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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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姑娘跪在正廳的冰涼石磚上，肩頭微微顫抖，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不斷滾落。
她梨花帶雨的麵容更顯淒楚，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向著端坐於主位的侯爺與主母哭訴道：“女兒如今已是四皇子的人了，此身此心再難許配他人，懇請父親母親成全。
”侯爺與主母聞言麵色驟變，廳中一時寂靜，隻餘曦姑娘低低的啜泣聲迴盪。
正廳裡靜得可怕。
侯爺端坐在主位上，手中還握著茶盞。
茶已經涼透了，他卻忘了放下。
現在，茶涼了，他的手指還扣在盞沿上，一動不動。
他就那樣看著跪在眼前的女兒，看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那是他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女兒，是他出征前會抱著他腿撒嬌的小姑娘，是他每次回府第一個衝出來迎他的小棉襖。
他記得她三歲時第一次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笑著抓他的頭髮，喊“爹爹高高”。
他記得她七歲時學刺繡，紮破了手指，哭著跑來讓他吹吹。
他記得她十二歲時第一次穿襦裙，在院子裡轉圈，問他“爹，我好看嗎”。
他都記得。
可現在，她跪在那裡，說著讓他肝腸寸斷的話。
“女兒如今……已是四皇子的人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來回鋸著。
不是一刀斃命，是一下一下，慢慢地、反覆地割。
疼得他連呼吸都忘了。
侯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嘴唇微微顫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音。
手指不知不覺扣緊了茶盞——那茶盞隨時會在他手中碎裂，他卻渾然不覺。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陸戰戎馬半生，殺敵無數，在邊關屍山血海裡滾過來，從未皺過一下眉頭。
他以為這世上再冇有什麼事能讓他失態，再冇有什麼話能讓他動搖。
可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掐住了，喘不過氣來。
他下意識去看主母。
主母坐在他身側，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她呆呆地望著女兒，目光空洞，嘴唇微微發顫，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她比侯爺更先反應過來那句話意味著什麼。
——女兒的清白冇了。
——陸家的臉麵冇了。
——從今往後，曦兒要麼嫁入四皇子府，要麼……要麼就隻能……主母不敢再想下去。
她猛地閉上眼，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強穩住。
桌案上的茶盞被她碰得叮噹響，茶水灑出來，洇濕了桌布。
“曦兒……”她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你說什麼？”曦姑娘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母親。
那張她從小看到大的臉上，此刻滿是淚痕。
“娘，”曦姑娘哽嚥著，一字一句道，“女兒不孝，女兒……女兒那日在四皇子府，身子不適去後廂房歇息，四皇子他……他來看女兒，我們……”她說不下去了，隻是伏在地上，放聲痛哭。
那哭聲在空闊的正廳裡迴盪，一聲聲撞在侯爺和主母心上。
侯爺手中的茶盞終於落了地。
“啪”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茶水淌了一地。
那隻建盞碎成了七八片，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女兒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憤怒，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你——”他的聲音在發抖，那是他在戰場上殺敵時都不曾有過的顫抖，“你怎麼能……怎麼能……”他說不下去。
他想問她怎麼能做出這等事，可看著她哭成那個樣子，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是他女兒。
是他從小捨不得罵一句、捨不得打一下的女兒。
他怎麼能……他轉過身，背對著女兒，望著廳外的天空。
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灰濛濛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遠處有悶雷滾過，轟隆隆的，由遠及近。
主母踉蹌著站起身，走到女兒身邊，緩緩蹲下，伸手去扶她的肩。
她的腿在發軟，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眉頭一皺，可她顧不上。
手指觸到那顫抖的身子時，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傻孩子……”她哭著說，“你怎麼這麼傻……”曦姑娘撲進母親懷裡，母女二人抱頭痛哭。
廳外，公子站在那裡，腳步像生了根。
他剛從書房過來，本是要給父母請安，卻不想剛到門口，便聽見了妹妹那句話。
他手裡還拿著一卷書，是父親前幾日說要看的兵法，他特意送過來。
現在那捲書掉在地上，他都不知道。
那句話像一記驚雷，劈得他腦中一片空白。
他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柳曦她……怎麼可能？她怎麼會……怎麼會和四皇子已經……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深深的無力。
他是陸家的嫡子，是妹妹的兄長，是日後要撐起這個家的人。
可此刻，他除了站在這裡聽著，又能做什麼？廳內，哭聲漸漸平息。
侯爺依舊背對著她們站著，肩膀卻微微顫抖。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攥成拳頭。
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隨時都會爆開。
主母摟著女兒，抬頭看向丈夫的背影，哽咽道：“侯爺……”侯爺冇有回頭。
“侯爺，”主母又喚了一聲，聲音裡滿是祈求，“事已至此，咱們……咱們得拿個主意啊。
”侯爺的身子僵了僵。
拿主意。
拿什麼主意？女兒已經說了，她是四皇子的人了。
這話傳出去，她的名節就毀了。
陸家的臉麵也毀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答應四皇子的婚事。
可是——他想起四皇子在朝堂上的手段，拉攏朝臣、結黨營私。
把女兒嫁給他，陸家就等於上了他的船。
可若是不嫁呢？曦兒的名節毀了，這輩子就完了。
誰還會娶她？誰敢娶她？她會被人指指戳戳一輩子，連門都出不了。
他該怎麼辦？主母見他神色鬆動，連忙起身走到他跟前，拉著他的袖子，低聲道：“侯爺，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可事已至此，咱們總不能看著曦兒……看著她……”她說不下去了，隻是掉眼淚。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滴在侯爺的袖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侯爺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淚痕，看著女兒跪在地上的身影，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終於一點一點鬆了。
他疲憊地閉了閉眼。
“罷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瞬間老了十歲，“罷了。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腰也不那麼直了。
主母一怔，隨即眼中湧出驚喜：“侯爺，您……”“去請四皇子。
”侯爺轉過身，不再看任何人，聲音低沉而疲憊，“就說……就說陸家答應這門親事。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跌坐在椅子裡，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不再說話。
曦姑娘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父親的背影。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隻是輕輕喚了一聲：“爹……”侯爺冇有回頭。
他隻是擺了擺手，聲音澀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去吧。
”主母連忙扶起女兒，替她擦著眼淚，低聲安慰著。
曦姑娘靠在母親懷裡，淚眼望向父親，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歡喜。
愧疚的是，她騙了父親。
歡喜的是，她終於可以嫁給那個人了。
廳外，公子看著這一切，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拽住，一下一下地扯，扯得生疼他看著父親疲憊的背影，看著母親如釋重負的神情，看著妹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說不清的光芒。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不對。
他說不清哪裡不對，可就是覺得不對。
妹妹的表情，母親的反應，父親的決定——一切都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商量好的。
可他來不及細想。
母親已經攙著曦兒往內室去了。
父親獨自站在廳中，背影蒼涼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
公子抬步走了進去，輕輕喚了一聲：“父親。
”侯爺冇有回頭，隻是低聲道：“你都聽見了？”公子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侯爺終於轉過身，看著兒子。
父子二人對視著，目光裡都是說不儘的沉重。
侯爺的眼眶還是紅的，可他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遠兒，”侯爺緩緩開口，聲音疲憊，“你說，咱們陸家，是不是真的躲不過去了？”公子鼻頭一酸，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隻能上前一步，跪了下去，鄭重地叩了個頭。
“父親，兒子……兒子定當努力，有朝一日，必讓陸家不再受這等屈辱。
”侯爺低頭看著他，許久，忽然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那隻手很重，很穩，像邊關的城牆。
“好。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溫度，“好孩子。
”窗外，天色越發陰沉，像是要落雨了。
遠處的悶雷越來越近，轟隆隆的，震得窗欞嗡嗡響。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冇有人注意到，廊下的陰影裡，還站著一個人。
春燕望著正廳的方向，手心裡全是汗。
她的手在發抖，指尖嵌進掌心，掐出幾道紅印，她卻渾然不覺。
她看著曦姑娘從正廳裡走出來，眼睛紅腫，嘴角卻微微翹著。
那弧度很小，小到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可春燕看出來了。
她是看著她長大的，她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她都懂。
成了。
這兩個字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高興，還是在害怕。
她隻知道，曦兒要嫁給四皇子了。
那是曦兒想要的。
她幫曦兒得到了她想要的。
這就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消失在廊道儘頭。
可她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拐角處，忽然停下來，靠著牆，閉上眼。
她想起曦姑娘小時候的樣子。
圓嘟嘟的臉，趴在她懷裡咯咯地笑。
那時候，曦兒喊她“奶孃”，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糖稀一樣。
她喊了她十八年“奶孃”。
可她想要的，從來不是“奶孃”。
她想要她喊一聲“娘”。
哪怕隻有一聲。
春燕睜開眼，擦了擦眼角，繼續往前走。
廊道很長，兩旁的燈籠在風裡晃來晃去，光影明明滅滅。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遠處，又一聲悶雷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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