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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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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冇有推開(7.76K字)

孕船 · 佚名

郵輪在釜山靠岸時,天剛矇矇亮。小峰站在陽台邊,看著港口灰白的建築群在晨霧中浮現,感覺自己的心也像這團霧一樣,糊成一團,什麼都看不清。身後傳來媽媽起床的窸窣聲,他下意識地繃緊了後背——這兩天,他們之間少言寡語,連眼神交彙都刻意避開。早餐時兩人坐在餐廳角落,各自對付盤裡的煎蛋和吐司。肖靜偶爾抬頭問一句“今天想去哪兒”,語氣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搭訕。小峰搖搖頭,“隨便逛逛吧。”他咬了一口麪包,咀嚼得毫無滋味。他們下了船,乘坐出租車到了海雲台。沙灘上人不多,海風帶著鹹腥味撲麵而來,但兩人都無心欣賞。肖靜站在海邊,讓浪花漫過腳踝,小峰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她的頭髮被風吹亂,裙襬緊貼著小腿。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那天晚上,在昏暗的船艙裡,她的頭髮也是這樣散開在枕頭上……他猛地甩甩頭,把那個畫麵趕走。“走吧,去劄嘎其市場看看。”肖靜轉過身,他的目光來不及收回,撞上了她的視線。她愣了一下,很快垂下眼,率先往前走。市場裡人聲嘈雜,海鮮攤位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魚、螃蟹、章魚,空氣裡瀰漫著海水的鹹腥和魚販的吆喝聲。他們挑了一家小店坐下來吃生魚片,辣白菜和蘸醬擺了一桌,但兩個人都冇什麼胃口。小峰夾起一片透明的鯛魚,蘸了蘸芥末醬油,塞進嘴裡,芥辣的衝勁讓他眼睛一酸,正好掩飾了那點莫名的淚意。肖靜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望著窗外熙攘的人群發呆。“媽,你不多吃點?”小峰問。“不餓。”她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像紙一樣薄,一戳就破。他們默默吃完,又在街上逛了一會兒。南浦洞的商店櫥窗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漂亮的服飾和化妝品在模特身上閃著光,但小峰隻覺得刺眼。他看到媽媽在一家護膚品店前停下腳步,拿起一瓶麵霜看了看又放下,他知道她其實什麼都不想買。他們就像兩個執行任務的人,機械地走過一個個街口,每個地方都成了必須忍受的裡程。下午三點多,他們就回到了船上。甲板上有人在曬太陽,泳池裡有孩子在尖叫,但他們徑直穿過人群,回到艙房,各自倒在床上,像是跑了很長一段路那樣疲憊。這一夜很安靜,兩人各自洗完澡就關了燈,呼吸聲在黑暗中清晰可辨。小峰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聽到媽媽翻身的動靜,知道她也冇睡。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把被子拉過頭頂。第二天早晨,郵輪抵達濟州島。天氣晴好,碧藍的天空像是被洗過一樣乾淨。導遊是個熱情的韓國女孩,用蹩腳的中文在廣播裡招呼大家集合,說今天的行程是漢拿山腳下的幾個景點,下午還有自由活動。小峰和肖靜夾在人群裡,跟著走了一上午——龍頭岩、城山日出峰、民俗村。風景很美,但他眼裡隻有媽媽的背影和偶爾轉過來的側臉,那些石頭和樹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午飯是在一家海景餐廳吃的,團餐,菜品乏善可陳。周圍的人說說笑笑,手機拍照聲此起彼伏,隻有他們這一桌沉默得像空氣。旁邊的阿姨熱情地搭話:“你們母子倆感情真好,一起出來玩。”肖靜擠出一個笑容,“嗯,趁他上大學前……”聲音越來越低。下午自由活動前,導遊推薦了幾個附近的去處,其中一個引起了人群的騷動——“**主題雕塑公園”。幾個年輕人起鬨說:“去這個去這個!”有中年男人嘿嘿笑,“長長見識嘛。”隊伍裡一陣鬨笑,然後稀裡嘩啦一大群人真的往外湧。小峰站在原地,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看向媽媽,發現她也在看他,目光裡閃過一絲慌亂和抗拒。但人群推著他們往前走,有人從後麵喊“一起來嘛”,他們被裹挾著,腳不由自主地跟著動了。 公園入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牌子,上麵寫著“Jeju Loveland”,旁邊是幾個糾纏的**雕塑。 一進門,人們就散開了,到處是驚歎聲、笑聲、議論聲。小峰站在第一個展區前,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那是一座兩人高的雕塑:一男一女,渾身**,女人仰麵躺在一個斜坡上,男人趴在她身上,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女人的腿纏在男人的腰上,抽象的線條勾勒出**的張力和**的糾纏。他感到一股熱流從胃裡湧到頭頂,臉頰燙得厲害。他想移開視線,但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挪不開。那些線條太直白了,每一個曲線都指向性,每一個凹陷都暗示著結合。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腦海裡忽然閃過零碎的片段——黑暗裡壓在她身上的重量,手掌按在腰上的觸感,某種混合著酒精和體溫的溫熱味道瀰漫在口腔裡……他拚命想抓住那些畫麵,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它們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隻剩下身體裡殘留的燥熱和恐慌。“小峰。”是媽媽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猛地回頭,發現她就站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臉繃得緊緊的,目光垂在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子縫。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連衣裙領口開成V字,胸前的弧度若隱若現,他突然意識到,那些雕塑裡女性的身體曲線,和她身上有某種相似的地方。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澆下來,他趕緊轉過身,朝另一條路走去。他們沿著小路一個展區一個展區地走著。巨型性器官雕塑——**像樹乾一樣豎立,**的細節雕刻得纖毫畢現;一組12個不同**姿勢的銅像——傳教士、後入、坐蓮、6-9式……每一個都在極儘所能地展示交合的細節。小峰的腦子裡嗡嗡作響,每一尊雕塑都像一記悶棍,砸在他脆弱的自製力上。他感覺到自己的褲襠隱隱發緊,這讓他更加羞恥——他怎麼能在這地方、在媽媽身邊,產生這樣的反應?肖靜走在他前麵一點,腳步機械。她餘光掃過那些雕塑,心跳快得像擂鼓。那些糾纏的軀體,那些張開的腿、挺起的**、插入的器官,每一個細節都在她眼前放大。她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腦海裡忽然湧起那個夜晚的碎片——黑暗中的喘息,身上男人的重量,某個瞬間突然升騰起的快感(那是真的嗎?還是她醉酒後的幻覺?)。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內側,疼痛讓她清醒了一點,但身體裡某種隱秘的燥熱已經甦醒。她不敢看兒子。她怕從他的眼裡看到同樣的火焰,怕自己會控製不住。她加快腳步,想要快點走出這個鬼地方。終於,他們走到了出口。陽光重新照在身上,卻並冇有帶來暖意。小峰感覺自己的後背都被汗濕透了,襯衫黏在皮膚上,風一吹,涼颼颼的。肖靜的臉色蒼白,嘴唇緊抿著,像剛生過一場大病。他們跟著人群上了大巴,坐在最後的座位,隔著過道,誰也冇說話。回程路上,大巴裡熱鬨非凡,大家都在討論那些雕塑,有人開玩笑說“晚上要睡不著了”。小峰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房屋,眼睛是空的。他腦海裡那一堆碎片還在翻騰:手掌、呼吸、味道、重量……還有他剛剛在雕塑前回憶起的一個畫麵——黑暗中,兩條白花花的腿纏在一起,一條纖細的腿上有顆小小的黑痣……他突然瞪大眼睛,那是媽媽的腿嗎?她有冇有這樣的痣?他不確定。但那個畫麵像刀一樣刻在他腦子裡。到達港口時,夕陽把海水染成了橘紅色。他們走下大巴,穿過棧橋,重新登上郵輪。甲板上正在辦歡樂的派對,音樂震天響,人們舉著酒杯跳舞。兩人避開人群,默默回到艙房。一進房間,那種凝重的沉默就像牆一樣壓過來。肖靜坐到床邊,低著頭,一動不動。小峰站在艙門邊,也僵在那裡。良久,他開口:“媽……你還好嗎?”她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她站起來走向浴室,關上了門。水聲嘩嘩響起,小峰頹然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紋路發呆。那天晚上,兩人都冇有去餐廳。小峰叫了客房服務,要了兩份三明治和一瓶礦泉水。肖靜隻吃了幾口就放下了。他們各自在床沿坐著,目光無處安放,房間裡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遠處隱約的音樂。那層“假裝正常”的薄冰在雕塑公園裡被徹底踩碎,剩下的碎片紮在心上,每一步都疼。熄燈後,小峰睜著眼睛躺在黑暗裡,腦子像煮開的粥一樣翻滾。那些雕塑的影像和記憶的碎片交替出現,像是在他眼前放一部色情電影,主角卻是他和媽媽。他的身體燥熱難耐,**和羞恥像兩條蛇一樣絞在一起。他翻來覆去,被子被他踢到腳下,又拉起來矇住頭。他聽到媽媽的呼吸聲——均勻但不夠平緩,他知道她也冇睡。也許她在想同樣的事情?這個念頭讓他更加焦躁。他坐起來,靠著床頭,望著黑暗中那扇門——那扇連接兩個艙房的門。第五天晚上他鎖上了,但後來不知什麼時候,鎖又開了。他走過去檢查過,鎖舌彈不出來,大概是坯了。他的目光落在門把手上,冰冷的金屬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他想起第五天晚上,自己就是站在這裡,最終退了回去。但今天,那些雕塑的畫麵像催化劑一樣,把他的理智燒得乾乾淨淨。他下了床,光腳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冇有。走到門前,他停住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聲音大得他怕媽媽會聽見。他深吸一口氣,手指觸到門把,輕輕轉動——哢噠一聲,門開了條縫。他推開門,隻推開一指寬的距離。透過縫隙,他看到了媽媽的床。她蜷縮在被子下麵,側躺著,隻露出一個肩膀和一團頭髮。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銀白色的光帶。她似乎冇動,呼吸很輕。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在發抖。他想象著推開那扇門,爬到她床上去,抱住她,就像那天晚上那樣……但然後呢?他的腦海裡閃過她白天蒼白的麵孔、她眼中的痛苦和愧疚。他又想起自己在雕塑公園裡那種羞恥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像潮水一樣退去了一大半,留下的是疲憊和空虛。他輕輕握住門把,一點一點地把門往回拉,直到門縫完全消失。然後他鬆手,退了兩步,跌坐回自己的床上。黑暗裡,他聽到媽媽輕輕歎了口氣,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躺在那裡,盯著天花板,久久無法入睡。窗外,海浪聲一波一波地拍打著船舷,像是在提醒他:一切都已經無法回頭了。 第十二章。 東京葬禮 郵輪抵達東京港時,天陰沉沉的,像是隨時會落雨。陸小峰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都市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心裡也跟著沉甸甸的。釜山到東京的航程隻有一天一夜,他和母親肖靜幾乎冇怎麼說話。吃飯時麵對麵坐著,眼神一碰就各自移開;在甲板上散步,也是一前一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偶爾擦肩而過,聞到對方身上熟悉的味道,兩人都會僵一瞬,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錯開。昨晚經過濟州島附近海域時風浪很大,船身搖晃得厲害,肖靜有些暈船,小峰聽見她在衛生間嘔吐的聲音,卻冇有敲門。他坐在床上,手指緊緊攥著床單,告訴自己她隻是不舒服,會好的。可胃裡翻湧的不隻是海浪,還有那些被刻意壓在心底的畫麵——母親的頭髮披散在枕上,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嘴裡的酒氣混著一聲聲破碎的呢喃。他使勁甩了甩頭,把那些畫麵趕走,可它們總是捲土重來,像船底的錨,紮在更深的地方。現在船靠岸了。東京灣的風帶著潮濕的鹹味,混著機油和早餐攤的味噌香氣飄過來。小峰深深吸了一口氣,想用陌生的味道沖淡肺腑裡的壓迫感。肖靜從艙房裡走出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和深藍的長裙,頭髮紮了起來,露出白皙的脖頸。她冇化妝,臉色有些蒼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昨晚她也冇睡好。“走吧。”她說,聲音很輕,不看他的眼睛。小峰點了點頭。兩人並排走下舷梯,中間始終隔著一個人身的距離。海關的工作人員麵帶微笑地遞迴護照,用日語說了句什麼,他們冇聽懂,隻是點頭致意。走出港口大廳,濕潤的空氣撲麵而來,東京不像香港那麼擁擠,街道開闊整潔,行道樹修剪得整整齊齊。他們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乘上了去新宿的電車,車廂裡很安靜,乘客大多低著頭看手機,偶爾有人瞥一眼這對明顯是中國人的母子,又漠然地移開視線。在新宿站換乘時迷了路,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才找到出口。肖靜想開口問路,但日語說不利索,比劃了半天,一個穿製服的站務員微笑著把他們帶到了正確的位置。走出車站,眼前的景象驟然開闊: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巨大的電子螢幕播放著廣告,人潮湧動,但井然有序。小峰想起在台北的時候,媽媽緊緊攥著他的手穿過人群,現在她隻是挎著包走在前麵,脊背微微繃緊。他忽然有點想上前拉住她,不是出於保護,而是出於一種說不清的依戀——可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資格了。他們在淺草寺逗留了一小會兒。雷門的大紅燈籠下擠滿了遊客,香火繚繞,煙霧從大香爐裡升騰起來。肖靜學著彆人的樣子,把煙往自己身上撩,據說能去病消災。小峰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閉眼祈禱的側臉,輪廓還是很美,但眉間多了一道淺淺的痕跡——這五天裡長出來的。他心裡猛地一揪。她睜開眼,正對上他的目光,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同時避開。“走吧,去彆處逛逛。”肖靜說。兩人漫無目的地沿著一條安靜的街道往回走。離開景區之後,人漸漸少了,兩旁是住宅區,低矮的獨棟房子被精緻的小院圍著,種著修剪成球狀的山茶和羅漢鬆。路上幾乎冇有行人,隻有偶爾一輛自行車叮鈴鈴地從身邊騎過。空氣裡飄著一股淺淺的花香,大概是梔子。轉過一個彎,他們突然看見前方一戶人家門前聚集著一大群人。所有人都穿著黑色衣服——黑色的西服、黑色的連衣裙、黑色的和服——像一片烏雲落在地麵上。門口擺著白色的菊花圈,輓聯上的毛筆字彎彎繞繞,認不全但看得出是悼詞。敞開的和式門裡,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靈堂,正中央的黑色相框裡是一張中年男人的照片,笑容溫和。是一場葬禮。不是那種在殯儀館裡匆匆辦完的儀式,而是日式的家庭告彆式,鄰居、親友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神情肅穆。小峰和肖靜同時停住了腳步。他們站在十米外的一棵銀杏樹下,像被釘在了原地。冇人開口說要走,也冇人開口說要靠近,就那麼愣愣地看著。忽然,靈堂裡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那哭聲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尖銳、破碎、毫不剋製。所有人都轉過頭去,一個穿著黑色喪服的年輕女人跪在靈前,肩膀劇烈地抖動,頭埋在手裡,哭得渾身發顫。她大約三十七八歲,身材纖細,挽著髮髻,幾縷髮絲散落在耳邊,臉上的妝容早就被眼淚衝花了。旁邊站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穿著黑色小西裝,領帶係得端端正正。他冇有哭,但嘴唇抿得發白,一隻手扶著母親的背,輕輕拍著,一下,兩下,像在哄一個受傷的動物。他的眼睛直直看著前方,眼神裡冇有淚,卻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堅毅和悲傷。那個畫麵像一把刀,同時刺進了小峰和肖靜的心裡。小峰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個男孩。他看著那隻手——稚嫩的、骨節分明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母親的背。那隻手很小,可落在她背上的分量卻很重。他想起了自己十二三歲的時候,媽媽有一次生病發高燒,他也是這樣坐在床邊,笨拙地用手背探她的額頭,然後去倒水、拿藥,學著她的樣子哄她:媽,彆怕,我在這兒。那時候他是純粹的,乾淨的,一心隻想保護媽媽。如果那天晚上冇有發生那些事,如果他還是那個孩子,現在站在東京的街頭,看到這一幕,他大概會轉頭對媽媽說:那個女人好可憐。然後媽媽會輕輕歎一口氣,拉著他離開。他會在心裡默默祝福那個男孩,然後很快忘記。可現在他回不去了。他不再是那個乾淨的兒子。他身體裡藏著一個肮臟的秘密,像腐蝕的膽汁,從胃裡一直燒到喉嚨。他看著那個男孩,像是看著一麵鏡子,鏡子裡的自己本來也該是那樣——堅強的,可靠的,卻始終乾淨的。而現在鏡子碎了,隻剩下一地尖銳的碎片,每一片都反射著他和母親擁抱的影。肖靜站在他旁邊,手緊緊地攥著挎包的肩帶,指節泛白。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痛哭的女人身上,卻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丈夫——不是離婚,而是死亡——那會怎麼樣?她會不會也這樣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可她心裡立刻湧起一股更冷的恐懼:如果陸川知道了那晚的事,她失去的就不隻是一個丈夫,而是兒子、家庭、一切。她會連哭的資格都冇有,因為她不配。她咬著下唇,牙齒幾乎要刺破皮膚。然而視線一轉,她看到了那個男孩扶著母親的手。那雙眼睛裡冇有淚,卻有著“我在”的承諾。一股酸楚猛地衝上鼻根——小峰小時候也是這樣,不管她遇到什麼難過的事,他都會用小小的手握住她的手,說媽媽彆哭。可現在呢?他的手曾經摟過她**的腰,他的嘴唇曾經貼上她的脖頸,他們的身體曾經像拚圖一樣嵌在一起。那已經不是兒子對母親的手了。他再也無法用那雙純淨的眼睛看著她了。而她,也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擁抱。眼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肖靜慌忙抬手,假裝整理頭髮,趁機用指尖揩了一下眼角。幸好小峰冇有看她,他還定定地盯著那個男孩。葬禮的人群開始移動。幾個男人抬起了靈柩,白色菊花覆蓋著的棺木緩緩升起來。哭聲驟然放大,那個年輕女人似乎要撲上去,被身後的人拉住了。男孩依然扶著她的背,但另一隻手也抬起來,輕輕握住了母親的手腕。他低聲說了句什麼,由於隔得遠聽不清,但那口型像是“媽媽,有我呢”。送葬的隊伍緩緩地沿著街道朝另一個方向走去,紙錢從籃子裡撒出,紛紛揚揚地落在灰色的柏油路上。鄰居們低頭鞠躬,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雙手合十。棺材越來越遠,哭聲也越來越遠。小峰和肖靜還是站在原地,像是被凍住了。直到隊伍消失在儘頭,人群漸漸散去,隻剩下幾個家屬在門口收拾花圈和遺物,他們纔像被解開了穴道,幾乎同時轉身,朝著來路走去。一路上誰也冇有說話。街道還是那條街道,陽光透過銀杏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梔子花的香氣依舊浮動在空氣裡。但他們彼此都感覺到,剛纔那一幕像一把看不見的犁,在他們心底翻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裡麵灌滿了羞恥、悲哀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回到船上已經是傍晚。夕陽西沉,把東京灣的海麵染成一片熔金。遊輪鳴笛啟航,緩緩駛離港口。甲板上有人歡呼,有人舉起相機拍照,而他們倆像兩尊沉默的石像,各自回了艙房。晚飯冇有吃。小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舷窗透進來的最後一抹光,腦海裡反覆出現的不是那個哭泣的女人,而是那個男孩的手。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分量——那是一個兒子能給予母親的、最無條件的支撐。但他的手已經臟了。他用那隻手觸碰了母親最私密的地方,用那隻手拉開了她連衣裙的拉鍊。他恨不得把那隻手砍掉。可他知道,真正該砍的是他心裡那個不斷膨脹的念頭。隔壁房間冇有任何聲響。肖靜把頭埋在枕頭裡,哭了很久。她冇有開燈,黑暗裡隻有偶爾壓抑不住的抽噎聲。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我是他的媽媽,我是他的媽媽,我怎麼能——可那個畫麵始終揮之不去:男孩扶著母親的手,那麼堅定,那麼乾淨。而她的兒子,她的小峰,在她身體裡留下了什麼東西,永遠也洗不掉了。夜色漸深。船身輕輕搖晃,舷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大海,隻有遠處偶爾閃過一點漁火。小峰坐起身,看著艙門——那是一扇普通的白色房門,和走廊裡其他房間的門一模一樣。他知道隻要走過去,擰開把手,就能看見她,也許能抱著她,像以前一樣說一聲“媽媽晚安”,然後一切都會回到安全的戴殼裡。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板上。他想起那個男孩的眼睛——那雙堅毅的、清澈的眼睛——正看著他,無聲地問:你要做什麼?手搭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一顫。他冇有推開。他鬆開手,退回到床邊,慢慢蹲下身,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無聲地聳動。他不配。他不配再以兒子的身份走進那扇門,也不配以其他任何身份。他隻能待在自己這間狹窄的艙房裡,抱著自己肮臟的秘密,等待天亮。而隔壁的肖靜,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聽見了門把手輕微的轉動聲,然後是鬆開的聲音。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確認他冇有進來。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頭。她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失望,隻覺得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在這艘滿載著快樂遊客的巨輪上,孤獨得冇有邊際。海浪拍打著船殼,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東京越來越遠了,前方是下一個港口——橫濱,然後是漫長而未知的海域。這艘船載著他們穿越白天和黑夜,穿越颱風和晴空,卻不知道要把他們載向什麼樣的終點。那晚,兩扇相鄰的艙門始終緊閉。門裡的兩個人,各自蜷縮在自己的繭裡,被羞恥和悔恨纏得透不過氣。他們都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過,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個男孩的手,永遠定格在乾淨的姿態裡;而他們的手,已經沾上了洗不掉的顏色。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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