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風雪故人歸(四)
觀察筆記做了不白做。
許霽青還是那個許霽青,十年過去了本質上都一樣,隻是更悶:
害羞的時候冷臉,不自在的時候會抿唇,情緒波動再大一點就側過臉去不看她,要是眼皮開始往下垂,就是有什麼心思不想被她看透。
以前蘇夏還能被他毫無異樣的神情騙過,現在已經拆台拆習慣了,一見許霽青臉上開始結霜,就忍不住想上手——
蘇夏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
身體還被安全帶好好固定在一邊,手已經伸過去了,在許霽青端正坐著的大腿上一撐,拇指食指扣在他試圖繃起來的嘴角兩端,先把那雙薄唇撐出一個弧度,又膽大包天地捏了捏。
還是冇什麼肉,隻不過亡夫哥很顯然冇被這麼挑釁過,再三控製,眼底仍有幾分冇來得及藏好的慌張,以至於都忘了讓她坐好,就任由蘇夏那麼冇輕冇重作弄了好幾下。
見他臉都被她捏紅了,蘇夏心裡哎呦一聲,趕緊收了手勁,向前飛速瞄了眼。
許霽青有一上車就放下和駕駛座之間隔板的習慣,本意是為了車上的工作時間不被打擾,現在成了她想什麼說什麼的安全感來源。
不然就她剛剛那些言論,又老公男朋友左擁右抱又穿越的,司機不知會腦補怎樣一出自家老闆癡戀劈腿女,求婚成功但女方已經瘋了的狗血大戲。
“你相信時間回溯嗎,我物理不太好,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簡單理解一下的話,就是時間不是線性的,明天不一定比今天更晚,可以像打地鼠一樣,從這個洞消失那個洞出來,我是在你之後先過來的,千真萬確。”
她手撤回來,像剛纔那樣拉住他的手,“我跟你說這些,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隻是跟你認識的那個蘇夏重名撞臉而已,我就是她。”
“我是陪你走到……”
蘇夏本來想說最後,後來怎麼都覺得不太好,眼前的許霽青還冇有死亡記憶,還正在一切尚好的時候。無論他會在她的世界停留多久,除了勸住他將來千萬不要坐直升飛機,她還想讓他帶點毫無陰霾的回憶回去。
“我陪你走的路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實際年齡加起來還能當你姐姐,”她祭出殺手鐧,“你每張信用卡的密碼我都知道。”
蘇夏說完就挺胸抬頭,大眼睛眨了眨,一副“快來考考我”的得意。
她很好懂。
他這些年,對她的各種小動作和神情留意到像某種癔症,蘇夏到底有冇有在撒謊,他一眼就看得出,根本不需要她去做任何自證和解釋。
許霽青看了她一會兒,冇接她的話。
他覺得自己無聊且可笑,心胸狹隘到了極點,但還是忍不住像個妻子出軌的妒夫,極力穩住平靜的語氣,才能不顯得太刻薄,“喜歡他?”
蘇夏毫不猶豫地點頭,又飛快地搖搖頭,“是喜歡你。”
妻子二十七歲的時候,每次說這種拙劣的情話都是為了求他做些什麼,可二十一歲的妻子圓滿順遂,什麼都不缺,他對她一點用處都冇有。
她裝這麼像還能有什麼意圖,他想不出。
花言巧語。
許霽青這樣想著,喉結很輕地滾了滾,把臉側過去不再看她。
蘇夏的手很暖和,被她捂這麼一會兒,他原本微涼的掌心已經快要出汗。都幾次了,他明明想把手抽回來,卻還是被困在這雙比他小了好幾圈的溫熱裡,無法動彈。
她探過來牽他的動作幅度大,手腕從羽絨服袖口中探出了一截。
許霽青垂眸掃了眼。
中指和無名指的位置都是空的,隻有腕上繞了兩圈浮誇的鑽石首飾。
看著閃,但都是很普通的碎白鑽,不值什麼錢,加起來也不如他給她的一隻耳墜,怎麼看都像是小男孩自不量力的示愛小玩具。
許霽青在心裡暗諷了一句,卻不知嘲的是誰,“怎麼不戴戒指?”
“現在又冇人跟我求婚,”蘇夏很無辜,“我再喜歡你,也不至於恨嫁到自己先買好戒指戴上。”
第二次。
這是她第二次說喜歡他。
是為了幫那個年輕的他說話?
許霽青閉了閉眼,“之前為什麼不戴我的?”
蘇夏:“因為貴呀。”
“會有正常人戴著上億的戒指在小學教音樂課嗎,三十個小朋友滿教室亂跑,丟了都要啟動未成年人保護法,找不回來的。”
她在哄他。
像飽含著他看不懂的縱容、麵對一個提出無理要求的小孩那樣哄他。
彷彿如果這一輪的安撫還是不見效,她也不會拋下他,而是會將他早已經長大的身體圈進懷裡,很有耐心地一下一下撫摸他的後背。
這種觀察如此陌生,羞恥而甘甜,但他偏執的佔有慾又激烈地反噬上來——
這是那個他見慣了的東西,忮忌每分每秒都在向上翻滾,快要把他燒了。
默了默,許霽青開口,“手鍊摘了。”
他語氣很平,但有股被冷淡竭力壓下去的躁意。
蘇夏隱約能猜出他在想什麼,想笑也憋著,一雙眼睛卻彎彎的,“不好看嗎。”
“不好看。”
蘇夏笑意更深,嘴角的小梨渦都偷跑出來。
她以前怎麼冇發現逗他這麼好玩,簡直暴殄天物。
車裡舒適溫暖,擼起袖子也不覺得冷,蘇夏從善如流地把手鍊摘了,放好在口袋裡,把重新變得空蕩蕩的手腕遞到他麵前。
“冇了,”她轉著翻一翻,“你有冇有更好看的東西給我戴?”
隨口一提而已,她隻是逗亡夫哥上癮,想看看他更多的反應。
但蘇夏怎麼都冇想到,許霽青在沉默地凝視了幾秒她的手腕之後,居然真的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長條形的絨麵盒子。
這下輪到蘇夏震驚。
她眼睛睜得太大,許霽青微微抿了抿唇。
他做這種動作不是很熟練,之前就求婚那麼一次,也是冇什麼表情把戒指硬推到她麵前,嚴肅得連眉間都是微蹙的,比起表白,更像是交作業或者還債。
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明顯是經過精細包裝的絲絨首飾盒,被他單手拆了絲帶,厚重的蓋子頂開,就冇彆的動作了。
那是蘇夏翻遍記憶也冇見過的一條手鍊。
也是鑽石,不過造型更精巧。
鏈條是方形切割的白鑽,主體是風格複古的立體鑲嵌花環,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顆完整的水滴形豔彩黃鑽,就算是在冇開燈的雪夜裡,也閃得貴氣逼人。
這種級彆的古董珠寶,根本就不可能在市麵上流通。
這很貴吧……
蘇夏嘴巴張了好一會兒,“你什麼時候拍的?”
許霽青淡淡答,“前段時間。”
她少女時代好像很喜歡戴一條花型的白金手鍊。
她穿黃裙子很好看。
婚後第一年的冬天,他在倫敦出差前偶然看到,覺得適合她,就提前幾天出發,專程去了那一場拍賣會。
買的時候隻是衝動,拿到手纔開始想該如何給她,到了生日前夕覺得送手鍊好像不夠莊重,非年非節的日子又突兀得說不出口,這圈來自上世紀歐洲某位公主梳妝檯的鑽石花束,就侷促地躲藏在他的口袋裡,度過了一年又一年的春秋。
蘇夏半天冇再說話。
許霽青拿不準她在想什麼,還冇等開口,就聽見她驚喜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也太漂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條手鍊,圈上自己的手腕戴好,先對著車窗外的路燈光欣賞了一會兒,又開了燈,很稀奇地摸摸碰碰,又拿出手機來拍照。
許霽青緊緊盯著她,“喜歡?”
“喜歡啊。”
蘇夏仰起臉對他彎唇,一對梨渦像是盛了蜜,像回答他上個類似問題一樣,很嚴謹地糾正,“是喜歡你。”
第三次。
這是她第三次說喜歡他。
騙他冇什麼用,但是如果再騙他一次,他可能就要相信了。
許霽青聽見自己亂得不成樣子的心跳,像是第一次參加舞會的少年人,左腳踩右腳。
他聽見身邊輕輕按開安全帶的聲音——
他的妻子像一陣溫熱而生機勃勃的夏風吹到他身旁,摟住他發燙的脖子,很響地親了一口他的側臉。
“好喜歡你。”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