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無處可逃的半月------------------------------------------,對歐陽宇而言,是一場漫長、窒息、且逐漸荒誕的生存噩夢。,他還抱有一絲僥倖,認為前兩天的厄運隻是某種罕見的概率疊加。第三天,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出門,試圖去超市采購些食物和藥品。從下樓開始,熟悉的“意外”便如附骨之疽般纏了上來。: 人行道地磚突然鬆動,他腳下一空,扭傷了腳踝。忍著疼一瘸一拐走到超市,在生鮮區,頭頂懸掛巨型促銷廣告牌的鋼索毫無征兆地崩斷,廣告牌轟然砸落,離他僅半步之遙,濺起的碎片劃破了他的手背。結賬時,收銀機疑似漏電,他被電得手臂發麻,收銀員嚇得連連道歉。回程的出租車,刹車在路口失靈,差點追尾前車。: 他決定去看腳踝。預約了社區醫院,剛走出小區,路邊一隻原本溫順的寵物狗突然發狂,掙脫主人衝向他,狠狠在他小腿上咬了一口。醫院裡,包紮傷口時,護士推著的治療車輪子脫落,車上器械盤劈頭蓋臉砸向他,他用手臂格擋,手臂上又多了一道口子。回家路上,等紅綠燈時,路邊建築工地的塔吊吊鉤脫落,沉重的鋼筋捆擦著他的頭皮砸在身後,將路麵砸出一個淺坑。: 他幾乎不敢出門了。但家裡的食物即將告罄。他全副武裝——戴了頭盔(用摩托車頭盔代替),穿了厚夾克,甚至找了副勞保手套——再次出門。這一次,是路過街角咖啡館時,二樓陽台的整個鐵藝花架連同沉重的花盆一起墜落。他提前警覺,連滾爬爬躲開,頭盔被飛濺的陶片劃出一道深痕。在便利店快速采購時,貨架莫名傾倒,成排的罐頭滾落,他狼狽逃出,購物袋都冇拿穩。……,隻要他踏出家門,危險就如影隨形,形式千奇百怪,但核心一致:要他的命,或至少讓他重傷。高空墜物、車輛失控、動物襲擊、公共設施故障、甚至路人突然的、充滿惡意的推搡(雖然對方事後總是一臉茫然或驚恐地道歉)……頻率之高,密度之大,已經徹底超出了“巧合”的範疇。、憤怒,逐漸變得麻木、疲憊,最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警惕和冰冷的絕望。他像一隻被困在透明玻璃箱裡的老鼠,每一次試探性的觸碰,都會招來無形的電擊。“運氣”來解釋。這他媽是謀殺!一場精心策劃、卻又偽裝成無數意外巧合的、持續不斷的謀殺!?二叔和堂哥的臉在他腦海中不斷閃現。他們有動機——自己拒絕繼承,爺爺“氣病”,如果他們掌控了集團,自己這個嫡孫就是最大的障礙。他們有機會——能替換彆墅保安,能攔截通訊(他越來越懷疑這一點),難道不能製造這些“意外”?可他們怎麼做到的?這種無孔不入、彷彿命運本身在針對他的方式,真的是人力所能及嗎?。每天至少打三次電話。爺爺的手機永遠無人接聽,偶爾一次被接起,也是二叔或堂哥,用千篇一律的說辭安撫他:“爺爺還在靜養,不想被打擾。”“小宇,你懂事點,彆讓爺爺更生氣。”“過幾天,過幾天一定讓你見。”。那個號碼從那天之後,就徹底變成了空號。、叔伯。有的直接掛斷,有的接了,語氣卻異常疏離敷衍:“小宇啊,最近忙,集團的事我不清楚。”“老爺子身體?哦,聽說還好吧,具體你問你二叔。”“我現在不在國內,幫不上忙啊。”,他熟悉的一切都在離他遠去,或者變得詭異陌生。,二叔和堂哥的電話,成了他這半個月緊張窒息的生活裡,唯一穩定、且看似正常的“資訊源”和心理安慰(儘管這安慰虛假而冰冷)。每次出事受傷,驚魂未定地回到家,他有時會忍不住打給堂哥歐陽明,聲音發顫地訴說又遇到了什麼“意外”。
堂哥總是用那種帶著點無奈、又有點兄長式關懷的語氣安慰他:“小宇,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想太多了?哪有那麼多意外,就是巧合。你放鬆點,彆自己嚇自己。” 或者,“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跟哥說,哥幫你擺平。” 但從未有實際行動,也從不深究細節。
二叔的電話少一些,但每次接通,語氣總是更沉穩,更“大局為重”:“小宇,聽說你又受傷了?唉,你這孩子,從小就毛躁。是不是一個人住不習慣?要不要回來住?不過你爺爺這邊……唉,再等等吧。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彆去危險的地方。”
這些通話,成了他確認自己還冇被世界徹底拋棄、確認爺爺至少“還在”的微弱紐帶。儘管這紐帶可能本身就是毒蛇的信子。
他也試著聯絡過那些曾經一起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電話大多能打通,但對話總是雞同鴨講。
“宇哥!怎麼著,出來嗨啊!哥們兒新發現個場子,妞兒賊正!”
“我……我最近不太方便,受了點傷。”
“受傷?跟人乾架了?牛逼啊宇哥!要不要兄弟帶人去給你找場子?”
“不是……是意外。你們最近……有冇有遇到什麼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有啊!昨兒玩骰子,連開十二把大,邪門了!宇哥你是不是聽到風聲了?今晚必須來,轉運!”
……
或者:
“宇少,生日那晚你冇來,太不夠意思了!罰酒三杯啊!”
“那天……有點事。你們後來玩得怎麼樣?”
“嗨,彆提了!你不在,都冇意思。對了,你上回看中那妞,被隔壁姓王的撬了,要不要哥們兒幫你……”
……
他們依舊活在那個紙醉金迷、無憂無慮的世界裡,對他的驚懼、傷痕、暗示,完全無法理解,也不感興趣。歐陽宇在短暫的憤怒之後,隻剩下漠然。酒肉朋友,本就如此。以前是他需要那種喧囂來填充空洞,現在,那種喧囂隻讓他覺得無比遙遠和諷刺。
第七天開始,厄運不再止步於門外。
那天深夜,他在沙發上淺眠,被一聲巨響驚醒。衝進衛生間,發現連接熱水器的老式水管爆裂,冰涼刺骨的自來水噴湧而出,瞬間淹了半個衛生間,並向客廳蔓延。他手忙腳亂地找到總閥關上,渾身濕透,在積水中滑倒,後腦勺磕在洗手檯邊緣,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
第九天, 他正在用微波爐熱剩飯,微波爐內部突然火花四濺,繼而發出一聲悶響,整個機器冒起黑煙,短路了。廚房的電路跳閘,一片漆黑。他在黑暗中摸索電箱時,又被散落在地上的鍋鏟絆倒。
第十二天, 淩晨時分,他聽到門口傳來極其細微的、金屬撬動鎖孔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瞬間汗毛倒豎,抓起一直放在手邊的、裝著鐵鍋的布袋,屏住呼吸躲在門後。撬動聲持續了大概兩三分鐘,或許是冇撬開,或許是被他屋內突然亮起的燈嚇到(他打開了所有能開的燈),聲音消失了。他從貓眼往外看,樓道空無一人。第二天檢查門鎖,發現了新鮮的、細微的劃痕。
第十四天, 他試圖整理儲物間,搬動一個老舊的木質書櫃時,整個櫃子毫無預兆地向前傾倒!如果不是他反應快,向後跳開,絕對會被沉重的櫃子壓在下而。櫃子轟然倒地,揚起漫天灰塵,裡麵的舊物散落一地。他癱坐在灰塵裡,看著那倒塌的櫃子,心臟狂跳。檢查地麵,平坦。檢查櫃腳,也冇有嚴重腐蝕。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下。
家,這個他最後的避難所,也變得不再安全。每一處角落,每一件物品,都彷彿潛伏著惡意,隨時可能化身索命的陷阱。
受傷,成了家常便飯。扭傷、擦傷、割傷、撞傷、咬傷……新舊傷痕疊加。他開始頻繁地去社區醫院,後來甚至和某個值班醫生都臉熟了。醫生看他的眼神充滿同情和不解:“小夥子,你……是不是從事什麼高危行業?或者,去廟裡拜拜?”
就醫的過程,本身也成了新的危險旅程。走在去醫院的路上被鳥糞精準“轟炸”在額頭(那鳥糞裡似乎還有堅硬的種子,砸得生疼);在醫院走廊差點被失控的輪椅撞下樓梯;包紮傷口時護士“失手”將消毒酒精弄進他眼睛;取藥時藥房視窗的玻璃突然出現蛛網裂紋,差點崩裂濺射……
他不得不開始囤積物資。大量的瓶裝水、保質期長的罐頭、餅乾、泡麪。急救用品更是重中之重:碘伏、酒精、棉簽、紗布、繃帶、各種尺寸的創可貼、止痛藥、消炎藥、甚至還有夾板和簡易固定帶。每次采購都像一場高風險的特種作戰,全副武裝,速戰速決,然後逃也似的回家,反鎖所有門窗,拉緊窗簾,在寂靜中喘息。
他幾乎不再出門。除非必要(比如食物或藥品徹底耗儘,或者傷口感染必須就醫),他寧願蜷縮在這間越來越像牢籠,卻也似乎是唯一屏障的公寓裡。窗簾終日緊閉,燈光是唯一的光源。他變得神經質,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驚跳起來,手裡永遠抓著那口用舊毛巾包著、放在觸手可及之處的鐵鍋。
這口鍋,在這半個月裡,真正成了他的“盾牌”。它擋過不止一次墜物,格開過突然飛來的石塊,甚至在他一次極度驚險的躲避中,被他下意識舉起,擋住了一塊從對麵樓房“意外”射來的、崩飛的碎玻璃(事後他懷疑是有人用彈弓,但無法證實)。鍋身留下了幾道淺淺的白痕,但堅固如初,冰冷沉默,是他對抗這個充滿惡意世界時,唯一可靠的、不會背叛的夥伴。
他與外界的聯絡,越來越少,越來越扭曲。手機裡,除了二叔和堂哥定期打來的、充滿安撫和敷衍的“慰問”電話,以及狐朋狗友們偶爾發來的、毫不相乾的狂歡邀約,就隻有各種促銷和詐騙簡訊。世界似乎正在遺忘他,或者,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他隔離。
直到第十五天傍晚。
夕陽的餘暉勉強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線微弱昏黃的光。歐陽宇坐在沙發上,正在給自己手臂上一道新的擦傷換藥。傷口是早上試圖燒水時,老舊電水壺底座短路濺出的火星燙的。碘伏刺激得他呲牙咧嘴。
手機響了。是堂哥歐陽明。
他放下棉簽,吸了口氣,接通,語氣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和依賴:“喂,哥。”
“小宇,”歐陽明的聲音傳來,背景似乎有些嘈雜,但很快安靜下來,像是走到了僻靜處,“怎麼樣?今天還好嗎?冇再磕著碰著吧?”
“還行。”歐陽宇含糊道,看了看手臂上的傷,“老樣子。”
電話那頭歎了口氣,是那種為他擔憂的、兄長式的歎息。“小宇,不是哥說你,你這狀態……真的不對勁。我跟爸(指二叔)都很擔心你。你說你老是自己嚇自己,這日子怎麼過?”
歐陽宇沉默。他難道要說,不是自己嚇自己,是真的有東西在要他的命?說了,堂哥又會用那種“你想多了”的語氣安慰他。
“唉,”歐陽明又歎了口氣,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神秘,壓低了些聲音,“小宇,哥知道你不信這些,但你這情況……我聽著都邪門。我有個朋友,前幾天跟我提了一嘴,說西郊那邊,有座老廟,挺偏的,但香火特彆靈驗,尤其是求平安、化解災厄。好多人都說,去求個平安符,真能轉運避禍。”
平安符?廟宇?
歐陽宇第一反應是荒謬。他是接受現代教育長大的,向來不信神佛。可這半個月的經曆,早已擊碎了他對“常理”的認知。當科學和邏輯無法解釋那無處不在的惡意時,鬼神之說,竟也成了一種渺茫的、可悲的出路。
“廟?”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
“對,叫‘棲雲寺’,在西郊鳳凰山腳,路不好走,但都說挺靈。”歐陽明語氣誠懇,“小宇,就當是出去散散心,換個環境。去拜拜,求個心安也好。總比你整天悶在家裡自己嚇自己強。萬一……萬一真有點用呢?”
歐陽宇握緊了手機。散心?他連出門都如同赴死。可……萬一呢?萬一這世上,真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能稍微阻擋一下那如跗骨之蛆的厄運?哪怕隻是心理安慰,他也快撐不住了。他需要一點希望,哪怕這希望聽起來如此虛無縹緲。
“……路很遠?”他聽到自己問,聲音有些飄。
“是有點遠,而且最後一段是山路,車不好開。但你放心,心誠則靈嘛。要不要哥陪你去?”
“不用了。”歐陽宇幾乎是立刻拒絕。他不想把堂哥也捲進這詭異的危險中,而且,他潛意識裡,對二叔和堂哥,那根懷疑的刺始終紮著。“我……自己想想。”
“行,你考慮考慮。需要車或者什麼,跟哥說。”歐陽明冇再堅持,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便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忙音響起。
歐陽宇慢慢放下手機,坐在越來越暗的客廳裡。窗外最後一線天光也消失了,城市霓虹的光芒被厚重的窗簾阻擋在外,屋內隻剩下他麵前茶幾上一盞小檯燈昏黃的光暈。
棲雲寺。平安符。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牆角那個無紡布袋上,裡麵是那口沉默的黑鐵鍋。
半個月來,是這口鍋一次次在物理上保護了他。可它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惡意,擋不住這日益加深的孤立和恐懼。
也許……他真的需要一點彆的,一點超出常理的東西,來對抗這超出常理的厄運。
他緩緩伸出手,拿過手機,在搜尋框裡,生疏地輸入了三個字:棲雲寺。
螢幕上,微光映亮了他蒼白憔悴、卻隱隱燃起一絲微弱決心的臉。
門外,寂靜的樓道裡,聲控燈不知為何突然自己亮了,又緩緩熄滅。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剛剛經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