第九十三章 視野
第九十三章視野
千年溫玉到手後的第三天,陸塵接到了雲鶴長老的通知——玄陽宗和幽水穀的聯絡使,希望在聯席議事會正式開始之前,先與他進行一次非正式的會麵。
會麵地點安排在聽濤別院的一間僻靜茶室。當陸塵推門而入時,茶室內已有三人落座。除了雲鶴長老和蘇清禾,還有一位身著黑衣、頭戴鬥笠的身影——正是拍賣會上那位與他競價的玄陽宗聯絡使。此刻他已摘下鬥笠,露出一張約莫四十出頭、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龐。
“這位是玄陽宗外務長老,韓青杉韓長老。”雲鶴長老介紹道,“韓長老,這位便是陸塵。”
韓青杉站起身,對著陸塵拱了拱手,態度平和:“陸小友,久仰大名。拍賣會上那一手‘一錘定音’,韓某記憶猶新。”
陸塵連忙迴禮,心中卻有些拿不準對方提起拍賣會的事,究竟是客氣還是別有深意。他恭敬道:“韓長老過譽了。晚輩隻是僥幸拍得心儀之物,不敢與韓長老爭鋒。”
韓青杉擺了擺手,笑道:“聚寶閣的規矩,價高者得。陸小友出價果斷,眼光獨到,韓某輸得心服口服,不必介懷。”
幾句話下來,陸塵心中稍安。這位韓長老的氣度,比他預想中要開闊得多。
幾人重新落座,侍女奉上茶點後便退下,茶室的門被輕輕合上。
雲鶴長老開門見山:“韓長老此次前來,除了參加聯席議事會,還有一事想與你當麵確認。韓長老,請。”
韓青杉放下茶杯,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他看著陸塵,緩緩道:“陸小友,韓某冒昧問一句——你手中那批‘破冰’錐,是否有意擴大生產,對外供應?”
陸塵心中一動,沒有立刻迴答,而是反問道:“韓長老此話怎講?”
“實不相瞞。”韓青杉歎了口氣,“玄陽宗所處的蒼嶺山脈,近年來也受到了黑風山脈邪氣擴散的波及。雖然規模不如磐石城這邊嚴峻,但邪祟滋擾日益頻繁,門下弟子在與邪修交手時,屢屢因破防不力而吃虧。我們試過多種方法——強化鋒銳符文、塗抹克製邪能的藥膏、甚至嚐試仿製血煞宗的邪器加以改造——效果均不理想。”
他看向陸塵,目光坦誠:“直到我們得知,磐石城有一種名為‘破冰’的破甲錐,專破邪能護甲,效果顯著。韓某此次前來,除了參加議事會,更重要的任務,便是親眼看看這‘破冰’錐,以及——它的製作者。”
陸塵沉默了片刻。他看向雲鶴長老,雲鶴長老微微頷首,示意他可以自行決定如何迴應。
他轉迴頭,迎著韓青杉的目光,認真道:“韓長老,‘破冰’錐的核心工藝,目前確實掌握在我手中。但它的生產技術,已經有一部分轉移到了磐石城工坊,可以實現初步的量產。如果玄陽宗有批量采購的需求,我可以做主,在滿足磐石城前線供應的前提下,勻出一部分產能,優先供應貴宗。”
韓青杉眼中閃過一絲亮色:“價格方麵——”
“價格好商量。”陸塵接過話頭,“但韓長老,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說。”
“我希望玄陽宗能共享一份貴宗轄區內的地脈勘測圖。”陸塵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平靜,但內容卻讓在場的幾人都微微一愣,“不需要包含貴宗的宗門核心機密,隻需要外圍區域、尤其是靠近黑風山脈那一側的地脈走向和能量節點分佈即可。”
韓青杉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吟了片刻:“陸小友要地脈圖做什麽?恕我直言,這似乎與破甲錐的生意並無直接關聯。”
“確實沒有直接關聯。”陸塵坦然承認,“但我正在研究一種新的防禦體係,需要瞭解整個塵壤境東北區域的地脈網路。磐石城的地脈圖我已經有了,玄陽宗和幽水穀轄區內的資料,對我來說至關重要。如果能拿到這些資料,我有把握在三個月內,拿出一套能夠有效抑製邪氣擴散、阻斷地脈汙染傳播的方案。”
這番話,讓在場的三位長輩都沉默了。
雲鶴長老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陸塵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蘇清禾雖然依舊麵色平靜,但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韓青杉則深深地看了陸塵一眼,彷彿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良久,韓青杉放下茶杯,緩緩道:“地脈勘測圖,涉及宗門根基,韓某無權擅自做主。但韓某可以向宗門轉達陸小友的請求,並盡力促成。作為交換——”
“作為交換,”陸塵接過話頭,“我可以為玄陽宗定製一批專屬的‘破冰’錐,針對蒼嶺山脈常見的邪祟型別進行優化。此外,如果貴宗有煉器方麵的疑難,我可以提供遠端的技術諮詢。”
韓青杉看著他,忽然笑了:“陸小友,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歲。”韓青杉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感慨,“我十七歲的時候,還在為如何突破凝源中期而發愁。你已經坐在談判桌上,跟我談地脈勘測圖和跨宗門的防禦體係了。”
他站起身,對著陸塵鄭重地拱了拱手:“此事,韓某定當盡力促成。三日之內,給陸小友答複。”
陸塵也連忙起身迴禮:“多謝韓長老。”
送走韓青杉後,茶室內隻剩下雲鶴長老、蘇清禾和陸塵三人。
雲鶴長老放下茶杯,看著陸塵,緩緩開口:“地脈勘測圖,你什麽時候開始研究這個的?”
“從葬魂穀迴來之後。”陸塵如實迴答,“我發現,血煞宗的活動軌跡,與地脈能量的分佈高度重合。他們的據點、祭壇、以及那次‘血祭通幽’儀式的選址,都位於地脈節點之上。墨衡的‘歸元大陣’,本質上就是對地脈能量的汙染和扭曲。如果我們能繪製出完整的地脈網路圖,就能提前預判他們的下一個目標,甚至在他們的儀式完成之前,就切斷地脈能量的供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不僅僅是一場守城戰。墨衡的目標是整個塵壤境,甚至更遠。如果我們隻盯著磐石城這一畝三分地,遲早會被他一步步蠶食殆盡。”
雲鶴長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彷彿在看一棵正在迅速抽枝展葉的樹苗——雖然根基尚淺,但已經有了參天的氣象。
“你有這個心,是好事。”雲鶴長老緩緩道,“但地脈勘測圖牽扯甚廣,涉及多個宗門的核心利益。玄陽宗那邊,韓青杉雖然態度友善,但能否真正促成,仍是未知數。幽水穀那邊,我也會派人去接洽。但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條路,不會一帆風順。”
“弟子明白。”陸塵點頭,“但總要有人去走第一步。”
雲鶴長老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茶室。
茶室中隻剩下陸塵和蘇清禾兩人。
蘇清禾看著他,忽然道:“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是真心的?”
“哪番話?”
“關於地脈網路,關於防禦體係,關於……不侷限於磐石城的那番話。”
陸塵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真心的。”
“什麽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從葬魂穀迴來的那天晚上。”陸塵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遠處黑風山脈上空那永不消散的鉛灰色陰雲,“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方向,就在想——如果墨衡成功了,如果幽冥裂隙真的擴大到無法控製的程度,磐石城能撐多久?一個月?一年?還是十年?”
他轉過身,看著蘇清禾:“就算我們能守住磐石城,那玄陽宗呢?幽水穀呢?那些沒有城牆保護的村莊和小鎮呢?這場戰爭,從來不是一座城的事。”
蘇清禾看著他,良久沒有說話。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棲霞鎮那片廢墟中,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時的情景。那時候的他,眼神中還帶著失去家園的茫然和對未來的恐懼。而現在,同樣是那雙眼睛,裏麵已經燃起了另一種東西。
“你長大了。”她輕聲說。
陸塵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師姐,你別這麽說,怪別扭的。”
蘇清禾沒有理會他的打岔,繼續道:“既然你已經想到了這一步,那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要打贏這場戰爭,最重要的是什麽?”
陸塵認真地想了想,迴答道:“人。確切地說,是能批量培養的、掌握了有效對抗邪祟手段的人。我一個人,就算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根釘。隻有讓更多的人掌握正確的技術和方法,才能真正扭轉戰局。”
“所以你纔想把‘破冰’錐的技術擴散出去?”
“不止是‘破冰’錐。”陸塵道,“還有‘青陽佩’,還有我正在研究的其他東西。我想建立一套標準化的、可複製的生產和培訓體係。讓任何一個有一定煉器基礎的弟子,在經過短期培訓後,都能獨立製作出合格的製式裝備。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在短時間內,將整個宗門的戰鬥力提升一個台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認真:“我想把熔火工坊,做成一個樣板。一個可以批量培養煉器師、批量生產製式裝備、甚至可以承接外部訂單、實現自負盈虧的樣板。等這個模式跑通了,就可以推廣到玄陽宗、幽水穀,甚至更遠的地方。”
蘇清禾靜靜地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她緩緩開口,“這意味著,你不再隻是一個煉器師,一個工坊主。你會成為一個體係的建立者,一個規則的製定者。你會被推到風口浪尖,承受來自各方的壓力和挑戰。宗門內部會有人眼紅你的成果,外部會有人覬覦你的技術,甚至墨衡那邊,會把你列為頭號清除目標。”
“我知道。”陸塵的迴答很平靜,“但總得有人去做。”
蘇清禾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映著窗外漸暗的天光,也映著少年堅定而平靜的臉龐。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禮節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欣慰和驕傲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風拂過。
“行。”她說,“那我就陪你走到那一步。”
她伸出手。
陸塵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手,與她緊緊一握。
兩隻手,一隻修長白皙,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一隻指節分明,帶著炭火和金屬的氣息。在暮色漸濃的茶室中,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沉入遠山。磐石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而一個屬於未來的藍圖,在兩個年輕人緊握的手中,正在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