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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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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窄春 · 廣西人在北京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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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他們了,應該讓他們遭受和哥哥同樣痛苦的經曆。”

陳嘉銘歎了口氣,突然很想抽菸,手下意識摸向口袋,卻意識到這是在圖書館,隻能生生忍住。

他拍了拍周家景的肩膀:“我之前也是這麼想的。這七年來,我都恨不得把每個害死家明的人粉屍碎骨、銼骨揚灰,可是我又覺得,家明不會想我這樣的,他費了那麼大力氣才讓我成為正常人,不是為了看我重新變回在社會邊緣苟且的惡鬼的。複仇不是殺人,是讓有罪者在他們自己構建的規則裡倒下。李榮升用法律保護罪犯,我們就用法律把他送進監獄,這是對你哥最好的告慰。”

“他想我勇敢,堅毅,正直,善良,那我就做這樣的人。”陳嘉銘轉頭對周家景一笑,把聲音壓得很輕,彷彿是為了不讓周家明聽到,“當然,如果這種手段冇有效果,我會采取我自己的老辦法,你不用擔心。”

周家景有些動容,在這個冷漠的世界,隻有陳嘉銘和他共享著一個責任,一個執念,一個傷痛,陳嘉銘是他與他逝去的兄長唯一的情感連接,儘管這艘船上隻有他們兩個共謀者,至少他不再孤獨。

他很高興哥哥能有這麼一個愛著他的人,如果周家明還在世,他想他會在他們的婚禮上當伴郎,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晚風從窗戶的縫隙中拂過,吹起兩個人的衣角。

二人之間勾連出一個沉重而溫情的秘密。

陳嘉銘想,有人相依為命,有人做著彼此的鏡像,有人把**澆築成對方的模樣。他和黎承璽,又算是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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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無解的思緒被黎承璽打斷。

“你去哪裡了?”

陳嘉銘一打開家門,迎麵而來的就是黎承璽有些緊繃的質問。

雖然他已經刻意放輕了聲音,陳嘉銘還是能聽出裡麵的慍怒和委屈。

陳嘉銘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最近總是頭疼,像有一根細鐵絲在他腦髓裡慢慢攪緊。每次對黎承璽說謊後,鐵絲就擰緊一圈。

“我去了趟港大的圖書館,”陳嘉銘揮了揮手中借來的書,“我不方便出門,在家又無聊,想借點書回來讀。”

“怎麼出去那麼遠?你腿有傷,很危險的。”黎承璽把他摟在懷裡,肩貼著肩,心裡那種焦躁纔得到舒緩,“你要告訴我呀,不然我醒來不見你,又不知道你去哪裡,我很害怕。”

“我以為你睡著了。”陳嘉銘一來一回也折騰得很累,又冇來得及吃晚飯,說話有點氣虛,“害怕什麼?這麼大個人了。”

“怕你不要我,我總有預感你會離開我,我很害怕。”

陳嘉銘像晏山山腰的霧,若即若離,親近的時候很安心,可一旦看不到,就會懷疑他是否趁他冇有注意的時候消散而去了。他很怕陳嘉銘有一天消失在他的世界裡,實際上,他總做這樣的夢。

“你好黏人。”陳嘉銘推了推他的頭,避開這個話題,“去吃飯好不好,我好餓。”

“讓我再抱一下。”黎承璽死皮賴臉地又貼上來,親了親陳嘉銘的額頭,“阿銘,阿銘。”

陳嘉銘被他緊緊擁在懷裡,突然覺得有點疲倦。黎承璽越愛他,他心裡越糾結,一顆心要生生分成兩半,怎麼會不疼。而且心又不是蚯蚓,一顆能變成完好的兩顆,到頭來兩半心都死了,他還怎麼做個活人。

陳嘉銘想,他應該七年前就直接殺了黎貿生然後自儘的。這個世界上就能少兩個禍害。至少黎承璽不會太痛苦。

他默默伸手回抱黎承璽,手撫著他的背,順著他的脊椎滑下來,一遍又一遍,他突然想起周家明告訴過他,成年人有二十六塊椎骨。

他總是這樣,抱著黎承璽的時候會想起周家明,懷念周家明的時候又對黎承璽愧疚,一邊被無邊的仇恨支配成厲鬼,又一邊貪戀還作為人的時候,和另一個人相擁而產生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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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沙灣監獄關押的都是重刑犯,管控嚴格,我不可能不經任何程式就帶你們進去。”在監獄前某一不起眼的角落,獵獵的風將三人的衣角吹起,鄺遲朔停頓下來,不著痕跡地轉身,背對監獄看守的目光,聲音也壓得很低,快要消散在風裡,“這是我以你法學碩士生身份申請的法律援助項目實習證明,名義上你向另一位犯人提供法律援助。”

周家景雙手接過通行證明,向他道謝:“謝謝您。”

“不用,交易罷了。”他拍了拍周家景的肩,示意他進去:“小心行事,不要慌張,安全第一。”周家景點點頭,轉身向監獄大門走去,風掛起地上的塵土,捲起一片塵埃,靜靜地穩步走著,卻像馬蹄踏地時那樣鏗鏘。

陳嘉銘望著他的方向看,那個和周家明太相似的背影讓他心裡泛出無根無源又無邊無涯的酸。他們兄弟二人都愛賽馬,和今天的周家景一樣,周家明也曾這麼笨拙地一意孤行,他笑著轉身走了,再也冇有回頭。

風蕭蕭兮易水寒。

陳嘉銘有點恨他為什麼不跟自己說,如果是他們二人結伴而行,是不是至少能死在一起,是不是他們的痛苦就得以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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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的鐵門在周家景身後緩緩合攏,哢吱哢吱發出響聲,像棺材蓋落下時沉重的哀歎。

他捏著手裡的證明書,紙張邊緣被手汗浸軟。

他強作鎮定,邁步向前。

監獄的走廊長得像是冇有儘頭,頭頂是慘白的燈光,刺著每個人的眼,每隔十米一個,他向前緩步走去,影子投射在水泥地上縮短又拉長,像地獄裡那些犯了罪,不斷被吞食又重生、日複一日報經摺磨的鬼魂。

他想起哥哥。周家明逐個收集黎貿生的罪證時,是不是也這樣看著自己短短長長的影子,數自己的腳步?數到第幾步的時候,會想起家裡還有個等他回家的弟弟。

按照和鄺遲朔約定好的計劃,他先去見了那個“誤判犯”。

對方被關在獄中多年,精神狀態早已恍惚,對案情的講述顛三倒四。周家景記錄著,腦子裡卻在預演著待會要和阿鬼說的話。

阿鬼算不上是個好人,但算得上是孝子。人都有軟肋,阿鬼在世界上唯一還牽掛的,就是他身患重病、急需手術的老母親。

周家景需要做的就是以情動人,講清楚其中利弊,用足夠他母親接受頂尖治療的治療費來換關於李榮升的情報。

他的筆尖開始無意識地畫著圈圈,焦急和不安占據他的內心,這是複仇計劃中極重要的一步,千萬不能搞砸了。

半小時後,周家景結束和“誤判犯”的會麵,獄警領他向出口走去。途徑一個岔路時,周家景突然頓住腳步,問獄警:“唔該,請問洗手間喺邊度。”

獄警皺了皺眉,給周家景指了個方向。

周家景道過謝,轉身瞬間同一個身著大衣的年輕男子擦肩而過。

那人的身上有一股冷冽的香水味,下顎抬起的弧度讓周家景莫名產生心悸,看第二眼時又覺得有一種怪異的熟悉。那人腳步未停,像一道安靜的幽靈,飄向監獄更深的暗處。

周家景定了定神。走向相反的、接應人等待的角落。

接應人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獄警,他隻遞來一把鑰匙,低聲道:“703,單間,十分鐘內出來。”

“好。”周家景道謝,往接應人告知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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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銘畏冷,下意識把雙手插進口袋,縮起肩膀,他今天出門忘記戴圍巾,風帶著濕潤的寒意從他的領口鑽入,害他全身打一個寒戰。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以往每次出門,都是黎承璽親手給他圍上圍巾,他自己是從來不記得要戴的。

“你還好嗎?”鄺遲朔見他閉目靠在牆上,眉目間浮現出隱忍的痛苦,下意識隨口關心一句。

“冇事,有點凍。”陳嘉銘直起身子,把情緒斂藏進平淡的麵目下。

鄺遲朔肅著一張臉,從大衣口袋裡拿出煙盒和打火機,嫻熟地夾起一根,隨後把煙盒往陳嘉銘那裡遞了遞,“你要來一根嗎?”

陳嘉銘道了聲謝,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用口袋裡那個黎承璽寄放的打火機點燃菸頭,吸了一口。

他昏迷兩年後身體不好,慣食尼古丁含量較少的細煙,猝不及防吸一口鄺遲朔的萬寶路,嗆得他咳嗽兩聲,喉嚨裡產生灼燒般的不適。但也隻是這一下,後麵再吸幾口,也就習慣了這個味道。

兩個人在冬日的寒風裡吞雲吐霧,不知道空氣裡的白氣是煙還是說話時產生的霧氣。

陳嘉銘靠牆抽著煙,百無聊賴,突然問鄺遲朔一句:“你為什麼隻喜歡抽這個口味,這個味隻有國外有貨,很難買吧。”

“……因為,”鄺遲朔堪堪截住話頭,仰頭望著石灰白色的天,空無一物,他少見地遲疑而扭捏,吐出一口煙後盯著煙消散在空中,才緩緩接上前麵的話,“宗存之前就習慣抽這個,我抽的第一支菸就是他教給我的。後麵他戒掉了,我戒不了,隻能一直抽,而且隻抽得慣這個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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