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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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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信

掌中欲 · 與之二三年

沈知意把那封信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裏,關了三天。第一天沒開啟,第二天沒開啟,第三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個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沈知意收”四個字,蒼老而顫抖,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伸出手,想抓住什麽,但又不敢用力。

她關上抽屜,下樓吃飯。第四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書房裏,把那封信拿了出來。

書房在19號別墅的二樓,是陸沉舟的書房。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上麵擺滿了書——法律的、金融的、文學的、曆史的,什麽都有。書架旁邊是一整麵牆的落地窗,窗外是山坡和樹林,月光落在樹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沈知意坐在書桌前,把那封信放在桌麵上,開啟台燈。燈光落在信紙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字跡很小,很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麽東西較勁。信紙有些皺,不是摺痕,是水漬——大概是寫信的時候,眼淚滴在了上麵。

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讀完最後一句——“爺爺永遠愛你們。雖然不配。”——她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盞吸頂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才低下頭,拿起桌上的筆。

她決定回信。

不是因為她原諒了他。是因為她有一些話,想對他說。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她自己。

她拿起筆,在信紙上寫下第一行字:

“沈四爺,信收到了。”

她停了一下,看著那行字。“沈四爺”三個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在寫一份合同。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了兩個字——“爺爺。”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一聲細微的沙響。她看著那兩個字,眼眶忽然酸了。她從來沒有叫過他“爺爺”。三年前在沈家老宅,她叫他“沈四爺”。後來在沈氏大廈,她叫他“沈四爺”。再後來在法庭上,她叫他“被告人”。她從來沒有叫過他“爺爺”。

但現在,她寫下了這兩個字。

不是因為他配。是因為她想寫。

她繼續往下寫。

“信收到了。你說對不起,我收到了。你說你驕傲,我收到了。你說你愛我們,我收到了。但我不原諒你。不是因為我恨你,是因為原諒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我媽,我爸,我哥,我妹,沉舟——你對不起的人太多了。我沒有資格替他們原諒你。”

她頓了頓,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但我可以替自己說一句——我不恨你了。以前恨。在沈氏大廈的三年,每天晚上加班到淩晨,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想著你笑眯眯的臉,恨得牙癢癢。我想,這個人憑什麽毀了我媽的一生?憑什麽把我從我爸媽身邊搶走?憑什麽讓我在一個假的家裏活了二十五年?”

她的筆速加快了一些。

“後來我不恨了。不是因為你老了,不是因為你在監獄裏,不是因為你說對不起。是因為我有了比恨更重要的東西。我媽站起來了。我爸能走路了。我哥的公司註冊了。我妹的花藝工作室下個月開業。沉舟每天給我寫紙條,放在床頭櫃上。我們一家六口,每天坐在一起吃飯。我有家了。”

她寫下“家”字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了一條長長的尾巴。

“你說,等櫻花再開的時候,幫你拍一張照片,放在你的墓碑上。你想看著我們笑。好。我答應你。明年櫻花開了,我會拍一張全家福,燒給你。但不是因為你是我們的爺爺,是因為你是個人。一個做錯了很多事、但最後說了真話的人。”

她寫到這裏,停下來,把信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字跡有些亂,有些地方塗改過,有些地方墨跡洇開了,但她不想重寫了。這就是她想說的話——亂的,塗改的,洇開的,但真實的。

她寫下最後一行字:

“你在裏麵好好活著。別死了。死了就看不到櫻花了。”

她放下筆,把信紙折了兩折,裝進一個新的白色信封裏。信封上寫下地址——那個監獄的地址,她查過的。收件人:沈XX。

她拿著信封,走出書房。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像心跳。月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地毯上,像一條銀色的路。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到陸沉舟靠在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她。

“寫完了?”他的聲音很低。

“寫完了。”沈知意走到他麵前,把信封舉起來給他看,“明天幫我寄。”

陸沉舟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點了點頭。

“好。”

沈知意把信封收進口袋裏,靠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陸沉舟。”

“嗯。”

“你說,他看到我的信,會不會哭?”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會。”

沈知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絲釋然。

“哭了也好。”她說,“他這輩子,該哭的時候都沒哭。該笑的時候也沒笑。現在哭了,算是補上了。”

陸沉舟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兩個人站在走廊裏,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把那封信交給了劉秘書。

“寄到這個地址。”她把信封遞給他。

劉秘書看了一眼地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推了推黑框眼鏡,把信封放進公文包裏,點了點頭。“好的,沈總監。”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劉秘書,你有給誰寫過信嗎?”

劉秘書愣了一下。“寫信?”

“嗯。手寫的。不是微信,不是郵件,是用筆在紙上寫的。”

劉秘書沉默了幾秒,耳朵尖紅了一下。“寫過。”

“寫給誰?”

“……我媽。”他的聲音有點小,“上大學的時候。每個月寫一封。寫了四年。”

沈知意笑了。“你媽收到信的時候,開心嗎?”

劉秘書點了點頭。“開心。她說,信比電話好。電話說完就沒了,信可以反複看。”

沈知意想到沈四爺收到她的信的時候,會不會也反複看。也許會。也許不會。但她寫了,就夠了。

“去吧。”她說。

劉秘書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駛出青山苑的大門,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進屋裏。

客廳裏,葉玫正在整理新買的花藝工具。一把剪刀,一把花刀,一把去刺器,一卷綠膠帶,一捆麻繩。她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擺在一個藤編的籃子裏,每個工具之間留著一指的縫隙,像博物館裏的展品。

“你這是在擺攤還是開展覽?”沈知意在沙發上坐下。

葉玫頭都沒抬。“開展覽。我的工具,值得被展覽。”

沈知意笑了,靠在沙發上,看著葉玫整理那些工具。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把剪刀都要擦兩遍,每一卷膠帶都要檢查有沒有毛邊。沈知意忽然覺得,葉玫這個人,做什麽事都很認真。以前在葉家的時候,她認真扮演“葉家大小姐”的角色,認真到所有人都相信她就是那個樣子。現在她認真經營自己的花藝工作室,認真到連一把剪刀的擺放位置都要精確到毫米。

“葉玫。”

“嗯。”

“你的花藝工作室,什麽時候開業?”

“下個月六號。”葉玫拿起一把花刀,在燈光下看了看刀刃,“日子查過了,宜開市。我媽說的。”

沈知意愣了一下。“媽說的?”

“嗯。”葉玫放下花刀,拿起另一把,“她說,下個月六號是個好日子。讓我那天開業。”

沈知意的眼眶有點酸。她媽在青山療養院關了二十七年,連日曆都沒見過,但她記得哪天是好日子。她記得。

“開業那天,我幫你。”沈知意說。

葉玫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不用來。你來了,陸沉舟也來。陸沉舟來了,那些顧客都不敢進門了。他那張臉,像欠了別人八百萬。”

沈知意笑出了聲。

陸沉舟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低沉而平靜:“我聽到了。”

葉玫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整理工具。“聽到就聽到。我說的實話。”

陸沉舟走下樓梯,走到沈知意身邊,坐下。他看著葉玫,沉默了兩秒。“開業那天,我不去。但花籃我會送。”

葉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什麽花?”

“白色的。”陸沉舟說,“你喜歡的。”

葉玫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沈知意看到了。

“謝謝。”葉玫低下頭,繼續整理工具。

沈知意靠在陸沉舟肩膀上,看著葉玫,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工具,看著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忽然覺得——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過下去的。不急,不慢,不快,不緩。像一條河,安安靜靜地流著,帶著所有的泥沙和石頭,流向大海。

下午,沈知意陪林晚棠在院子裏走路。

從門口到櫻花樹,大概十米。林晚棠今天的目標是走到樹下。她拄著那根鋁合金柺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沈知意走在她旁邊,一隻手虛扶著她的胳膊,不敢用力,怕她覺得被小看了。

“媽,累了就休息。”

“不累。”林晚棠的聲音有些喘,但很堅定,“走到樹下再休息。”

她走了大概五分鍾,終於走到了櫻花樹下。樹上的花已經落得差不多了,隻剩最後幾簇,掛在最高的枝頭,在風裏輕輕搖晃著。林晚棠站在樹下,抬起頭,看著那些花,笑了。

“知意。”

“嗯。”

“明年這個時候,花會開得更多。”

沈知意點了點頭。“會。”

林晚棠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放在手心裏,看著它。

“媽媽明年這個時候,應該能自己走到這裏了。不用柺杖。”

沈知意的眼眶紅了。“會的。”

林晚棠把花瓣放進沈知意的手心裏,合上她的手指。“給你。存著。明年換一片新的。”

沈知意攥著那片花瓣,把它放進口袋裏。口袋裏已經有幾片了——昨晚的,今天的,還有之前攢的。她打算攢一瓶,等明年櫻花開了,換新的。

晚上,沈渡回來了。

他今天去工商局拿營業執照,跑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手裏拿著一個紅色的資料夾。他走進客廳,把資料夾放在茶幾上,開啟。

裏麵是一張營業執照。

企業名稱:渡。法定代表人:沈渡。成立日期:xxxx年x月x日。

葉玫湊過來看了一眼。“‘渡’?就一個字?”

“就一個字。”沈渡坐在沙發上,琥珀色的眼睛裏帶著光,“渡。渡人渡己。”

沈知意拿起那張營業執照,看了很久。“哥,恭喜你。”

沈渡笑了。那笑容不是以前那種溫潤無害的笑,也不是地下室那種苦澀自嘲的笑,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踏實的、像一個人終於有了自己的船、可以自己掌舵的笑。

“謝謝。”他說。

葉玫把營業執照放迴資料夾裏,合上,拍了拍。“明天我幫你裱起來,掛你辦公室牆上。”

沈渡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陸遠山拄著柺杖走過來,在沈渡旁邊坐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好好幹。”

沈渡的眼眶紅了一下,但沒哭。他點了點頭。“嗯。”

陸沉舟從樓上下來,手裏拿著一瓶紅酒。他走到茶幾前,把酒放在桌上,開啟,倒了六杯。他把一杯遞給沈渡,一杯遞給沈知意,一杯遞給葉玫,一杯遞給林晚棠,一杯遞給陸遠山,最後一杯留給自己。

六個人端著酒杯,站在客廳裏。

“敬沈渡。”陸沉舟說。

“敬沈渡。”五個人同時說。

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沈渡端著酒杯,看著桌上的五個人,眼眶紅了。“謝謝你們。”

沈知意笑了。“哥,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客氣了?”

沈渡也笑了,把酒一飲而盡。

窗外的月光落在客廳的地毯上,把那些淺灰色的絨毛照得發白。窗外的櫻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著,最後幾片花瓣落下來,飄在空中,像幾隻迷了路的蝴蝶。

沈知意靠在沙發上,摸著吃飽了的肚子,看著桌上的五個人。陸沉舟在跟沈渡說話,葉玫在跟林晚棠說話,陸遠山在聽,嘴角帶著笑。她忽然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轟轟烈烈的,不是驚心動魄的,是平平淡淡的,安安靜靜的。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說話,喝喝酒,看看月亮。

夠了。

完全夠了。

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一看,是劉秘書發來的訊息:“沈總監,信寄出去了。明天應該能到。”

沈知意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裏,靠在陸沉舟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信寄出去了。

他會看到的。

那些話,他會看到的。

她不知道他會有什麽反應。也許會哭,也許會沉默,也許會把信摺好,放在枕頭下麵,每天晚上拿出來看一遍。也許不會。

但她寫了。

該說的,都說了。

剩下的,交給時間。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櫻花樹的枝頭,像一個銀色的燈籠。

沈知意睜開眼睛,看著那輪月亮,忽然想到了一句話——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但她覺得,此時此刻,此刻此地,此情此景——是圓的,是亮的,是全的。

她轉過頭,看著陸沉舟。他正在看她,深褐色的眼瞳裏映著月光和她的臉。

“陸沉舟。”

“嗯。”

“明天,陪我去一趟監獄。”

陸沉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去看他?”

“不是去看他。”沈知意搖了搖頭,“是把信寄出去了,就不需要看了。我想去海邊。上次去的那個海邊。”

陸沉舟的嘴角彎了一下。“好。明天去。”

沈知意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還在亮。

窗內的燈還在亮。

一家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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