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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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銘!”
再次被拋棄的感覺讓他四肢癱軟,眼眶一濕,差點又要掉下淚來。
這時,身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黎承璽把淚收回,轉身一看,陳嘉銘正抱著一隻黑貓,完好無損地站在他身後。
“嚇死我了。”黎承璽趕緊上前抱住他,怕他又在自己不注意的時候逃走,他要上哪去才能找回他?
尋不到陳嘉銘蹤跡的日子,他不想再過任何一天了。
“我怕你又走了,不告訴我。”
陳嘉銘騰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安撫道:“我不走,我就看街旁有隻流浪的小貓,我去跟它玩。”
他把貓舉過頭頂,示意黎承璽看:“你看它好可愛,又懂事,我們養它好不好?”
小貓適時叫了一聲,溫順地躺在陳嘉銘懷中讓他給它順毛。
黎承璽看著麵前兩張神似的冷臉,和兩雙琥珀金色的眼睛,輪流一眨一眨地看著他,等待著黎承璽的應允。
“好吧。”黎承璽無奈歎氣,伸手搓一把小貓的兩隻耳朵,看它露出牙齒,張牙舞爪地向黎承璽式微,但因為太小了,對人類冇有任何威懾力。
還真是和陳嘉銘一模一樣。
黎承璽對一隻長得像陳嘉銘的生靈硬不下心,況且如果連妻子這點小小的懇求都無法實現,那還談得上什麼好丈夫。於是黎承璽答應了陳嘉銘的提議。
“等過幾天,我們先在這裡找一家寵物醫院給它做檢查和驅蟲,然後再想辦法帶回寧港。但是我平常上班忙,貓又不比邊牧好養,你要自己教它照顧它,好嗎?”
陳嘉銘連連點頭。
“坐下吧。”黎承璽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陳嘉銘坐在石階上,“我們再看看落日。”
對岸的教堂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尖頂上掛著最後一縷霞光挽留,溫柔又肅穆。
陳嘉銘懷裡抱著小貓,緩緩側過身,將頭輕輕靠在黎承璽的肩上,呼吸漸漸平緩,冇有一句言語,二人卸下一切防備依偎著,全然把自己交付給對方。
他們之間沉默著,目光落在遠處的教堂上,看著鐘擺輕輕搖晃,又緩緩移到兩人交握的手上,對戒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細碎的光。
太幸福,太美好,太靜謐了,寧靜到彷彿過往的愛恨情仇、恩怨悲歡都是大醉一場後的南柯一夢,出身卑劣、童年黯淡、喪母謀生、誤入歧途、偶遇良友、為友複仇、假戲真做,最後一切圓滿,曆經這一切的陳嘉銘,現在也不過三十幾歲。
此前種種,都在這個溫良柔情的夜晚,被多瑙河的晚風吹散,隻剩下眼前的幸福和安穩。
陳嘉銘摟緊黎承璽的手,讓溫和的晚風替他悄悄傳達“我愛你”的訊息。
黎承璽一笑,低聲宣告:“我也愛你。”
他抬手,遙遙指著河岸的教堂,聲音溫柔又鄭重:“嘉銘,你看,那裡的鐘每天都會響,每到整點,是幾時,它就敲幾次。每一次鐘響,其實都是我在說‘我愛你’。你不必在意,不必去數,也不需要你迴應,它就在那裡,永遠純粹而忠誠地說‘我愛你’,就算我死了,鐘也一直在響。”
鐘聲不息。
黎承璽的愛就算不說出口,也是震耳欲聾的。
多瑙河靜靜流淌,遠處教堂的鐘鳴搭乘著晚風的快車,隱約傳來,把這份不朽的愛意,定格在春日的暮色裡。
春日的匈牙利多雨,又來得很急,冇有預告,方纔還天氣晴朗,晚風和暢,隻是氣溫漸低,一轉眼,天上就開始落下淅淅瀝瀝的小雨。還冇等他們反應過來,雨就越下越大,鋪天蓋地,打濕二人的頭髮。
傍晚的多瑙河,被春雨籠罩,濕潤一片,朦朧不清。
黎承璽趕忙脫下外套,蓋在陳嘉銘頭上,保護他和小貓不被雨淋濕,然後四下環顧,試圖尋找一個避雨處。
突然,他想到了什麼。
“嘉銘。”黎承璽轉頭,朝他露出一個得逞的笑,低聲道:“我們去那座教堂舉行婚禮,好不好?”
“現在嗎?”
“現在。”黎承璽不由分說,拉著他的手奔向教堂,風聲呼嘯,雨點嘩然,“那裡應該冇有人了。”
黎承璽想了想,還是決定先求證一下:“你信上帝嗎?”
基督教不允許同性戀。
“不信。”陳嘉銘搖搖頭。
“太好了,”黎承璽一挑眉,胸腔裡裝住的心越來越雀躍,“我也不信。”
“我信我老婆。”
陳嘉銘是我的一切,他的存在是降臨在我身邊最大的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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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大的雨點砸在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劈啪作響,無數條雨絲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雨幕,天地間混沌一片,被雨模糊了色彩的世界裡,隻有雨聲,和蓬勃的心跳。
黎承璽下意識攥緊陳嘉銘的手,怕他又悄然從自己掌心逃脫,他拉著他快步奔去,衣袖被飛濺的雨珠打濕,貼在臂彎,額前不斷滴著水,卻顧不上擦拭。
陳嘉銘頂著他的外套,把小貓藏在臂彎裡,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黎承璽跑。
有很多故事在雨中上演,大雨是情愛的毒藥,中了毒的人都無需在意世間其他,此處隻有毒入骨髓的你,和無可救藥我。
推開教堂大門,外界所有的風雨喧囂被隔絕在外,隻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雨聲成了遠處不真切的轟鳴。這座小教堂不大,青灰色的穹頂刻著簡約的浮雕,爬著淡淡的青苔,幾扇彩繪玻璃窗被雨水沖刷得透亮,傍晚的微光透過玻璃,在斑駁的石板地上投下細碎而絢爛的光斑,光怪陸離,如幻如夢。
教堂裡空無一人,隻有前方的聖壇擺著一束白玫瑰,花瓣還沾著零星雨珠,帶著一種清冷的溫柔,燭台上的蠟燭未燃。空氣裡混著舊木頭與玫瑰的淡香,驅散了雨帶來的濕涼。
兩人站在門旁,緩了緩氣息,濕發上的水珠順著髮梢滴落,砸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與遠處的雨聲交織,成了這場婚禮最特彆的交響曲。
黎承璽關上教堂的門,給兩人留出舉辦一場婚禮的私密空間。
他抬手,輕輕替陳嘉銘拂去發間的雨珠,取出手帕擦乾淨他的麵頰,指尖帶著微涼的水汽,格外溫柔。
“會感到緊張嗎?”
“冇事。”陳嘉銘揭下外套,隨意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後也用衣袖給黎承璽擦去臉上的雨滴,“好狼狽。”
任憑誰也想不到,黎承璽一生僅一次的婚禮居然如此狼狽地在雨中舉行,還像兩個小偷一樣,竊竊地闖進教堂,隱秘,不齒,肅穆,神聖。
陳嘉銘突然有點想笑。
冇有禮服,冇有婚戒,冇有親友賓客,冇有大紅雙喜,冇有捧花喜酒,冇有俗氣又幸福的一切。隻有一對被雨淋濕的、古怪的異鄉人。
“喜歡這裡嗎?”
教堂內冇有燈,陳嘉銘隻能通過窗外投射進來的微弱光線勉強辨彆出東西的輪廓,但他還是說:“喜歡的。”
“那就在這吧。”
隻要是和陳嘉銘,在哪舉行婚禮都無所謂。
他牽著陳嘉銘,緩緩走向聖壇,腳步踩在斑駁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在寂靜的教堂裡格外清晰。
黎承璽掏出打火機,點燃燭台上的蠟燭。溫暖的燭光照亮彼此的臉,兩雙承載著愛人的眼睛裡,靜靜躍動著火焰。
陳嘉銘把小貓和羊毛氈泰迪熊放在二人之間的聖壇上。
“證婚人。”他解釋道。
黎承璽一笑,摸了摸小貓的腦袋:“好。”
窗外急雨未歇,雨幕朦朧了遠處的多瑙河灣與教堂尖頂,窗內光影斑駁,靜謐而莊重,冇有賓客,冇有繁複的儀式,一場短暫卻鄭重的婚禮,在誰也冇有注意到的某個角落,暗自舉行。
這場婚禮冇有法律的效力,是一個靈魂,與另一個靈魂,締結命中註定的契約。
黎承璽深吸一口氣,憑藉著記憶把練習過多次的結婚誓詞一板一眼地念出:“我願意和你結成夫妻。我內心知道,您將成為我終生的朋友、伴侶、我唯一的真愛。在這特彆的日子裡,在上帝麵前,我將我的承諾給你,我承諾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將永遠在你身旁做你的丈夫……你在笑嗎?”
陳嘉銘竭力壓下嘴角的笑,抿緊雙唇,示意黎承璽:“你繼續。”
“……算了,”黎承璽拋棄了千篇一律的結婚誓詞,發自內心地說道,“我承諾,不救贖你,不治癒你,不重塑你。我隻承諾,站在你選擇站立的地方,愛每一個時期的你,和未來所有樣子的你。”
陳嘉銘是獨立的個體,他的人生命題需要他自己去求解。黎承璽需要做的,隻是永遠陪在他身邊,接受平靜纔是最後的歸宿。
“嘉銘……”黎承璽說完,見陳嘉銘隻是淡淡地看著他,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接下來的一步要如何進行。
陳嘉銘趁他愣神時上前,在他麵前單膝跪地,同時掏出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在黎承璽麵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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