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月令凶名壓南麓
洞內眾人亦未有多加指責之意。
生死既已看淡,誰又會將一句口頭上的賠罪放在心上。
鬥笠客徑自行至一塊鐘乳石旁,複將頭頂竹編鬥笠壓低幾分。
聲音乾癟粗啞,滿是疲憊之態。
“便在此處等候吧。”
“道友初來乍到,弄個麵具或者換個相貌。大家皆是一路人,但終究底細不明。省些麻煩總是好的。”
造反掉腦袋的買賣,確實不興實名製。
陳根生也不廢話,抬手在臉上一抹。
生死道則加謊言道則覆上麵龐。
眨眼功夫,便帶上了一個猴子麵具,轉著圈向周圍人作揖。
“諸位同道,諸位同道!在下李蟬初來乍到,於規矩一事全然不曉。方纔出手失了分寸,實在是失禮之至!”
鬥笠客倚於濕滑石壁之上,聞聽此言,不禁喟然長歎。
“休要再稱李蟬了,且安安靜靜待著吧。”
“老哥何出此言?我名字犯衝?”
鬥笠客連連搖頭。
“你當在座的諸位皆是聾盲之輩?方纔在那蒼郡上空,你不正是自號李蟬?”
“那大蒼老皇帝身死道消的動靜,隻怕早就順著地脈傳遍南麓了。你此時還敢頂著這名號,生怕天上那幫傢夥找不到你?”
此言一出。
溶洞內鴉雀無聲。
方纔還隻是覺得這病漢殺性重,倒也冇往深處想,如今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陳根生溫和笑道。
“這世道,但凡行些善事,總易揚名立萬。”
溶洞內重歸安靜,隻有不知何處的水流聲嘩嘩作響。
眾人偶爾瞥向這戴著猴子麵具的病漢,眼底藏不住忌憚。
過了一個時辰。
石壁上泛起漣漪。
淡藍色的靈光在岩石紋理間遊走,逐漸勾勒出一扇丈許高的拱門。
其餘十幾個修士紛紛站起身來。
光門內,走出一個灰袍漢子。
這人含胸拔背,腳步虛浮,眼袋拉得老長,看上去也是心力交瘁。
“各位兄弟姐妹,辛苦了,能全須全尾地回來,實屬萬幸,此次可有新來的同道?”
十幾道目光平淡地掃了過去。
灰袍漢子眼袋沉重,先對鬥笠客微微點頭,隨後下移,定在了狐麵書生和追仙犼那尚未乾涸的骨血。
他抬起頭,看向戴著猴子麵具的陳根生,雙手抱拳上舉。
“新來的同道火氣不小,在下是這處暗堂的引路人,諸位皆喚我一聲老鐘。既然入了此門,往後便全仰仗諸位相互扶持。”
陳根生亦拱手還禮。
老鐘走到狐麵書生屍骸旁。
大袖一揮,掃過地麵。
不多時血肉殘渣冇入陰暗暗河。
老鐘抬首,對陳根生含笑言道。
“出招狠厲果決。十二月令的降罰之輩,誠然當有這般行事風範。”
“隻是前番月令已然更替為年令,此言可屬實?”
陳根生立於原地,淡淡道。
“恕我直言,諸位究竟是何來曆?”
老鐘揹負雙手,語氣平緩。
“同道人,皆是反逆蒼天之輩。惹得白玉京越怒,在此地地位越尊。”
“我等結宗不求長生。意在撕下天上仙人血肉。山門無輩分,不看修為境界。上下尊卑,全憑白玉京下發的通緝令來定檔。”
陳根生有些驚訝。
“還有其他人也被白玉京通緝了?”
老鐘立於場中,點了點頭道。
“白玉京高居九天,把持道則源流,但凡生靈開了靈智,總有那麼一小撮不甘隻做豬犬的。”
“上界降罰也分等定級。最末者為青銅律,通緝的乃是下界竊取旁門道則、逃避雷劫之輩。此等罪人,白玉京隻派尋常仙使下界清理,死活不論。”
“其上為白銀律。毀人道統、斬殺仙人的,罪列此榜。”
“再往上,便是道友這月令。”
老鐘雙手交握放於腹前,目光在那張猴子麵具上停留了數息,神色逐漸轉為凝重,繼而緩聲開口。
“月令,本是白玉京追剿下界逆骨的必殺之局。一月一降仙,十二月輪轉,哪怕是化神後期也決計撐不過一月。”
老鐘長歎一聲。
“老朽本不知閣下名諱,隻當又是哪個上古老怪破土而出。但今日見道友這般殺氣煞威,想來那月令絕凶之人,非閣下莫屬了。”
周圍修士倒吸涼氣。
紛紛交頭接耳。
先前的敵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絕對罪孽的本能敬畏。
“老朽不知……閣下究竟做了何等傷天害理之事?”
左側石凳上的黑紗女修亦站起身,微微頷首以示臣服。
其餘十數人雖稍顯遲疑,但也紛紛低下頭顱。
反抗白玉京這一脈,不拜天地不拜祖師,居然隻拜天上降下的誅殺令。
陳根生皺了皺眉。
“傷天害理之事?不過是吃了幾個仙人而已。”
全場死寂。
半晌,老鐘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行至陳根生身前深施一禮。
“前輩手段,通天徹地。”
修仙界,殺仙已是不赦之罪。
吃仙?
聞所未聞。
“前輩殺伐果決,此舉甚妙!白玉京那群孽畜高居九天之上,將我等視作畜生圈養。前輩這般作為,當真為芸芸眾生出了一口惡氣!”
“前輩神威蓋世!晚輩早便看出狐麵那廝心術不正,前輩出手,正是替天行道!”
“大開眼界了老鐵!”
周遭原本警惕的十餘人,此刻敵意全消。
狐麵書生的死去,這群自稱同道中人的逆道者,竟無一人麵露悲色。
黑紗女修深深一福。
“真乃吾輩楷模。十二月令降神誅殺,本是十死無生的絕局。前輩不僅能逆行反殺,更傳聞能生啖仙人法體。這等壯舉,我等在溶洞暗堂蟄伏百年,莫說見過,連想都不敢想。”
“不錯。那狐麵書生本就心術不正,前輩仗義出手,正是替天道正這暗堂的規矩。”
言辭間全是敬仰與順從。
陳根生負手而立,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敢聚義圖謀白玉京者,莫非不該是不世出的魔道梟雄,或是屠戮萬千、修為通天的一方巨擘?
今日親見,怎料這群人膽氣竟如此微薄?膝彎竟如此之軟?
陳根生掃過眾人的麵龐,直接發問道。
“你們行事這般遮遮掩掩,在這不見天日的爛泥洞裡做縮頭烏龜。我未曾聽過你們半分響亮名頭。”
“既然要造這天道的反,總得拿出些能震懾道統的能耐。什麼血手人屠,什麼萬魂魔尊。總歸該有個稱呼。白玉京高高在上,各位既然惹了他們,被那所謂的通緝令掛上名號,到底都乾過些什麼破天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