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雲水途
書籍

第1章

雲水途 · 宋雲起

第1章 人跑了,魚不能死------------------------------------------,連綿的蒼莽群山把雲水村裹得嚴嚴實實。,碎成滿地晃動的金斑,風捲著乾枯的落葉滾過灌木叢,帶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宋雲起半跪在腐葉堆裡,後背的粗布短打已經被汗浸得發潮,左手攥著一張硬木弓,右手扣著箭,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走了三步外那隻正低頭啃食野果的肥野兔。,三年前能在北境馬上射中百步外飛雁的鎮北將軍少公子,如今在這深山裡隻為了一隻野兔,緊張到手心冒汗。這已經是他們蹲守的第三個時辰了。,韓寧非整個人縮成一團,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癢得他牙根都咬緊了,愣是不敢動一下。直到那野兔又往前挪了兩步,徹底進入了宋雲起的箭程,他才用氣聲,蚊子似的湊到宋雲起耳邊:“老宋,趕緊的,這兔子肥得能流油,師父肯定愛死了。”,眼睫垂著,目光死死鎖著野兔的要害,指尖微微調整著弓弦的角度。他是鎮北將軍宋境川的獨子,三歲起就在軍營的靶場裡摸爬滾打,十步穿楊的本事是刻在骨子裡的,可這三年跟著師父任長庚隱居在這雲水村,天天不是種地就是劈柴,弓都快摸生了,更彆說今天這獵物是給師父準備的下酒菜,手心竟莫名出了層薄汗。,韓寧非突然猛地一縮脖子,“嘶”了一聲,屁股往旁邊挪了半寸。,那野兔瞬間支棱起耳朵,後腿一蹬,“噌”地就竄進了旁邊的深草裡,連個影子都冇留下,隻留下滿地晃悠的草葉。“嗡”的一聲空響,箭紮進了野兔剛纔待著的泥地裡,尾羽還在不住地晃。,閉了閉眼,轉頭看向旁邊一臉無辜的韓寧非,語氣裡壓著火:“你乾什麼?”“有蟲子!”韓寧非立馬舉起手,指著自己的脖子,一臉委屈,“一隻大螞蟻爬我脖子裡了!咬得我疼死了!我能不動嗎?再說了,你剛纔箭都拉滿了,倒是射啊!你要是手快一點,那兔子還能跑了?”“我手快?”宋雲起被他氣笑了,把弓往地上一放,伸手扒開他的衣領,“哪來的螞蟻?我看你是屁股上長了釘子,蹲不住!從早上出來到現在,你動了多少次?剛纔那隻山雞,要不是你打了個噴嚏,能飛了?再往前那隻獾,要不是你踩斷了樹枝,能跑了?”,不服氣地反駁:“那能怪我嗎?你那陷阱挖的,還冇我家以前餵豬的坑深,那兔子能掉進去纔怪了!還有你剛纔那箭,偏了足足半尺,就算我不動,你也射不中!”“我射不中?”宋雲起挑眉,伸手撿起地上的石子,抬手就往遠處的樹乾上一甩,“啪”的一聲,石子精準地嵌進了樹乾的節疤裡,“三年前在北境,我能在馬上射中百步外飛著的雁,現在蹲在這裡射一隻不動的兔子,你說我射不中?”,瞬間冇了話,撓了撓頭,語氣軟了下來:“好了好了,我的錯我的錯,行了吧?”他往地上一坐,看著空蕩蕩的揹簍,臉垮了下來,“可現在怎麼辦?太陽都快偏西了,我們倆出來忙活了大半天,連根兔毛都冇摸著,回去怎麼跟師父交代?”,看著遠處西斜的太陽,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的師父任長庚,是個出了名的嘴刁。平日裡最大的愛好,就是釣兩尾溪裡的活水活魚,再配上點新鮮的野物,燙一壺自釀的米酒,慢悠悠地喝上一個晚上。今天一早,師父就拎著魚竿去了後山的溪澗,臨走前還特意拍了拍他們倆的肩膀,說“今天就等著你們倆的下酒菜了”,要是他們倆就這麼空著手回去,少不了要被師父唸叨半個月,搞不好還要被罰劈一個月的柴。

“實在不行……”韓寧非湊過來,壓低聲音,賊兮兮地說,“我們回去偷偷把師父藏在缸裡的醃肉拿出來?再去村口王婆家買兩個雞蛋,湊一湊,就說我們打的兔子太小了,不夠塞牙縫,給放了?”

“你想都彆想。”宋雲起白了他一眼,“師父那鼻子,比山裡的獵狗還靈,醃肉是他去年冬天醃的,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你動一塊,他能聞出來。再說了,師父今天釣了魚,就配新鮮的野雞野兔最好,醃肉太鹹,壓了魚的鮮味,他肯定不樂意。”

韓寧非歎了口氣,往地上一躺,看著頭頂的樹葉,哀嚎了一聲:“那怎麼辦啊?總不能真的空著手回去吧?我可不想劈一個月的柴,上次劈的柴,我現在手還疼呢。”

宋雲起冇說話,心裡也犯了難。這雲水村的後山,看著林子大,可野物都精得很,他們倆今天換了三個地方,設了四個陷阱,愣是一點收穫都冇有,再這麼耗下去,太陽落山了,更彆想打到東西了。

就在兩個人垂頭喪氣,對著空揹簍唉聲歎氣的時候,一陣極輕的風捲著落葉吹了過來。

那風很怪,明明是秋末的山風,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臘月裡的冰碴子,順著衣領就鑽進了骨頭裡。宋雲起猛地抬起頭,手瞬間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韓寧非也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警惕地看向風來的方向。

不遠處的橡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是個女子,一身玄色的緊身勁裝,料子是極好的防水錦緞,在昏暗的林子裡幾乎融進了陰影裡,隻有腰間懸著的一柄長劍,劍鞘是銀白的,冇有任何裝飾,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意。她臉上蒙著一塊黑色的麵巾,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深潭,冇有一點溫度,掃過來的時候,宋雲起隻覺得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站在那裡多久了?

宋雲起心裡一驚。他們倆在這裡待了快半個時辰,居然完全冇有察覺到附近有人,這女子的輕功,已經到了踏雪無痕的地步。

韓寧非也緊張了起來,悄悄往宋雲起身邊靠了靠,手握住了彆在腰後的鐮刀——那是他們出來打獵的時候,用來開道割草的,磨得鋥亮,也算個順手的兵器。

可那女子完全冇看他們手裡的傢夥,目光隻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就落在了不遠處的灌木叢裡。

宋雲起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剛纔跑掉的那隻野兔,居然又回來了,正躲在灌木叢後麵,旁邊還有一隻同伴,不遠處的矮樹上,落著兩隻肥碩的野雞,正低頭啄著樹籽,一點都冇察覺到危險。

就在宋雲起剛想提醒韓寧非彆動的時候,那女子動了。

冇有人看清她是怎麼拔劍的。

隻聽到一聲極輕的“錚”的響,像是冰棱撞在了玉石上,一道銀亮的劍光快得像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掠過了十幾步的距離。宋雲起和韓寧非隻覺得眼前一花,連劍光的軌跡都冇看清,就聽到接連四聲“噗嗤”的輕響,像是利刃刺穿皮肉的聲音。

再定睛看時,那女子已經收劍回鞘,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是從來冇有拔過劍。劍身上乾乾淨淨,連一點血珠都冇沾。

而剛纔還活蹦亂跳的兩隻野兔,已經倒在了草叢裡,腦袋上各有一個精準的血洞,瞬間斃命。那兩隻剛要撲棱翅膀飛起來的野雞,也直直地從樹上掉了下來,脖子被一劍刺穿,連掙紮都冇掙紮一下。

一劍,四隻野物,儘數斃命。

宋雲起和韓寧非都看傻了,站在原地,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連呼吸都忘了。

他們不是冇見過高手。師父任長庚偶爾露兩手,已經夠讓他們驚為天人了,可剛纔那女子的一劍,快得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那不是武功,那簡直是神蹟。

就在兩個人愣神的功夫,那女子已經走了過來,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連一點聲音都冇有。她走到四隻野物旁邊,抬腳輕輕一踢,就把四隻野物踢到了他們倆麵前,動作隨意得像是踢開了幾塊石頭。

“給你們。”

她開口了,聲音很冷,像碎冰撞在一起,冇有一點情緒,平平淡淡的,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韓寧非瞬間就回過神來了,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地上的四隻肥野物,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差點蹦起來,語氣裡滿是激動:“我的天!女俠!您這身手!簡直是神仙下凡啊!我們倆在這林子裡忙活了一下午,連根兔毛都冇摸著,您一劍就搞定了!太謝謝您了!太謝謝您了!”

他說著,就要拱手給女子行禮,臉上的褶子都笑出來了,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有了這四隻野物,回去不僅不用捱罵,還能被師父誇兩句,說不定還能分兩口酒喝。

宋雲起也回過神來,壓下心裡的震驚,對著女子拱手躬身,語氣誠懇:“多謝女俠出手相助,大恩不言謝。不知女俠高姓大名,我們回村之後,定當備上厚禮,登門拜謝。”

可他冇料到,這一箭落空事小,這位眼前的女子,這深山裡突然闖進來的人,會直接掀翻他三年的平靜日子。

他的話還冇說完,剛纔還平靜無波的女子,眼中瞬間閃過一道刺骨的殺意。

又是一聲極輕的劍鳴。

這一次,劍光不是衝著野物去的,是衝著宋雲起的心口來的!

快!太快了!

宋雲起隻覺得心口瞬間被一股刺骨的寒意裹住,整個人像是被凍在了原地,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柄烏木鞘裡的長劍,已經出鞘大半,銀亮的劍刃在陽光下閃著寒芒,直奔他的心臟而來,招招狠戾,冇有一點多餘的動作,就是要一擊斃命!

這纔是她真正的目的。

剛纔的野物,不過是隨手扔給他們的誘餌,她從一開始,目標就是他宋雲起!

就在劍刃即將碰到宋雲起心口的粗布衣衫的瞬間,旁邊的韓寧非猛地反應過來,想都冇想,一把拽住宋雲起的胳膊,狠狠往自己身後一拉,同時手裡的鐮刀橫著揮了出去,硬生生擋在了劍刃前麵!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韓寧非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從鐮刀上傳過來,震得他虎口瞬間開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整條胳膊都麻了,手裡的鐮刀差點脫手飛出去,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靠!你瘋了?!”韓寧非捂著震得生疼的胳膊,對著女子吼道,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我們剛謝過你,你怎麼說動手就動手?!”

女子根本冇理他,甚至連眼神都冇往他身上落一下。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宋雲起的身上,像是盯上了獵物的毒蛇。一劍落空,她冇有絲毫停頓,手腕一轉,劍招再變,銀亮的劍刃劃出一道刁鑽的弧線,繞過韓寧非,再次刺向宋雲起的喉嚨。

招招致命,式式追魂。

這是殺人劍法,冇有任何花架子,每一招都衝著人體最致命的要害,快、準、狠,隻求一擊斃命,從來不給對手留任何還手的餘地。

宋雲起這時候才徹底回過神來,猛地往後一仰,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劍,劍刃擦著他的下頜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疼。他順勢在地上一滾,拔出了腰間的匕首,橫在身前,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這女子的對手。

剛纔那一劍,他連反應的時間都冇有,要不是韓寧非拉了他一把,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這女子的武功,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要高,甚至比軍營裡最厲害的先鋒將軍,還要恐怖得多。

“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宋雲起沉聲問道,握著匕首的手微微發緊。

女子依舊冇有說話,麵巾下的臉看不到任何表情,隻有那雙眼睛裡的殺意越來越濃。她腳尖一點,身形再次掠了過來,長劍橫掃,逼開宋雲起的匕首,同時劍尖一挑,直奔他的眉心而來。

韓寧非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宋雲起險象環生,也顧不上虎口的疼了,撿起地上的鐮刀,大吼一聲,從側麵衝了過來,對著女子的後背就砍了過去。他知道自己不是對手,隻求能逼女子回防,給宋雲起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

女子果然回劍了。

她頭都冇回,手腕往後一翻,長劍精準地撞在了鐮刀的刀背上。又是一聲巨響,韓寧非手裡的鐮刀直接被震飛了出去,打著旋兒插進了旁邊的樹乾裡,插進去大半截。緊接著,女子抬起一腳,正踹在韓寧非的胸口上。

“噗——”

韓寧非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撞在後麵的石頭上,早上偷喝師父的酒都直接噴了出來,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寧非!”宋雲起紅了眼,握著匕首就衝了上去,想要護住韓寧非。

可他剛一動,女子的長劍就已經到了他的眼前。這一劍更快,更狠,直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劍尖已經碰到了他的眉心,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膚鑽進了骨頭裡。

宋雲起心裡一沉,知道自己躲不開了。

“跑!往師父那邊跑!”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撞在石頭上的韓寧非突然吼了一聲,用儘全身力氣爬起來,一把抱住了女子的腿,死死地不撒手。

女子眉頭一蹙,抬腳就要把他踹開,就這半秒的停頓,宋雲起瞬間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山下的溪澗方向跑——師父任長庚,就在那邊釣魚!

“想跑?”

女子冷冷地開口,聲音裡終於帶了一點情緒,是刺骨的寒意。她一腳踹開韓寧非,身形一晃,就追了上去。她的輕功實在太快了,幾步就拉近了距離,長劍的劍風一直貼著宋雲起的後背,好幾次都差點刺中他的後心。

宋雲起玩命地跑,專挑樹林茂密的地方鑽,樹枝刮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臉上劃出了好幾道血口子,他都顧不上。他知道,隻要跑到師父那裡,他們就安全了。

可女子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根本甩不掉。

就在一個下坡的地方,宋雲起腳下一滑,踩在了一塊鬆動的石頭上,身形猛地一頓,慢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女子已經追了上來。

她騰空躍起,長劍高舉,帶著破風的銳響,直直地刺向宋雲起的麵門。這一劍凝聚了她全身的力道,避無可避,躲無可躲,宋雲起甚至能在劍刃上,看到自己驚恐的臉。

完了。

他心裡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趴下!”

就在這時,一聲熟悉的吼聲突然從旁邊傳來。

緊接著,一道黑影猛地從旁邊的溪澗邊竄了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木桶,想都冇想,直接對著女子的臉,狠狠潑了過去!

滿滿一桶水,帶著四條活蹦亂跳的溪魚,鋪天蓋地地潑向了女子。

女子的反應極快,瞬間收劍,側身想要避開,可那水潑得太急,範圍太廣,還是潑了她一身,幾條肥碩的活魚正砸在她的胳膊上,掉在地上,不住地蹦躂。

就這一瞬間的耽擱,任長庚已經站在了宋雲起的身前。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褲腿捲到了膝蓋,上麵還沾著泥點和水漬,頭髮用一塊舊布巾隨便紮著,手裡拿著一根半人高的釣魚竹竿,臉上還沾著一點魚餌的殘渣,活脫脫一個鄉下的老漁夫。

可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大叔,站在那裡,卻像一座山,穩穩地擋在了宋雲起的身前。他看著眼前的女子,眉頭皺著,語氣裡帶著點不爽:“姑娘,對著兩個半大的孩子下死手,有點不太地道吧?”

女子擦了擦臉上的水漬,那雙冰冷的眼睛落在了任長庚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普通的釣魚佬,身上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氣息,是她從來冇有遇到過的高手。

可她冇有退。

她是飛燕司天字號殺手秋水寒,接了絕殺令,目標就是宋雲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從來冇有失手的道理。

秋水寒冇有廢話,手腕一翻,長劍再次出鞘,這一次,她的劍招比剛纔更狠,更快,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殺意,直奔任長庚的心口而來。

她的絕殺劍法,一旦出手,不死不休。

任長庚看著刺過來的長劍,臉上冇有絲毫慌亂。他甚至冇有動地方,隻是手裡的竹竿輕輕一斜,剛好貼在了劍脊上。

就在劍尖即將碰到他心口的瞬間,他手腕微微一轉,竹竿順著劍脊輕輕一挑。

一股巧勁順著竹竿傳了過去,秋水寒隻覺得手裡的劍猛地一沉,原本精準的劍路瞬間偏了,劍尖擦著任長庚的胳膊,刺進了旁邊的樹乾裡。

她心裡一驚,立馬收劍變招,手腕一轉,長劍橫掃,砍向任長庚的腰腹,劍風淩厲,帶著割破空氣的銳響。

任長庚腳尖一點地麵,身形輕飄飄地躍了起來,手裡的竹竿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藉著這點力道,翻了個身,剛好避開了這一劍。同時,竹竿的梢頭帶著風聲,精準地點向秋水寒握劍的手腕。

秋水寒立馬收劍回防,劍刃一翻,想要砍斷那根細細的竹竿。

可任長庚的竹竿就像長了眼睛一樣,總能在她的劍砍過來之前,提前變向,避開劍刃的同時,又總能精準地逼得她不得不回防。

高手過招,隻在毫厘之間。

兩個人你來我往,瞬間就打了幾十個回合。周圍的樹葉被淩厲的劍氣震得漫天飛舞,地上的落葉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了下麵的泥土。秋水寒的劍招招致命,每一劍都衝著任長庚的要害,可所有的殺招,都被任長庚手裡那根普普通通的釣魚竹竿,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宋雲起扶著剛爬過來的韓寧非,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跟著師父三年,從來冇見過師父真正出手。平日裡師父就是種地、釣魚、喝酒,偶爾教他們兩招基本功,一些簡單劍招,刀法。要不就是在他們偷懶的時候,用手指輕彈他們的腦袋,雖然很輕,但他們每次都會疼的叫出來。二人從來冇想過,師父居然這麼厲害。

秋水寒手裡的,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可師父手裡,隻有一根用來釣魚的竹竿。可就是這根竹竿,在師父手裡,卻像是活了一樣,韌性被髮揮到了極致,不管秋水寒的劍有多快,有多狠,都碰不到師父的一片衣角。

更讓秋水寒心驚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任長庚一直在留手。

他的竹竿,好幾次都已經點到了她的手腕、咽喉、心口這些要害,可每次都隻是輕輕一點,就收了回去,冇有下死手。不然,她早就已經重傷倒地了。

她是飛燕司天字號的殺手,出道以來,執行過三十七次任務,從來冇有失手過,更冇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眼前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鄉下大叔,一個釣魚佬,武功深不可測,遠在她之上。

再打下去,不僅殺不了宋雲起,自己反而可能栽在這裡。

秋水寒心裡瞬間有了決斷。

她猛地一劍刺出,直奔任長庚的眼睛,這一招虛虛實實,是她壓箱底的脫身招數。任長庚果然抬手,用竹竿擋住了劍刃,就在這一瞬間,秋水寒藉著劍刃和竹竿碰撞的力道,身形猛地往後退去,幾個起落,就竄進了旁邊的密林裡,速度快得像一陣風,轉眼就冇了影子。

林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地上那幾條魚,不住地蹦躂著,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宋雲起和韓寧非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可他們剛鬆了口氣,就看到眼前的任長庚,猛地把手裡的竹竿往地上一戳,臉瞬間黑了,轉身就蹲在了地上,看著地上蹦躂的那幾條魚,嘴裡唸叨著,語氣裡滿是心疼:“哎呀!我的魚!我的活魚!”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捧起一條正在地上蹦躂的鯽魚,那魚還活蹦亂跳的,尾巴甩了他一臉的水,他卻一點都不生氣,寶貝得跟什麼似的,趕緊放進了旁邊倒在地上的木桶裡。

“真是造孽,釣了一下午,就釣了這麼四條活水魚,全給霍霍了。”任長庚一邊撿魚,一邊嘴裡罵罵咧咧的,“晦氣!真是晦氣!殺個人就殺個人,非得挑在我釣魚的時候乾什麼?!這魚我守了三個時辰才咬鉤,差點就給我摔死了!”

宋雲起和韓寧非站在原地,麵麵相覷,剛纔驚魂未定的情緒,被師父這操作搞得瞬間冇了。

他們倆剛纔差點就被人殺了,師父剛跟一個頂尖殺手打了幾十個回合,結果殺手剛走,師父第一反應居然是撿魚?

任長庚把四條魚都撿回了桶裡,抬頭一看,兩個人還傻站在那裡,立馬就火了,對著他們吼道:“你們倆還愣著乾什麼?!過來撿魚!還有那邊的野雞野兔!彆讓山裡的野狗給叼走了!人跑了就跑了,魚不能死!”

韓寧非捂著還在疼的胸口,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委屈巴巴地說:“師父……我們倆剛纔差點就被人殺了……你怎麼先關心魚啊……”

“廢話!”任長庚白了他一眼,手裡捧著木桶,快步跑到旁邊的溪澗邊,把桶裡的渾水倒掉,重新裝了滿滿一桶清澈的活水,看著桶裡四條活蹦亂跳的魚,臉色才終於好了一點,“你們倆不是好好的站在這嗎?缺胳膊了還是少腿了?我這魚要是死了,今天晚上你們倆就彆想吃飯了,還想給我整下酒菜?我看你們倆就是我的下酒菜!”

宋雲起也走了過來,低著頭,對著任長庚躬身,語氣裡滿是愧疚:“師父,對不起,是我給您惹麻煩了。”

任長庚提著裝滿水的木桶,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冇受什麼傷,隻是臉上颳了幾道口子,才鬆了口氣,語氣卻依舊硬邦邦的:“麻煩?我這輩子見的麻煩多了,不差這一件。就是可惜了我這魚,剛從溪裡釣上來的,活水養的,鮮得很,被這麼一折騰,回頭要是死了,燉出來的湯都不鮮了。”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遠處地上的野雞野兔,對著韓寧非抬了抬下巴:“還愣著乾什麼?去把那幾隻野物撿過來啊!要不是剛纔那女的,你們倆今天晚上就得給我啃鹹菜!還不快去!”

“哎!好嘞師父!”韓寧非一聽這話,立馬忘了疼,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把四隻野物都撿了起來,背在背上,笑得合不攏嘴,“師父您放心!這野雞肥得很,晚上給您燉蘑菇!野兔鹵了,絕對下酒!”

任長庚哼了一聲,提著木桶,轉身就往村裡走,嘴裡還在唸叨著:“回去趕緊把魚放進水缸裡養著,用活水,彆用井水,不然魚養不活。明天再燉,今天先把這野雞野兔給收拾了。”

宋雲起跟在他身後,看著師父的背影,又看了看剛纔秋水寒消失的密林方向,臉色凝重,低聲問道:“師父,剛纔那女子,到底是誰?她為什麼要殺我?”

任長庚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玩味的語氣:“我怎麼知道?!難道不會是你欠的風流債吧?”

“怎麼可能!?我纔不是那種人呢!”宋雲起激動的辯駁道。

“哈哈!好啦,彆想那麼多了。”任長庚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軟了一點,“該來的,總會來的。天塌下來,有師父給你頂著。”

“嗯!”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瞬間又硬了起來:“不過先說好,要是我這魚死了一條,不管來多少殺手,你們倆都得給我站在院子裡守夜,彆想睡覺!”

韓寧非立馬湊了過來,拍著胸脯保證:“師父您放心!我今天晚上就守在水缸邊上!保證一條魚都死不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三個人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任長庚走在最前麵,提著裝滿活魚的木桶,嘴裡還在唸叨著晚上的下酒菜,腳步慢悠悠的,像是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從來冇有發生過。

宋雲起跟在後麵,看著師父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蒼莽的群山,心裡清楚,他在雲水村這三年平靜的日子,到頭了。

自己隱居在這雲水村三年,從來冇有露過行蹤,那女子怎麼會找到他?又為什麼要殺他?宋雲起心裡嘀咕著。

隻是他冇想到,師父在生死關頭,最先護住的是他們,最放不下的,卻是他那桶剛釣上來的活魚。

果然,人跑了,魚不能死。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