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陸遠山
林晚棠說“陸遠山”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沒有泛起。但沈知意聽見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有人在她耳邊敲了三下鍾,一下比一下響,一下比一下沉。
陸遠山。陸沉舟的養父。那個在陸沉舟十八歲那年被人聯手趕出陸氏核心的男人,那個妻子抑鬱自殺後自己在絕望中死去的男人。沈知意查過他的資料——三年前剛進沈氏的時候,她做過一份關於陸氏集團的背景調查,陸遠山的名字在報告裏出現過一次,隻有一行字:“陸遠山,陸氏集團前董事長,於xxxx年去世。”
那時候她沒在意。一個死去的商人,跟她有什麽關係?
現在她知道有關係了。
那是她爸。
“媽。”沈知意的聲音有些發抖,她蹲在床邊,握著林晚棠的手,仰頭看著她的臉,“陸遠山是我父親?你確定?”
林晚棠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花白的頭發裏。她的手在沈知意手心裏微微發抖,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枯葉。
“確定。”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聲歎息,“你是……陸遠山的……女兒。”
沈知意的腦子裏像有一萬根針在紮。陸遠山,陸沉舟的養父。她是陸遠山的女兒,陸沉舟是陸遠山的養子。她和陸沉舟之間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們的父親是同一個人——一個是親生的,一個是養子。
“媽,你跟我說清楚。”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聲音,“你和陸遠山是怎麽認識的?他怎麽成了我父親?”
林晚棠睜開眼睛,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有淚光,有疲憊,有二十七年囚禁留下的空洞,但在那一切之下,有一種更深的、更亮的東西。
是回憶。是她在最黑暗的日子裏,唯一能讓她活下去的東西。
“二十六年前……”林晚棠的聲音很慢,很輕,像是在翻一本很舊很舊的書,每一頁都泛黃發脆,輕輕一碰就會碎,“我認識陸遠山的時候……剛滿二十歲。”
沈知意沒有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安靜地聽著。
“那時候……我在城北的一家小餐館打工。”林晚棠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沈知意看到了,“陸遠山……經常來吃飯。他一個人,點一碗麵,吃得很快,吃完就走。從來不多說話。”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緊。陸遠山,那個後來成為陸氏集團掌門人的男人,二十年前在城北的小餐館裏吃一碗麵,一個人,吃得很快,吃完就走。像一個沒有家的人。
“後來有一天,”林晚棠的聲音繼續,很輕很慢,“他沒來。第二天也沒來。第三天——他來了,但臉上有傷。眼睛下麵青了一塊,嘴角破了。”
沈知意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我問他……‘你怎麽了’。他沒回答。但那天晚上……他走的時候,在碗下麵壓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謝謝你問我’。”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鍾的滴答聲。
沈知意忽然想到了陸沉舟。想到了電梯裏那個晚上,他說“我母親跳樓那天,我也在陽台上”的時候,聲音是平的,表情是冷的,但手在發抖。想到了他說“我一旦對一個人產生了依賴,就沒辦法放手”的時候,聲音是平的,表情是冷的,但手指攥著她的手,指節發白。
陸遠山也是這樣嗎?一個人吃麵,一個人受傷,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直到有人問他“你怎麽了”,他才覺得——原來我也是可以被關心的。
“後來呢?”沈知意的聲音有些啞。
“後來……”林晚棠的眼眶紅了,“後來他經常來。我們開始說話。他告訴我……他結婚了,有一個兒子,不是親生的,是領養的。他說他老婆……身體不好,常年吃藥。他說他不愛他老婆,但他不能離婚。因為離婚了,他老婆就沒人照顧了。”
沈知意的喉結動了一下。陸遠山不愛他的妻子,但他沒有離婚。因為他娶了她,她就是他的責任。沈知意忽然想到了陸沉舟——那個在電梯裏說“我一旦對一個人產生了依賴,就沒辦法放手”的男人,那個在青山療養院說“我會把她保護好”的男人。他不是陸遠山的親生兒子,但他比任何親生兒子都更像陸遠山。
“他跟我說……”林晚棠的聲音在發抖,“他說……他這輩子隻愛過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我。”
沈知意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她的聲音哽嚥了,“你和他……”
林晚棠閉上了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有了你。”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你是……陸遠山的女兒。”
沈知意把臉埋進林晚棠的手掌裏,哭得渾身發抖。她是陸遠山的女兒。那個在城北小餐館裏吃麵、臉上帶著傷、在碗下麵壓紙條說“謝謝你問我”的男人,是她父親。他沒有不要她。他不知道她的存在。林晚棠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就被沈四爺關起來了。
“媽,陸遠山知不知道你懷了我?”沈知意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林晚棠搖了搖頭。“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就被沈四爺……帶走了。”
沈知意的手指攥緊了床單。沈四爺,又是沈四爺。他把林晚棠從陸遠山身邊帶走,把她關了二十七年。陸遠山不知道林晚棠懷了他的孩子,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女兒在等他,不知道他臨終前最後一眼看到的天空,和二十年後他女兒看到的天空是同一片。
“媽,陸遠山是怎麽死的?”沈知意的聲音有些發抖。
林晚棠閉上了眼睛,眼淚無聲地流。“心髒病。”她說,聲音很輕,“他走的那天……我在青山療養院。我……不知道。後來……沈四爺告訴我……我才知道。”
沈知意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冷。陸遠山死的時候,她在沈家,叫著一個陌生人“爺爺”,吃著一個陌生人給的飯,住著一個陌生人給的房子。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男人是她的父親,那個男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個女兒。
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陸沉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她身邊,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
“陸沉舟。”沈知意叫他的名字,聲音有些啞。
“嗯。”
“你養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鍍上一層暖色。他的深褐色眼瞳裏映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他話很少。”陸沉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但他做的事很多。我小時候生病,他整夜不睡,坐在我床邊。我被人欺負,他去找那個人的家長,不吵架,不打架,就說一句‘我兒子的事,我來管’。”
沈知意的眼眶紅了。
“他從來不說愛我。”陸沉舟的聲音繼續,很低很輕,“但我八歲那年,他帶我去遊樂園。那天他公司有事,電話響了十幾次,他一個都沒接。他說——‘今天陪你,不接電話’。”
沈知意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是她父親。那個在遊樂園裏陪著養子、不接電話的男人,是她父親。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從來沒有被他牽著手走過任何一條路。但他是她父親。
“陸沉舟。”沈知意的聲音在發抖。
“嗯。”
“你說……如果他活著,他會認我嗎?”
陸沉舟轉過身,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瞳裏映著她的臉,眼睛紅腫,鼻尖泛紅,睫毛上掛著淚珠。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
“會。”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一定會。”
沈知意把臉埋進他胸口,哭得渾身發抖。
陸沉舟抱著她,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像一匹脫韁的馬,但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抱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葉玫坐在床上,看著他們,眼淚無聲地流。沈渡站在門口,琥珀色的眼睛裏全是血絲,但沒有哭,隻是看著窗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林晚棠躺在床上,看著四個孩子,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容。
但那個笑容裏有光。
沈知意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一下。她從陸沉舟懷裏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新訊息,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隻有一句話:
“沈知意,你父親陸遠山的死,不是意外。”
沈知意盯著那行字,手指僵住了。不是意外。陸遠山的死,不是意外。她抬起頭,看著陸沉舟。陸沉舟也看到了那條訊息,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深褐色的眼瞳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冷的、更沉的東西。
是殺意。
“誰發的?”沈知意的聲音有些發抖。
陸沉舟拿過她的手機,看了一眼號碼,搖了搖頭。“虛擬號碼,查不到。”他把手機還給她,“但發這條訊息的人,知道陸遠山的死因。”
沈知意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陸遠山死於心髒病,沈四爺是這麽告訴林晚棠的。但如果他的死不是意外呢?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呢?誰害死了他?為什麽要害死他?
“陸沉舟。”沈知意的聲音有些發抖,“你養父去世之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麽事?”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有。”他說,聲音很低,“他去世前一個月,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沉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去查一個人’。”
“誰?”
“沈四爺。”
沈知意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陸遠山死之前,讓陸沉舟去查沈四爺。他知道自己會死,或者他覺得自己快死了,他把最後一件事交給了兒子——查沈四爺。
“他查到了什麽?”沈知意問。
陸沉舟搖了搖頭。“不知道。”他說,“他什麽都沒來得及說。第二天,他就走了。”
沈知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陸遠山查到了沈四爺的什麽秘密,那個秘密讓他送了命。心髒病,不是意外,是被殺。沈四爺殺了陸遠山。
“姐姐。”沈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知意睜開眼,看著他。沈渡從門口走進來,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是剛才那條訊息的截圖。“我讓人查了這個號碼的IP地址。”他說,“雖然是虛擬號碼,但訊號源在城北。”
“城北哪裏?”
“青山療養院。”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縮。青山療養院。那條訊息是從青山療養院發出的。誰在青山療養院裏?林晚棠已經被救出來了,青山療養院裏還有什麽人?
“沈渡。”沈知意的聲音有些發抖,“青山療養院現在還有病人嗎?”
沈渡搖了搖頭。“沒有了。”他說,“昨天我們去的時候,整棟樓都是空的。但——”
“但什麽?”
“但地下室還有一層。我沒有下去。”
沈知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地下室。青山療養院還有一層地下室。林晚棠在上麵被關了十七年,那下麵關了誰?她轉頭看向林晚棠。林晚棠閉著眼睛,呼吸很輕,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個動作,和每次她要說什麽重要的事情之前一模一樣。
“媽。”沈知意蹲下來,握著林晚棠的手,“青山療養院的地下室裏,關了誰?”
林晚棠睜開眼睛,看著她,眼眶紅了。“你……父親。”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像一聲歎息,“陸遠山。”
沈知意的大腦一片空白。陸遠山。她父親。還活著。在青山療養院的地下室裏,被關了二十年。
“媽,你說什麽?”沈知意的聲音在發抖,“陸遠山還活著?”
林晚棠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活著。”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他被關了……二十年。沈四爺……沒有殺他。沈四爺……把他關在了……青山療養院的……地下室裏。”
沈知意站起來,腿有些軟。她扶著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冷。她的父親,被關了二十年。在她母親樓下的一層,隔著一層水泥地板,關了二十年。她媽在上麵,她爸在下麵。二十七年,他們隔著那一層水泥地板,誰都不知道誰在那裏。
“陸沉舟。”沈知意的聲音在發抖。
“嗯。”
“你養父還活著。在青山療養院的地下室裏。”
陸沉舟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瞳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驚訝,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言說的東西。是希望。是一個以為永遠失去的人,突然被告知還在的、那種不敢相信又拚命想相信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沈知意。”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說的是真的?”
沈知意點了點頭,眼淚掉了下來。“真的。”她說,“我媽說的。我媽從來不騙人。”
陸沉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他的手指在發抖,嘴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沈知意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他永遠是冷靜的、克製的、不動聲色的,像一座冰山,誰也看不出冰山下藏著什麽。但現在,冰山裂開了。
“走。”他說,聲音有些啞,“現在就去。”
沈知意點了點頭,轉身看著沈渡和葉玫。“哥,你留下來照顧媽。葉玫,你也是。”
沈渡點了點頭。葉玫也點了點頭。
沈知意和陸沉舟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心跳。沈知意伸手握住了陸沉舟的手,他的手很涼,涼到像一塊冰。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用體溫去暖他。
“陸沉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養父會沒事的。”
陸沉舟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兩個人走出公寓大樓,坐進車裏。陸沉舟發動引擎,車子駛出小區,匯入主路車流。午後的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落在沈知意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林晚棠的溫度,還有陸沉舟的溫度。
車子駛向城北,駛向青山療養院。那座灰白色的建築在山坡上,像一隻蟄伏的巨獸,等著他們走進去。
這一次,他們要去地下室。
去救那個被關了二十年的人。
沈知意的父親。
陸沉舟的養父。
陸遠山。
那個在城北小餐館裏吃麵、臉上帶著傷、在碗下麵壓紙條說“謝謝你問我”的男人。
她來了。
爸。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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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青山療養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把整座山坡染成一片金紅色,灰白色的建築在暮色裏顯出某種詭異的、不真實的質感。沈知意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腳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地響。
陸沉舟從駕駛座下來,站在她身邊。
兩個人並肩走進療養院的大門,穿過長滿荒草的院子,繞過3號樓,走到樓後麵的一扇鐵門前。鐵門生了鏽,門把手上掛著一把大鎖,鎖已經鏽死了。
“讓開。”陸沉舟說。
沈知意退後了兩步。
陸沉舟抬起腳,一腳踹在鐵門上。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門框上的鏽灰撲簌簌地往下掉。他又踹了一腳,鐵門晃了一下。第三腳,鐵門開了。
門後麵是一道向下的樓梯,很窄,很陡,黑暗從樓梯口湧上來,像一張張開的嘴。
沈知意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光柱照進黑暗裏,照亮了水泥台階上的灰塵和蜘蛛網。
“走吧。”她說。
陸沉舟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窄窄的樓梯間裏回蕩,一下一下,像心跳。
樓梯很長,拐了兩個彎,走了大概三層樓的高度,終於到底了。麵前是一道走廊,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走廊兩邊是一扇扇鐵門,門上沒有窗戶,隻有一個小小的送飯口,像監獄。
沈知意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爸!”她喊了一聲,聲音在走廊裏回蕩。
沒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聲。
這一次,走廊盡頭的方向,傳來了一聲響。
不是回答,是敲擊。一下,兩下,三下——像是一個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敲一扇鐵門。
沈知意的眼淚湧了出來。
她跑了起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陸沉舟跟在她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跑過那條窄窄的走廊,跑到盡頭。
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比其他的門都大,門把手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鎖——和那些生鏽的鎖不一樣,這把鎖是新的,銀色的,在手機的光裏閃著冷光。
門後麵,敲擊聲還在繼續。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急,越來越重。
“爸!”沈知意拍著鐵門,眼淚嘩嘩地流,“爸,我是知意!我是你女兒!我來接你了!”
門後麵的敲擊聲停了一瞬。
然後更急了。
陸沉舟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工具,蹲下來,開始撬鎖。他的手很穩,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個動作,和他每次壓抑情緒時一模一樣。
鎖開了。
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開啟。
門後麵是一間很小的房間,大概隻有十平米。沒有窗戶,沒有床,隻有一張破舊的席子鋪在地上。角落裏放著一個搪瓷盆,盆裏是已經涼透了的飯菜。
一個人靠在牆角。
他瘦得像一具骨架,麵板蠟黃,頭發全白了,鬍子長得蓋住了半張臉。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囚服,衣服上全是汙漬和破洞。他的手銬在身後,腳上戴著腳鐐,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他抬起頭,看著門口的人。
那雙眼睛是深褐色的。
和沈知意的眼睛一模一樣。
“爸。”沈知意蹲下來,伸出手,手指顫巍巍地摸到他的臉,“我是知意。你女兒。”
陸遠山看著她,深褐色的眼睛裏全是淚。
他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二十年的囚禁,他的聲帶已經萎縮了。但沈知意從他的口型裏讀出了兩個字。
“知……意……”
沈知意把臉埋進他瘦骨嶙峋的肩膀裏,哭得渾身發抖。
陸沉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
他走進去,蹲下來,伸出手,握住了陸遠山被銬在身後的手。
“爸。”他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話,“我來接你了。”
陸遠山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
他認出了他。
那個八歲時被他帶去遊樂園、十歲時被他送去學校、十八歲時在他葬禮上哭得站不起來的男孩。
他的兒子。
不是親生的。
但他叫了他十八年爸爸。
沈知意從陸遠山肩膀上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銅色鑰匙,開始撬他手上的手銬。
鑰匙插進鎖孔,向右轉了三圈。
哢嗒。
手銬開了。
她又撬開了腳鐐。
鐵鏈嘩啦一聲落在地上。
陸遠山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麵板磨破了,滲出血來。沈知意用袖子幫他擦了,動作很輕很輕。
“爸,我們回家。”她說。
陸遠山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他的口型是——“好。”
沈知意和陸沉舟一左一右,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他的腿已經站不穩了,整個人靠在兩個人身上,輕得像一捆幹柴。他們一步一步走出那間小小的房間,走過那條窄窄的走廊,走上那道陡陡的樓梯。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陸遠山忽然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那扇鐵門,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恨,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是不甘。
二十年的光陰,在這扇門後麵流走了。
他的青春,他的事業,他的妻子,他的一切,都在這扇門後麵流走了。
但門後麵,還有一樣東西沒有流走。
他的女兒。
他的兒子。
他的命。
“爸,走吧。”沈知意的聲音很輕。
陸遠山轉過頭,看著前方。
樓梯口的光從外麵照進來,落在三個人臉上,暖洋洋的。
他邁出了一步。
然後是第二步。
第三步。
沈知意和陸沉舟扶著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走出鐵門,走進暮色裏。
夕陽把整座山坡染成一片金紅色,晚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陸遠山抬起頭,看著天空。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看到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看著身邊的兩個人——女兒,兒子。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容。
但那個笑容裏有光。
遠處,一輛黑色的SUV停在療養院門口。車門開著,沈渡站在車旁邊,琥珀色的眼睛裏全是淚。葉玫坐在後座,懷裏抱著一個保溫杯,杯子裏是熱粥。
林晚棠沒有來。
她太虛弱了,不能出門。
但她在等。
等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
沈知意扶著陸遠山走到車邊,沈渡和葉玫下車幫忙,把他小心翼翼地扶進後座。葉玫把保溫杯遞給他,他接過保溫杯,手指在發抖,但他握住了。
車子發動,駛出青山療養院的大門。
沈知意坐在副駕駛座上,轉頭看著後座。陸遠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裏握著保溫杯,呼吸很輕很輕。葉玫坐在他旁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沈渡坐在另一邊,看著窗外。
陸沉舟開著車,一言不發。
沈知意看著他的側臉,夕陽落在他臉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鍍上一層暖色。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像一麵沒有波瀾的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發抖——那個動作,和他每次壓抑情緒時一模一樣。
她伸出手,輕輕覆上了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
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後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的笑容。
車子駛向市區,駛向那個叫“家”的地方。
林晚棠在等。
等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
陸遠山在等。
等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
二十七年。
他們被分開了二十七年。
今天,他們要見麵了。
沈知意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天空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她忽然想起了林晚棠信裏的那句話——“如果你找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還活著——那你就來找媽媽。”
媽,我來了。
爸,我也來了。
我把你們都找到了。
我把家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