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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心中繭

掌中欲 · 與之二三年

沈知意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主動走進一家心理診所。

不是因為她覺得看心理醫生丟人——在律所的時候,她經手的案子裏有一半的當事人都在接受心理治療,她比大多數人都清楚“腦子生病了就得看醫生”這個道理。她不來,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需要。

或者說,她覺得自己還沒脆弱到需要被人“治癒”的程度。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從沈家老宅出來之後,開車在城裏繞了三圈,最後鬼使神差地把車停在了一條她從沒來過的巷子口。巷子很深,兩邊的梧桐樹枝葉交錯,把午後的陽光剪成一地碎金。巷子盡頭是一棟灰色的三層小樓,沒有招牌,隻在門邊掛了一塊巴掌大的銅牌,上麵刻著一個字——

繭。

顧寒的心理診所。

她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陸沉舟提過一次。那天在電梯裏,他說“顧寒說這叫依戀障礙”的時候,她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回去之後她查了一下,發現這個叫顧寒的男人在業內名聲不小,專做高淨值人群的私人心理診療,客戶名單要是泄露出去,能上三天熱搜。

他的診所開在這麽偏僻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種篩選。能找到這裏的人,要麽是有錢到可以讓別人替自己找,要麽是——真的需要。

沈知意不確定自己屬於哪一種。

她把車停在路邊,在車裏坐了五分鍾,最後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銅牌旁邊的門沒鎖,她推門進去,迎麵是一道窄窄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磨砂玻璃門。牆上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盞壁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得整條走廊像一條通往某個秘密洞穴的隧道。

沈知意走到玻璃門前,正要敲門,門從裏麵開啟了。

一個男人站在門後,戴銀絲框眼鏡,穿一件藏青色羊絨衫,衣領上別著一枚小小的蛇形胸針。他的氣質溫和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不燙嘴也不冰牙,剛好能喝。

“沈小姐。”他微微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精準得像量過的,“請進。”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來?”

“不知道。”顧寒側身讓她進門,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陸沉舟二十分鍾前到了,他說你可能會來。”

沈知意腳步一頓。

陸沉舟在這裏?

她轉頭看向顧寒,後者已經走回了診療室裏,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裏。他的目光透過銀絲框眼鏡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審視。

“他在裏麵?”沈知意問。

“在。”顧寒指了指診療室角落裏的另一扇門,“那是我的私人辦公室,他借用了。說是要等一個人。”

等一個人。

沈知意在心裏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沒嚼出什麽味道來。她跟陸沉舟之間沒什麽好等的——昨天電梯裏發生的事,她已經決定當作沒發生過。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有些話說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但說完之後就可以當作從來沒說過。

她不信陸沉舟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不是來找他的。”沈知意在顧寒對麵的沙發上坐下,把手包放在膝蓋上,“我是來找你的。”

顧寒眼鏡後麵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了,但我不著急拆穿你”的從容。

“找我什麽事?”

沈知意猶豫了一秒。

她不是一個容易猶豫的人。在談判桌上,她能在三秒內做出一個決定,並且讓對手相信這個決定是她深思熟慮了三個月的成果。但此刻坐在顧寒麵前,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往下看一眼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我想查一個人。”她最終說。

“誰?”

“我自己。”

顧寒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思考的節奏——她在談判桌上見過無數次,對手在消化資訊的時候,身體總會有一個下意識的動作。

“沈小姐,”顧寒的聲音很輕,“我不是私家偵探。”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來找我?”

沈知意盯著他的銀絲框眼鏡,在鏡片的反光裏看到了自己的臉。黑色西裝,高馬尾,正紅唇釉——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前天一模一樣,和她三年來在所有人麵前展示的那個“沈知意”一模一樣。

但鏡子裏的那個女人,她快不認識她了。

“因為你知道我是誰。”沈知意說。

顧寒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接近陸沉舟,不是為了給他看病。”沈知意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試探冰麵有多厚,“你是為了沈氏。更準確地說,你是為了查沈氏。”

診療室裏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顧寒笑了。

那笑容和剛纔不一樣,不是那種溫和的、量過弧度的職業微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

“沈小姐,”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動作隨意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什麽意思?”

“我給陸沉舟看病,是真的。”顧寒把眼鏡重新戴上,目光落在她臉上,“他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這一點沒有任何虛假。但同時——我確實在查沈氏。”

他把“同時”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這兩件事可以共存,不需要非此即彼。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

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她一邊在深夜電台裏傾訴心事,一邊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到牆角。想到了她一邊叫沈渡“弟弟”,一邊把沈氏的黑料一條一條存進U盤。

她有什麽資格質疑顧寒的“同時”?

“你要查什麽?”她問。

顧寒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百葉窗拉開了一條縫。午後的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我父親,”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十七年前是沈氏醫療的心理顧問。”

沈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十七年前。又是十七年前。

“他接診過沈四爺的夫人,也就是沈渡名義上的奶奶。”顧寒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父親的往事,“幾個月後,他被捲入一場醫療糾紛,執照被吊銷。再三個月後,他從醫院的樓頂跳了下去。”

他轉過身,看著沈知意。

“警方的結論是畏罪自殺。但我知道我父親——他不是那種人。”

沈知意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麽顧寒會出現在這個故事裏。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所有人都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走向同一個目的地。

“你覺得你父親的死和沈氏有關?”她問。

“不是覺得。”顧寒重新坐回沙發上,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是查到了。”

他從茶幾下麵抽出一個檔案袋,放在沈知意麵前。

“你昨天在沈氏檔案室裏看到的那份備忘錄,我也有一份。”

沈知意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告訴過任何人她去過檔案室。她甚至沒在U盤裏存那份備忘錄的照片——她用的是手機拍的,存進了加密相簿,連雲備份都沒開。

“別緊張,”顧寒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語氣溫和了一些,“我不是跟蹤你。沈氏檔案室的老師傅,是我父親的舊同事。他欠我父親一個人情,所以這些年一直在幫我留意檔案室的動靜。你昨天去查東西,他告訴了我。”

沈知意沉默了三秒。

“老師傅叫什麽?”她問。

“姓周。”

沈知意在心裏把這個姓氏和檔案室那個七十多歲、眼神不好、收了她兩條煙的老人家對上了號。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她以為自己是在用兩條煙買通一個無關緊要的老人,沒想到那個老人從頭到尾都在替別人盯著她。

這盤棋,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疊影印件。紙張泛黃,邊緣有些捲曲,字跡是手寫的,和她在檔案室裏看到的那份備忘錄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她一張一張地翻過去。

第一頁:沈氏醫療·人事異動記錄·二十年前。

第二頁:沈氏醫療·財務轉賬記錄·十七年前。

第三頁:一份手寫的信,署名是“顧明遠”——顧寒的父親。

沈知意看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那封信的內容不多,隻有幾行字:

“今日發現沈氏醫療賬目中有一筆異常轉賬,金額五千萬,收款方為境外公司。經查,該公司註冊人為沈四爺的私人助理。此事涉及沈氏繼承人的身份造假問題,我已將相關證據備份。若我出事,請將此信轉交警方。”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顧寒。

“你父親把證據備份了?”

“嗯。”

“備份在哪裏?”

顧寒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他的手指微微發顫,但聲音依然平穩:“這就是我接下來十七年一直在找的東西。”

診療室裏安靜了很久。

沈知意把信重新放迴檔案袋裏,拉好封口,推回到顧寒麵前。

“你想讓我幫你找?”她問。

“我想讓你幫你自己。”顧寒看著她,目光溫和但堅定,“你的身世、沈氏的真相、還有那份被篡改的審計資料——這些事是同一張網。你一個人解不開。”

沈知意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盞吸頂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忽然覺得這間診療室像一隻真正的繭——她坐在這裏麵,外麵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隻有她和自己的影子,和那些她一直不敢麵對的真相。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她忽然說。

“什麽問題?”

“我為什麽要信任你?”

顧寒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麵,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沈知意麵前。

沈知意開啟信封,裏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的五官和沈知意有七分相似——不,不是七分,是九分。如果沈知意把馬尾放下來,不塗正紅唇釉,穿上碎花裙子,站在同一棵樹下,拍出來的照片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這是誰?”沈知意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母親。”顧寒說,“親生母親。”

沈知意的眼眶突然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她不是一個容易被觸動的人,在沈家三年,她見過太多虛偽和算計,早就練出了一副銅牆鐵壁。但此刻看著照片上那個笑得毫無防備的女人,她覺得自己心裏有一堵牆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她叫什麽名字?”她聽見自己在問。

“林晚棠。”

“她還活著嗎?”

顧寒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裏,沈知意的心髒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十七年前,”顧寒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被任何人聽見的秘密,“在你被送進沈家的同一個月,林晚棠失蹤了。”

沈知意的手緊緊攥著那張照片,指節發白。

“失蹤?”

“警方查了三個月,沒有找到任何線索。案件最後不了了之。”顧寒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認真,“沈知意,這就是為什麽你查不到任何關於你親生父母的資訊。因為有人把所有關於林晚棠的痕跡都抹掉了。”

沈知意把照片翻過來。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是女人的筆跡——

“知意,媽媽永遠愛你。”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隻是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劃過臉頰,滴在那行字上。她把照片貼在胸口,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顧寒沒有遞紙巾,沒有說“別哭了”,沒有做任何心理醫生在這種時刻應該做的事。他隻是安靜地坐在對麵,等她哭完。

診療室角落裏那扇門在這時候開啟了。

陸沉舟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無名指上的疤在燈光下顯出一道淺白色的痕跡。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那是他在壓抑某種情緒時的習慣性動作。

他什麽都沒說。

他走到沈知意麵前,蹲下來,把那張從她手裏滑落的照片撿起來,擦掉上麵的眼淚,重新放回她手裏。然後他把她的手合上,十指扣進她的指縫裏,用力握了一下。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他的深褐色眼瞳裏映著她的倒影——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正紅唇釉花了半邊,狼狽得不像她自己。

“陸沉舟。”她說,聲音啞得不像話。

“嗯。”

“你聽到了多少?”

“全部。”他說,拇指在她手背上畫著圈,“從你說‘我想查我自己’開始。”

沈知意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很荒謬。她花了三年時間收集沈氏的黑料,以為自己是一個孤獨的獵手。結果發現沈渡在盯著她,顧寒在盯著沈氏,陸沉舟在盯著她,連檔案室那個收了她兩條煙的老頭都在盯著她。

她不是獵手。

她是一隻被所有人圍觀的、困在籠子裏的獵物。

“我不是來當你們的棋子的。”她睜開眼,目光從顧寒臉上掃到陸沉舟臉上,“你們想要沈氏的黑料,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陸沉舟沒有鬆開她的手。

“我要找到林晚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陸沉舟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顧寒也從沙發上站起來,把那個檔案袋重新推到她麵前。

“沈知意,”他說,銀絲框眼鏡後麵的目光溫和但堅定,“你不是棋子。你是這盤棋裏,唯一一個自己選擇坐上來的人。”

沈知意把照片收進手包裏,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擺。她的眼睛還紅著,但表情已經恢複了那副誰也看不透的樣子。

“顧醫生,”她說,“下次來的時候,我能不能不哭了?”

顧寒笑了一下:“那要看你自己。”

沈知意轉身往外走,經過陸沉舟身邊的時候,她的肩膀擦過了他的手臂。兩個人的體溫在那一瞬間交匯了一下,又迅速分開。

“陸沉舟。”她在門口停下腳步。

“嗯。”

“謝謝你等我。”

她沒等他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壁燈還是那盞暖黃色的,照得整條走廊像一個秘密洞穴的入口。沈知意踩著高跟鞋走在裏麵,腳步聲在窄窄的空間裏回蕩,一聲一聲,像心跳。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沉舟發來的訊息:

“照片背麵那行字,我幫你查了筆跡。是林晚棠本人寫的。你母親在失蹤之前就知道你被送進了沈家,她給你留了那行字——‘知意,媽媽永遠愛你’。”

沈知意站在梧桐樹下,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

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隻溫暖的手。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裏,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林晚棠在失蹤之前就知道她被送進了沈家。那林晚棠的失蹤,和她的“被送進沈家”,是同一件事的兩個環節嗎?

如果是——那林晚棠現在在哪裏?

還活著嗎?

沈知意攥緊了手包的帶子,指節發白。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會找到的。

哪怕要把沈家翻個底朝天。

她坐進車裏,發動引擎,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陸沉舟,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隻有一句話:

“沈知意,你今天去了‘繭’。別以為沒人知道。”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她把手機扔進副駕駛座,踩下油門,車子衝出了巷子。

後視鏡裏,那棟灰色的小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裏。

但她知道,她還會再來的。

為了林晚棠。

為了她自己。

也為了那個在電梯裏對她說“我一旦對一個人產生了依賴,就沒辦法放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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