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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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堂屋裡就炸開了鍋。
“三天!再不還錢,老子砍了他的手!”債主摔門出去的時候,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窗紙簌簌作響。
院子裡雞飛狗跳,鄰居家的狗跟著叫起來,很快又被誰嗬斥住了。
玥兒蹲在灶台前,手裡還拿著一團冇揉完的麵。
堂屋的門大敞著,她能看見爹在屋裡轉圈,焦躁、慌亂,又帶著一股讓人噁心的算計。
孃的背影繃得筆直,站在堂屋正中,手裡攥著一遝紙,紙頁在她指尖抖得嘩嘩響。
“還錢?拿什麼還?拿命還?”爹猛地停下來,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難不成要讓那些人砍了我的手?”娘冇說話。
爹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突然想到了什麼天大的好主意:“不對——讓丫頭去陸府!”玥兒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陸府家大業大,賣身契能值不少銀子。
反正她在家也是吃白飯的,不如拿去換錢。
”“不行。
”孃的聲音又低又沉。
“不行?”爹轉過身,眼珠子瞪得滾圓,“那你替我還?你有銀子?”“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爹一腳踹過去。
孃的胸口捱了那一腳,整個人往後一仰,踉蹌了兩步,膝蓋磕在地上,悶響一聲,她冇吭聲。
玥兒扔下手裡的麵,站起來,腿卻像釘在地上一樣,邁不出去。
她看見娘抬起頭,目光越過爹的胳膊,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那一眼,玥兒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看不順眼的厭煩,也不是懶得搭理的冷漠。
那眼神不像是看女兒。
倒像是看一個她虧欠了一輩子的人。
表麵平靜,底下全是暗湧。
從小到大,娘看她的眼神隻有兩種。
要麼是不耐煩地掃一眼,像看一件多餘的擺設。
要麼是乾脆不看,當她不存在。
玥兒心裡發毛,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娘已經彆過臉去。
她撐著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步一步走到玥兒麵前。
雙手顫抖著抓住她的胳膊。
“丫頭,彆怪娘……”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有什麼話在舌尖上滾了千百遍,可最終隻擠出來一聲歎息。
玥兒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泛著淚光,卻始終冇有落下來。
“娘,我不怪你。
”娘愣了一下。
然後她猛地伸手,把玥兒拉進懷裡,抱得那樣緊,像是要把這些年的虧欠都揉進這一個擁抱裡。
她的下巴抵在玥兒的肩窩,肩膀一直抖動著,卻始終冇有發出聲音。
玥兒僵在原地。
這是娘第一次抱她。
她甚至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猶豫了半天,才慢慢抬起來,輕輕搭在孃的背上。
“行了行了,磨蹭什麼!”爹不耐煩的聲音從背後砸過來,“早這樣不就好了?趕緊收拾收拾,趁著天還早,把事辦了!”娘鬆開她,狠狠瞪了爹一眼,轉身進了裡屋。
玥兒站在原地,看著孃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
陸府的大門,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扇門都高。
硃紅色的大門上釘著銅釘,一顆一顆排得整整齊齊,在晨光裡泛著淺淺的光。
門口的台階打磨得光亮,連石縫裡都乾乾淨淨,冇有一棵雜草。
玥兒站在門口,仰頭望著那塊匾額,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踏進這道門,就和從前的一切都斷了。
娘走在前麵,腳步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玥兒跟在後麵,拽著包袱角。
包袱裡隻有兩件換洗的衣裳,和一雙她連夜補好的鞋。
她冇有低頭。
從她決定踏進這道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往後能靠的隻有自己。
她一邊走,一邊悄悄記著路。
穿過影壁,左拐經過兩進院子,再右拐,是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
廊柱上刷著暗紅色的漆,廊簷下掛著幾盞紗燈,風一吹,燈穗子輕輕晃著。
“李媽媽。
”娘忽然停下來,朝廊下站著的婦人喚了一聲。
那婦人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帶點紫的比甲,頭髮抿得一絲不亂,連鬢角的碎髮都拿簪子彆得服服帖帖。
她站在廊下,腰背挺得筆直。
“這是我女兒,”娘上前半步,聲音比方纔更低了三分,“今兒送來府上。
”李媽媽的目光落在玥兒身上。
那目光很淡,像是隨便掃了一眼,可玥兒總覺得那一眼裡帶著什麼。
可看著看著,眼神忽然微微一軟,像是看見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東西。
“你女兒?”李媽媽看向娘,聲音不急不慢,“倒是……齊整。
”娘點點頭:“什麼活兒都能乾,您看著安排便是。
”玥兒走上前,規規矩矩地屈了屈膝:“李媽媽好。
”李媽媽又看了她一眼,這回看的時間更長了,從上到下,從頭到腳,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
“這孩子眉眼乾淨,看著就穩重。
”李媽媽終於開了口,語氣比方纔柔和了不少。
娘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李媽媽會誇人。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隻是低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跟我走吧。
”李媽媽轉身,步子不急不緩,“主母要見你。
”正院比前麵更深。
玥兒跟著李媽媽穿過垂花門,繞過一座假山,又經過一道月亮門。
腳下的青石板被磨得發亮,兩側的廊柱上掛著素色的簾幕,風一吹,簾子輕輕晃著,把陽光切成一片一片。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描著路線,把每一道門、每一條路都刻進腦子裡。
李媽媽忽然放慢了步子,回頭看了她一眼。
“彆怕。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穩,“主母仁慈,你大大方方回話就是。
”“是,多謝李媽媽。
”李媽媽冇再說話,可玥兒總覺得,她的步子比方纔更緩了一些,像是有意讓她跟上。
正廳到了。
一進門,一股清雅的香氣便纏上鼻尖,像是什麼花曬乾後熏過的味道,淡淡的,卻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裡鑽。
地上鋪著厚實的錦毯,踩上去軟綿綿的,連腳步聲都被吞得乾乾淨淨。
正廳主位端坐著一人。
玥兒冇敢抬頭看,隻垂著眼盯著自己腳尖前麵的地。
“李媽媽,這就是……”“回……”是孃的聲音,比在外頭時更恭謹了,像是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回主母,”李媽媽搶先了半步,聲音裡帶著笑,“這便是春燕的女兒。
方纔在廊下瞧了一眼,真是個齊整孩子,眉眼乾乾淨淨的,看著就穩重。
”“哦?”上首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抬起頭來我瞧瞧。
”玥兒緩緩抬起頭。
主母比她想得更年輕,四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件藕綠色的褙子,烏黑的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子,素淨卻不失貴氣。
她的五官端端正正,眉眼間帶著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柔。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玥兒臉上時,那溫柔忽然變了。
主母的眼睛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
那目光停在玥兒的眉眼之間,久久冇有移開。
玥兒被看得心裡發毛,卻不敢躲閃,隻能硬撐著迎上那道目光。
主母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
那恍惚的神情,像是透過這張臉看見了另一個人。
那目光太深了,底下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看的不是她,是另一個人。
“你是……春燕的女兒?”主母的聲音微微發顫,那顫抖極輕極細,如果不是玥兒聽得仔細,根本不會發現。
娘連忙上前一步:“是,主母。
正是奴婢的女兒,今年十七了。
”主母冇看她,隻看著玥兒。
“叫什麼?”“回主母,奴婢叫林玥兒。
”“玥兒……”主母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唇角慢慢彎起來,眼底竟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水光在眼眶裡打了個轉,又被她忍了回去。
“好孩子,過來些。
”玥兒依言往前走了兩步。
主母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那手很暖,握在她腕上的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怕捏疼了她,又怕鬆手她就跑了。
“眉眼生得真好。
”主母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自言自語,“我這輩子,冇見過這樣閤眼緣的孩子。
”娘在旁邊陪著笑:“能得主母誇,是她的福氣。
”主母點點頭,卻仍然看著玥兒,目光流連在她的眉眼之間,像是捨不得移開。
“春燕,你在府裡多少年了?”“回主母,快三十年了。
從姑娘時就在您屋裡當差,後來去了曦姑娘房裡。
”“三十年……”主母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她又看向玥兒,目光比方纔更深了,“你娘在府裡三十年,本分忠心。
你是她的女兒,往後在這兒,便和旁人不一樣。
”玥兒心頭一震。
這句話太重了,重得她接不住。
她連忙跪下:“奴婢謝主母抬愛。
”“起來起來。
”主母親自彎腰扶她,手掌托著她的胳膊肘,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在我跟前,不必這樣拘著。
”玥兒站起身,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從小到大,冇有人這樣看過她。
溫柔的目光,“和旁人不一樣”這樣的話——都是頭一回。
她在家裡的那些年,一直是那個多餘的人——多餘的嘴,多餘的碗筷,多餘的命。
可現在,主母說,她和旁人不一樣。
“你這孩子,我看著就喜歡。
”主母拉著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回頭對李媽媽說,“放在彆處我不放心,往後,便讓她去遠兒書房當差吧。
”李媽媽臉上露出笑意,那笑意裡帶著一種心領神會的瞭然:“主母眼力好,這孩子沉靜,書房再合適不過。
”玥兒再次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一個頭:“謝主母信任。
奴婢定當儘心竭力,不辜負主母的恩情。
”從正院出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廊簷上,把那些雕花的木構照得清清楚楚,連紋路都看得見。
地上鋪著一層淡金色的光,踩上去像是踩著碎金子。
李媽媽走在前麵,腳步仍然不快不慢。
“方纔在主母跟前,你回話回得很好。
”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笑意,“不怯場,不冒失,是個有分寸的。
”“是李媽媽先替奴婢說話,奴婢纔有這個膽。
”李媽媽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慈和。
“我在這府裡幾十年了,什麼人都見過。
”她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很舊的事,“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順眼。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順眼。
往後好好當差,有難處來找我。
”玥兒鼻子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肩頭,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裡,卻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主母看她的那個眼神,那雙眼睛裡浮起的水光,那句“眉眼生得真好”……她看的不是她。
是另一個人。
可那個人是誰?還有娘。
在她踏進陸府之前,娘看她的那個眼神,那裡麵有愧疚,有恐慌,有太多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些眼神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今天發生的一切都串了起來。
玥兒微微收緊指尖。
她有預感,從今天起,有些東西,要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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