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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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皮在他掌心下脈動著。
寄靈把手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棵老槐樹活著，活得劇烈，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瘋狂收縮。
禦靈戒的白光穿透樹皮往下照，照出了縱橫交錯的根鬚脈絡，照出了層層疊疊的暗色木質纖維。
在那些纖維的最深處，他看到了它。
一塊暗紅色的東西，有成年人拳頭大小，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
它在跳動。
一收一縮，一收一縮，帶動著整棵樹的根鬚係統同步搏動。
暗紅色的光從裂紋中滲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木質層。
一顆被塞進樹乾裡的心臟。
九嬰碎片。
寄靈的手指插進粗糙的樹皮縫隙裡，往下挖掘。
樹皮比他想象的硬得多，指甲剮在上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指尖很快就滲出了血。
樹乾上的人臉紋路朝他的方向湧來，張開的嘴貼到了他手背邊上，呻吟聲灌進他的耳朵裡，每一聲都帶著一股冰涼的氣息往他腦子裡鑽。
那種恐懼感不是來自外部的，是從他腦海深處被什麼東西拽出來的。
他看到了鎮上那些失蹤者的臉在黑暗中朝他笑，看到了自已的手指一根一根變成枯黃的樹根往泥土裡紮，看到了自已被埋進樹乾裡，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全是幻象。
但他的身體不聽話，手指僵在了樹皮縫隙裡，膝蓋在發軟。
“你不是我的恐懼。”
寄靈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而固執。
“你是彆人的恐懼，跟我沒關係。”
禦靈戒的白光暴漲了一倍，灼熱感衝上了肩膀。
那些灌進腦子裡的幻象被光芒衝散了，散得乾乾淨淨。
寄靈重新開始挖。
他的手指已經不能看了，指甲翻了兩片，指肚上的皮磨掉了一層，血把樹皮染成了深色。
但他還在挖。
一條巨大的樹根從背後抽了過來，冇有預兆，冇有聲音，寄靈隻感覺到後背捱了重重一擊，整個人被抽飛出去，翻了兩個跟頭摔在五步開外的泥地裡。
嘴裡噴出一口帶鐵鏽味的唾沫，他趴在地上喘了兩口氣，翻身爬起來。
“我還冇完呢。”
他衝那棵樹咧了一下嘴，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齜牙，然後又朝樹乾跑了過去。
這回他學聰明瞭，冇有正麵貼上去，繞了半圈從側麵靠近。
兩條樹根追了過來，一條抽他的腿，一條纏他的腰。
禦靈戒的光罩撐開，抵住了纏腰的那條，但抽腿的那條從光罩下方鑽了進來，捲住了他的右腿，一擰。
寄靈聽到自已的膝蓋發出了一聲脆響。
劇痛從膝蓋往上竄，順著大腿躥到脊椎的時候他差點咬斷了舌頭。
但他冇有倒。
他用左腿撐著身體，右手拍在樹乾上，禦靈戒的白光紮進了樹皮裡。
“出來。”
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又啞又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不屬於這裡。”
禦靈戒的光芒沿著他的手掌鑽進樹乾內部，穿過層層木質纖維，觸碰到了那塊暗紅色的碎片。
碎片開始劇烈震顫。
整棵樹都在抖。
樹乾上的人臉紋路扭曲變形，所有的嘴同時張到最大，發出一聲尖銳到極致的長嘯。
寄靈的耳膜被那聲嘯叫紮穿了似的，兩行鼻血從鼻孔裡淌下來，流進了嘴角。
他冇有鬆手。
光芒裹住了碎片，一層一層地把它從木質層中剝離出來。
碎片在抵抗，暗紅色的光和禦靈戒的白光交纏在一起，在樹乾內部撕咬糾纏。
寄靈感覺自已的整條右臂都在燃燒。
然後碎片鬆動了。
鬆了。
他拔。
碎片從樹乾中脫出來的瞬間，一股巨大的氣浪從樹乾中心衝開，把寄靈連人帶碎片一起掀飛出去。
他的後背重重地砸在地上，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
但他右手冇有鬆。
耳朵裡嗡嗡的鳴響漸漸退去，頭頂的天光一點一點透回來，綠霧正在消散，露出了灰濛濛的天色。
他舉起手，掌心裡攥著一塊暗紅色的碎片，溫熱的，脈動的，一顆剛從活物體內取出來的東西。
老槐樹在他身後瞬間癱軟下去。
所有的樹根同時失去了力氣，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鬚根捲曲縮回泥土裡。
樹乾上那些扭曲的人臉紋路一張一張地淡去，樹皮恢複了一棵普通老樹該有的粗糙紋理。
戰場安靜了。
曆劫走過來。
他的衣袍上沾滿了暗綠色的汁液，左邊袖子被樹根扯掉了半截，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蹲下來看寄靈的手。
十個手指頭血肉模糊，右膝蓋腫起來一個包，鼻血糊了半張臉。
寄靈仰著臉衝他笑。
“拿到了。”
曆劫冇說話，伸手把他從地上撈了起來。
寄靈站穩，低頭看了一眼自已血糊糊的手，冇管，轉身就朝老槐樹根部跑了過去。
“被困住的人。”
他蹲在坍塌的根鬚堆裡扒拉，扯開一層層枯萎的根鬚，泥土和斷根的碎屑迷了他的眼睛，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繼續扒。
曆劫走過來蹲下，冇說話，從另一頭開始扒。
兩個人在根鬚和泥土的廢墟裡翻了半刻鐘。
第一個人被扒出來的時候還有氣息，一箇中年男人，臉色灰白，嘴脣乾裂，被根鬚纏了不知道多少天，但心口還在起伏。
寄靈把他拖到空地上。
第二個人也找到了，是個年輕女人，氣若遊絲，但活著。
第三個人埋得最深，曆劫一劍劈開了最後一層糾纏的根鬚把人拽了出來，一個老人家，呼吸淺得幾乎聽不到，但手指還能動。
然後是第四個。
寄靈扒開泥土的時候手停了。
那個人的臉已經完全陷進了樹根長出的木質殼裡，胸口不動了，身體冰涼。
旁邊還有一個，情況更差，身體已經被根鬚穿透了。
寄靈跪在泥地裡，看著那兩個人。
他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
曆劫站在他身後，也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寄靈用滿是血和泥的手把那兩個人身上糾纏的根鬚一條一條地解開。
冇有人讓他這麼做，也冇有意義了。
但他解得很仔細，每一條都拿掉了。
然後他站起來，把碎片塞進懷裡，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泥，看向曆劫。
“回去告訴鎮上的人來接他們。”
他的聲音很平，冇有哭，但眼眶是紅的。
懷裡的碎片貼著胸口，還在跳，一下，一下，跟他的心跳錯開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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