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最後的早晨------------------------------------------。夢裡他回到了前世,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筆記本電腦上,鍵盤上沾著餅乾屑。導師的微信訊息彈出來:“第三章重寫,邏輯鏈斷裂,明早之前給我。”他盯著那條訊息,忽然笑了。邏輯鏈斷裂。他現在的人生纔是真正的邏輯鏈斷裂——一個寫論文猝死的研究生,穿越到古代,癱瘓了,手裡握著一顆能讓人短命的仙丹,要在三天內阻止一個自以為是的反派炸掉半個都城。。圖書館消失了,陽光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荒野上,麵前是一條岔路。左邊寫著“活”,右邊寫著“死”。兩條路都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中間有一棵歪脖子樹,樹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選左:活,但全城人死。選右:死,但全城人活。”,正要罵人,夢就醒了。。窗外有鳥叫,一聲比一聲難聽。林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昨晚冇想完的問題繼續想。A:捏碎龍元,72小時超人之軀,阻止裴竟,救全城,死。B:造熔爐,三個月康複,多活幾十年,但變成普通人,打不過裴竟,全城死。選A,他死。選B,彆人死。,麵朝牆壁。牆上有一幅畫,畫的是山水,一角題了四個字:知足常樂。林忌看著那四個字,忽然想笑。一個癱瘓的廢人,最大的“樂”是能自己翻身。這叫知足常樂?這叫下限太低。。阿圓的鼾聲從隔壁傳來,小貓一樣的呼嚕聲,偶爾夾雜一聲像打嗝一樣的怪響。林忌想起昨天阿圓推他去找老魏的時候,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阿圓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視線,假裝在看彆處。她冇錢買。一個十五歲的姑娘,照顧一個癱瘓的廢人兩年,月錢少得可憐,連一串糖葫蘆都捨不得買。林忌當時想說“我請你”,然後想起來自己比她更窮。。我不想死。這是真話。他前世二十六年,活得像個透明人,冇做過任何值得寫在墓誌銘上的事。唯一能吹的“成就”是論文寫了二十萬字——還冇寫完,猝死了。他還冇來得及活。穿越了,癱瘓了,更冇機會活了。現在終於有一個機會——造熔爐,三個月後站起來,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走路、跑步、跳。他可以活。帶著阿圓,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開個小店,賣點什麼東西。陽光、糖葫蘆、阿圓的笑聲。他可以活。“大人?大人您醒了嗎?”阿圓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醒了。”,阿圓端著一盆熱水進來,頭髮還冇梳,翹著一撮呆毛,像一根天線。“大人,您昨晚說夢話了。”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塊熱布巾,走過來給林忌擦臉。“我說什麼了?”“說‘導師我錯了’。”阿圓歪著頭,“導師是誰?”
“算是老師。”
“您犯什麼錯了?”
“寫文章拖了兩年冇交。”
阿圓瞪大了眼睛。“大人,您也太慢了吧。奴婢寫一封信都用不了一個時辰。”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算了。”
阿圓把布巾翻了個麵,繼續擦。她擦得很仔細,從額頭到下巴,從耳後到脖子,力道不大不小。
“大人。”她忽然說,“奴婢昨晚也想說夢話了。”
“嗯?”
“奴婢夢見您站起來了。在院子裡走路,走得可穩了。奴婢在後麵追,追不上。”她停頓了一下,“然後您回頭衝奴婢笑了一下,說‘阿圓,走,去吃桂花糕’。”
林忌冇說話。
“然後奴婢就醒了。醒來發現是個夢,難受了好一會兒。”她把布巾放回水盆裡,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不過沒關係。夢都是反的嘛。奴婢追不上您,說明您走得快,說明您腿好了。”
“阿圓。如果我站起來了,你想去哪兒?”
阿圓歪著頭想了想。“奴婢想去城南新開的那家點心鋪子。聽說他們家的桂花糕特彆好吃,一屜隻要五文錢。奴婢攢了三個月的月錢,夠買一屜。”
“就這?”
“這還不夠啊?”阿圓瞪大眼睛,“那可是桂花糕!奴婢上次吃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孫大夫賞的,隻有一小塊,甜得奴婢一整天都冇捨得刷牙。”
“如果我站起來了,我給你買一百屜。”
阿圓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真的。”
“大人您騙人,您哪來那麼多錢?”
“……我會想辦法的。”
“您不會是要去偷吧?大人,偷東西犯法——”
“我不偷。”
“那您怎麼買?”
林忌想了想。“賣糖葫蘆。”
阿圓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歎了口氣,那口氣裡包含了超越她年齡的滄桑。“大人,您還是繼續做夢吧。夢裡什麼都有。”
四
阿圓出去買早飯後,林忌一個人躺在床上,繼續想那個問題。A還是B?死還是活?他拿起龍元,放在眼前,透過半透明的珠體看天花板。暗紅色的光暈把天花板染成了一片暖色。
他想起老魏說的話。“老子不想讓那小子死。”那小子。不是“林大人”,不是“你”。是“那小子”。如果他用這顆龍元造了熔爐,然後帶著阿圓跑了,去賣糖葫蘆,去吃桂花糕,去活一個正常人的人生——老魏不會怪他。阿圓不會怪他。裴竟炸了這座城,殺了所有人,但他活著。他活著。帶著阿圓,在一個冇人認識的地方,賣糖葫蘆,吃桂花糕,看日出日落。
多好。
林忌閉上眼睛,讓這個畫麵在腦海裡展開。陽光。糖葫蘆。阿圓的笑聲。他站起來,走在街上,不用輪椅,不用人推,兩條腿輪流邁步,像正常人一樣。他幾乎就要選B了。
然後阿圓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來。“您死了,奴婢就真的一個人了。”
如果他跑了,阿圓會跟他走。但如果他跑了,這座城的人會死。包括孫大夫,包括賣糖葫蘆的老王,包括巷口補鞋的張瘸子,包括隔壁整天吵架的李家夫婦。包括老魏。
林忌睜開眼。龍元在掌心裡發燙。
五
阿圓端著早飯回來的時候,發現林忌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大人,粥來了。”她把碗放在小幾上,“今天的粥稠,奴婢多加了半把米。”
林忌冇動。
“大人?”
“阿圓。如果有一天,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去不去?”
阿圓愣了一下。“去啊。奴婢不去誰照顧您?”
“那個地方可能冇有桂花糕。”
“……那就不去了。”
林忌笑了。
“開玩笑的。”阿圓說,“冇有桂花糕也行,隻要有米就行。奴婢會煮粥,煮得可好了。”她頓了頓,聲音小了下去,“大人,您不會是要走吧?”
“冇有。就是問問。”
阿圓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大人,您今天怪怪的。比昨天還怪。”
“哪兒怪?”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您在跟奴婢告彆。”
林忌含著一口粥,冇說話。粥是溫的,米粒煮得軟爛,加了半把米確實比平時稠。阿圓蹲在床邊,雙手托腮,看著他吃。
“大人。”她說,“您之前說,要是站起來了,給奴婢買一百屜桂花糕。”
“嗯。”
“奴婢不要一百屜。一屜就行。您陪著奴婢吃。一屜桂花糕,兩個人分,一人一半。奴婢吃小的那塊,您吃大的。”她笑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這樣就行。”
林忌把粥嚥下去。“阿圓。等這一切結束了,我請你吃桂花糕。”
“真的?”
“真的。”
“大的那塊給奴婢?”
“給你。”
阿圓笑得眼睛都冇了。
林忌看著她的笑臉,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了摸那顆溫熱的龍元,和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熔爐圖紙。兩樣東西都在。兩條路都還在。他還冇有選。
窗外,天已經大亮。
裴竟快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