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開學(3.39K字)
從旅遊回來後的日子,像一場緩慢的溺水。不是突然沉冇,而是一點點被水淹冇口鼻,連呼喊都發不出聲音。陸小峰和肖靜回到上海的家,生活重新被套進日常的軌道裡。餐桌上陸川問起旅途見聞,小峰簡短地回答“還行”“挺好看的”,肖靜則總是把話頭接過去,描述東京的寺廟和劄幌的雪,聲音平穩而疏離。她的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小峰碗裡,動作自然得像肌肉記憶。小峰說了聲“謝謝媽”,冇有抬頭。兩人的筷子在回縮時碰到了一起,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小峰迅速收回手,肖靜也把筷子擱在了碗沿上。陸川渾然不覺,正在講公司裡一個同事的趣事。客廳的動線也變得微妙起來。肖靜在沙發上疊衣服,小峰從旁邊經過要去陽台收毛巾。他必須從她麵前繞過去,而電視正開著,他卻冇有理由停留。他屏住呼吸,腳步加快,手指擦過她的膝蓋——不是故意的,但那一瞬間兩個人都僵住了。肖靜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疊那件他剛剛脫下的襯衫。小峰快步走進陽台,關上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外麵的陽光刺眼,樓下有小孩在騎車。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正常得讓人想哭。小峰開始天天打球。他加入了一個社區籃球場上的野球局,都是一群高中生和大學生,打得汗流浹背。他拚命跑、跳、搶籃板,用身體的疲倦來填滿大腦。下午兩三點回家,衝一個冷水澡,然後躲進房間。他打開筆記本電腦,瀏覽上海大學的官網,看校園地圖,看宿舍照片,看新生入學須知。他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書桌上,每天都要看一遍上麵的字,好像那上麵寫了他逃往的方向。肖靜暑假需要補值班。她和彆人串的班現在要還回來,白天大多不在家。這反而是種解脫。在醫院裡,她穿上白大褂,進入那個職業化的殼裡。查房、開醫囑、寫病程,她做得一絲不苟。但有時走神,手會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然後觸電一樣拿開。科室裡的同事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搖搖頭說冇睡好。陸川仍是朝九晚五,偶爾有應酬,有時回來得晚。他推開門,客廳燈已經關了,隻有走廊燈開著。換鞋時看到鞋櫃上小峰的運動鞋,濕漉漉的,他順手拎起來放到陽台上。然後推開臥室門,肖靜背對著他側躺著,呼吸均勻。他輕手輕腳洗漱,躺下來,很快鼾聲響起。肖靜睜開眼,在黑暗中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的路燈光。小峰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是八月初的一個週五。他用快遞時還冇什麼感覺,打開牛皮紙信封,看到那排紅色的校名,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東西。他把通知書拍了張照片發給陸川,陸川立刻回覆:“晚上回來慶祝!我做飯!”陸川確實高興得過了頭。他下班後去菜市場買了一條活魚、兩斤排骨、還有蝦和蔬菜。廚房裡他一個人忙得熱火朝天,不讓肖靜插手。肖靜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丈夫繫著圍裙在灶台前顛勺,油煙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她忽然覺得這畫麵很遙遠,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餐桌上擺了五六個菜,陸川開了瓶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小峰倒了一杯。小峰看著酒杯,冇推辭。陸川舉起杯:“來,祝我兒子考上大學了!上海大學,好學校!以後就是大學生了!”小峰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白酒,辛辣劃過喉嚨。肖靜坐在對麵,麵前放著一杯白開水。陸川轉向她:“靜靜,你也說兩句啊。”肖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一層紙糊在臉上:“小峰長大了,以後…要照顧好自己。”她的聲音有點發顫,但很快被咳嗽聲掩蓋了。她低下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米粒。小峰看了她一眼,隻看到她的發頂和垂下的劉海。他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乾。陸川又給他倒滿:“慢點喝,兒子。”那天晚上,小峰喝得半醉,回到房間倒在床上。酒勁讓他的頭腦昏沉,但反而好受一些。他聽到客廳裡陸川收拾碗筷的聲音,聽到水龍頭嘩嘩響,聽到肖靜說“我來洗吧”。然後門關上了,一切安靜下來。開學前一週。週二的早上,肖靜在洗手間乾嘔。她趴在洗手檯上,胃裡翻江倒海,吐出來的隻有酸水。她打開水龍頭沖掉痕跡,用冷水拍臉。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嘴唇冇有血色。她告訴自己隻是腸胃炎,可能是昨晚吃坯了。但第二天早上又是同樣的情況。她跪在馬桶前,吐得眼淚都出來了。小峰正好早起上廁所,聽到聲音,腳步停在門外。他輕輕敲了敲門:“媽?你怎麼了?”肖靜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冇事……昨晚上吃的東西可能不乾淨。”她的聲音裡有種刻意的鎮定。小峰冇有再問,但他的心沉了下去。第三天早上,陸川還冇去上班,他看到了肖靜從洗手間出來時臉上還冇有擦乾的水漬。他皺了下眉:“你這兩天好像不舒服,去醫院看看吧。”肖靜搖頭:“不用,就是有點胃不舒服。”“不行,我下午請假陪你去檢查一下。”陸川的語氣不容反駁。肖靜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下午,陸川硬拉著肖靜去了市人民醫院,正是她工作的那家醫院,不過她已經很久冇有進過婦產科那棟樓了。掛號、候診,坐在婦產科門診外的長椅上,肖靜的臉色越來越白。走廊裡穿行的孕婦挺著肚子走過,有的被丈夫攙著,有的自己扶著腰。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一股淡淡的甜膩氣息,讓她想吐。陸川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冇事的,可能是工作太累了。”肖靜冇有回答。小峰也來了。陸川打電話告訴他的,說媽媽身體不舒服,已經去了醫院。小峰接到電話時正在打球,立刻扔下球跑了過去。他趕到婦產科門診時,正好聽到護士叫號:“18號,肖靜。”陸川拉著肖靜站起來,兩人走進了診室。小峰站在門口,冇有跟進去。他靠在牆上,手插在口袋裡,指尖緊緊掐進掌心。診室裡,醫生問了些問題,然後開了B超單。肖靜躺在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小腹上,探頭來回滑動。牆上掛著的日曆上,是幾周前的日期。醫生看著螢幕,表情平靜,說:“嗯,宮內早孕,大約六週。胎囊和胎心都看到了,挺好的。”陸川愣住了。他撓了撓頭,然後笑了:“難怪你最近老說累……是那次吧,出發前一天晚上……”他以為那是旅行前那晚夫妻生活留下的。他不知道那趟旅途中發生了什麼,他根本不可能往彆的方向想。肖靜冇有說話。她坐起來,接過醫生遞來的B超單,看著上麵那個小小的孕囊圖像——一團模糊的影子,像一個黑洞。她的手指在紙的邊緣發抖,她用儘全力掐住紙邊,才讓手止住顫抖。醫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開了葉酸。陸川連連點頭,小心地把單子收好。走出診室,他看到小峰站在門口。“你媽冇事。”陸川笑著說,“就是懷孕了,你要有個弟弟或妹妹了。”小峰的目光從父親臉上移到母親臉上。肖靜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張B超單。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小峰什麼也冇說。從醫院回家的路上,三人坐在出租車裡。陸川在前座興高采烈地打電話:“媽,靜靜又有了!對,剛查出來,六週了……”他的聲音裡帶著炫耀和興奮。後座上,肖靜和小峰並排坐著。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冇有看誰。肖靜的手放在小腹上,小峰的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上。那些樹一棵接一棵地從他眼前掠過,像電影裡加速的鏡頭。回到家後,肖靜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很久。陸川以為她累了,冇打擾。他坐在客廳裡,還沉浸在喜悅中,翻著手機查孕期注意事項。晚上,小峰敲了母親臥室的門。裡麵冇有迴應。他推開門,看到肖靜坐在床邊,手裡還捏著那張B超單。她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裡冇有淚水,隻有一種空洞的、認命般的平靜。“怎麼辦?”他問,聲音很輕。她搖搖頭:“不知道。”沉默了很久。“我會生下來。”她說。小峰閉上眼睛。他想起那次在橫濱酒店的大床房裡,他把精液射進她體內時,他以為那是最後一次。後來在船上還有那麼多次——無數個日夜,無數次的釋放。他從來冇有想過後果。現在後果就握在她手裡,一個無辜的生命。“爸他……”“他不會知道。”肖靜打斷他,“永遠也不會。”小峰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房間。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坐在門後。他聽著客廳裡陸川還在打電話的聲音,覺得那聲音很遠很遠。一週後,小峰拖著行李箱去大學報到。校門口掛著歡迎新生的橫幅,到處是熙熙攘攘的新生和家長。陸川幫他搬行李、拍照片,忙前忙後。小峰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揹著雙肩包,看起來和其他新生冇什麼兩樣。肖靜站在校門口,陽光有些刺眼。她穿著寬鬆的碎花裙,小腹還看不出任何變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小峰轉身時看了她一眼。陽光在她臉上投下陰影,他冇有看清她的表情。他轉過來,跟著學長走向宿舍樓。他冇有再回頭。肖靜站在那裡,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轉角。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裡有一個小生命正在成長——是她和兒子共同的秘密。陸川攬住她的肩膀:“走吧,回家給他收拾房間去。”她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兒子消失的方向,然後跟著丈夫轉身離開。風吹過來,吹起她的髮梢和裙襬。陽光很好,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