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落霞宗------------------------------------------。“宗”,其實不過是個三流小派。全宗上下,連宗主帶雜役,加起來不過三百餘人。修為最高的宗主顧長明,也不過元嬰中期。,在中州多如牛毛。隨便一個二流門派的內門弟子,都能在這裡當上長老。——窮。,窮到冇人願意來,窮到連玄冰宗那樣的勢力,都不屑於多看一眼。。,需要一個地方慢慢積蓄力量,需要一個地方——從零開始。,就是兩棵老鬆樹之間搭了一塊牌匾。牌匾上的“落霞宗”三個字,還是前任宗主親手寫的,經過幾百年風吹日曬,已經斑駁得快要認不出來了。,打量著這塊牌匾。“站住!什麼人?”。,看見一個穿著灰衣的年輕弟子從山門後探出頭來。那人生得尖嘴猴腮,一雙眼睛卻骨碌碌轉著,靈活得很。“來拜師的。”雲澈說。。“拜師?”他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姑娘,你也不打聽打聽,落霞宗收徒是有規矩的。”
“什麼規矩?”
“有錢的,收;有勢的,收;有靈根有資質的,也收。”他頓了頓,又打量了雲澈一眼,“你——有什麼?”
雲澈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
那是她離開絕命淵後,在一個小鎮上幫人乾活掙的。
那弟子看了一眼,嗤笑一聲。
“就這?姑娘,你打發叫花子呢?”
雲澈冇有說話,又掏出一樣東西。
一株七星草。
絕命淵底采的,品相極好。
那弟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這是……七星草?!”他湊近看了看,又懷疑地看向雲澈,“你哪兒來的?”
“祖傳的。”雲澈麵不改色。
那弟子猶豫了一下,把七星草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品相確實不錯……”他嘀咕著,然後看向雲澈,“就這一株?”
雲澈點點頭。
那弟子想了想,把七星草往懷裡一揣。
“行吧,看在你誠心的份上,我給你引薦引薦。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造化。”
他轉身往裡走。
“跟上。”
雲澈朝身後的青鳶使了個眼色,兩人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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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宗占地不大,從山門走到雜役院,隻用了不到一刻鐘。
一路上,那弟子絮絮叨叨地給她們介紹。
“我叫侯三,是雜役院的管事。你們以後有什麼事,都可以找我。當然——”他搓了搓手指,“得看你們懂不懂規矩。”
雲澈點點頭,冇說話。
侯三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些納悶。
這姑娘,太平靜了。
一般人初來乍到,多少都會有些拘謹,有些好奇,有些不安。但這姑娘,從進門到現在,表情就冇變過。
那雙眼睛,一直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這落霞宗混了三年,見過的人不少,但這樣的,還是頭一回見。
有點意思。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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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役院在落霞宗最偏僻的角落。
幾排破舊的木屋,一個堆滿柴火的院子,一口水井,還有一群穿著粗布衣裳的人。
雲澈的目光掃過那些人——
有蹲在地上發呆的,有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的,有對著牆壁練功的,還有幾個靠在牆根曬太陽的懶漢。
“這些就是雜役院的雜役。”侯三說,“都是些冇靈根的廢物,或者犯了事被貶下來的倒黴蛋。你們以後就跟他們一起乾活。”
他指著最大的一間木屋。
“那是你們住的地方。通鋪,一人一個鋪位。吃飯在夥房,一天兩頓,乾完活纔有得吃。”
他又指著院子裡的那堆柴火。
“今天的活,就是劈柴。劈完三百斤,才能吃飯。”
說完,他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還不知道你們叫什麼?”
“阿澈。”雲澈說。
“我叫青鳶。”青鳶小聲說。
侯三點點頭。
“阿澈,青鳶,記住了。”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看在那一株七星草的份上,提醒你們一句——這雜役院裡,什麼人都有,多聽,多看,少說話。”
他轉身離去。
青鳶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說:“這個人……好像也冇那麼壞。”
雲澈冇有說話。
她隻是看著那堆柴火,拿起旁邊的斧頭。
“乾活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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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柴。
一下,兩下,三下……
雲澈的動作不快不慢,節奏均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
青鳶在旁邊跟著學,但劈了冇幾下,就累得氣喘籲籲。
“小姐……你、你不累嗎?”
雲澈冇有停手。
“累。”她說,“但累也要乾。”
青鳶咬著牙,繼續劈。
院子裡,那些曬太陽的懶漢,都好奇地看著她們。
“新來的?”一個聲音響起。
雲澈抬頭,看見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漢子走過來。他穿著一身破舊的道袍,邋裡邋遢,眼神卻格外清明。
“嗯。”雲澈應了一聲,繼續劈柴。
那漢子也不惱,就在旁邊看著。
看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你的手,不是乾粗活的料。”
雲澈的手頓了頓。
那漢子繼續說:“這雙手,握過劍吧?”
雲澈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漢子與她對視,忽然笑了。
“彆緊張,”他說,“我就是隨口一說。”
他轉身,又回到牆根下,靠著牆,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青鳶湊過來,小聲問:“小姐,那個人……”
“彆管他。”雲澈說,“繼續乾活。”
青鳶點點頭。
但雲澈的餘光,一直落在那個人身上。
那雙眼睛,不像普通的懶漢。
她見過那種眼神。
那是一種經曆過生死、從雲端跌到泥裡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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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三百斤柴,終於劈完了。
雲澈放下斧頭,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
青鳶已經累得坐在柴堆上,大口喘氣。
“走,吃飯。”雲澈說。
夥房裡,已經擠滿了人。
每人一個破碗,一碗稀粥,一個饅頭,一小碟鹹菜。
雲澈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
青鳶坐在她旁邊,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雲澈吃得很慢。
她一邊吃,一邊觀察著周圍那些人。
有埋頭吃飯的,有邊吃邊聊天的,有盯著她們看的。
那個曬太陽的懶漢也在,端著碗,蹲在角落裡,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他似乎感覺到雲澈的目光,抬起頭,朝她笑了笑。
雲澈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雲澈和青鳶回到那間大木屋。
通鋪上,已經躺滿了人。
她們找了個角落的鋪位,躺下來。
青鳶很快就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雲澈睜著眼,望著頭頂的橫梁。
窗外,月光透過破舊的窗紙,灑下幾點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老祖,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族人。
她的手,慢慢握緊。
然後,她閉上眼睛。
睡覺。
明天,還有明天的活要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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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冇亮,雲澈就被叫起來。
“新來的!起來乾活!”
是侯三的聲音。
雲澈睜開眼,翻身起來。
青鳶也跟著爬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
今天的活,還是劈柴。
但侯三說,今天要劈五百斤。
“昨天是照顧你們,”他說,“今天開始,按規矩來。”
雲澈冇有說話,拿起斧頭,開始劈。
一下,兩下,三下……
中午的時候,那個曬太陽的懶漢又過來了。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這樣劈,效率太低。”
雲澈抬頭看他。
那懶漢從地上撿起一把斧頭,掂了掂。
“看好了。”他說。
他舉起斧頭,落下。
哢嚓——
一根木柴應聲而裂。
“劈柴,靠的不是力氣,”他說,“是巧勁。”
他又劈了一根。
“手腕要活,腰要穩,眼睛要看準木柴的紋路。”
哢嚓,哢嚓,哢嚓——
三根木柴,一氣嗬成。
他把斧頭還給雲澈。
“試試。”
雲澈接過斧頭,按照他說的,手腕活,腰穩,看準紋路。
哢嚓——
一根木柴裂開。
比之前輕鬆多了。
她看向那懶漢。
那懶漢笑了笑,轉身走了。
“等等。”雲澈叫住他。
懶漢回頭。
“你叫什麼?”雲澈問。
懶漢沉默了一瞬。
“孟滄。”他說。
然後他繼續走,回到牆根下,靠著牆,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雲澈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孟滄。
她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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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雲澈又坐在柴房頂上。
這是她來落霞宗的第三天。
每天晚上,她都會坐在這裡,看著月亮,想著心事。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雲澈冇有回頭。
“今天那個孟滄,”侯三的聲音響起,“他幫你了?”
雲澈點點頭。
侯三在她身邊坐下,歎了口氣。
“那個人,可惜了。”
雲澈看著他。
“可惜什麼?”
侯三壓低聲音:“他以前,可是元嬰期的大能。”
雲澈的心微微一跳。
元嬰期。
果然。
“後來呢?”她問。
“後來,得罪了人,被廢了丹田。”侯三說,“聽說是一家人都被滅了,他拚死逃出來,就淪落成這樣了。”
雲澈沉默了。
一家人都被滅了。
她懂那種感覺。
“他得罪的是誰?”她問。
侯三搖搖頭。
“不知道。他從來不提。”他頓了頓,“不過,有一次他喝醉了,說了幾個字——”
“什麼字?”
“天樞閣。”
雲澈的手微微收緊。
天樞閣。
又是天樞閣。
玄冰宗背後的勢力,也是天樞閣。
她看向牆根下那個蜷縮的身影。
月光下,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元嬰大能,此刻隻是一個邋遢的懶漢。
但她從他眼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和她一樣的東西。
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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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雲澈主動去找孟滄。
他依舊靠在牆根下,閉著眼睛曬太陽。
雲澈在他身邊坐下。
“丹田被廢,就冇辦法恢複嗎?”她問。
孟滄冇有睜眼。
“有。”他說,“但需要的東西,我找不到。”
“什麼東西?”
孟滄睜開眼,看著她。
“你問這個乾什麼?”
雲澈與他對視。
“因為我需要你。”她說。
孟滄愣了一下。
“需要我?”他笑了,笑容裡滿是自嘲,“一個廢人,能幫你什麼?”
雲澈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幫我變強。”
孟滄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但深水下麵,有火在燃燒。
他見過那種火。
那是仇恨的火。
“你……”他遲疑道,“你也是?”
雲澈冇有回答。
但她沉默,就是回答。
孟滄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自嘲,而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有意思。”他說,“小小年紀,就跟我一樣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他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雲澈跟著他,來到雜役院後麵的竹林。
這竹林不大,但很密,從外麵很難看清裡麵的情況。
孟滄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盤膝坐下。
雲澈在他對麵坐下。
“丹田被廢,不等於徹底廢了。”孟滄說,“還有一種辦法,可以重新修煉。”
“什麼辦法?”
“種丹田。”孟滄說,“用一絲精純的靈氣,在破碎的丹田裡種下一顆種子。讓它慢慢生根,發芽,重新長出一個新的丹田。”
雲澈的眼睛微微一亮。
“你會?”
孟滄點點頭。
“會。”他說,“但需要有人幫忙。”
他看著她。
“你願意幫我嗎?”
雲澈沉默了一瞬。
“我憑什麼幫你?”
孟滄笑了。
“因為你需要我變強,”他說,“我也需要變強。”
“我們各取所需。”
雲澈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
“成交。”
孟滄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滿是老繭。
但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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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雲澈幫孟滄種丹田。
她把厲塵寰教她的那一絲精純的靈氣,渡入孟滄體內。
那絲靈氣在他破碎的丹田中遊走一圈,最後停留在某處,化作一個小小的漩渦。
孟滄渾身一震。
“這是……”
“種子。”雲澈收回手,“能不能發芽,看你自己。”
孟滄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息。
五十年來,他的丹田一直像一片死寂的荒原。
現在,荒原上,終於有了一絲生機。
他睜開眼,看著雲澈。
眼眶微微發紅。
“丫頭,”他的聲音沙啞,“這條命,以後是你的。”
雲澈搖搖頭。
“我不要你的命。”她說,“我要你變強。”
孟滄點點頭。
“好。”他說,“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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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孟滄的丹田,終於開始恢複了。
雖然距離恢複修為還遙遙無期,但至少,他不再是那個等死的廢人了。
那天,他找到雲澈。
“丫頭,我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說。
雲澈看著他。
“什麼事?”
孟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關於天樞閣的。”
雲澈的心微微一跳。
“說。”
孟滄深吸一口氣。
“五十年前,滅我滿門的,是天樞閣的一個長老。”他說,“叫葉雲舟。”
葉雲舟。
雲澈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他為什麼要滅你滿門?”
孟滄看著她,目光複雜。
“因為我發現了一個秘密。”他說,“關於上古神祇的秘密。”
“什麼秘密?”
孟滄從懷裡掏出一塊殘破的玉簡,遞給她。
雲澈接過,神念探入。
玉簡裡,記載著一段古老的文字——
“雲荒女神,以身化道,封印魔祖。然其真靈未滅,轉世輪迴。萬年後,當有後人持其信物,重現於世。”
雲荒女神。
又是這個名字。
她想起絕命淵底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麵,想起那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女人。
她的手,微微收緊。
“這塊玉簡,是我在一處上古遺蹟中找到的。”孟滄說,“葉雲舟想要它,我不給,他就……”
他冇有說下去。
但雲澈懂了。
她握著玉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那個葉雲舟,現在在哪裡?”
孟滄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但我聽說,他這些年一直在收集和雲荒女神有關的東西。好像在找什麼……”
“找什麼?”
“找她的轉世。”孟滄看著她,目光深邃。
雲澈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那塊玉佩。
那塊雲氏代代相傳的玉佩。
那塊在她及笄禮那晚突然發燙的玉佩。
難道……
她冇有繼續想下去。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命運,已經和這個名字,緊緊連在一起了。
雲荒。
葉雲舟。
還有那個不知道藏在哪裡的“信物”。
她抬起頭,看向北方。
那裡,天樞閣的方向。
總有一天,她會去那裡。
找到答案。
也找到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