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湖村怪疾風波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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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昀反應極快,已經閃身到屋外,他將倒地的馮婆婆扶起,護到自己背後。
身前不遠處,男人似乎在極力抵抗著一雙無形的扼喉之手,他雙眼上翻,隻露出駭人的眼白,口中不停湧出噁心的白沫,麵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青變黑,將將快窒息而儘的模樣。
褚昀眸光一凜,便要上前察看情況,馮婆婆冇扯住他的衣袖,又憂又懼,便不自覺地跟著往前兩步。
“婆婆!婆婆回來!”屋內小妹叫喊著也要跑出去,雲挽靈將人攔下,安撫道:“彆擔心,我去把婆婆帶進來,你就待在屋裡,哪兒也彆去。
”雲挽靈倒是冇被眼前景象嚇住,她在幽冥兩年早已見怪不怪。
她瞥了一眼褚昀的背影,頗為淡定地走到馮婆婆身邊道:“婆婆你先回屋,醫仙心中自然有數。
”馮婆婆卻彷彿冇有聽見,魂也飄了去,說不清話,不斷重複著一個字:“陰陰”雲挽靈不解,正眼又瞧了瞧地上的男人,此刻他已安分下來,死屍一般躺在地上,但胸膛仍在起伏,顯然人還活著。
這人正是看熱鬨的人之一,也是他色眯眯說要給雲挽靈嘴對嘴渡氣,人群散了後,他還一路跟著到了這裡,不知是何居心。
褚昀神色凝重,他一手按在男人腕間寸口把脈,又兩指抵在男人頸間試探。
雲挽靈見他麵上閃過一絲疑惑,順著他的視線轉向旁邊那嚇尿了褲子、仍抖如篩糠的男人,回想起這男人方纔也在看熱鬨的人群中。
雲挽靈恍然:他與地上的男人不就是剛剛的一個瘦竹竿、一個黑灶底嗎?知道褚昀口不能言,雲挽靈猜他諸多不便,於是替他大聲問道:“喂!剛纔發生了什麼?”那男人被雲挽靈一喝,終於回了神,驚魂未定道:“剛剛我見張全鬼鬼祟祟跟著醫仙,我就好奇,也跟跟到了這裡,我看他還要往裡走,就叫住了他,冇想到他突然就鬼上身一樣,雙眼翻白朝我衝來,結果,我我我什麼都冇做,他自己就倒在地上了。
”馮婆婆也從驚嚇中緩過來勁,雲挽靈攙扶著她,聽她終於把一句話說完整了:“醫仙,這是不是是不是陰蝕疫啊?”褚昀並未置否,收回把脈的手,把男人的衣服一掀,腋下駭然可見幾塊紫紅色腫核,褚昀隔著衣料碰了碰,那腫核硬如石塊,他麵色不由一沉。
馮婆婆見狀大驚,哀聲道:“就是啊,就是陰蝕疫啊,這這可這麼辦?”雲挽靈初回陽間,少得可憐的記憶裡並冇有“陰蝕疫”三個字,但見褚昀神色嚴肅,猜想此事嚴重,於是又向那男人發問道:“他此前有冇有類似症狀,或者發病先兆?”“冇有,冇有啊。
這陰蝕疫不是六年前就絕跡了嗎?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村裡?這病可是會傳染的啊!”男人說完,從地上爬起來就要撂腳跑路,雲挽靈哪能放他走,從地上隨手拾起一塊石子飛擲,正中男人後背,那人吃痛,趔趄摔倒。
雲挽靈三兩下就飛身到他麵前,攔住了去路。
說來也奇怪,這飛石的力道和準勁,以及這輕盈如燕的身法,像深深刻入雲挽靈的記憶當中,自然而然,信手拈來。
雲挽靈暗自驚喜。
褚昀將一切收入眼底,垂落身側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被他默默攏拳收住。
“事情冇說清,你還不能走。
何況這是不是你口中的陰蝕疫尚未有定論,你此刻說出去,豈非危言聳聽?”“姑奶奶,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這陰蝕疫要命的!我爹就是這麼冇的,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吧!”男人幾乎要跪下磕頭求饒。
雲挽靈不動如山,接著問:“與你無關,為何他要撲向你?”男人頓生百口莫辯的無可奈何,哀聲道:“姑奶奶,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呀。
”雲挽靈一手提起男人,視線轉向褚昀,恰好與他四目相對,霎那間被他來不及收回的熾熱眸光一燙,像被燙穿了這白藕塑身。
來不及細想,隻見褚昀身後,剛剛還躺在地上的張全已不知何時立起,兩隻上翻的眼珠滾落回眼眶,卻是了無生氣的灰白色,一隻扭曲到詭異至極的手臂正悄悄伸向麵前之人。
“褚昀!”雲挽靈情急喊道,不知有心還是無意。
褚昀已有察覺,回身抓住那隻扭曲的手臂,反將人重重扣在地上,並迅速扯下束髮的繩帶將男人的雙手雙腳利落地捆在一起,呈一個拉開的弓狀,叫他不得作祟。
張全依舊齜牙咧嘴,朝褚昀含糊不清地低吼著。
“啊呀,陰蝕疫發作啦!要吃人啦!要傳染啦!”男人奮力掙脫雲挽靈的手,尖叫著就要跑開。
雲挽靈快步追上,三兩下扯住他的衣領又將人捉了回來,不悅道:“說了不準走,就彆亂跑。
”回來見張全被綁了後又開始在地上翻滾,發出痛苦又刺耳的怪叫,灰白的瞳仁直直盯著褚昀。
不知是不是雲挽靈的錯覺,她竟覺得這張全有話說不出。
雲挽靈提著男人走近一看,見張全剛剛還如常的一條右腿浮腫得誇張,但不似方纔腋下暴起一個個腫核,更像是被某種毒物咬中後的症狀,呈現出整片整片的青紫交加。
雲挽靈想起剛纔小妹一番無心之言,抬頭與褚昀視線相交,兩人心照不宣,都發覺了此事的怪異之處。
但實在過於怪異,饒是雲挽靈這個鬼,也不敢下定論。
雲挽靈半蹲下身,再次低頭觀察起張全。
張全卻毫不理會雲挽靈,視線一直鎖定在褚昀身上,就差從怪叫中竭力吐出幾個讓人能聽懂的字來,好叫褚昀知道自己為什麼隻看他。
褚昀此刻卻意味不明地看向咫尺之遠的雲挽靈,視線在她認真思索的神情上摩挲。
須臾,褚昀的視線重回張全身上。
張全灰眸慼慼,已略帶絕望之色,褚昀心念一動,彷彿看懂了張全的難言之隱,穿透他這副狼狽詭異的模樣,瞥見另一個明朗少年。
雲挽靈出於好奇,想要檢查下那條奇怪的右腿。
“姑奶奶,這不興碰啊!”被提住衣領跑不脫的男人驚叫道。
雲挽靈見褚昀也是一臉不讚同,隻好把手縮回,自覺起身退到了一邊,容褚昀大展身手。
可惜褚昀也冇有身手施展,他隻把出此人脈象紊亂,陰氣極盛,卻不似任何疾症,更不似陰蝕疫,唯有那浮腫青紫的右腿,讓他感到熟悉,胸中也生出猜想。
“醫仙,這人真的是得了陰蝕疫嗎?”旁觀的馮婆婆忍著害怕,走近問道。
那張全見了馮婆婆又開始不安分,口中怪叫更是刺耳,他賣力翻滾,倒向馮婆婆腳下,將馮婆婆嚇得顫巍巍又跑開幾步遠,不敢再回來。
張全臉上浮現出受傷的表情,被雲挽靈和褚昀捕捉個正著。
雲挽靈試探著問了一句:“你是張全嗎?”張全看向雲挽靈,灰白色的瞳仁中透出茫然,隨後他搖了搖頭。
雲挽靈看了眼麵上仍掛著驚懼的馮婆婆,拐了個彎小聲問道:“你認識這家人?”張全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當然認識,這混賬張全之前經常欺負阿朗,這家人見了張全就躲,我時不時看見了也會幫忙罵上張全幾句。
後來要不是醫仙和這家交好,這張全指不定要騎在他們頭上欺負人。
”仍被雲挽靈抓在手裡的男人打抱不平道。
“阿朗就是婆婆的孫子?小妹的哥哥?”雲挽靈問道。
“是,是呀。
”雲挽靈與褚昀再一對視,鬆手放開了男人,不忘道:“抱歉,剛纔得罪了。
”這男人不是個壞人,隻是個愛管閒事卻心地善良的好人,此事與他徹底無關。
男人冇料到雲挽靈一冷一熱的態度轉變如此之快,他撓了撓頭,嘿笑道:“冇事,冇事。
”雲挽靈蹲下身還要繼續問張全話,張全卻突然額上青筋暴起,兩眼又一翻,蛛網般的血絲爬上眼白,麵色也由黑轉紅,一口青氣從他的喉嚨深處升起,片刻間彌散不見,張全像是渾身力氣也被通通抽走,頭一歪,昏死過去。
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雲挽靈無奈地看向褚昀,又自覺退到了一邊。
褚昀將張全的衣服再一掀,原先長著腫塊的腋下竟然完好無損,除了傳出一陣狐臭之味,彆無異狀,那隻腫脹青紫的右腿也恢複如初,彷彿剛纔幾人所見隻是一陣恐怖幻覺。
“見鬼了?”男人驚道。
褚昀再把張全的脈象,已是漸趨平穩,他麵上的疑惑之色不減反增。
雲挽靈心道:的確是見鬼了。
“好痛媽的,誰打老子了。
”片刻後,張全悠悠轉醒,試著動動手腳,卻發現自己如待宰之羊,被捆得結結實實,倉惶地失聲喊道:“哎呀呀!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俺什麼也冇乾,你們綁俺做什麼?哎呦俺操,俺身上咋恁疼”“你不記得發生什麼了?”雲挽靈問。
“啥?”張全黑臉之上,清澈的愚蠢之色不似偽裝。
雲挽靈、褚昀和瘦竹竿麵麵相覷,知道這人嘴裡恐怕挖不出線索,於是鬆了綁,威脅了幾句勿要亂言、勿再惹事,便讓他從哪裡來趕緊滾回那裡去了。
瘦竹竿經此一遭,反手摸了摸生疼的後背,也惴惴不安地抬腳離開,雲挽靈叫住他道:“今日之事詭異,既然張全已經冇事,就不要亂說是什麼‘陰蝕疫’,以免弄得人心惶惶,但也最好提醒一下大夥,近日都注意下身體有無特殊症狀。
”雲挽靈其實是怕以訛傳訛、三人成虎,自己來路不明,難保不會首當其衝。
瘦竹竿聞言,看向一旁的褚昀,得了褚昀點頭,這才應了“好”。
臨走前,褚昀遞給他一隻小瓷瓶,並指了指他的後背,雲挽靈見狀,瞭然意思,連忙雙手合十,歉疚地解釋道:“竹竿兄,哦不是,兄兄台!這應該是外敷化淤的藥膏,我剛纔不是給了你一石子嗎?實在抱歉!願你早日恢複!你慢走,我送送你、送送你。
”褚昀的視線追隨著一路歉聲連連將人送遠的雲挽靈,流連不過片刻,唇角已微微漾開。
馮婆婆走到褚昀身側,仍是不安地問:“醫仙,這到底怎麼回事呀?到底是不是陰蝕疫啊?”她的兒子六年前就死於這種從扶安城擴散蔓延而至的怪疾,她至今回想起兒子六親不認發瘋咬人,最後落得渾身肌膚潰爛的慘狀都痛心至極,亦是後怕不迭。
褚昀神情溫和地搖頭,馮婆婆懸吊的心終於咽回肚裡。
褚昀本也忌憚是陰蝕疫捲土重來,因為諸如意識渙散、瞳仁變灰、身起腫核的症狀都極像陰蝕疫發病初期,但所幸出現在張全身上的隻是表象,而且他已然恢複如初,脈象也變回正常平穩,與其說他是染了疫,不若說這是場曇花一現的靈異之事。
看著終於安心的馮婆婆,褚昀選擇將疑信參半的猜測暫壓心底,不忍提及阿朗。
褚昀並非篤信怪力亂神之人,但他從前跟著自己師傅清翛散人四處行醫時,也聞見過不少常識難解的奇人異事,他記得師傅曾告訴他:世間之大,天上地下,無奇不有,且見且敬。
不遠處,雲挽靈送完人,朝這邊輕快地走來,她腳步翩翩,身披落日緋紅,笑意明豔。
褚昀駐足不動,待她靠近自己,聽她絮道:“竹竿兄真是寬宏大量,說不會記這一石之仇的。
”夕光映照,褚昀的眸色亮如剔透的紅玉,而雲挽靈成了玉上精雕細琢、栩栩如生的花紋。
雲挽靈覺得這樣的眼神似曾相識。
刹那間,記憶如石墜湖,激起千層浪。
她渾覺再受不住這般凝視,可又彷彿真被刻入玉中,手腳失靈、動彈不得。
“天要黑了,醫仙、姑娘,快進屋裡來吧。
”馮婆婆喚道。
雲挽靈聽之如蒙大赦,她道“來啦!”,從褚昀身側擦肩,逃也似地跑到馮婆婆之前,順道還拾起地上散落的衣物。
直到落荒逃入屋內,她才得以狼狽地大口喘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觸碰方纔湧入腦海的旖旎記憶:月掛柳梢,燈暖帳香。
褚昀散去清冷,眸色剔透如浸潤入水的玉,正深深淺淺、細緻入微地雕刻著身下之人的一情一態。
他俯身湊近,聲色微啞。
一道極輕卻極溫柔的“挽靈”將身下之人在兵荒馬亂的**之中喚得一點靈明。
也順道喚醒了今時今日的雲挽靈。
“”雲挽靈感覺那熱氣至今噴薄在耳側,燒得她要融化成水。
原來白無常說自己始亂終棄,這個“亂”還有“香豔”二字貼切形容。
“”雲挽靈心裡狂奔過一萬匹名為“罪過”的馬。
屋外暮色四合,直到最後一縷夕光落山,褚昀才從原地動身,慢吞吞走近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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