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青山療養院
林晚棠的手很輕。
輕得像一片枯葉,風一吹就會碎。沈知意握著那隻手,掌心貼著手背,感覺到薄薄的麵板下麵,骨頭的形狀一根一根地硌出來。她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這隻手握碎了。
“媽。”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哭腔,“是我。知意。”
林晚棠的眼睛睜著,深褐色的瞳孔像兩口幹涸的井,井底映著沈知意的臉。她的嘴唇在動,但發出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沈知意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了一個斷斷續續的句子。
“你……長大了……”
沈知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長大了。二十五年了,從三歲被帶走,到今天二十五歲,二十二年。她在沈家過了二十二年沒有母親的日子,而她的母親在這間屋子裏,在這張床上,躺了十七年。
“媽,我來接你走。”沈知意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我們回家。”
林晚棠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更微弱的、更接近“努力”的表情。她的手指在沈知意手心裏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沈渡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房間裏這對母女,表情很平,但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陸沉舟站在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晨光從縫隙裏擠進來,落在林晚棠的臉上,照亮了她臉上那些刀刻一般的皺紋。他的目光從林晚棠臉上移到沈知意臉上,沒有說話,隻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沈知意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情緒。
“媽,你能說話嗎?”她問。
林晚棠眨了眨眼。
“能。”她的聲音很輕,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慢……慢說。”
沈知意從包裏掏出那瓶水,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餵了她幾口。林晚棠喝得很慢,水從嘴角溢位來一些,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裏。沈知意用袖子幫她擦了,動作很輕很輕。
喝了幾口水之後,林晚棠的聲音清楚了一些。
“你……找到信了?”
“找到了。”沈知意從包裏掏出那個鐵盒子,開啟蓋子,把信拿出來,放在林晚棠手邊,“我找到了。鐵盒子,鑰匙,都找到了。”
林晚棠看著那封信,眼眶紅了。她沒有哭——也許是因為十七年的眼淚已經流幹了,也許是因為她太虛弱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但她看著那封信的眼神,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一片綠洲。
“你……看了?”
“看了。”沈知意握住她的手,“媽,我都知道了。那五千萬,你一分都沒花,全部存進了我的賬戶裏。你不是賣了我,你是保護我。”
林晚棠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沿著太陽穴的皺紋,流進了花白的頭發裏。
“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陣風,“媽媽……對不起你。”
沈知意搖了搖頭,把臉貼在她手背上。
“不要說對不起。”她的聲音悶在林晚棠的手掌裏,“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沈四爺對不起你。是他把我們分開的。”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沈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很輕:“林阿姨,我是沈渡。”
林晚棠睜開眼睛,轉頭看向門口。
沈渡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房間,站在床邊。他低著頭,看著林晚棠的臉,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是愧疚,是心疼,是某種“我來晚了”的遺憾。
“我是沈家的那個……”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假少爺。”
林晚棠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你……不是假的。”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什麽?”
林晚棠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像是說這句話用光了她僅剩的力氣。她咳嗽了幾聲,沈知意趕緊扶住她的肩膀,輕輕拍著她的背。
“你……不是假的。”林晚棠緩過來之後,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清楚了一些,“你是……沈家的……真正的……繼承人。”
房間裏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沈渡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
“不可能。”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查過了。我不是沈家的血脈。沈四爺的保險櫃裏有照片,真正的沈家繼承人是一個嬰兒,不是我。”
林晚棠搖了搖頭。
“照片上……那個嬰兒……是你。”
沈知意的手停在半空中。
“媽,你說什麽?”她的聲音也有些不穩,“照片上的嬰兒是沈渡?那沈四爺為什麽要在背麵寫‘真正的沈家繼承人’?他不是說那個孩子被人偷走了嗎?”
林晚棠閉上眼睛,像是在積蓄力氣。過了十幾秒,她睜開眼,看著沈知意,聲音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沈四爺……騙了所有人。”
她頓了頓。
“那個孩子……沒有被偷走。沈四爺……讓人把孩子從醫院抱走……藏了起來……因為他怕那個孩子……長大後……奪走他的權力。”
沈知意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但沈渡在沈家長大啊。”她說,“如果那個孩子沒有被偷走,那沈渡是誰?他不是在沈家長大的嗎?”
林晚棠搖了搖頭。
“沈渡……不是那個孩子。”
沈知意徹底糊塗了。
“媽,我沒聽懂。”
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一段完整的話:
“二十七年前,沈四爺的兒媳生了一對雙胞胎。兩個男孩。沈四爺怕兩個孩子長大後爭家產,就讓人把其中一個從醫院抱走了,藏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另一個留在了沈家,就是沈渡。”
房間裏的三個人同時僵住了。
雙胞胎。
兩個男孩。
一個被留在沈家,成了沈渡。
一個被抱走,藏了起來,下落不明。
沈知意轉頭看向沈渡。沈渡站在床邊,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疼,是懵。他的嘴唇在發抖,琥珀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毫無偽裝的茫然。
“雙胞胎?”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有一個雙胞胎兄弟?”
林晚棠點了點頭。
“他……在哪裏?”
林晚棠看著他,眼眶紅了。
“我不知道。”她說,“沈四爺……把那個孩子……交給了一個人。那個人……把他帶走了。我……查了十七年……沒查到。”
沈知意的心髒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沈渡有一個雙胞胎兄弟。那個孩子被沈四爺從醫院抱走,藏了二十七年,至今下落不明。而沈渡在沈家活了二十七年,叫了二十七年“爺爺”的人,是那個把他兄弟從他身邊偷走的人。
“林阿姨。”沈渡的聲音有些啞,“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沈四爺……和他的私人助理。”林晚棠說,“還有……葉家的人。”
沈知意的手指猛地收緊。
葉家。
葉玫的母親幫沈四爺洗錢,不是一天兩天了。她在這件事裏扮演了什麽角色?她知不知道那個被抱走的孩子在哪裏?
“媽,你怎麽知道這些的?”沈知意問。
林晚棠的眼睛看向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一個舊式的搪瓷杯,杯身上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那個杯子……下麵。”
沈知意站起來,拿起搪瓷杯。杯子下麵壓著一張疊好的紙,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有些破損。她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紙,上麵是手寫的字跡,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水漬洇得模糊了。
但標題很清楚——
“關於沈氏集團繼承人身份造假及雙胞胎遺棄事件的調查記錄。調查人:林晚棠。”
沈知意的手指在發抖。
她的母親,被關在這間屋子裏十七年,沒有自由,沒有尊嚴,甚至可能沒有活下去的念頭。但她用這十七年的時間,做了一件事——查真相。
用一支筆,一張紙,把她知道的一切,一點一點地寫下來。
“媽……”沈知意的聲音哽嚥了,“你在這裏……一直在查這些?”
林晚棠看著她,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那是沈知意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很輕,很淡,像一朵在寒冬裏勉強撐開的花瓣。但那個笑容裏有光。
“我……答應過你。”林晚棠說,聲音輕得像歎息,“等你來找我的時候……把真相……告訴你。”
沈知意把那張紙貼在胸口,彎下腰,額頭抵著林晚棠的手背,哭得渾身發抖。
陸沉舟走過來,把那張紙從她手裏抽出來,摺好,放進自己內袋裏。然後他蹲下來,一隻手攬著沈知意的肩膀,另一隻手握住林晚棠的手。
“林阿姨。”他說,聲音很低,但很穩,“我是陸沉舟。沈知意的人。您放心,我會把她保護好。也會把您保護好。”
林晚棠看著他的臉,目光在他眉骨、鼻梁、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你……眼睛裏有光。”她說,“好人。”
陸沉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知意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狼狽得不像話。她看著陸沉舟,他正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瞳裏映著她的臉。
“陸沉舟。”她叫他的名字,聲音還帶著哭腔。
“嗯。”
“你聽到了嗎?我媽說你是好人。”
“聽到了。”他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我會努力配得上這個評價。”
走廊裏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聲很沉,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硬邦邦的聲響。
沈知意猛地站起來,擋在林晚棠床前。
陸沉舟也站了起來,把沈知意往身後一拉,自己站在了最前麵。
沈渡從門口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後迅速縮回來,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沈四爺的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至少六個。已經上樓了。”
沈知意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六個人。他們隻有三個人,加上一個躺在床上的林晚棠。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戰鬥。
“陸沉舟。”沈知意抓住他的手臂,“你帶我媽先走。我和沈渡拖住他們。”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那雙深褐色的眼瞳裏有一種讓她心髒發緊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緊張,是一種“你再說一遍試試”的壓迫感。
“不可能。”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要走一起走。”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老趙,青山療養院3號樓4樓。六個人,上來多久了?”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麽,陸沉舟的表情微微鬆了一下。
“三分鍾。”他掛了電話,看著沈知意,“我的人三分鍾後到。在這之前——”
走廊裏的腳步聲停了。
停在401室的門口。
門是關著的。沈知意進來的時候把門帶上了,但沒有鎖。那種老式的木門鎖,一腳就能踹開。
門外有人說話了。聲音不大,但隔著門板傳進來,清清楚楚。
“沈小姐,四爺說了,林晚棠不能帶走。您把東西放下,人可以走。”
沈知意沒有回答。
門外的人沉默了兩秒,又說了一句:“四爺還說,如果您不配合,他就不客氣了。”
沈知意走到門後麵,隔著門板,聲音很平:“你告訴沈四爺,我媽我帶走定了。他要是想攔,就自己來。派你們這些跑腿的,不夠看。”
門外安靜了一下。
然後門被踹開了。
木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六個人站在走廊裏,清一色的黑色夾克,麵無表情,像六尊雕像。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方臉,濃眉,嘴角往下撇著,看起來像是從來不笑的那種人。
他看著沈知意,又看了看房間裏的陸沉舟和沈渡,最後目光落在床上的林晚棠身上。
“沈小姐,最後一次機會。林晚棠留下,你們走。”
沈知意擋在床前,一步都沒有退。
“我也最後一次說——我媽,我帶走。你讓開。”
方臉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就別怪我們了。”
他一揮手,身後的五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陸沉舟往前跨了一步,擋在所有人前麵。他什麽武器都沒拿,甚至沒有擺出任何防禦的姿勢,就那麽站著,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
但他看那些人的眼神,讓最前麵那個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凶狠,是一種“你碰她一下,我就讓你從地球上消失”的平靜。
方臉男人皺了一下眉:“陸總,這是沈家的家務事,您沒必要——”
“沈知意的事,就是我的事。”陸沉舟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你動她一根頭發,我讓你們六個人明天就出現在城東的填海工程名單上。”
走廊裏的空氣冷了幾度。
方臉男人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他沒有退。
“陸總,您這話說的——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那就回去告訴沈四爺。”陸沉舟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兩根手指夾著,遞到方臉男人麵前,“讓他直接找我。別搞這些上不了台麵的。”
方臉男人看著那張名片,沒有接。
走廊盡頭傳來了一陣新的腳步聲。
這次不是皮鞋,是軍靴。更沉,更重,更整齊。
六個人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頭盔和戰術手套,從樓梯口湧上來,瞬間把沈四爺的六個人圍在了中間。為首的那個人走到陸沉舟麵前,敬了個禮。
“陸總,到了。”
陸沉舟點了點頭。
他看著方臉男人,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從容。
“你的人多,還是我的人多?”
方臉男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看了看走廊裏那六個全副武裝的作戰人員,又看了看陸沉舟,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
五個人跟著他,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沈知意靠在床沿上,腿有些發軟。
她不是怕。她是——繃得太緊了,突然鬆下來,身體有點撐不住。
陸沉舟走過來,在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沒事了。”他說,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拉向自己。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
“陸沉舟。”她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的人,怎麽來得這麽快?”
“他們一直在樓下。”他說,拇指在她臉頰上擦了一下,“我從出門的時候就讓人跟著了。青山療養院這種地方,不能空手來。”
沈知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男人,從她說“我要去青山療養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她以為她是一個人衝進來的,其實他一直在她身後,把所有的刀都替她擋了。
“走吧。”陸沉舟站起來,把手伸給她,“帶你媽回家。”
沈知意握住他的手,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看著床上的林晚棠。
林晚棠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嘴角還留著剛才那個淡淡的弧度。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跟誰招手。
沈知意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林晚棠從床上抱起來。
林晚棠很輕。輕到沈知意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的身體像一捆幹柴,骨頭硌著沈知意的手臂,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種瘦到極致的觸感。
沈知意把臉貼在林晚棠的頭頂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味和洗發水的味道。
“媽,我們回家。”她說。
林晚棠沒有回答。
但她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抓住了沈知意的衣領。
像二十多年前,她抱著三歲的沈知意,送她上車的時候一樣。
隻是這一次,她不會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