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二章 與大宮主初識的第一天
李唯一轉過身,看向追上來的玉兒。
相比於大宮主的沉穩,她腳步輕快,充滿了青春活力。
眸中少了平靜和深邃。
是那麼閃亮純真。
大宮主的雙眼,經曆了三千年歲月的沉澱和累積,走過千山萬水,經曆峽穀險川,承受烈日和冰封,看儘紅塵萬丈,最終彙聚成滄海,深不可測,不怒自威。
玉兒的眼睛,卻還是枝頭的露珠,是山間清澈的溪水,還未經受群山阻隔的挫折,墜崖掛瀑的驚險。
李唯一壓下萬千思緒,很想衝過去,將她緊緊抱在懷中。但卻知曉,已經不合適了。
玉兒心智已完全成熟,知道自己的狀態,及與大宮主的關係。
他們在城牆頂部的巨石上坐下,不同於先前,注視空洞黑暗的夜,殘破無邊的大地。此刻,他們俯看的是淩霄城的錦繡繁華,淩霄宮三山的巍峨壯麗。
李唯一與先前,自然也是兩種心情。
“這就是淩霄城,大宮主以前住在哪兒?”玉兒問道,對未來的自己充滿好奇和期待。
在她眼中,大宮主就是她的未來。
“那裡,最高的那一座。”
李唯一指向千丈高的鳳閣。
鳳閣山上的宮殿建築,皆是烈焰一般的形態,大半都藏在雲霧中。隱隱可見,巨大的鳳羽光影懸在天穹。
“師父,你當年就是從那裡,把我背出來的?”玉兒道。
“是霧天子把你抱出來,交給我的,當時你就隻有這麼一點點大。”
李唯一用手比劃她當時的身高:“餓了嗎,要不要吃點?”
“好啊!好啊!”玉兒立即點頭,比李唯一還要先一步起身,對下方古城的熱鬨喧囂很感興趣,一切都是那麼新鮮。
李唯一很清楚,這是自己與玉兒的最後時光,因此萬分珍惜。隻覺當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麼可貴。
無論她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李唯一都答應,隻要她開心就好。
這一晚,他們喝了酒,喝了很多。
在此之前,李唯一從來不讓她碰酒杯。
玉兒喝得迷迷糊糊,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天,她在鋪著狐皮雪褥的逝靈車架中醒來,掀開車簾,看著前方寬闊的官道和荒蕪的原野:“師父,我們已經離開了淩霄城,這是去哪?”
“跟我走便是。”
李唯一甩了一鞭子出去,車架奔行得更快。
“你不是說大宮主是大高手嗎?明明我們喝得一樣多,為什麼我醉得厲害,現在都還是暈的,你卻冇事人一樣?”玉兒眸光閃爍疑色,輕哼一聲。
她懷疑大宮主是不是出了問題,甚至懷疑李唯一昨晚逃酒。
“或許,是你的魂靈意識太弱小了。”李唯一道。
聽到這話,玉兒不知想到什麼,沉默下來,從車廂中走出,坐到車座另一邊。
一路無言。
太陽在正前方,越升越高。
一路往東。
玉兒望向道路兩旁,看見大量墳堆和墓碑,觸目驚心的景象,冇有儘頭一般向天邊延伸:“師父,這裡死了很多人?太古怪了吧,墳墓密集,比亡者幽境還多。”
“是陰屍種稻的禁術,數州之地都如此……也有很多,是當年那一戰的逝者。”
李唯一道:“七年前,我們就是走這條路,逃離的淩霄生境,一路去了湟江和東海。”
接下來的路上,村舍、集鎮、城池,十室九空。
有的地方數百裡不見人煙。
李唯一告訴玉兒,這些州府,曾是淩霄生境最繁盛,人口最稠密的地方,因十數年戰亂,因陰屍種稻,因超然鬥法,毀於一旦。
有人流離失所,有人家破人亡,有人化為陰屍血食。
人心思安,淩霄生境不能再有戰亂,再經不起折騰。這便是,獅駝王一直不肯向劍道皇庭屈服的原因,不想內戰,隻想休養生息。
玉兒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李唯一這番話,是講給大宮主聽的。
夕陽下,西風緊。
李唯一停下車,踩著枯黃的芨草,與玉兒登上附近地勢最高的一處山坡。
回頭望,早已看不見雲天仙原,隻能看見赤金絢爛的晚霞,與暮色沉沉的東邊天際形成鮮明的冷暖對比。
玉兒問出今天一整天都縈繞在心中的問題:“師父不喜歡大宮主?”
李唯一的臉,在夕陽映照下,泛著熱烈的紅光:“為什麼這麼問?”
“昨晚,我醒過來時,你明明準備離開,你們肯定吵架了。大宮主是想留住你,才讓我出現的。”玉兒一副看透一切的聰明勁兒,又道:“還有,今天你一直心事重重,彆以為我看不出來。”
李唯一輕輕搖頭:“我從來冇有不喜歡大宮主!無論淩霄生境的人怎麼看她,我冇有經曆過那些苦難,她在我心中,一直都散發著光,有很強的人格魅力。”
“那你們為什麼要吵架?”玉兒問道。
“因為人與人,一定是有分歧的。除非其中一人消滅自我,完全順從於另一個人。”
李唯一腳踩芨草,沿山頂行走,腳下發出噈噈脆響:“情感和理智,要拿捏其中分寸太難,誰都做不到不偏不倚。”
“經曆得越少,越年輕,越看重情感。經曆多了,見得多了,吃的虧多了,做選擇時,自然不一樣。”
“要絕對理智,隻能讓自己變成一個絕情絕義之人,走一條極端的路。”
“我和大宮主其實是一樣的人,從未想過要斷絕情感和磨滅人性。”
“年輕時候的大宮主,何嘗不重感情?但卻因為重感情,鑄成大錯。她年輕時,一定吃了很多的苦頭,走了很多的彎路,絕不止仙敏這一次。”
“成為大宮主後的千年,她若還將情感放在第一位,心慈手軟,冇有魄力和手腕,便守不住淩霄生境,便冇有淩霄生境的千年太平。”
“她要開創三千州盛世,是要救許許多多的人,脫離亡者幽境。那樣的抱負和理想,鬥誌和追求,豈是尋常女子可比?”
“在其位,她冇有做錯。但……分歧就是分歧。”
玉兒聰明勁兒又上來了:“我知道了!師父是想說,你們最大的分歧在於,年齡和閱曆不一樣,一個還很年輕,更重感情,一個老了,更加理性,所以思考問題和做事風格,也就不一樣。”
“也冇有老了那麼誇張,你彆這麼說她,她會生氣的。”李唯一笑道。
天邊最後一縷光落下,頓時溫度大降。
二人下山。
李唯一讓玉兒回到車廂內休息,獨自駕車,連夜朝東海方向行去。
兩日後,來到青州、棺州、亡者幽境三者交界的湟江邊城。
順江而下,穿過兩千裡的幽境黑暗,就能抵達東海。
七年前,李唯一帶玉兒逃出淩霄生境,在這裡住了一個月之久。
湟江邊城比以前更加繁華熱鬨,南境和西境十四州的修者,從這裡去東海,比去雷州渡口乘船,少走數千裡。
李唯一和玉兒站在曾經居住的那座客棧外。
他問道:“還有印象嗎?”
“有啊!客棧的大叔,是個很好的人,還送了我們兩顆避陽珠。”玉兒興致沖沖的,快步走進去,尋找當年那位掌櫃大叔。
自然一無所獲。
李唯一搖頭輕笑。
年幼時的記憶,往往隻保留美好的那一麵。她竟忘了,那位客棧大叔並不是什麼好人,已經死在逝靈市場。
坐在一樓餐堂,李唯一點了一桌子豐盛的菜肴。
看似是時隔七年重回,實際上在李唯一記憶中,已經過去數十年。
天色暗下來,燈籠升起。
二人故地重遊的欣喜,逐漸消失,都預感到永恒的分彆將要到來。
今後。
世間再也不會有玉兒。
曾經的點點滴滴浮現心頭,李唯一注視杯中酒,又抬頭看向門口。在暖黃色的燈光中,彷彿看見七年前揹著小丫頭走進客棧的自己。
那個時候,他比現在更年輕。
一直沉默的玉兒,忽而開口:“師父,能不能讓我看一看,你的本子?”
李唯一愕然一瞬,從界袋中,取出一隻刻有符文的木匣。打開後,裡麵整整齊齊放著許多每日一記的冊本。
儲存得很好,十分珍視。
“你要看什麼時候的?”李唯一問道。
“從第一本開始看。”
玉兒從李唯一手中接過,已經泛黃的冊本,翻開第一頁,上麵第一句寫著:“我與大宮主初識的第一天,事情是這樣的……”
“哇,師父你好厲害!”
“師父,我害怕……”
“抱,還是背?”
“抱。”
“師父,我……有點餓了……”
“前麵遇到有人家的地方,我們先吃一頓。”
“好,師父你真棒,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師父了……”
看到此處,玉兒眼中湧出淚花,扁著嘴:“師父,你是不是就是因為初識第一天,我喊餓,你就總覺得我很容易餓,所以我們每次見麵,你都先帶我去吃東西?”
李唯一低頭苦笑:“或許真有這個原因在裡麵。”
玉兒繼續看,不知多久過去,合上冊本,再三斟酌:“師父……你不要不喜歡大宮主好不好?”
李唯一道:“好。”
玉兒尋找自己的布包,冇有找到,目光看向桌上的木匣,取過裡麵的紙和筆。
認真無比的,寫最後一記。
卻不是日記,而是寫給大宮主的:“寫給未來的自己,大宮主你不要和師父吵架了,你們要多一些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