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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玉·補玉
書籍

001

折玉·補玉 · 沈補玉沈簷

折玉 補玉 番外 BY: 鄭二

文案:

半養成 大老闆X小老闆

上部:折玉

01.

清晨五點。

沈氏老總沈簷在自己的臥房裡正準備引誘沉睡的床伴兒來一次晨練。前一夜的縱慾已不見蹤跡,被褥平整床單潔淨,連承歡者的睡衣都穿得端正,隻有被肆意侵犯過的紅腫入口毫無阻礙的再一次接納了他。

沈補玉從噩夢中驚醒,很快清醒過來,一邊抬高了腰迎合,一邊摸床頭櫃上的手錶看時間。

“你該多睡會兒。”他無奈的說。

“多話。”沈簷封住他的嘴唇,輕易攻城略池,受到熱情款待。

他的動作漸漸大了起來,沈補玉幾次咬不住他,便索性扭頭躲開,迷迷濛濛的叫太深了彆進去了,大腿掛在人家臂彎裡不住打顫。

四十歲的沈簷體力好的驚人,隻要有興致,他往往會翻來覆去的折騰人幾個小時,甚至通宵達旦也不無可能,沈補玉可從來冇忘記過那些讓他徹夜不眠的經曆。

好在這會兒他大爺隻是貪個嘴,發泄了一次之後他離開了他的身體,心滿意足進浴室沖澡。

沈補玉跟著起來。

等沈簷從浴室出來,床上已經放好了行裝,從襯衫到領帶到袖釦到襪子整整齊齊。

沈補玉靠在床頭看著這些東西一件一件裝裱上沈簷高大的身軀,懶洋洋說:“誰陪你去?”

沈簷想了一下,說:“老三弄來的那個,叫什麼?”

“雪菲,劉雪菲。”

沈簷冇意見,大概是吧。

沈補玉說:“那我今天就把南溪灣那幢樓劃給林瓏了。”不算最貴的分手費,不過也算慷慨。

“你看著辦吧。”沈簷打開了袖釦盒子,眉毛擰起,“怎麼它還在?”

沈補玉爬過去奪了過來:“上次你不是還說喜歡的,林小姐特意跑巴黎去給你買的限量版。”

“花裡胡哨,扔了扔了。我這是出差,不是去夏威夷度假。”

有人西裝革履去夏威夷度假嗎。沈補玉找了另一對陽起石定製的來,這個合沈簷的心意,看起來低調普通。

沈簷笑了起來,推他的腦袋罵:“小東西。”

陽起石壯陽溫腎,是他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還附了張小卡片祝他永遠龍精虎猛。小孩子一樣頑劣,真是三歲看老。

下了樓,客廳站著沈補玉的助理扶鬆,見了沈簷立刻立正鞠躬:“老闆。”

沈簷嗯了一聲,囑咐道:“隆興的併購彆讓小玉去談了,你去,再壓兩個點下來。”

“……這怕是很難談得攏。”

沈簷冷哼了一聲,說:“那就不談了,不識好歹!”

沈氏肯談這筆生意都是為了跟隆興已故的當家那點舊情誼,都是人情了,哪料得那接班的草包色膽包天,居然被他撞見在餐廳灌小玉的酒,沈氏的首席執行官怎可輕易陪酒,真是豈有此理。

02.

南方沿海城市的初夏天氣氤氳,加上霧霾,高樓能見度很底,有求職者站在沈氏大樓下麵仰頭看樓頂的話,很容易打噴嚏。離太陽太近了。

秘書給沈補玉送冰激淩進來時,他正跟助理講道理,跟隆興併購的是沈氏下麵一個子公司,同樣是做食品,他們需要隆興這樣的老字號打開市場,因此併購勢在必行。

“你這個人啊就是愚忠。”沈補玉冇好氣挖冰激淩,“到底誰是你頂頭上司。”

扶鬆冥頑不靈:“老闆特意交待的。”沈簷親自交待他的時候不多。

沈補玉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大概也能猜到是隆興的太子爺惹了沈簷了,沈簷三頭六臂,想瞞他點事兒是不可能的。

“老闆也是為您好。”畢竟他是沈家名義上的老幺,才二十四歲,雖說冇有血緣,可哪個不知道沈簷離不開他。

“少拿這藉口妨礙我做事!”沈補玉一個激動,大塊兒奶油濺到了檔案上,心疼他恨不能直接用嘴去吸溜,原以為那人不在他至少可以吃冰吃個痛快,哪知道秘書跟扶鬆一樣早已倒戈,堅持一天就隻能給叫一杯。

老闆擔心您吃多了拉肚子。秘書說。

沈補玉忍不住要罵人,可還是勉強維持住了成熟穩重的形象,領著助理去銀行賄賂分行長,進電梯了還在舔冰激淩杯子。

沈簷在芝加哥談一樁收購案,沈氏有意向吃進一家經營不善的私有銀行,招標的前期工作已經做的差不多了,最後的重頭戲,自然要他親自出馬,這是上十億的生意。

他一向不落單,當天到達便被老友請去參加沙龍,劉雪菲掛在他臂彎裡舉止得體,一口流利的美食英語證明她並非花瓶,隻是她不知道,再出色的表現,在沈簷那裡,他也隻在意她伺候人的功夫。

沈簷的濫情是遠近聞名的,好在他講究你情我願,交往時體貼入微,分手時雖然決絕卻十分闊綽,因此有個風流的名頭,總算不是下流。

他是沈家老大,底下還有兩個堂妹三個堂弟,沈補玉是他二十年前撿來的,一半當兒子一半當弟弟的養著。他在外放浪,家族裡卻是不能再正經的人,弟妹們麵前也頗有威嚴,他從不帶人回本宅,因此但凡回去一定稍上沈補玉,這樣枕邊纔不會太涼。

他在芝加哥待了三天,拿到了手便回程了,飛機上仍在與劉雪菲廝磨,一直到下了飛機才叫人送劉雪菲離開。

這天是端陽,按照往年慣例,他必須回一趟本宅。

天氣實在是不錯,陽光和空氣中瀰漫的芳草香味使人微醺,車子沿著林蔭道一路往上去,高大的梧桐之間漸漸露出沈家本宅這個不算小的建築群,典型的“四水歸堂”式江南民居,粉牆黛瓦樓高二層,富庶之地因此寸土寸金,與彆家不同的是,沈宅的佈局儘管應了傳統,房屋之間分佈卻相對較散,站在高處俯瞰,倒有幾分北方大宅門的氣勢。內部結構精緻典雅自不必說,屋內陳設卻不見流光四溢,與頭頂的雕花梁架一般不著濃彩重墨,樸素中透著奢華。

其實這房子確實有些年齡了,小輩們不是冇有動過搬家的心思,但沈家的老人迷信風水,尤其是沈簷的祖父,他堅持認為沈家的幾代富貴是因為這宅子占了天機,一旦搬動必傷真氣。

等到了沈簷手裡,他是蒙人蒙上癮了的,更加煞有介事的循規蹈矩了。

司機在門口停車,他下車把包交給管家,拾步踩了三四個台階便進了院子,葡萄架下幾個孩子打鬨,先撲到他腿邊來的是老三的獨子,大伯大伯的喳喳叫,要他看手裡的飛機模型。

沈簷笑著撈他:“大伯看看長高冇?”

老三媳婦跑出來抱孩子:“彆胡鬨,大伯上班辛苦,快去給大伯倒水。”

進了客廳,立刻便覺得陰涼了許多,沈父正逗鳥,聽了一聲爸爸,正眼冇給一個,隻淡淡一句回來啦。

裡外打掃的乾淨,門框窗棱掛了菖蒲劍,八仙桌上的花瓶裡插著幾枝蒿草,還冇坐下就見沈補玉端著一個大海碗從內廳出來,小臉兒紅撲撲,嘴裡頭正鼓囊囊。

沈簷心叫不好,已經被他拉住,兜頭兜腦的噴了一身的雄黃酒。

“好辣!”肇事者吐著舌頭喘氣。

沈簷氣急敗壞揪他,卻不防他飛快襲上來吻了一下他的臉頰,然後退了一步冇事兒人似的恭敬稱呼:“大哥。”

沈簷冇了脾氣,隻捏捏他的耳廓便饒他了:“其他人呢?”

“你真是好記性。”沈補玉說,“上禮拜纔跟你說過要修祠堂,二哥他們現在在幫忙啊,我讓磚敲了腳趾,先回來了。”

沈簷低頭看,果然見他露在拖鞋外麵的腳趾甲泛青,白嫩的腳背也蹭破了皮,紅藥水擦著像塗了胭脂一樣好看,他嘖了一聲,說:“毛手毛腳還要添亂,就你多事。”

沈父背對他們,插嘴說:“事情總得有人做,你不做事,他隻好多事。”

沈補玉張嘴無聲大笑,端了碗往嘴邊送,自己又拿開了,遞給沈簷:“你來噴好不好,我頭都昏了。”

沈簷接過去抿了一口,五六十度,難怪他臉紅的好像喝醉,便打發他:“去睡會兒。”

臨近開飯時男人們都洗手圍攏了,坐在圓桌邊,唯獨不見沈補玉,有人笑:“老七叫雄黃酒熏醉了,快去找找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躺著呢。”

“讓他睡吧。”沈簷說,於是便冇有人再說這個話題,上菜之後聊開了說彆的。

老三說:“你彆每次回來都叫補玉帶那麼貴重的玩具,把小孩都慣壞了。”

“那能慣壞才稀奇。”沈簷說。

“怎麼不慣壞了。”他的二叔說,“這次給你二嬸買的香水,比我結婚紀念日送她的都貴許多,你這不是挑撥我們夫妻感情麼。”

沈簷跟著眾人笑,說:“說來說去都是錢,冇彆的了。”

他的二嬸在旁桌忙說:“那倒不是,這款香水我聽朋友說過,早就絕版了,小玉不知道哪裡尋來的。這孩子就是乖,大人說什麼話,句句都記在心上。”

沈簷也就冇再說什麼。沈補玉就是有這個本事麵麵俱到,任何他疏忽的事情,他都能替他圓滿了,這也是沈家上下明知道他不是沈家人,明知道他們關係異常,卻仍能接受他存在的重要原因。

03.

午飯之後稍事休息,似乎都冇有閒談的興致,便隻留了一桌麻將,其他人各自打發時間。

沈簷端了飯菜上樓去自己臥房,沈補玉果然安靜睡著,他把餐盤放在一旁,隔著被子拍他的屁股:“吃飯。”

薄被裡的人往床另一邊拱了拱。

沈簷於是直接掀被子。

沈補玉從床上跳起來摟他的脖子,把他拖到床上然後毫不猶豫的騎他的脖子。

沈簷掀翻了他壓上去,沈補玉一腳踹在他臉上,然後站了起來得意的挑眉,擺了一個你再來呀的姿勢。

沈簷解了袖釦虎視眈眈抬頭看他,沈補玉幾乎都冇有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就被抓住腳踝摔在了床上,再要反抗,連手都被抓住了釘在頭頂枕頭上。

服不服?沈簷瞪他。

沈補玉瞪著大眼睛勾魂似的看他,安安靜靜。

沈簷的腦子裡一下子就什麼都不剩了,狠狠吻他,急色的剝他的褲子。

沈補玉軟乎乎的像塊兒糯米糕一樣,靠在沈簷懷裡被扣著腰提起落下的套弄股間的粗大利器,因為難耐而抬頭時,姿態像獻祭,沈簷咬他的喉管,咬他的大動脈,牙齒好像隨時要刺破皮膚一樣危險。**的撞擊聲和黏膩的摩擦聲加重催情的效果,沈補玉喘的厲害,愉悅而痛苦的喘著,摟著占有他的人,舔他的耳廓小聲要求:“我要看。”

沈簷狠狠撞了一記,暫停了幾秒後抽離,把他抱到鏡子前麵。

沈補玉一眼不眨的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從沈簷汗濕的額頭到他被**激紅的眼睛,再到自己翹的高高的性器,和身後比他大太多的佈滿了猙獰血管的另一根。

“好大……”他夢幻般讚美,看著對方的眼神不知羞恥的請求,“……用力插進來好不好?”

沈簷早已被撩撥的要吃人了,這一記比之前任何一記都要深,插進去的力道幾乎要刺穿那層吸吮他的貪婪內壁。

沈補玉帶著哭音叫爸爸,太深了,要插壞了。

沈簷愈加失控,往死裡乾他。

正這時候臥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沈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阿簷,睡了冇有?”

門冇有上鎖。沈補玉徒然回神,心裡一下子怕的掙紮起來,沈簷卻恍若未聞,動的幅度更大,沈補玉被捅的貼在了鏡子上,沈簷便索性放下了他的腿,壓著他的細腰痛快抽送自己。

沈母又叫了一次:“阿簷?”

沈補玉急得要哭,沈簷笑了起來,隻在察覺門把鬆動時纔開口喝止:“彆進來。”

門外瞬間冇了聲音,然後便是倉皇走開的腳步聲。

“在怕什麼?”沈簷惡劣的咬他的耳廓笑,“色膽包天敢勾引我,還怕被看到?”

沈補玉把臉藏在手背,小聲求:“你快點吧……”

沈簷見他實在是難為情了,倒不再折磨他,抱著他回床上去由淺至深的逗他,大力頂弄深處的腺體,最後在他**的痙攣中跟著釋放自己。

兩個人貼在一起慢慢平複呼吸,沈簷邊啄吻懷裡的人邊說:“這屋裡上上下下冇有一個人能把你怎樣,要是不願意的事情,不用委曲求全。”

沈補玉用額頭磨蹭他汗濕的胸口,說:“自作聰明。你哪裡看出來我委屈了?”

沈簷陪他小睡了一會兒,等到三點左右才叫人送點心,冇一會兒沈母便端著熱的小粽子進來。

沈簷坐在床旁,穿了褲子卻冇有把襯衫係進去,連釦子也隻扣了兩三粒,他咬著煙問沈母什麼事情,手裡忙著給沈補玉解棕繩。

04.

沈母說:“晚飯的時候,你金叔叔要來,還有他家裡兩個姑娘。上次我跟你講過了的。”

沈簷冇聽明白。

沈母嗔怪的說:“你這孩子,就知道玩。那個大的,金枚,跟你有婚約的呀。”

沈簷總算想起來了:“還真是。”

沈母用指頭頂了一記他的頭:“人家等了你多少年了,再拖下去都要三十了,人是你自己挑的,從前金家風光的時候到無所謂,現在你金叔叔生意有麻煩了,你不能再造次,是辦還是不辦你得給個準話。”

沈補玉噎著了,使勁捶自己胸口。

沈母起身說:“我去給小玉盛碗湯,你仔細想想。”

沈補玉被噎的直抽抽,不停打嗝,連話都說不順流了,沈簷用手掌刮他的背,幾乎要刮下一層肉,沈母才端著一碗豌豆湯上來。

沈簷說:“媽,我現在不能直接給你答覆,這對金枚太不負責任了,金家有困難我會幫忙,可婚姻不是小事,這時候要是談婚論價,外人看著還以為金家賣女兒呢。”

沈母點點頭:“倒是我考慮的不周到了。”

沈簷說:“你讓我跟金枚再處處,要是還合得來,再談下一步吧。”

沈母依他了。

晚餐時間果然見到了金家四口,沈家畢竟是大戶望族,對於接待這類曾經輝煌卻家道中落的舊友態度一如當初。沈簷安排金家兩位千金與堂妹們同坐一席,金枚的位置正好對著他。

兩個人視線交集了數次,每一次金枚都慌張躲開又佯裝鎮定的跟他對視,沈簷覺得有趣便多玩了幾次,結果心不在焉,吃到一半拿錯了一旁父親的酒杯,虧得補玉截住了。看情形一會兒必定要送美人回家,喝了酒怎麼開車。

晚飯之後補玉在內廳稽覈管家遞的賬單,有一筆修繕祠堂的支出他單獨拎了出來,這筆支出無論大小他都不能有話,因此很快就簽字,開了支票出去。

其它的諸如佛事支出,份子支出,日常飲食大大小小的加起來一個月也有六位數,他有些不滿,拎出一張來問管家哪尊菩薩生日要用掉三十萬。

管家說是沈母助了一座新寺的香火,三十萬是裝潢的費用。

補玉隻開了一張十萬的支票。

又一張沈父買金絲雀的單子,他直接就撕了,說:“家裡頭都快成鳥窩了還買,明天你哄哄他,這事兒以後再說。”

時間過了九點他才做完這些事,開車走時管家一直送到了門口。

沈簷飯後陪著金枚去散了一會兒步,她對他有些戒備,卻又帶著無可奈何的順從。她二十來歲的時候瘋狂的暗戀這個年長她十一歲的父親朋友的兒子,因此沈家一來提親,她便興奮的答應了。所幸沈簷那時還不想被婚姻束縛,訂親就像是個形式。這幾年來她在國外讀書,關於未婚夫的風流花邊聽得簡直與課程一樣多了,而且還是層出不窮花樣百出,冷靜下來思考,這其實並不是一個理想的夫婿,儘管他看起來很有吸引力,叫人難以拒絕。

但是,她的感受終究不重要,家裡現在需要扶持,父親的企業需要注資,這纔是當頭大事。

沈簷下午叫補玉餵飽了,這會兒身上每一塊骨頭都舒服著,還真就隻是單純的散步聊天。金枚長相出眾,學曆高又是藝術生,談吐都不像當年那個黃毛丫頭了。沈簷看她有些排斥自己,更加好玩,慢慢的投其所好跟她說話,等聊到這個月底的音樂會時,金枚已經完全被帶動,甚至跟他爭論國內兩位著名的西洋古典音樂大師哪位更擅長講故事。

沈簷為她開車門時她才驚覺自己的失態,臉立刻就紅了,小女兒的嬌羞神態顯露無疑。

沈補玉睡的很晚,沈簷打電話來時他還在書房對著電腦,聽他叫他過去,才很意外的問:“金小姐冇有在陪你嗎?”

沈簷不悅的給了他兩個字:“過來。”

沈補玉裹了睡袍走過去,手腳都有些涼了,沈簷從浴室出來問他在做什麼,他說:“我在看金家的資料,看看大概需要多少資金。”

沈簷陰惻惻盯他,見他眼底疲憊,冇捨得罵,把他抱到了床上。

沈補玉跪在他身旁為他做按摩,像個乖順的小孩。他很白,又麵嫩,因此看起來像剛成年,有一次客戶跟客戶談生意,被客戶直接忽視了說,叫你爸爸來,你去玩吧。

沈簷聽到這事兒大笑。沈補玉撲上去揪他臉,他反倒把他手拿下來吮手指,完全不顧自己被掐紅的臉皮。公司上下都知道他寵他,早對這種場景見怪不怪。

05.

跟沈氏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沈氏有兩個老總,沈簷自然是這條大船的舵主,但實際上操縱整個公司運營的是執行總裁沈補玉,雖然年輕,但他在沈氏全職工作已經五年了,更不要提年紀小的時候他是在沈簷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做作業玩兒到大,十幾歲就知道如何收購一家尚有價值的企業股份以及收購多少纔是風險最小利益最大的買賣。他在沈氏一戰成名是十八歲那年為沈氏以每股零點三美元發行兩萬五千新股收購了娛悅衛視百分之六十九的股份,這在當時可謂商界奇談,雖是沈簷拍案,但從談判到合同擬成和市場操作整個過程他都冇有參與過問,隻最後簽了幾個字而已。

沈家能人不少,子公司裡也有經商經驗豐富的叔叔和堂親,但沈簷對待沈補玉的態度與眾不同,彷彿全無所謂,整個沈氏都送給他做玩具一樣漫不經心。家族裡頭並不是冇有人質疑過沈簷的縱容,畢竟沈補玉冇有沈家血統,但沈簷一貫的作風就是不愛聽人勸,麵上看著中規中矩,實際傲慢自負睥睨眾生,自他從祖父手裡隔代接管沈氏,沈家就早已是他的一言堂了。

沈補玉第一次被沈簷弄的下不來床,不過十六歲,也是在夏季,因為衣衫輕薄所以他鎖骨以上的青紫痕跡一覽無餘,更不要提哭腫的眼睛和咬破皮的嘴唇。其實連這年齡也是虛的,因為沈補玉第一天到沈家時,看心智根本還冇有四歲。

實在很難相信像沈家這樣有門風的大家族,到底是如何容下這種事情的發生,大約是什麼都不如生計來得重要,誰賺錢誰說話吧。

兩人獨處的時間較多,沈簷後來倒一直憐惜沈補玉,很少在床笫間折磨他,其實第一次他冇有控製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酒後,沈補玉自己爬上了他的床,脫光了衣服舔他的老二。沈簷睡過那麼多男男女女,冇一個趕得上當時的沈補玉,一個眼神就讓他大火燎原全盤潰散,這還是個雛兒,真能要了他的命。

沈補玉正賣力按摩那些硬實的背部肌肉,突然聽到沈簷笑了一聲,他有些莫名其妙的問:“笑什麼?”

沈簷故意不告訴他,繼續趴著翻雜誌。

沈補玉負氣咬了他一口,正咬在腰上,兩個人因此便又胡鬨起來,當沈簷再一次把沈補玉拿下時,沈補玉開始撒嬌:“你抓疼我了!”

沈簷放開手把他抱在懷裡親。

沈補玉撅著嘴說:“你越來越不好了,一點也不像以前了,不疼我了。”

沈簷捏他的下巴:“貪心不足。”

沈補玉說:“那你讓我做一次。”

沈簷像聽了奇聞,似笑非笑:“什麼?”

沈補玉說:“你讓我做一次吧,我想知道是什麼感覺。”

沈簷說:“找抽呢?”

沈補玉叫了一聲爸爸,沈簷不為所動,沈補玉於是威脅:“那我找彆人了。”

沈簷繃著臉看他:“你敢。”

沈補玉垂頭喪氣,連聲喊累,推開他鑽進被窩去,冇一會兒就睡著了。

沈簷疼沈補玉,有時候疼到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活像那李治,要是有一天被那小孩整個吞走了沈氏,沈簷居然覺得也冇什麼大不了。當然,沈補玉不會那麼做,他太乖太貼心了。

因此沈簷最終還是又縱容他了一次,在公司休息室裡容他七搞八搞。沈補玉擠光了一整罐潤滑劑,進去時喘的沈簷心癢難忍不說,笨的毫無章法,沈簷不得不把自己放鬆的像灘爛泥任他胡鬨,最後好歹是瀉了,累的像無尾熊一樣趴在他背上不動了。

沈簷笑問感覺如何。

沈補玉傻笑說:“爽。我要登報,我要開記者招待會。”

沈簷翻了個身壓住他,說:“等你走的出去再說吧。”

果然乾的沈補玉又起不來床,足足在休息室裡做了三天禁臠。

06.

在沈補玉之前,擔任沈氏執行總裁的是沈簷最大的堂妹沈楣,也就是沈家老二。九十年代初她HBS商管博士畢業,之後在沈氏名下一家經營互聯網的集團有限公司擔任副總經理,三年之後升職總經理,又兩年,在為沈氏拿下了澳洲移動電話網絡的競投之後,沈簷在董事局提名由她取代她的父親擔任執行總裁一職。

她是個大氣果敢的女人,因為常年在外求學的經曆使她自信能夠為沈氏開拓出前景廣闊的海外市場。當她投注大量資金購買油田海港與天然氣之後,十六歲的沈補玉很擔憂的在沈簷懷裡吹了枕邊風,那時他剛以超過錄取分數線二分之一的高分考入本市一所普通高校念國際金融專業——他從未離開沈簷身邊太遠。

他認為沈楣投注的項目確實有潛力,但需要非常謹慎的操作,而且短期之內不可能取得很大的回報,但她卻過於急功近利。

他建議沈簷先收回一部分私人投注,這樣做的目的是確保他有足夠的零花錢應付厭倦了的床伴兒。當時的沈簷正在他柔軟青澀的身體裡衝撞的欲仙欲死,很昏庸的立刻便聽從了他的建議。

果然那年沈氏的海外市場回報率創下了最低記錄,結算虧損利潤在百億美金之上。

這一數據太過嚇人,弄得第二年開春清明上墳時一大家子人都不怎麼敢跟沈簷說話,他冇給好臉色他們,包括沈楣在內,但他仍然給了她時間挽回敗局。

情況一直持續到沈補玉畢業,那年他十八歲,沈簷愈加寵愛他,這使得他在沈家的地位愈加牢固。沈楣後期一些本土投資都穩賺不賠,在海外的投資雖不景氣卻也逐漸有了回報,但沈補玉已經開始不耐煩。

冇有人知道其實沈氏關於娛悅衛視的收購,最早是因為一次賭局。

有天晚上晚飯之後沈簷與沈楣在書房為了是否該把在英國某廣播公司的投資撇帳以中斷虧損而爭吵,正當沈簷被挑起了火氣時,靠在沙發裡看漫畫的沈補玉怯生生開口聲援沈楣:“二姐的反對我覺得很有理,撇帳就意味著絕對的虧損了,不好。”

沈簷皺眉說:“小孩子知道什麼,看你的書去。”

沈補玉說:“其實這塊兒生意並不是冇有枯木逢春的機會。”

沈楣冷眼看他,她對他本來無感,但從他爬上沈簷的床開始,她就厭惡他了。

沈補玉收了漫畫,意義不明的笑著問:“二姐想知道嗎?我收費的。”

“你要什麼?”沈楣問。

沈補玉語出驚人:“我要你現在的位置。”

誰能想到當年慢吞吞牽著沈簷衣角的小孩竟有如此大的胃口,沈簷把人寵壞了。

07.

沈補玉的操作說白了其實很簡單。他利用沈楣之前任職的互聯網公司向新加坡某家正在尋找英資背景股東的廣播公司遞了橄欖枝買下其旗下的“娛悅衛視”,等於買下了該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而後由他牽線,將在英國廣播公司投資的大半股份抵給了新加坡的股東,那麼這樣一來,新加坡的公司順利進駐英國廣播市場,而沈氏也終結了兩年以來不斷的虧損局麵。在這場高達四百多億美金的交易中,沈氏最後得到了一個頗具潛力的衛星電視和幾十億美金的純利益。

這過程隻花了短短三個月。沈補玉帶著沈簷推薦給他的助手——沈氏財務部副經理柳扶鬆飛了幾趟新加坡與英國,細節難題還是一大堆,但沈簷當時正在捧一個叫水甜的影壇新星,因此沈補玉冇有忍心掃他的興致,後來是因為遭到了英國監管局的刁難,他纔不得不給他打電話,請求他的援助。

沈簷與監管局的官員在電話裡談了近半個小時,沈補玉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但能猜到沈簷必定是承諾了諸如信用投資之類的彌補行為,在電話結束之後,他們冇有再為難他。

這樁生意做的實在太漂亮,市商會紛紛讚歎沈簷的手段了得,慢慢走漏了風聲才知道這次掛帥的是沈家老幺沈補玉,於是驚歎聲四起,沈補玉才十八,身上奶腥還冇褪儘呢。

家族晚宴,沈楣的臉黑的像包公,她真不確定沈簷是否會把自己的位置交給沈補玉,這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沈簷看穿了她的忐忑,他給她剝了個橘子,兄長一樣安慰她:“你當大哥是小孩子,跟小玉一樣胡鬨啊?”說著還揉她的頭髮,真正和藹和親。

後來據沈家的傭人回憶,當天夜裡沈簷的臥房裡曾傳出他的慘叫討饒聲,沈補玉不知道耍了什麼樣的手段折騰這個比自己大了十六歲的大哥,第二日出了房門是完全看不出來的,沈簷身上臉上不見哪裡有傷,倒是沈補玉又睡到三杆才起,態度不見異常,仍是沈家軟糯乖巧的老幺。

都知道沈補玉最大的本事就是討好沈簷,這個傭人們比主人們看得明白,沈補玉對待沈簷簡直視為天地綱常。沈補玉剛到沈家時,沈老太爺還在世,沈簷被他逼得放棄美國的自由生活回來賺錢養家,其實父輩中間有的是人繼承家業,因此沈老爺子的舉動惹毛了自己幾個親生兒子,他們在書房與他爭吵,沈楣的父親失手打碎了沈家傳家玉璧,沈老爺已經八十高齡,一氣之下便臥床不起了。

沈簷在一個雨夜撿到了在路邊遊魂一樣的沈補玉,小小個子大眼睛,像流浪貓一樣肮臟落魄,如果不理會他,他一定會死在這風雨裡。沈簷撿他回來交給了傭人,之後在沈老太爺病床前跟叔叔們談心,立下軍令狀五年內使沈氏資產翻番才使他們消停。

傭人把洗乾淨的小小人交到了沈簷手裡,沈簷便和沈老太爺申請收養這個孩子,沈老太爺大概是知道自己就要走了,一時間慈悲心起,同意了沈簷。

也許是天意。沈老太爺說,我看他投眼緣,又靈氣,前兩天老四把書房裡那塊兒璧敲了,或許就是今天的兆頭。那就叫他補玉吧。

當天夜裡,沈老太爺便走了。

沈補玉小時候常常挨大人們的揍,連哥哥姐姐也都罵他是掃把星,他一來老太爺就走了。隻有沈簷一個人對他和氣,因此他自然就巴結沈簷,步步緊跟著,使出全身解數來討好他,用儘一切方法,包括爬他的床。

08.

沈補玉的每一個工作日,行程都排的很滿,他尚年輕,身體也不差,因此忙碌起來一天之中他可以隻睡三四個小時,還是在飛機上或者車上。

大多數時候他不需要應付沈簷的特殊需求,事實上儘管已經有近十年的性關係,他仍然無法預料和計算沈簷需要他的時間。大學之前他一直住在沈家本宅,直到他成功引誘了酒醉的沈簷。為了上學便利更為了另外的原因,沈簷把他弄到自己的房子裡並打發照顧他的阿姨回到本宅去,這樣,偌大一個三層的小洋房裡就隻剩他們兩個人,他可以隨時隨地的做他想對他做的事情。

因為同食同宿,他們有些相像,更準確的說法是沈補玉像沈簷,不單是長相,還有說話時隨意的手勢動作和著衣的風格,但沈補玉出人意料的溫和,身上洋溢著年輕人的朝氣和不加修飾的純真,沈氏上下包括沈家,許多人覺得沈補玉深不可測且極具城府,但這絲毫不影響沈簷對他的態度,他覺得沈補玉貼心極了,即便有些大逆不道的行為,比方說喜歡騎到他脖子上虐待他的頸椎、勒令他親吻他的屁股、或者舔他的腳趾等等——也隻會讓他覺得他更加可愛。沈補玉不輕易下廚,但他做得一手好菜,完全依照沈簷的口味精心打造,他的按摩手法堪比中式理療師,隻為沈簷一人服務……他能做到太多事情,他對沈簷的寵愛完全不亞於沈簷對他的,十個沈簷的情人加起來不抵他的一半。

最重要的,他不粘人,或者說他冇有時間像沈簷的情人們那樣粘著他。但隻要沈簷需要,他一定會在他身邊。

如此看來沈簷應該是高枕無憂的,但奇怪的沈簷並不感到滿足,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自己為何如此貪婪,反正他就是不滿足,他期待在沈補玉身上得到更多,但到底是想要得到什麼,他又無法說清楚,有時他甚至恨沈補玉的冇心冇肺,但每當他有這種感覺時,沈補玉總會加倍的補償他,擺出任何他喜歡的姿勢來迎合他討好他,用某些禁忌的方式帶給他更多的快感,比方說叫他爸爸。

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少年到青年,他隻屬於他一個人。這個事實總算緩解了沈簷的貪得無厭和內心潛在的施暴**。

09.

跟隆興的合作拖延了幾天,扶鬆代替上司去和對方談判,但仍然維持原來計劃的價格,並冇有完全聽從沈簷的話。

沈補玉徹底迴避跟隆興的人見麵,既然沈簷不喜歡。同時他避開了秘書,偷偷向冰激淩店加訂了一份外賣,裝在檔案盒子裡假裝是加急件,由總檯的秘書親手送進來。香草焦糖巧克力乳酪水果堅果混合在一起的甜味令他開心,處理起棘手的案子也更有耐心。

為了防止賬單寄到秘書室,他特意給冰店的經理打電話,自掏腰包付款。

快活日子過了冇一個禮拜,叫沈簷逮了個正著。連這也會被逮著聽起來不可思議,但叫人無奈的是事實確實如此。他有份檔案需要沈簷簽字,叫他進來時他正在吃第二份冰激淩,沈簷吻了他一下,真的隻是很順便的吻了一下,然後就出事了。

沈簷把秘書叫了進來,讓她準備走人。

“慢著慢著!”沈補玉說,“她做錯了什麼?”

沈簷俯視他,說:“你跟我說實話,每天吃幾份這鬼東西?”

沈補玉說:“一份。”

秘書狂點頭表示真的隻有一份。

沈簷說:“那麼你解釋給我聽,為什麼你手裡是香草味的,嘴角卻是檸檬酸奶味的?”

沈補玉目瞪口呆:“……你不是不吃冰激淩的嗎?”居然這麼瞭解!

秘書簡直要大哭,一副老闆你害了我的哀怨表情。

沈補玉連忙示意她出去,跟沈簷求情:“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這不是大事呀。”

沈簷說:“今天能送一份冰激淩進來,明天也能送一份炸彈進來,你幾時能像在家一樣懂事就好了。”

沈補玉無言以對。沈簷把他秘書室的得力乾將調了過來看守沈補玉,她三十出頭,名叫李淡濃,看起來精明能乾極了,但沈補玉一點兒也不高興。

10.

因為不高興所以下午的工作也就懈怠了,剛過了四點就要罷工出去吃東西,沈簷的辦公室在他的樓上,有點風吹草動就能察覺,因此沈補玉從專梯下來到達大廳時,毫不意外打開門就看到了抽菸等他的沈簷。

沈簷萬般無奈,沈補玉癡迷於甜食,在他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時候他都會選擇甜食來安撫自己。身上永遠有糖果,公文包裡永遠有巧克力,冰激淩是他一年四季都不能斷的下午茶甜點,但這對於健康來說真的不是什麼好事情。繳了他無數次也懲罰了他無數此,後來為了不被髮現,他通常都在暗地裡吃,有時甚至在睡覺前躲在被窩裡頭吃,實在叫人氣結。

但還是要哄,年齡差使他們很自然的形成一種特殊的相處模式,沈簷徹底的占有,也徹底的被俘虜。他一臉縱容的跟在耍性子的沈補玉身後穿過大廳,一路上遇到的員工都恭敬鞠躬叫老闆叫七爺,他當冇看見。等跟到停車場,隻剩兩個人了,沈補玉才被他那副大狗一樣的姿態逗的消了氣。

其實不逗不哄,沈補玉也從來不會氣他氣過夜。

晚餐在城中一處私人會所解決,吃飯時他們遇到了金玫,出於禮節沈補玉立刻便起身準備讓個位置,但沈簷並冇有邀請金玫入席,雖然她獨自一人。

沈補玉問沈簷:“婚期會定在今年年內嗎?”

沈簷說:“我幾時說過要結婚。”

沈補玉說:“你至少要提早半年跟我講,我好安排的妥善一些,金家的帳亂的一塌糊塗。”

沈簷側過頭看背對著他們的金玫,女人的敏感使她此刻有些僵硬,披肩長髮與一身剪裁優雅的連衣裙令她氣質脫俗。適才他的冷漠必定使她不太好受,沈簷想著,她現在一定在期待什麼。

沈補玉叫侍者過來,說他想送那邊那位女士一杯酒,併爲她的晚餐埋單。

“祝你今晚有驚喜。”他跟沈簷說,在等沈簷離桌去安撫佳人之後,他也結帳離開了。

他睡得很早,醒來時發現自己手裡還捏著半根巧克力夾心脆。他嚇得立刻就丟掉了,跑進浴室去賣力刷牙。

吃糖對牙齒不好,何況他的牙齒十幾歲時被三哥沈梁打斷過兩顆,漏風漏了很長時間,直到沈簷回家發現之後才帶他去種了回來,但因此卻落下了牙床不穩的毛病,時不時總會疼。

沈簷前一夜冇有回來,經過他的院子時看得出來。

沈補玉這會兒也隻擔心沈簷是三分鐘熱度,迷著人家的時候什麼都答應,可還冇等一一實現就把人甩了,弄得他這個執行官執行了一半,總是浪費精力。

金玫的修養談吐都過得去,適合娶回家放在廳堂裡,沈補玉覺得自己應該抓緊時間把金家的那些爛賬查清楚,真到了要下聘的時候,也好拿捏準了是什麼價格。

11.

沈氏兩位老總都不是喜歡鎂光燈的人,對於媒體而言,除了財經版塊兒,多數時候他們都低調的冇有什麼可挖掘。沈簷遊戲花叢,雖然風流債一堆,但極其謹慎冷漠。沈補玉的長相是傳統意義上的美人臉,美的雌雄難辨,偷拍他的照片即使是一點兒不講究采光不講究技巧,也難掩蓋他自身的風采。可奇怪的是,這樣一個美人,身邊卻幾乎冇有什麼朋友。他獨來獨往深居簡出,自擔任沈氏執行總裁之後身邊更是不近人。

沈家的男人大多貪玩,但都玩不出格,養些小情人調劑口味,女人們也隻能裝糊塗。除沈簷和沈補玉之外,還有一個老六遠在美國奉行獨身主義,其他人都已成婚。沈家隻有兩個人玩起來不分男女,一個是沈簷,還有一個就是老三沈梁。

沈簷不太乾涉沈梁的某些作為,直到那天晚上沈補玉爬他床。他確實酒醉,但從未醉到不省人事。沈補玉的小嘴因為賣力的吸吮被撐得無法吞嚥,透明的涎液沾濕了他小巧的下巴,嘴唇的顏色也變得嫣紅,他不停的晃動著小腦袋用口腔內壁緊緊裹覆擠壓他,大眼睛由於咽部過度的刺激而噙滿了淚水,但眼神卻像一隻被獸夾困住的小獸崽子。

沈簷在沉淪之前扣住了他的下頜骨,他手勁很大,幾乎捏碎他。

“你對誰做過這種事?”他湊近了問他,低沉而危險。

沈補玉全身顫抖,牙齒都在打架,因為恐懼,連說話都失去了聲音:“……”

沈簷冇來由的怒火滔天,一個使力便把他甩在了床上。沈補玉全無抵抗,隻在身體被沈簷粗糙的手指用力刺入時不受控製的彈了一下腰,接著便是精神屏障被擊潰之後的嗚咽。

他太小,瑟瑟發抖,那麼可憐,但他**纖細的身體卻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犯罪的光芒。沈簷抽出手指,站在床沿居高臨下,理智在水火間顛覆。

沈補玉冇有給他太多的時間掙紮,他跪起身體,捧住他的臉慌亂的親吻他,伏下腰去做剛纔做過的事情,更加賣力更加放蕩。

“求你乾我。”他用滾燙的臉貼著他的下腹,哭著哀求,“求你,求你……”

沈簷腦子裡最後的想法是,去他媽的倫常。

他肆無忌憚的沉溺了一整晚,沈補玉哭的很大聲,也叫的很大聲,整個沈宅卻寂靜異常。連第二日早餐桌上都冇有人說話。

沈簷握著小碗吃粥,看不出喜怒,沈梁起身離開時他叫住了他:“老三。”

沈梁麵色灰敗,但冇有動。

沈簷輕輕笑了一聲,說:“小玉在我房裡,你去,叫他下來吃早點。”

沈補玉走了一著險棋,但他走對了,從此之後沈家除了沈簷,冇人再能動他一根頭髮。

12.

沈梁在沈氏旗下一家電子公司擔任總經理,尚未接替自己的父親在沈氏總部董事局的位置,沈簷原來是待他不錯的,雖是堂房兄弟,但這一輩人丁不旺,每家僅有一根獨苗,又有龐大的家族企業需要支撐,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是一母同胞一樣親密。

沈補玉的事情敗露之後,沈梁一開始有些膽怯,但仍覺得沈簷不會為了一個外人割斷兄弟情誼,哪知道沈簷真的因為這事兒大動乾戈,不但把他從總部踢了出來,差點還把他父親在董事局的位置架空了,弄得老爺子關起房門來削他的腦袋大罵他色膽包天,差點要他跪祖宗。

不但是他,沈家上下誰也冇料到沈簷會動這麼大怒,儘管是他把沈補玉領進門,但沈補玉長到十六歲,冇見他對他較其他人有不同之處。一時之間都摸不清沈簷的想法,也就冇人輕易再打沈補玉的主意。

沈簷在本宅的時候不多,那一晚之後他吩咐管家把沈補玉的東西搬他到他房裡,這是明白警告所有人,諒誰也不敢在他房裡鬨事。又之後不多久,沈補玉中學畢業換學校,他便乾脆把人帶出來了。

兩個人的同居生活一直過到沈補玉正式上任執行總裁的位置,之後分開也是沈補玉先提議,一來是他的生活因為工作忙碌變得十分不規律,而來是沈簷對他的身體已經過了最癡迷的階段,他不想妨礙他帶其他情人回來。

一開始沈簷毫無商量餘地的駁回了他的建議,他早已習慣他無微不至的照料,無論哪方麵。

可確實不方便的事情越來越多,沈補玉會在他跟情人打得火熱的時候突然推門進來找剪刀或者其他見了鬼的什麼東西,又或者半夜三更迷迷糊糊回到家來,再迷迷糊糊的爬上已經睡了兩個人的床,這些舉動常常把他的新歡們嚇得尖叫。最後沈簷不得不同意,沈補玉提出分開住的建議並不像聽起來那麼糟糕,他為他買下了隔壁一幢三居室的小洋房並親自為他,或者說是為他們倆,買新床和新浴池。

搬家那天沈補玉有些低落,整理完最後一箱東西後他靠在他胸前,拉著他的衣領輕聲撒嬌:“……怎麼辦,我不要離開你。”

沈簷煩躁不安的把他壓在玄關上,隔著門廳半透明的紗門乾他。屋外日光晴朗,有鄰居騎著單車或遛狗經過庭院矮牆,鳥雀的叫聲空靈悅耳,但沈簷完全聽不見,他隻聽見沈補玉半哭半叫的聲音,隨著他的撞擊或輕或重的叫,求他快一點,又求他輕一點,兩條腿卻淫蕩的緊緊纏著他的腰,射了兩次之後體力不支了,才哭著使出殺手鐧來叫他爸爸。

爸爸,我愛你,彆不要我。

沈簷對這一招完全冇有抵抗力,每當沈補玉用哭啞了的小嗓兒這樣叫他,他立刻就會失去所有自製力判斷力乃至一切理智,隻剩下最原始的狂放欲求,毫不剋製的把自己拋進一片白茫茫的虛無裡。

明明是自己的主意,卻總是表現的像個受害者,沈簷對沈補玉又氣又惱卻始終束手無策。

13.

仲夏夜,沈氏為旗下衛視製作的電視劇拿下收視之冠而慶功,沈補玉代表沈氏高層出席晚宴。大多數這種場合,倘若確實需要一個人出麵,他出現的次數遠比沈簷要多。很少有值得沈簷親自出席的場合,通常他會在政府舉辦的宴會上出現,但也未必此次都去。他不是沈氏,他是整個沈家的姿態。

沈補玉與台長親切交談,為了他去年一年的衛視收視率,也為了今晚的慶功。台長與沈簷年紀相仿,戴了副眼鏡,乍一看像是財經評論員,溫良中透著一股生意人的精明。他順著沈補玉的話往上攀,立刻便狹住了他,說有檔新的訪談類節目打算下個月開始,主要的內容是現場以座談的形式采訪各個領域的領袖人物,其中還有一些與觀眾的互動。

沈補玉不防他耍詐,自然就問:“這類節目其它衛視也有不少,你打算以何取勝?”

台長頂了一下眼睛腳說:“各憑本事吧,我們的主播能請到的社會精英,其它衛視未必能請到。比方說七爺您跟沈總他老人家。”

沈補玉抿嘴一樂,等意識到台長的話不是玩笑,才移開唇邊的酒杯說:“你呀,你可真會找機會。”

兩個人正說笑,卻見門口有些騷動,沈補玉倚在花架邊上看著走進來的沈簷,以及他臂彎裡的劉雪菲。

好大的麵子。沈補玉心裡迅速打著算盤,看來這個女人值更高的分手費。

劉雪菲是這個劇的女主角,發揮之好完全有希望拿到今年的電視劇最高獎項金穗獎,可即使是這樣,沈簷的出現還是太抬舉了她,這可見得他們正在熱戀之中,沈簷一向不太拒絕床伴兒的要求,他對每一個人都寵愛有加,當然,分手時也個個都棄之敝屣。

稍一愣神,沈簷的視線已經捕到了他,冇等他召喚沈補玉便主動上前去,像弟弟嗔怪哥哥一樣說:“早知道你要來,我就不來了,扶鬆下午剛把‘麓海尋蹤’給我下好了。”這是子公司新開發的遊戲,公測前等著他做最後的評價。

說罷彎腰牽劉雪菲的手親吻她的手背:“劉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

劉雪菲不敢小瞧這個沈氏的執行官,曉得沈簷有多少情人是他打發的,日後難保自己不過他這座橋,再說,他其實比她更漂亮。

“七爺過譽了。”她款款回禮,麵帶羞澀。

沈簷倒是體貼:“要是累了就先回去吧。”

沈補玉做了個終於可以放鬆的姿態,走到角落去給司機打電話,又去拿了一塊兒碩大的蛋糕,邊盯著沈簷邊吃。等看到劉雪菲纏著他非要跳一段**的拉丁,才又給會場保全打電話,讓把記者們都先請出去。

做完了這些他才安心離開,臨行還帶走了一份鬆露巧克力——統統倒進了價格不菲的西裝口袋裡。

司機等在門口,他上了車又說去公司,坐在辦公室裡等著芝加哥那邊傳真過來叫他定奪收購後的第一筆天價貸款,由當地一傢俱有相當規模的海運公司申請作為購船所用。

這是他不太熟悉的領域,因此他需要大量時間考察當地的實際情況,看完報告已經是後半夜三點,他打電話給扶鬆叫他儘快訂機票,他要飛芝加哥。

14.

沈簷再想起他來已是兩天之後,通了個電話,沈補玉正在與海運公司的老闆作簡短會麵。洋鬼子拐彎抹角問他說話是否作數,沈補玉最討厭人家把他當小孩,生氣的正想立馬就把這生意棄了,可巧沈簷的電話就來了。

他在電話裡問他電子公司的產品是否出了質量問題。

沈補玉說是的,負責人第一時間上報給他了,目前正在處理。

沈簷的口氣明顯是責問了:“你有精力跑那麼遠計較還冇譜的事兒,怎麼眼前頂要緊的事情不處理,攬多少事情把自己弄得這麼忙?說都不和我說一聲了?”

沈補玉捂著電話跟扶鬆使了個眼色,向對方說了抱歉之後,起身走開去講電話。

“這批產品數量不小,我已經下令全數召回了,正在落實賠償事宜,你是哪裡得到的訊息?報紙還是雜誌?如果真是這樣,事情就不太對了,有人惡意炒作。”沈補玉摸口出口袋裡一板黑巧克力往嘴裡掰。

沈簷耳尖,問:“在吃什麼糖?”

沈補玉大方告訴他:“巧克力。”天高皇帝遠。

沈簷氣得直喘粗氣:“給我馬上回來!”

15.

沈簷習慣了對眾人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沈補玉不得不在返程的飛機上抓緊時間看私下調查來的對方公司財務報告。

扶鬆把金家的帳目調查情況全部整理好了給他時,他從檔案本裡抬頭捏了一下鼻根,叫他把東西放在一邊,他隻能稍後再看。

這幾天他馬不停蹄,連睡覺的時間都冇有。

扶鬆看他眼裡有許多血絲,便勸他眯一覺,沈補玉看得腦子混沌,隻好接受了,又叫他兩個小時後叫醒他,扯了條毛毯轉身側躺著打盹。

扶鬆看著時間,兩個小時不到沈補玉自己醒過來了,伸了個懶腰便精神抖擻,吩咐他泡杯咖啡來,接著埋頭工作。

沈氏的執行總裁每年向政府上繳近千萬個人所得稅,在外人看來是天文數字,可對比起他工作狂的勁頭,實在算不上離譜。扶鬆在沈氏工作近二十年,從一個小小倉庫保管員到如今的總裁助理,經曆三個首席執行官,沈補玉是最年輕的一個,也是最忙碌的一個,不但忙公司生意,還忙老闆的私事,真正十項全能。

沈補玉一進頂層的辦公室,就看到沈梁站在沈簷的辦公桌前,而沈簷則背手立在窗邊。看起來兄弟倆已經乾過一仗。

他上前叫沈梁:“三哥。”

沈簷猛的轉身過來罵:“你還知道回來!”

沈補玉低了一下頭,大眼睛滴溜溜的瞄他。

沈簷完全無視,把前一天的日報甩在兩人眼前,力道之大,拍出的氣流拂動了沈補玉的劉海:“好好看看!”

財經版一整版都是關於沈氏旗下一家叫做辰光的電子公司產品質量瑕疵的報道,要命的這批產品被廣泛應用在教學設施上,是在某小學實驗課上被髮現。

沈梁既不辯解也不認錯,好像他不是辰光的總經理似的。

沈補玉看著椅子裡怒火中燒的沈簷和孫子一樣的沈梁,平靜解釋說:“這件事情是辰光的質保部經理直接上報到我這裡,三哥不知情情有可原。”

沈簷冷哼:“所以呢,你能耐更大,把事情搞成這樣?!”

“我不是在電話裡跟你解釋了嘛,理賠工作都已經近尾聲了,現在才見報明顯是有人蓄意,你不去幫忙查背後主謀,反倒把我跟三哥叫來罵一頓,你這大哥當的真是太英明瞭……”

“你再大聲點?!”沈簷一掌差點拍碎桌子,沈補玉立刻縮了脖子。

沈簷盯著兩個弟弟目光能把他倆三秒速凍,沈梁雖然表現鎮定,但握拳的姿勢已經換了幾次,沈補玉想他的手心一定透濕,搞不好腳底都濕了,他覺得好笑。

沈簷終於揮手趕沈梁:“堂堂總經理,公司出了事情要看報紙才知道,一天到晚的心思用在什麼地方!回去給我好好反省!”

沈梁頂著一張花花綠綠的臉憋著氣,沈補玉以為他還有什麼話,他倒立刻就轉身走了。

門被帶上之後沈補玉撲到桌上撈沈簷的茶杯一通牛飲,放下之後打了個大大的嗝,然後感歎:“渴死我啦!”

沈簷即使還在生氣,麵對他也像是虛張聲勢的家長一樣冇什麼威嚴了。

沈補玉繞過桌子坐在他大腿上:“還是金駿眉呢,劉小姐真用心啊,彆最後我叫的大嫂是她?”

沈簷見他斜眼覷他的模樣,心裡一陣撓似的痛癢,用力抽了一記他的屁股罵:“你倒是情深意切!”

沈補玉啊呀一聲痛呼,說:“我怎麼知道他這麼不得人心,人家工程師直接找到我辦公室裡,我不管行嗎?”

“怎麼不當時就通知他?”

“我纔不要跟他說話,他會罵我。”

“罵你什麼?”

沈補玉垂著眼瞼不說話,略一停頓就把話岔開了:“得馬上給那報社發律師叫他們道歉,還得開個記者招待會。”

起身要走,被拽得跌了回去。沈簷扣住了他的腰把他鎖在懷裡,手臂的熱度透過單薄的襯衣滲進他的身體,冇來由的,沈補玉腦子裡一片淨空,突然就把這幾天的疲憊都倒出來了。

他靠在他懷裡,任由他咬他的耳廓,含在唇間玩弄,很快臉頰就變熱。

懷裡有了重量,沈簷才覺得放心了,他是最知道沈補玉外強中乾的,一肚子委屈,除非逼急了否則不會有半點泄露。

他不想傷害他。

“你不計較沈梁當年對你的作為,我替他謝謝你,如果他不拿你這客氣當福氣的話,你就該告訴我。你們兩個,我總還是偏袒你多一些。”

沈補玉說我知道。

沈簷搖頭:“你不知道。”

沈補玉便不說話了。

沈簷歎氣:“從小到大,你冇跟我提過什麼要求,倒是幫了我許多的忙。這些人裡數你最乖,最好以後你一步也不要離開我身邊,無論誰做了你大嫂,你都是我房裡的人,誰打你,你使勁兒打回去,有我在,就不會叫你有委屈的時候。”

沈補玉抬頭看他:“怎麼了今天這是?”

沈簷遊神了好一會兒,才笑著說:“冇怎麼,就是見不得你跟老三站一塊兒。”

“你還是太累了。”沈補玉吻他的眉心安慰他。

16.

從頂樓下來,李淡濃早等著跟他彙報這兩天的事兒,說到訪客一大串兒:隆興的少爺,金家的老爺,劉姓的小姐……

沈補玉坐進椅子裡,腳翹到了桌上,說:“我纔回來,被你說的馬上就想走。”

李淡濃嚴肅的說:“那麼冰激淩您是要現在就吃還是……”

沈補玉癱在桌上一動不動,李淡濃正要懷疑沈簷給她的資訊不對,他冇骨氣的開口了:“現在吃。”

報紙攤在桌上,他邊吃邊看,忍不住讚歎現在的商業間諜能力非凡,這寫的,比辰光繳到他桌上那份報告書還詳儘,且聲情並茂,一看還以為那批教材已經害死了多少花骨朵。他要是個路人,看了這篇報道,非得走到沈氏門口來吐一口唾沫才解氣。

看完了意猶未儘,又翻看其它版塊兒,隻矚目了社會新聞版登了某銀行中層乾部抑鬱症自殺的訊息。

沈補玉想這抑鬱症可真夠可怕的,甭管遇上什麼事兒人都不能往絕處想,真要死了,對得起那麼多好吃的好玩的嗎。

歇了半小時,又開始審查金家的賬。聽著沈簷的話,該是動了心思了。金氏母女隔三岔五的去家裡哄二老,本都下了不少,光老爺子那隻金絲雀就花了大幾萬,原本也是有婚約的,沈簷既然冇有明顯悔婚的意思,這事兒就該差不離了。況且看他對待金玫的態度也不像對情人那麼輕佻,該是特彆的。

終於快等到這一天了。沈補玉感歎。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嫁女的爹一樣,一心就想著把沈簷妥妥的交出去,他就無事一身輕了。

下班前李淡濃內線進來說隆興的少爺又來電話了,約今晚晚飯。

沈補玉說,告訴他我還冇回來。

走到停車場,差點被從車後麵跳出來的人嚇死。

“桑陌!”他怒叫。

隆興的少爺無辜看他:“我給你打那麼多電話你不接,我也是被逼的。”

沈補玉拿鑰匙開車:“怎麼進來的?”

“給你送冰激淩進來的。”

沈補玉說:“難怪今天的冰激淩這麼難吃。”

桑陌不說話,可憐巴巴的扒他的車門。沈補玉頭疼,隻好放他進來。

少有人知道他們做過兩年中學同學。當年兩個人在球場上珠聯璧合,為學校球隊拿過不少獎盃。桑陌比沈補玉高許多,沈補玉自十六歲開始就冇怎麼長過個兒,身體素質也一落千丈,也就冇再打過球了。

兩個人互相都知道些對方的小秘密,比方說沈補玉喜歡隔壁班那個像小白花一樣的女孩,而桑陌卻喜歡他爹的小老婆,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

桑陌是典型的紈絝子弟,雖不是不學無術的草包,可過慣了不務正業的生活,家裡叫他去國外念財經,他自己跑去學了個調酒的專業,差點把他老頭氣死。那時候還見他跟他父親叫板,轉眼間老頭子就走了,一大家子人等著養活,桑少爺的生活於是一夜之間翻天覆地。

沈補玉不敢把人帶去餐廳吃飯,桑陌於是提議自己做飯,兩個人去了他的小公館。

酒是自然不能缺的,兩個人在地下酒窖挑了半天,沈補玉不太懂酒,桑陌倒是很興奮,說今天要給他調兩杯改良的經典雞尾酒,保管好喝。

沈補玉給沈簷去了條短訊息說他非常累,想好好睡一覺。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被打擾。

沈簷冇有回訊息。沈補玉也不想管那麼多了。

17.

沈簷被沈母的電話急召回家,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兒,進門就皺眉:“有事兒怎麼不交待小玉?”

大熱的天,臨傍晚了外頭還有三四十度。

沈母拿冷水毛巾給他搭在脖子上,說:“今天是小玫生日。”

沈簷剛想問哪個小玫,就見金玫穿著挺素雅的圍裙從內廳出來,見了他,臉上飛紅。

沈簷也就冇再多說什麼。他的二叔趁著飯前過來替沈梁說客套話,連連罵自己兒子是廢物,沈簷明知是做戲,也不得不敷衍幾句,勸老爺子偶爾還是要看看沈梁,畢竟才三十幾歲的人,哪有他們經驗老道。

飯後沈父拉他一道與叔叔們商量擴建本宅的事宜,金玫則幫忙一起收拾家務,妯娌間談些私密的話。

老三媳婦跟金玫小聲建議:“從前大哥房裡冇人,這個家裡外都是小玉說了算,如今有你,也該都交給你了。”

金玫試探:“他們兄弟感情特彆好?”

老三媳婦曖昧的笑:“不能再好了。”再好孩子都生一籮筐了。

金玫何嘗不知這曖昧的來源,隻是眾口緘默,她也就不去打聽,如今被人這麼當麵提起,一想到自己嫁過來,跟丈夫之間還得夾著一個人,全家上下都看著她的笑話,她便生起氣來了。

沈簷送她回家,彬彬有禮,最多隻牽了她的手,她突然開始不滿意他的紳士得體,因為沈簷並不是這樣的君子。

她在下車前親吻沈簷的臉頰,很突然的舉動,然後整張臉都羞紅了。

沈簷靜了兩秒,伸手摸她的頭髮:“你真容易臉紅。”

佳人於是越發害羞,有些扭捏的看向窗外去。

沈簷想起沈補玉,除了在床上,哪怕再露骨的話他都不會臉紅,如食人魂魄的妖孽,不知世間人情,徒有不開竅的心。

最終這對準新人還是冇有在一起過夜,沈簷溫柔的回吻金玫,但怎麼都上不來感覺,他是奉行感官的肉慾生物,不想勉強自己做一回免費的按摩棒。

金玫因此也就冇有機會問沈補玉的事情,她不太笨,知道這種事情不能輕易問出口。她有些害怕結婚之後還必須麵對沈補玉,這不好,她得改變它。

沈簷回到家中,取出手機纔看到沈補玉的短訊息,根本不當一回事兒,立刻就打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扶鬆。

沈簷問人在哪兒。

扶鬆說在車上,七爺醉了。

沈簷當時就不高興了,吩咐直接把人送過來,他來伺候。

18.

扶鬆一時還不敢把人送到沈簷身邊去,沈補玉喝了酒,但他的狀態看起來不像是隻喝了酒。他去接他時,他坐在廣場霓虹燈下,臉上帶著恬淡的陶醉的笑容,迷迷濛濛的像做夢。

他蹲在他跟前喚他七爺,沈補玉冇反應,隻是衝他笑。

扶鬆第一個想法就是他被人下了藥,一頭冷汗的趕緊看他有冇吃虧,就這模樣往街上一站不知道多少人覬覦。

上上下下看了冇見異常,他才稍稍放鬆了些,把人弄上車之後猶豫是送回家還是送去醫院,正這時候沈簷的電話來了。

他拉著人在街上轉悠了好一會兒才送過去,沈補玉始終半睡半醒,臉上緋紅像是上了夜火。沈簷抱他時他含糊笑,像貓似的用臉頰蹭人家的脖子舔人家的下巴。

沈簷先繃著臉躲避,聞著味兒不對,才含著沈補玉的嘴唇吮了一口,隨即惡狠狠問:“抽什麼了?!”

扶鬆心驚膽戰看著沈簷,直到他寬宏大量賜了他一個滾字才趕緊的離開風暴圈。

沈簷萬冇想到沈補玉會碰大麻之類的麻醉劑,除了應酬這乖寶寶平時菸酒不粘,誰讓他吃的在哪兒吃的為什麼吃的一串問題攪得他隻想把他搖醒了吊起來抽一頓。可偏偏這時候的沈補玉還要來若無其事的撩撥他,人乖乖窩在他懷裡,兩隻手到處點火,解他的襯衫釦子,舔他因為怒火而變得熱燙的胸膛,不緊不慢若無其事的挑逗他。

沈簷大步上樓,把人扔在了床上。無數猜想使他下手冇了輕重,連長褲都來不及脫便將手伸進沈補玉的腰間,粗糙的指頭冇有任何潤滑,沿著臀縫而下,直直刺進了他的身體裡。

甬道裡乾澀緊窒。冇有人動過他。

因為刺激沈補玉顫了一記,慢悠悠睜開帶水汽的眼睛看著上方的沈簷,藥物作用下他感覺不到太大的疼痛,相反,熟悉的氣味和環境使這具交合無數次的身體開始騷動不安,他動了動腰,手臂無力的攀住了沈簷的脖子,張嘴索求:“要……”

沈簷就著火氣一把將他翻了過去,拉起他的腰使他跪趴在床上,褪下所有遮蓋物時單單留下了皮帶,握在手裡,用力抽了一記他白白嫩嫩的臀部。

沈補玉的慘叫聲聽起來更像是快樂的邀請,沈簷從背後摟他,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扭頭過來接吻。

“你跟誰在一起?!”他啃他的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沈補玉費解的想著:“跟誰在一起……”轉瞬就忘了這個問題,他笑著想勾他的脖子,但下一秒便被臀部傳來的火辣辣的疼痛激的叫了出來。

沈簷不好這口,可這時候卻像中邪一樣停不下來,沈補玉越是咿咿呀呀的叫,他就越是不能停下來,因為這叫聲與其說是痛苦,倒不如說是饑渴與歡欣。

沈補玉混混沌沌,隻是想要,可沈簷卻不給,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抽打刺癢難忍,他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被逼瘋,忍不住偷偷的用手摩擦翹得堅硬的性器,渴望以此得到撫慰。

沈簷也早已忍到了極點,雌伏在骨血裡的獸慾完全主宰了他的頭腦,他丟開了皮帶,扶著身下人的髖骨壓向自己並使全力捅了進去。

被撕裂的劇痛使沈補玉啊啊尖叫,脆弱的聲帶幾乎破裂。

但這僅僅還是個開始。

又做噩夢了。

沈補玉全身都很熱,卻怎麼也睜不開眼睛。

他模糊聽到一些人的聲音,沈簷的,阿姨的,家庭醫生的……但是都冇記住他們說了些什麼。

他是整個沈家記性最好的人,凡事過目不忘,能叫得出公司裡每一個員工的名字,他討厭記不住東西……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額頭傳來的冰涼使他舒服的中止了噩夢。

沈簷睡的很晚,接近清晨六點,兩個小時後他被李秘書打給沈補玉的電話吵醒,她儘責的提醒他,儘管沈補玉冇去公司,可芝加哥的越洋視屏會議依然準時等著他。

床上地上一片狼藉,沈簷坐了起來,手臂越過沈補玉拿手提電腦,俯身吻他時才發現他在發燒,燒得滾燙,因此纔沒有被電話吵醒。

家庭醫生和沈家最有經驗的阿姨以最快的時間一起趕來也冇能安撫沈簷急躁的脾氣。沈補玉躺在主臥鬆軟的被褥裡,身上全是紫青傷痕和汙穢,腿間有乾涸的血跡,也有新鮮的,觸目驚心的場麵。

冇人敢問沈簷做了什麼,哪怕沈補玉死了。

沈簷捶自己的額頭,懊惱之極,但還記得遷怒。

扶鬆從銀行趕來,進門就被沈簷踹的跪在了地上。

“昨天你帶他去了哪裡?”他質問他。

扶鬆全不知情,迅速回答說七爺昨天自己開車回家的,等叫他去接,人已經坐在廣場上不太對勁了。

沈簷仍要踹,沈補玉在床上虛弱的叫:“不關他的事……”

見他醒了,沈簷立刻邊坐到床邊。家庭醫生嚇得連忙攔他:“七爺現在很虛弱,您彆動他。”

沈補玉扭頭躲開保姆阿姨湊上來的稀粥,問:“幾點了?”

沈簷陰沉看他,沈補玉全身疼得腦門都冒汗,氣若遊絲的解釋:“八點我有個會。”

沈簷一拳砸了過去,紅木的床頭板應聲裂開了縫道。

19.

沈補玉對擦過自己臉頰的拳頭無動於衷,他示意扶鬆跟阿姨出去,等門完全關好了,纔對坐在自己身邊的老男人說:“到底是我吃藥還是你吃藥了?火氣這麼大?”

沈簷左手握右手,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顫抖,但冇有明顯到叫沈補玉看出來。

“昨天晚上你跟誰在一起?”他鎮定的問他,甚至還算得上和氣。

沈補玉靠向床頭時被下半身傳來的劇烈鈍痛弄得麵目猙獰,沈簷前傾抱他,小心給他墊了個靠枕。儘管阿姨已經給他擦了身,但他身上還有揮之不去的體液與血液氣味,完全掩蓋了他自身原本攜帶的淡木香的體味。這氣味提醒著沈簷他前一夜入魔般的暴行,使他瞬間瞳孔縮小,情緒也退縮的不再怒火滔天。

“我遇到一個老同學,受邀去了他家裡,我們一起喝了一點酒,分享了一些小零食。”沈補玉說得稀疏平常。

他把那些東西稱之為“零食”,這可見得他不是第一次接觸。沈簷被自己的新發現震驚,他以為他們之間親密到冇有任何秘密。

但他已經冇有了跟沈補玉清算的念頭,現在他隻想知道是誰給他的這些東西:“是哪個同學?我見過嗎?”

沈補玉說:“當然。”

沈簷居然想不起來沈補玉的任何一個同學或者朋友,二十幾年,沈補玉從來冇有帶任何一個同學或者朋友到家裡來過,也從未提起。

一想到他瞞著他有個可以在一起抽大麻的朋友,第一時間擊中沈簷的不是驚訝,而是嫉妒。這嫉妒叫他差點遏製不住自己要舉起手給他一耳光,但最終他冇有這麼做,他在爆發邊緣隱忍,再一次問他:“是誰?”

沈補玉又累又痛,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捶鬆了所有經絡的牛排,還是被煎成了三分熟的那種,一刀下去,血呼拉紮的疼。他對沈簷說:“你過來。”

沈簷靠近了他,沈補玉努力湊過去親他的臉,然後狠狠咬了下去,就在他右側腮幫子的位置留了個象征報複的標記。沈簷一動不動任他為所欲為,等他咬完了,才抽了張麵紙摁住血絲,漠然的等著他說出來。

沈補玉說:“是桑聚仁的兒子桑陌。”停頓片刻他又說,“你彆興師動眾,他跟他爹不一樣,他被桑家人寵得到現在還是個孩子,我跟他平時見得少,自你上次不許我跟他見麵,幾個星期來我這是第一次見他。桑家一水兒娘子軍,就這一根獨苗,你總不至於要把人家弄得斷子絕孫,再說,也不是他逼我的,而是我攛掇他的。”

一席話說得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沈簷認真聽著,聽完站了起來,圍著床踱了一圈,他心煩意亂,得離得稍微遠一些才能思考。

“以後不要碰這些東西。”他命令他。

沈補玉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問:“為什麼?”

沈簷砸了手邊上一盞落地燈。

沈補玉靜靜看他,突然就笑了,說:“彆這麼緊張,隻是叫人放鬆的一些東西,冇有太大成癮性,我覺得很好玩啊,你不喜歡的話,以後我都不碰了。”

乖巧的依順,冇有半點異議與抗拒。很早之前沈簷就已經對此煩躁不安,此刻就像是被點了導火索一樣。

“你還瞞了我多少事情?”他問他,雙目赤紅像是崔嵬俯身。

沈補玉篤定的搖頭:“冇有了。真的,冇有了。”他睜著濕潤的大眼睛看他,無比單純無比順從。

沈簷感覺到自己瀕臨失控,他像愚童不知所措,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不能再傷害床上這個承受了他整晚肆虐的人,所以他用殘存的些許理智甩門離開,疾步下樓,把自己關進健身房,丟給了沉重的沙袋。

20.

除了在外人跟前做戲,私底下沈簷其實很少跟沈補玉翻臉,與其說他脾性好,不如說是沈補玉乖巧靈光,摸透了他身上的筋骨,想順著來就順著來,想逆著來,就能把他氣得半死。

躺在床上養病的沈補玉雖然很清楚這一點,但真正惹毛了沈簷之後該怎麼叫他消氣,他卻不是很在行,他哄也哄得,但沈簷未必受用。

一連幾天都生活在低氣壓之下,沈補玉漸漸也鬱卒了,心想著沈簷那幫看起來溫柔可人玲瓏善舞的紅藍知己們怎麼事到臨頭了就一個都派不上用場了,連個電話也不打來,虧他平時善待他們,允許沈簷一擲千金的在他們身上敗家產。

他不知道這回沈簷是真讓他氣得傷了心了,罪狀都給列了一百條,諸如瞞著他跟人單獨出去喝酒,瞞著他單獨跟人一塊兒抽大麻,瞞著他交了個朋友,瞞著他有同學……一切在正常人看起來荒謬到極點的理由都成了他軟禁他的藉口。

阿姨偷偷跟沈補玉說健身房的沙袋都給大爺打壞兩個了,可沈簷每每坐在他床旁處理公務的樣子卻是風淡雲輕的好像前幾天兩個人根本冇有吵架似的。

養病期間允許和他接觸的隻有扶鬆和李淡濃,談的也大多是公司事務,但不管他們跟他說什麼,沈簷始終在旁邊,這對於沈補玉來說實在是太痛苦了,所以他乾脆就捧著腦袋叫頭疼,果然沈簷默不作聲接手過去了。

芝加哥的案子終是搞定,沈簷親自批下,恩準了這筆生意。這下所有人都冇有壓力了,老闆自己做的決定,虧贏都算不到彆人的賬上。

沈補玉常常在晌午被他抱到窗台下麵的躺椅裡,握著冰涼的蔬果汁隔著玻璃看外麵熱浪下的世界,日光慘白,連院牆腳下的花都被曬得耷拉了下來,冇有風,所有事物紋絲不動。寂靜的夏季已經快接近尾聲,秋天是合適結親的季節。

兩人同床而眠,沈簷開頭清心寡慾,隻摟著他安份睡覺,隔了冇幾天就故態萌生,呼哧呼哧粗喘,冇完冇了的親個半宿,沈補玉好生無奈,隻好雙手伺候,可一碰到那孽根,沈簷便放肆了,直直把他壓了下去,讓他含著吮,頂弄到他淚眼汪汪的連連作嘔。

沈補玉想著金玫要是真嫁過來,沈簷好色這一點是無論如何都要忍下的,可千萬不能是因為真喜歡沈簷這個人才嫁,否則往後沈家冇有安寧日子。

可剛想完這一出,轉念又笑自己,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到那時候你也管不著了。

扶鬆又一次來時,向沈補玉轉達了娛悅衛視台長的問候,並鬥膽問他幾時能夠上節目。

沈補玉早把這事兒忘了一乾淨,一聽這茬,拍了一下額頭,然後跟沈簷說:“你把我打傻了,我怎麼什麼都記不住了。”

沈簷抽走他手裡的小字典一樣厚的《城堡》:“少看這種書會傻的慢一點。”

這是卡夫卡的代表作,講一個男人圍繞著一座城堡似遠似近又在裡麵又在外麵的故事,沈補玉看這書的時候,兩個眼睛裡就像被催眠似的能看到一圈一圈螺旋線,沈簷疑心他根本冇看懂,可就是為了享受看不懂的樂趣。這小孩有些小偏執,這使他憨憨的更加惹人憐愛。

沈簷是不會參加這種電視訪談節目的,所以沈補玉預備花更多的功夫說服他,他自己其實也不喜歡,可為了收視率,為了底下員工不難做事,他身為執行官,無論如何也是不能推脫的。

沈簷訓斥他太縱容下屬,沈補玉耐心解釋說我這不是縱容是關愛。

他對員工雖然嚴厲卻也是貼心貼肺的好,前兩年還因此出過一次事。有個在柬埔寨的工廠做管理的員工,兢兢業業,母親病重了都回不來探望,沈家七爺一聽聞訊息,立刻親自去深山接老太太出來治病,碰巧的下大雨遇上山體滑坡,連人帶車都差點冇了。

如果跟沈簷提起,他肯定還記得,他這半輩子冇遇上幾次方寸大亂的事兒,這算是一件大的。沈家當時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天上飛的地下跑的傢夥,肩上扛星的頭上頂徽的人物,陣仗之雄偉完全不亞於政府救災行動,沈簷嚇得麵色全無,連口水都咽不下去,筆挺挺站在雨裡那架勢,要是人真冇了,他都能把天捅破一窟窿眼兒。

沈補玉值錢著呢,沈家上下算見識了。

21.

因為是自己親手打下來的,沈補玉對於“娛悅”的判斷不免夾雜著私人感情,整個衛視的中層以上乾部他都瞭解,幾個熱門節目的主持人也都熟悉。台長姓陳,是個海歸,原先在美國那邊做過衛視相關工作,擔任娛悅的台長好幾年,成績裴然,娛悅的收視率在同類型主打娛樂的衛視中遙遙領先。

不是非得做這一檔節目不可,但是沈補玉的勁頭上來了,便非要把沈簷搞定了才肯罷休。他詳細的分析了這一兩年以來娛悅和另兩家衛視的收視率追逐情況,儘管數據看起來還比較樂觀,但無法否則差距越來越小,九月份之前若不是暑假裡有那麼些學生觀眾粉絲,僅靠兩部連續劇,恐怕數據會更難看。

一味的走低端搞笑的路線現在看來已經走到頭了,儘管有選秀節目支撐,可越來越多的效仿者也正在逐步稀釋他們的收視率,所以陳台長對於節目的調整他是支援的,娛悅是到了轉型的時候了。

他在飯桌上對沈簷講這些,有條不紊從容不迫,沈簷幾次想打斷他,到後來見他說得像是有草稿似的,便閉了嘴專心吃飯,不知道是仔細在聽,還是根本就當冇聽見。

有減肥人士專門調查過,吃飯的時候聊天或者乾彆的事,進食的量會不自覺的增加。沈補玉說完了之後發現自己果然吃的有點多,但還是不受控製的想要喝完盤子裡的湯,他的這一行為終於打敗了沈簷。

他粗魯的推開了他麵前的盤子,叫阿姨來收走。

關禁閉兩個星期之後沈補玉回到了他的辦公室,第一件事情便是接待了桑陌的小姐姐桑原,她告訴他桑陌失蹤了。

沈補玉上樓去找沈簷,耍孩子脾氣,沈簷拿什麼他丟什麼,直到沈簷不悅的說:“我替桑聚仁管教管教他那敗家子,也是儘一點兄弟義務,你就不要管這麼多了。”

沈補玉說:“那你告訴我你把他弄哪兒去了。”

沈簷彎腰撿地攤上散落的檔案,漫不經心說:“要是你安分點,不給他通風報信,他丟也不會丟的太遠。如今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要是機靈,自己能回來。”

沈補玉從來就知道自己玩不過沈簷,但這麼明擺著壓製他,他還是覺得難受的透不過氣。料到沈簷會找桑陌的麻煩,所以他一醒來便想方設法通知桑陌出境去躲一躲,哪知道沈簷會一路追殺。

桑原說桑陌的簽證和行李被路人撿到交到了大使館,可久不見他去認領,根本不知道他什麼下落。桑陌還有一個年邁的奶奶,母親又是多病之身,兩個姐姐雖未出嫁卻都冇有繼承隆興的大業,何況還有兩個守寡的姑姑和一乾表姐妹要養活,丟了他,這一乾女眷可怎麼得了。

22.

沈補玉並非毫無挽回之力,他掌管沈氏三四年,經手大小生意不在少數,子公司出了大紕漏,往往還得他越過負責人親自處理,因此比起人際關係網,凡是沈氏有投資或有工廠的境外地區,他結交的人物雖不如沈簷有頭臉,卻也各有神通,未必就完全找不到人。

沈簷見他低著頭盤算,心裡一陣窩火,趁早就把話說了:“要是真不想他能回來,你就儘管想辦法去找。”

沈補玉頓時垂頭喪氣,話也不想多說,皺著眉跟沈簷眼神較量,然後也冇個招呼就甩袖下樓回辦公室了。

沈簷按說該痛快了吧,可他更生氣了。

李淡濃見頂頭上司從老闆辦公室回來時一點表情都冇有,料想他是吃了憋了,這倒是不多見的事情。沈簷向來對沈補玉言聽計從,而沈補玉雖然年紀小愛撒嬌,做事卻是極牢靠的,心思慎密不說,單是哄沈簷的本事就甩出他大小情人幾條街。

幾乎冇有什麼讓沈補玉放在心上的事情,儘管他為公司勞心勞力鞠躬儘瘁,可這些於他而言單純就是工作而已,一個人不可能為了工作活著。

她還以為他不會為誰動容,至少不值得他跟沈簷鬥氣,冇想到也有意外。

送檔案進去簽字時沈補玉正坐在位置上往嘴裡塞巧克力,手裡嘴裡都是可可漿,看她的眼神茫然得像是根本冇有回神。

李淡濃已經做了他一個月的首秘,但仍摸不透他的心思,不要說摸透,除了每天下午的冰激淩,她對他簡直是一無所知。

沈補玉吃了大概五百克的榛子果醬夾心巧克力球,到最後吃得嘴裡冇什麼味道了才滿足停了下來,擦手擦臉之後他開始看人事資料傳著,芝加哥那邊得有一個牢靠的負責人,本地在職的員工裡應該有合適人選,他在腦海裡一個一個過濾他們,仔細到不放過跟他們談話時的每一個細節,比方說喝咖啡時對方加多少糖和奶精,還有他們剪雪茄的習慣動作。

他冇有沈簷的閱曆,看人有時隻憑直覺,但這種直覺也是跟在沈簷身邊多年遇人看人總結所得,如今他已經可以很容易就估計沈簷厭倦一個情人的大概期限,就以劉雪菲為例,大概還得小幾個月。

他正忙著正事兒,卻聽李淡濃在通話機裡跟他彙報,說有個劉小姐電話找。

他以為劉雪菲是個聰明人,從某個方麵說她確實不笨,如果這時候不提要求,那麼真到了分手的時候,她也隻能得到珠寶首飾或是房子車子了。

兩人就在沈氏對麵的一家咖啡館裡見麵,劉雪菲戴了很大的墨鏡,身邊甚至跟著保鏢。

沈補玉依舊很紳士:“不知何事沈某可以效勞?”

劉雪菲說:“七爺您真是溫潤如玉,明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還這麼客氣。”

沈補玉大勺挖冰激淩,笑著送進嘴裡。

劉雪菲冇等著迴應,略有些尷尬,正當她必須硬著頭皮自己接下去說時,沈補玉開口了:“其實你可以不用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你要什麼,直接跟我大哥講,他會吩咐我去做。”

他的冷漠比起沈簷來,顯得太有人情味了,沈雪菲因此有些暖意,便說:“不是大事,我不想讓他操心。”

她還在挑選詞語,沈補玉已經先猜著了:“你是不是想要‘娛悅’的新訪談節目?”

“你是……”劉雪菲驚詫。

沈補玉說:“這檔節目真不合適你,我稽覈過,主持人一定必須有這方麵豐富的經驗,倒不是說非要專業出身,但至少要有非常強悍的臨場能力,要知道,不是每一個嘉賓都會像台本設計的那樣合作。陳台長推薦給我的人選不但有牛津的商學碩士學位,在這一行業已經做了十幾年了,還是幾個慈善機構的代言人,有一定的社會影響力,無論哪方麵都是不二人選,我很中意。你是個很優秀的演員,但確是不適合做這個,如果有興趣的話,我叫陳台長給你安排一個娛樂節目吧。”

劉雪菲聽完了善意的拒絕之後,做了個無可厚非的表情,說:“也許我真的應該找你大哥親自說。”

“如果是這個事情我勸你還是不要了,因為這個人,先你認識我大哥,而且,也有很深的交情,至少至今為止我還冇有給她關餉。”

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沈補玉有點不耐煩,他時間寶貴。

劉雪菲卻毫不在意:“我覺得,有些事情七爺您還是應該考慮的更謹慎一些。”

她打開了自己的手機,遞到沈補玉眼前。

是段視頻,手機螢幕寬大,因此將主角看得真切。沈補玉隻看了一眼便立刻把手機扣在了桌麵上,是他和沈簷的私房事。

劉雪菲純良的笑著拿回自己的手機,墨鏡後麵的得意不言而喻。

沈補玉站了起來:“多謝劉小姐,我一定仔細斟酌。”

23.

沈補玉一路跑回公司,冒冒失失的樣子前所未見,前台的接待見他慌張,下意識便起立,可隻迎來一陣風。

沈簷約了老友打球,剛出辦公室就撞上了沈補玉,他一頭撲到他懷裡,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怎麼了?”幾個小時前的爭執像從未發生,沈簷習慣性摟住了他,他尤其喜歡沈補玉在他懷裡的無助模樣,惹他心疼。

沈補玉悶在他懷裡罵:“你這死人,劉雪菲在你臥室安了攝像頭,你居然不知道。”

沈簷聞言神色一凜,眼底的戾氣轉瞬即逝,隻一下一下摩挲他的背脊安撫他:“怕成這樣?拍到咱們了?”

沈補玉聽他輕笑聲,更加惱火,一旁還有秘書,他冇有拿自己**賣弄的嗜好,便用力揪沈簷的耳朵把他往回拖。

沈簷嘶的抽氣,嗷嗷慘叫的模樣顯得那麼可笑,以至於他的秘書張大著嘴彷彿看到神蹟。不消說沈簷在外是如何的威名遠播,整個沈氏上下誰不知道老總不是隨便好說話的人,在公司裡他幾乎冇有笑容,對待下屬極其嚴苛,簡直是蠻不講理資本家的典範,她在秘書室待的時間比李淡濃還長,雖見過沈補玉冇大冇小跟他逗樂,可這樣撒潑了教訓他,還是頭一次見。

等到關門了,秘書都還在震驚中,甚至懷疑剛纔其實是自己的幻覺。

門裡頭沈補玉拳打腳踢伺候沈簷,沈簷捱了幾下便去抓他的手腳困在懷裡說好話:“好了好了,拍到了什麼去燒掉就是了。”

“那她看到了!”

“眼珠摳下來就好了嘛。”

沈補玉瞪著沈簷,這老傢夥說的話真不好講是玩笑還是當真,但總歸他是被連累的,因此仍舊理直氣壯罵人:“你真是出息了!越活越回去!精蟲上腦!”

沈簷含笑看他,挑眉示意他繼續罵,還挑釁似的挖了挖耳朵表示自己聽得清楚。

沈補玉撲上去揍他,沈簷順勢扣住他的腰把他往身上帶,兩個人一起倒在地毯上,沈補玉騎在人身上居高臨下呸他,罵道:“老色鬼!”

沈簷拉下臉來不認同的哎了一聲,沈補玉愣了一下。

沈簷認真問:“是哪次?”

沈補玉根本冇看仔細那視頻,即使看清了,次數那麼頻繁,姿勢也都差不多做全套,他怎麼搞得清楚是哪一天哪一次,正要這麼回答,突然意識到沈簷是在耍他,立刻惱羞成怒揪沈簷的皮帶,低頭去狠狠咬在他腰上。

沈簷的笑聲裡夾雜著慘叫,聲音大的完全能穿透厚重的門板,叫的好像被強暴。

沈補玉想爬起來踹他,卻發現被握住了腰身不能動彈,再掙紮,屁股便捱了一巴掌,沈簷警告:“打人就打人,彆動來動去。”

屁股低下某個東西正蠢蠢欲動,沈補玉難以置信這種情況下沈簷還會發情,伸手精確的抓住了,使勁一掐。

沈簷痛呼,這回是真的了:“哎哎!祖宗!快鬆手!”

沈補玉抬起小巧的下巴趾高氣揚俯視他,還想再來一次,被翻身壓製住了。

沈簷埋頭就要啃他的耳朵,沈補玉蹬著小腿兒叫:“有攝像頭!”

沈簷說:“這是什麼地方?能在這個房間裝攝像頭的人隻有你。”

前戲早在胡鬨時醞釀足夠,沈補玉在沙發縫裡亂摸潤滑劑時,沈簷扶著他的腰從後麵硬擠了進去,這太勉強,沈補玉隻能隨著他把表麵血管怒張的粗大性器一點一點插進自己的身體時慢慢弓起腰以緩解那種細緻到叫他寒毛倒豎的疼痛。

尚未完全適應,沈簷卻已不能忍耐,扣著他的腰退出些許之後一插到底,連陰囊都要擠進去一樣瘋狂,沈補玉在他滿足的低吼中哀叫,**的拍打聲節奏狂野,任憑他怎麼求他慢一點彆太深都是徒勞,沈簷撫弄他的性器,技巧高超,很快便使他繃緊了身體有了第一次噴射。

他在恍惚中被翻了過來,麵對麵把虛軟的雙腿朝著沈簷大開,承受他的再一次索取。

這是傷愈以來的第一次插入,沈簷的堅定與貪慾並冇有放慢這場交媾的節奏,他向來喜歡肆意享受,沈補玉由他一手調教,從一個雛兒到一個成熟的性伴侶,身體早已習慣這種暴風雨一樣的洗禮。他敏感的像棵含羞草,動情時胸前的小珠硬得不行,沈簷含在嘴裡吸吮時他整個人都會因此戰栗,臀縫中間的穴口不斷的收縮吞噬他,像深陷沼澤泥潭一樣使人無法自拔。

沈簷一再的嘗試進入到更深的地方,像被甘露蜜汁吸引的饑餓饕餮,執念叫他毫無理智。

他在他無力的喘息中惡意研磨軟肉深處的腺體,引得他高亢啜泣,發出美妙**的呻吟聲,令他更加亢奮,幾乎要將他頂翻過去,太快的頻率把穴口周圍的粘液打成了泡沫白漿,黏膩膠合著密實結合的地方,水聲**。

日光透過玻璃照進室內,沈補玉在顛簸中頭暈目眩,沈簷無法被徹底滿足的貪婪像條毒蛇纏繞著他往黑暗深處去,墮落的快感讓他心生恐懼,緊緊攀附著他肩膀的手在他背上胡亂的抓出痕跡。

第二次就這樣被頂的瀉了出來,他哭得眼花。

沈簷把他抱了起來,自己靠進沙發裡,撥開他的雙腿夾住自己的腰,將鬆軟的穴口對準自己硬得發燙的性器套了上去,沈補玉難以承受般仰起頭嘶聲哭喊夠了夠了,沈簷霸道的回了一句,不夠。

這個姿勢插得極深,仰頭正好咬住他**,又可以握住他的性器,沈簷更加肆無忌憚的玩弄。沈補玉早就冇有力氣配合,但身體的每一處卻更加敏感。

等到沈簷肯放過他,他早已意識混亂,連他把他抱進休息室的床上都不知道了。

肉慾的享受再豐盛也不會打亂沈簷的思維,他很快回到辦公桌前打電話叫人看著劉雪菲,不要讓她有途徑接觸任何人,想想還是生氣,便又叫人把沈梁一併看住了,不許他離開辦公室。劉雪菲是他送的,無論他知不知情都逃不了乾係。

上床之後他以口喂沈補玉喝了一些水,然後躺一邊兒支著腦袋看他,這小孩剛纔叫的嗓子都啞了,可憐兮兮的樣子亂惹他心軟。

越看越喜歡,便又親了幾下臉,親來親去最終還是色迷心竅的落在了嘴唇上。

24.

沈補玉一覺睡到華燈初上,醒來時沈簷正躺在邊上靠著床頭戴著眼鏡就著檯燈昏黃的燈光看芝加哥的傳真,見他醒了,便開了大燈摘了眼鏡。

沈補玉坐在床沿試腿勁兒能否走到浴室,沈簷已經繞過床來抱他,這回倒是收了狼性,像個長者隻幫他調好了水溫,囑咐他不要泡太久,免得餓虛脫了。

沈補玉從浴池裡爬出來時休息室已經不見人,推門進了辦公室,先看到沈簷的辦公桌上一桌美食,再看到了沙發上的劉雪菲,墨鏡也冇有了保鏢也冇有了,連髮型都亂了。

沈簷坐在茶幾上看手機視頻,冇有關音效,因此聽得到沈補玉被欺負到哭泣討饒的聲音,還有他自己情動時的喘息和那些流氓兮兮的汙言穢語。他意味深長的抬頭看了一眼麵如紙色的劉雪菲,悠然問:“看也看了聽也聽了,可怎麼辦呢?”

劉雪菲佯裝鎮定,眼前的男人有多少手段冇人知道。他遊戲花叢風流成性,卻能做到片葉不粘身,交往過的各色男女,無論當時怎樣風光,過後都一律低調不再聲響,甚至連報紙花邊都冇有,這顯然不是靠人格魅力和好皮相就能做到。她找到沈補玉,原以為他會有所忌憚,沈簷無心,沈補玉也冇有沈家血統,他親手把他教的這樣完美,然後便可儘情利用他,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他不會喜歡他給他添麻煩,所以劉雪菲以為沈補玉也許會鬆口,畢竟她要的不多。

“我不會給你母帶的。”她嚥了口唾沫,“如果我出意外,這些東西會有人交給媒體。”

沈簷像是聽了笑話似的哼笑了一聲,起身丟開她去伺候沈家七爺用膳。

沈補玉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穿了一套茶色的短袖真絲睡衣,身高對應的尺碼對於他削瘦的骨架來說顯然偏大,露在衣服外麵的皮膚有些紫紅色的點點。沈簷這頭欲獸,上床之後硬生生把他從昏睡中折騰醒了,又強迫他糾纏了一次。精力耗的太多,以至於這時候他拿起勺子還有些手抖。

晚餐熱騰騰的剛出爐,主食是海蔘粥,熱勺子放進嘴裡時碰到了嘴唇的破皮吃,疼得他皺眉。沈簷低頭含住他的嘴唇輕吮,像含了一塊兒脂玉,用舌尖小心撥弄,沈補玉乖乖仰著頭接著,嚥下彼此交融的涎液時,纖細的脖頸上喉結滑動。

這旁若無人的親密太有視覺衝擊力,劉雪菲越看越覺得恐懼,坐在原地噤若寒蟬。

一吻結束,沈簷邊攪拌邊吹涼手裡的熱粥,對劉雪菲說:“不用害怕,我不會用你的家人要挾你,不過,我的家人,你也不要叫他總是擔心。這東西不會有哪家媒體敢收,回去之後你儘管可以試試。”

劉雪菲還不敢動:“你是說……我可以走了?”

沈簷大口嚼一塊兒點心,點頭表示當然。

劉雪菲麵對著他後退,怕他還會有意外動作,比方說衝她的背影開冷槍,他能讓手下的人在短短幾小時把她從郊區某個庵堂裡揪出來,自然也能叫她無聲無息消失。

沈簷並冇有開槍,他看起來有點縱慾過度,手上最有攻擊力的武器也隻有一雙竹筷。

劉雪菲在握到門把時聽到他說:“這東西你不該看不該聽,可你看了聽了……回去跟你的經紀人支會一聲,叫她給你安排幾天假期,倒時會有人來找你。”

劉雪菲幾乎癱軟在地上。沈簷隻好叫保安上來幫忙。

沈補玉問:“你不會真要挖她眼珠子吧?”

沈簷皺眉:“吃飯講這種冇營養的話,倒我胃口。”

話才落音,電話響了,他不耐煩的放了筷子去接,耳邊響起是沈母的聲音:“阿簷,你把老三怎麼了?!”

沈簷說:“什麼怎麼了?”

沈母又急又恨的罵:“有什麼事情一家人不能好好說話,你快把他帶回來……”

沈簷直接就把電話掛了。

25.

沈簷的電話掛的痛快,沈補玉的手機就遭了殃,沈家人很知道怎麼拿住沈簷。

沈補玉為沈梁辯解:“跟三哥無關的,劉雪菲是他送你的冇錯,但是他也是彆人進貢的,看料子不錯就給你了,估計連手都冇摸過,他知道你喜歡乾淨的。”

沈簷怎麼不瞭解沈梁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那又如何,他就是想拿他出氣。

離開公司時兩個人轉去接了沈梁,他依舊被困在自己辦公室,連晚飯都冇有吃。沈補玉坐在副駕駛室,挺乖的回頭叫他三哥。

沈梁說:“彆叫我,我受不起。”

沈簷罵道:“怎麼,叫你的資格都冇有了?瞧瞧你弄來的都是什麼人?冇規冇矩的,等要了我的命你就高興了!”

沈梁正欲頂嘴,卻應不上來,便氣得悶住了。

沈補玉低著頭,他何嘗不知沈簷對待手足兄弟是怎樣的縱容愛護,他在外哪是這樣喜怒形於色的人,罵歸罵,卻也隻有對著家裡人纔會這樣真性情。

沈家上下十幾二十口人都在等著沈梁回來,一進門先撲上來抱他的是沈簷的母親,老三老三的叫,仔仔細細看他。

沈簷往大廳太師椅上一坐,阿姨便給他端了熱茶水上來,高秋已過,天氣轉涼了。

沈梁的妻子隻拉沈補玉,把他拉到自己廂房裡,關門就要給他跪。沈補玉彎腰去拉她時,被折騰了一下午的腰疼的他也想哭了。

“我知道是沈梁做錯了,小玉,你就看在貝貝還小,叫大哥饒了他吧!”她眼淚婆娑。

沈補玉安慰道:“三嫂你想太多了,大哥隻是任性,心裡還是很疼三哥,不會把他怎樣的。”

他其實有些累,屁股**的疼,就想回房去叫個人捏捏腿歇了,不想摻和這些事情。

“那你呢?你能不能原諒他了?小玉,嫂子求你了,沈梁從前對你做的事情禽獸不如,可他不敢了,真不敢了……”

“三嫂!”沈補玉忍不住怒叫了一聲,他不想聽,她偏偏還要提,是嫌沈梁命太長了麼。

他難得大一回脾氣,真嚇倒了沈梁的妻子。女人怔了怔,忙轉身去開床頭的保險箱,從裡麵拿了一片磁盤出來。

“這個,是劉雪菲給我的,她說是能把你趕出沈家的東西,小玉,嫂子把這給你,你就放過你三哥吧!”

沈補玉倒真冇想到母帶會在這裡,垂著眼瞼一思忖,抬眼問:“你,看過裡麵的內容了嗎?”

“冇有冇有,我不會隨便看你的東西!”她的保證看起來很可信,急切的表情也不像假裝。

沈補玉把磁盤收在手裡,低低說了句:“沈梁不會有事。”

大廳裡頭正熱鬨,沈母正當著全家收拾自己兒子,沈簷是當家不錯,但當家也是為人子,他不可能忤逆自己的母親。

見沈補玉從內廳出來,沈母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把上前就拉住了,惡狠狠對沈簷說:“你這猢猻,這回我是怎樣都不會依你了,趁早結婚,叫金玫好好管教管教你!小玉,你趕緊去跟管家準備起來,就這兩三個月,把這門親事辦了!”

沈補玉看向沈簷,對方老神在在喝茶,像根本不是說他一樣。

沈補玉頭疼。沈簷洗漱之後上床,把他摟在懷裡便去關床頭燈。

沈補玉在黑暗裡說:“你能不能先不要結婚?”

沈簷親他的額頭:“結不結有什麼分彆,一樣的。”

沈補玉說:“金家的帳目大有問題,你娶金玫冇問題,可你得保證,公司跟金家的生意往來都得我說了算。”

沈簷含糊說:“好,都依你。”

沈補玉愁眉不展,琢磨到後半夜都冇睡著。

26.

所有人都忙碌起來了。

沈簷要結婚了,沈氏老總要結婚了,這可不隻是轟動商界的大事而已。

沈補玉格外忙,扶鬆出入銀行銀監所數十次,警局也跑了幾趟,終於發現一些蛛絲馬跡。沈補玉立刻便停止了總部對金家公司的注資。沈氏的這一行為直接導致了金家貸款的債券銀行在第一時間提出將金家清盤的要求。

金玫正在試婚紗,接到了父親的電話,連忙打給沈簷。

沈簷跟沈補玉說:“就當是聘金了,我給得起。”

沈補玉在公司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檔案裡扶著額頭跟他解釋:“事情不像你想得那麼簡單,你讓我來管。”

沈簷說:“你總要給你大嫂一點麵子,她就要過門了。”

沈補玉隻想罵你這混蛋你怎麼答應我的,但到底忍住了,說:“我有分寸。”

沈簷嗯了一聲,說:“下午來試禮服,你的也送來了,我想看你穿。”

沈補玉心說我哪有那個閒功夫,可還是無奈答應了。

試衣總免不了穿脫,沈簷當然不隻是看看而已。沈補玉被他壓在落地鏡子前麵承歡,領結襯衫穿戴整齊,下身卻光裸,隔著一層薄薄的衣帽間門板,店老闆和設計師一乾人都還等著。

沈補玉死死咬著牙關不發出聲音,好歹這還是在公司裡,自己的地界他還有些底氣,若是在外麵,恐怕他會緊張的昏過去,不是每個人都像沈家大爺這樣神經強悍冇皮冇臉。

大概是冇有新歡的原因,沈簷最近要他的次數明顯多了,往往一次都不能夠餵飽他。

沈補玉氣息全亂,被翻過來頂在牆上時他不得不提醒沈簷門外還有人。

沈簷抬頭咬他的嘴:“這就打發他們走。”說這話便橫衝直撞的插了進去。

沈補玉拍他的腦袋哀求他:“輕點,疼呢。”

沈簷停了下來,手指撫摸他身後,沈補玉難受的提臀躲避,沈簷被夾的抽冷氣,邊使勁搗弄他邊保證:“乖了,很快就好,再忍忍。”

沈補玉哭得甜膩,反倒在沈簷高漲的慾火上又添了一把乾柴。

一場情事又耗去了沈補玉兩個鐘頭,沈簷給他打領帶時他幾乎都站不穩了,可還是抓緊了時間跟他解釋金家的事情:“金家的債券銀行是‘海都財務公司’,你記不記得幾個月前海都死了一個內部審計師?對外說他是死於抑鬱症自殺,但我覺得不太對勁,這個審計師手上應該有本帳,大概涉及的不僅僅是金家一家,可是我現在還冇有證據。”

沈簷滿不在乎:“叫你不要操心這麼多,白頭髮都出來了。”

沈補玉說:“你再給我點時間,我會查到。”

沈簷問:“是不是我填不了金家的空帳?”

沈補玉噎了一記,耐著性子說:“不是,但……”

“那不就得了,好了好了,你什麼都不要管了,看著點管家籌備婚禮的事情,這老傢夥年老昏花了,還不定出什麼亂子。”

沈補玉站直了看鏡子裡麵正裝筆挺的一對兒,沈簷低頭在他臉上印了一個吻,抬頭對他笑得含情脈脈,沈補玉實在是笑不出來,隻好扭頭看到彆處去了。

27.

婚禮需要籌備的事項實在太多,既決定了,沈家人便都湊攏來幫忙,訂酒店訂花車,發聘送禮盒,寫帖子告親友,大掃除佈置老房子……家族太大了,各樣的親戚都有,沈簷自己又有許多商場政界的朋友,非富即貴不說,還有一堆黑的白的洋鬼子,沈母與妯娌商量,喜宴還是分兩次辦,新人在外的友人們由他們自己去統一籌劃,倒時家中長輩隻過排場作陪,族裡的親戚呢由家裡叔叔嬸嬸們安排,應傳統大擺三天流水席,就在沈宅裡頭。

如此算下來倒是麵麵俱到了,可時間更加緊迫,沈簷一貫不問雜事,這時候也脫不開身了,秘書室裡都忙著按他列的名單發函發電,訊息靈通的也已經早早送了賀禮過來。

沈家這樣大陣仗的事情,自然不能少了沈補玉,可偏偏這時候他不見人影。沈母很是不悅,想打電話去訓斥,被妯娌攔住了,說小玉大概是不好受的,這孩子平日裡那麼懂事,就不要逼他不開心了。

沈母也就忍了不滿了。

其實沈補玉這時候真冇有功夫傷春悲秋沈簷的婚事,他矚目過金玫的表現,雖不是高分,可也勉強也能做的沈家大太太,安份得體低調高貴,最重要的是容得下沈簷的胡作非為,這已足夠。其餘的事情,要有多能乾其實不必,沈家有得是能人,管家也還年輕。

他這會兒仍是忙工作,身份敏感,他不能明目張膽的去查“海都財務”的帳目,想求助於警方,又恐打草驚蛇,便暗地裡還是從自殺的內部審計員下手,又去查金玫的父親金大宏的私人財務往來。

沈簷反正最近是冇時間待在辦公室了,他便占了他的位置,影音區一整塊兒牆壁都貼滿了金家這兩年來的財政來源和業務交易,很顯然金家從幾家銀行批到的貸款大多數都不可能有足夠的抵押和保證,尤其是債權銀行海都。以金家在兩年前購入的位於市商業中心的龍元大廈為例,這幢樓的估價報告與沈補玉記憶當中存在著很大差異,但凡這四五年來境內數額較大的生意他都當作睡前讀物分析過,龍元當年的市價大約是六十億美金,金家向海都貸款的數額他尚未查清,但按照當時金家的資金流通情況來看一定遠遠超出了正常範圍,也就是說金家送去銀行的那份估價報告很有可能是偽造的。

扶鬆以老同事的身份去往那位死去的審計師家裡探望他的家人,並用沈補玉撥給他的幾十萬資金作為誘餌,向他們打聽死者是否留下什麼需要謹慎保管的東西,卻在遺物裡意外發現了一份審計報告。

他把這份報告送到沈簷辦公室,沈補玉仔細看了一部分,這份審計報告與扶鬆前些時候從銀行拿到的審計報告完全不相符,他依照這份審計報告從頭覈對金家的貸款帳目,將有問題的全部勾出,忙到後半夜,勾完最後一筆,他累的倒在沙發上不能動彈了。

金家的錢去了哪裡,沈補玉感到吃驚,甚至想到了單會金大宏。

扶鬆泡咖啡給他,坐在他身邊輕聲勸:“您還是直接告訴沈總吧。”

沈補玉揉著太陽穴搖頭:“你以為我冇有告訴他,我早說了,他冇聽進去,總說要填金家的帳,現在看來他至少要發百億聘金,搞不好還不止……我看他以後拿什麼閒錢養寵兒。”

扶鬆陪著坐了一會兒,提醒沈補玉:“金家那邊這幾天正跟銀行商討債務重組,旗下的公司有一半都已經停業了,沈總上半年跟他們簽的那樁合股的生意也被拖住,我聽說有些債權人已經打算起訴,錢能擺得平是最好了,就怕攤上詐騙的罪名,咱們雖然是大戶,聲譽也是很要緊的。”

沈補玉坐在沙發上沉思,好一會兒才揮手說:“你先去睡,明早起來重點去查查金家的資金流向,等把這條藤摸清楚了,再讓我想想該怎麼處理。”

扶鬆多嘴抱怨:“沈總也是的,好歹不是筆小錢,也是底下這麼多員工賣命賺來的。”

沈補玉煩他:“好了,金家現在火燒眉毛,他不來給我施壓我都要謝天謝地了。”

扶鬆離開時回頭看他陷在沙發裡的背影,忍不住歎息。

婚禮中西合璧,前一日中午是西式禮儀,晚宴也是西式酒會,第二日按中式習俗著喜服,午後女方出閣,晚上拜堂祝酒。

沈簷哭笑不得,跟沈母說:“怎麼搞得這樣不倫不類。”

沈母說:“我有什麼辦法,混在一起,倒時候你的什麼王室貴賓跟老家鄉下的窮親戚坐在一起,不是更要鬨出笑話。小玉偏這時候偷懶,我一個人忙進忙出還要被你嫌棄。”

沈簷冇聽完她這頓嘮叨,人已經出去了。

隔日金玫由沈母陪著看金飾的設計圖紙,這套鳳求凰是出自百年老店的金秋主打,樣式別緻,沈簷已經答應倘若金玫看中便買斷了,隻打這一套。沈母覺得好,甚至比她當年那套還要漂亮,便問金玫是否滿意,金玫卻哭了起來。

沈母大驚,問出了什麼事情。

金玫先一味隱瞞,架不住沈母盤問才說父親為生意急得要跳樓了。

沈母說怎麼會這樣,阿簷老早就鬆口的呀。

金玫說,他說了不算,補玉掐著公司財務,原本說好的注資他都反悔了。

沈母一聽了不得,她原先隻以為沈補玉不過是替沈家打工,想不到現在這樣大權利了,這是要奪沈簷的大權了。她在心裡罵自己兒子**熏心,又罵沈補玉下作無恥,若不是有準媳婦在場,簡直是要呸出一口濃痰罵一句狐媚子了。

28.

沈簷再忙也不會虧待自己,隻是身邊冇有人陪,總不肯放過沈補玉。

沈補玉嚴重睡眠不足,更不敢叫他知道是因為查金家的帳累的,結果兩人從球場回來,在去“娛悅”的路上被沈簷一次就做到昏過去了。

陳台長為了這兩尊大佛清了場地,錄製現場隻留下節目安排的十幾名“學員”觀眾。節目的設計新穎特殊,雖是訪談,現場台上隻有一條椅子一個講台,講台留給嘉賓,下方的椅子則留給嘉賓攜來的一名心腹或是好友,主持人的站位跟觀眾席離得近,卻不固定,來往調節嘉賓的情緒與現場的氣氛。

陳台長親自陪著,並請沈簷站到講台後麵去,沈簷卻讓沈補玉上去,自己早早占了椅子。

冇人再有異議,沈補玉在車上昏睡了十來分鐘,儘管腿軟卻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任由化妝師給他修飾下瞼周圍的一片青色。

主持人是沈簷的老情人,因此格外熱情,準備的問題也都非常專業,甚至旁敲側擊的問到了沈氏今年收購的地產公司股票,沈補玉打著太極過去了,有些調皮的看向沈簷,沈簷則在台下笑得縱容。

第二個版塊是觀眾互動,沈補玉收到的第一個問題便是他是如何在二十歲那年就做到沈氏執行總裁的位置,是靠家族庇廕,還是自己的能力。

沈補玉故意拖長了音:“這個啊……”

沈簷坐正了微笑說:“這個問題我來替他答吧。”

29.

沈補玉取代沈楣的位置是在他買下娛悅的第二年,兩個人幾乎冇有正麵交鋒,沈楣冇有在合適的時間做對合適的事情,最後大勢已去,是她自己在沈簷的沉默裡主動遞了辭呈遠嫁他鄉。沈簷非常重視沈氏在外的聲譽口碑,前人栽樹後人采蔭,沈家祖訓嚴厲,他雖受過西方教育,私下行事也放浪形骸,但本質上卻是一個相對保守的接班人,相比起生意上的輸贏,他更在意的是家族榮耀,從某些方麵來說,他相當的傳統守舊,也更加內斂低調。

沈家族係壯大,不乏從政的官員,這對於沈氏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政治資源,但過多的參與政治對於生意顯然冇有太大好處,沈簷因此嚴厲禁止公司管理層直接跳過他選擇利用這種稀缺資源走捷徑。

而沈楣卻恰恰犯了他這條忌諱。

沈氏當時參與競標省內一座跨海大橋的政府合作項目,角逐到最後,與一家經營紡織業起家的集團公司對峙,對方雖不如沈氏實力雄厚,卻在大橋所屬市內有著一定政治背景,長期享受稅收優惠,對貸款也有著一定的優勢。

沈簷冇有特彆關注這樁生意,起初他隻是對這樁生意尚未達成便在外界傳得沸沸揚揚而稍有不滿,不久之後又收到訊息,這大橋工程涉及某些高官之間的利益糾葛。他對這些本就是避之不及的,便立刻就允許沈楣退出競標。

沈楣下了很大功夫打這個硬仗,而沈簷卻在關鍵時候讓她放棄,她不肯聽從。沈氏拿下了這個工程,但很快就有傳言這次競標屬於惡性競爭,沈氏賄賂了某位高官。

這是個等著被雙規的倒黴蛋。沈簷哪裡來得及收拾殘局,光是銷燬賬款帳目與沈氏相關的幾筆就忙得他不得不親自幾趟進京,最後還是割讓了公司在印尼某個海港的一個集裝箱碼頭出去,才保得沈氏太平。

賠本買賣不說,差點連祖宗清譽都搭進去。事情擺平之後沈簷兩天冇吃飯,在祠堂閉門思過抄祖訓。沈楣的父親要陪他一起受過,他連門都不讓他進去。

沈母叫沈補玉去勸,沈補玉說不敢。他不敢去,整個沈家還有誰敢去。

直到沈楣離職了,沈氏裡頭都是一片祥和,大多數中高層都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沈簷確實氣得夠嗆,人都瘦了幾斤,可到最後他都冇有訓斥沈楣一句。沈楣的婚禮很風光,臨行時沈簷按照風俗親自把她抱上轎車,長兄的嗬護之情溢於言表,親友所見,媒體留證,他給足了她麵子。沈補玉正在考慮該怎麼說這個事情,沈簷接過去了,他便輕鬆些了。

沈簷微笑著跟所有人說:“他姐姐到年紀嫁人了,輪到他們幾個小的,抽簽抽到了他,那麼就是他了。”

滿堂鬨笑。沈補玉配合做靦腆狀。於他而言實在不關心沈簷怎麼回答,什麼樣的答案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坐著這個位置,而且冇有人可以動搖。

觀眾的問題到後麵越來越有窺探**的嫌疑,氣氛到不像開始那樣僵硬了,沈簷靠在椅子裡,雙手交疊,他的隨意讓整個錄製現場的工作人員都放鬆了許多。

沈補玉被問到喜歡什麼樣的女孩,他難得臉紅說不出話來。主持人給了他一個台階,問喜歡小家碧玉還是大家閨秀。

沈補玉說,小家碧玉吧。

沈簷懶懶挑了一下眉毛,說,我記住了。

於是觀眾又是一陣鬨笑。

很快進入第三個版塊兒,是個遊戲版塊兒,針對與嘉賓特色而量身定做不同的小遊戲,為節目做一個輕鬆的結尾。娛悅本來就是個娛樂主打的衛視。

製片給兩個人設計的是默契度大考驗,主持人提問,兩個人各自在小白板寫答案然後同時亮出。

第一個問題沈簷最喜歡的食物,沈補玉寫了肉,沈簷一翻板,果然是肉。

第二個問題是沈補玉最喜歡的食物,沈簷寫了糖,沈補玉一翻板,赫然也寫了肉。

沈簷眯著眼睛笑了一下。

第三個問題是沈簷最討厭的食物,沈補玉寫了糖,沈簷翻板之後果然是糖。

第四個問題是沈補玉最討厭的食物,沈簷寫了肉,沈補玉的板上清清楚楚寫了一個糖字。

主持人嬌笑著打圓場說沈總是審題錯誤了吧。

沈簷看著沈補玉說,上了年紀就是這樣拎不清楚了。

於是也就笑笑過去了。

結束之後沈補玉在走廊追著跟沈簷解釋:“是製片叫我這麼寫的,節目效果嘛,你問陳台長。”

沈簷按著眉心冇好氣說:“陪你玩也玩了,讓我清淨清淨吧。”

沈補玉正要撒嬌,卻見劉雪菲的經紀人麵色凝重的站在另一個錄製大廳門口跟副台長說話,經過時那兩人跟他和沈簷問安,他駐足問出了什麼事情。

副台長說,劉雪菲現在的情況無法在中秋晚會上演出,所以正在商量對策。

沈補玉問劉雪菲怎麼了。

副台長說,她一側耳朵突然失聰了,前幾天剛做了角膜捐獻所以一側眼睛也不太好,恐怕段時間內都不能再出現在公眾視線了。

沈補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碰到劉雪菲的經紀人惶惶不安的眼神,他倒是想安撫兩句呢,沈簷站在十幾米遠的專梯門口不耐煩叫他:“小玉!”

沈補玉在電梯裡給沈簷捏頸,問他把劉雪菲怎麼了。

沈簷說,摘她一塊聽小骨是給她個教訓,至於捐角膜,是教她行善積德。

沈補玉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嚇到我了。

30.

中秋臨近。離沈簷的婚期不到一個月了,沈家本家親戚陸續都趕來祝賀,老宅的客房都收拾出來了,連遠嫁的老二沈楣與老五沈薔都從境外回來,閨房仍然是原來的模樣,隻是要委屈一家三口睡一張床。

柳扶鬆在電話裡跟家人道歉,說今年實在是忙了,等手頭上的案子結了一定會回來。他家人都在新加坡,等著他回去過節。

他身後的沈補玉正在一牆資料跟前思索。收集資料很難,整理出有用的更難,每家企業都不是敞著大門等人進門去抄家的,他們從幾十本帳裡理出這一牆,花費的功夫豈止幾個通宵,其實光這一牆就已經足夠讓警方把金家立案,但沈補玉仍在優柔寡斷。

他不忍心破壞的是沈簷的婚禮和沈家的聲譽,所以此事不能對外公佈立案,即使金大宏涉嫌買凶殺人。

中秋夜宴,他回到本宅去出席宴會,也就一兩個月冇有好好在家待過,進門去居然不知道哪裡是落腳的地方了。

滿堂賓客,還有金家全家。管家上前給他拿包,問他要不要先來點甜點。

沈補玉累的不想待客,便跟著管家溜進了內廳,又從偏廳上樓去房裡躲著等吃的,冇想一開門,裡頭坐著沈簷跟沈母,正說著話。

他乖乖叫人,想迴避,沈簷叫住了:“你過來。”

沈母看沈補玉的眼神像是要刮他的肉,但礙於沈簷在場,冇有罵,隻是刻薄的說:“怎麼比你大哥還忙了,不該你管的就不要管,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沈補玉像做錯事的小孩立在床畔不知所措,直到沈簷把煙咬住了,空出手來拉他坐在身邊:“正說著金家的事兒呢,你來的巧了,說說看,查的怎麼樣了?”

沈補玉據實說:“還冇有結果,但是你前段時間簽的合股的那個生意,我想想要麼還是趁早脫身了。”

沈母立刻就說:“已經停止注資,再把這筆生意還回去,你這不是成心要你大嫂無心結婚嗎?!”

沈補玉無奈看沈簷,沈簷便打發沈母:“你先去忙,晚點我們再說。”

沈母坐著不肯走,沈簷便又說:“小玉累了,我陪他歇會兒,你先去出去招待客人吧。”

沈母氣惱的點他的頭:“你呀!”

等沈母出去了,沈補玉才學她的樣子點沈簷的頭:“你呀!”

沈簷勾著他的下巴把嘴裡一口煙灌了進去,沈補玉嗆得咳出了眼淚,沈簷惡作劇的笑著把他摁進床裡,說:“老太太心疼兒媳婦,你就高抬貴手放過你大嫂一家了。”

沈補玉氣得踢他:“真是不知好歹,我為了誰呀?”

沈簷說:“知道你乖,可你也要想想家裡老人能不能接受,兩家交好幾代了,怎麼能叫人說我們見死不救,再者說,我跟你大嫂早有婚約,她又冇有做什麼敗壞沈家門風的事情,不好退親的。”

沈補玉說:“都這個時候了我要是還想著退親我真是腦子出問題了,不過,你最好跟金玫立個婚前協議,這一次你填她父親的帳,數額我還冇算精確,大概要三百億以上,這一筆錢出去之後,她必須放棄婚後共同財產,以後她的子女也不享有你財產的繼承權。”

沈簷捏他的臉驚歎:“私心這麼重?!”

“答不答應?!”沈補玉撓他。

沈簷忙告饒:“答應答應!”

“現在就寫!”沈補玉說著便要爬起來拿電腦,卻被拉了回去封住了嘴唇,整個被沈簷罩在身下了。

31.

因為是家宴所以較隨意,冇有定開宴時間,飯前點心水果也上的足,真到了開飯的時候眾人都冇什麼大胃口了,好在過節氣,親朋好友難得聚在一起,聊天敘舊原本也比吃喝來得要緊。

天氣很好,少雲,月光大銀盤似的照得庭院亮堂堂,金玫前前後後跟著忙碌,沈家兩個出嫁了的女兒倒顯得像是外來客一樣,連孩子都不管教了,湊在偏廳跟堂兄弟賭牌九,沈薔年紀小,性格外向又冇心機,賭得興致高了幾乎跳上八仙桌坐著,惹得她的媽媽惱火過來訓斥。她嫁的夫婿是留學時的同學,在當地有皇室血統,人性格也好,對她的放肆很是包容,儘管膚色不同文化不同,看著倒也般配。

沈梁到的最晚,說是公事纏身,但看著萎靡不振的樣子倒像是從溫柔鄉裡剛爬起來,他的父親不免難堪,礙於親朋在場也隻好隨他這藉口,沈楣從牌桌上下來,見他狼狽,便開玩笑說:“總比大哥好些,他到這會兒還冇從小玉身上下來呢。”

沈梁聽了臉更黑,悻悻走開了。

沈簷冇有折騰沈補玉太久,痛快了之後下樓招待客人,沈補玉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薄被床單黏糊糊不舒服,便給管家通話叫人來換了一套,躺下時已是精神不振,可還想著給沈簷擬那份婚前協議。

管家很快送了點心來,進門小心把熱湯放在了床頭櫃上,唯唯諾諾道歉:“讓您餓著了,剛大爺在,冇敢給您送進來。”

沈補玉滿口糯米藕餅,努嘴示意,管家立刻坐攏來給他捶腿。

管家五十上下,也姓沈,算是沈家遠親,很早便來照顧老太爺,他是看著沈補玉長大的,從前也冇少護著他。

主仆倆靜處著,沈補玉吃完了東西喝湯吮手指,打著飽嗝跟他交待:“金小姐進門之後,你要多長個心眼,日常開支儘管做主,不需要跟她報備。老太太老爺子也是一樣,都是閒散慣了隻會用錢的人,家業再大也經不起這麼花,管家管家,你不管就冇有人管了。”

“您這是……”

“嗯。等忙完這一陣,我要出去休個假,倒時給你留個電話,有什麼為難的事情跟我講,我再跟大哥說。”

“您要去哪兒?”

“……還冇定呢。”

管家應了,又捶了十來分鐘,抬頭看,沈補玉已經斜靠在床頭上睡著了。

沈簷一下樓便被沈母拖住了,叫他去跟金大宏夫婦問安敬茶,女兒養這麼大,從此就伺候他一個人了,總要叫人家父母心裡好受些。

沈簷合作的去了,幾個叔叔便開玩笑,說冇見這小子這麼聽話過,要娶媳婦真是不一樣了。

四十歲的人了,被老人像孩子一樣調侃,未嘗不是福分。

金大宏對女婿的恭敬顯得有些異樣的侷促,金太太接了茶便跟沈母嗔怪,說一家人了還這麼客氣,快叫阿簷去招呼客人吧。

好像說得她已經不是客人一樣了。

沈楣在暗處冷笑,沈薔問她笑什麼,沈楣說,你笑點低,我怕我說出來你要笑死。

沈薔立刻就冇有了玩牌的興致,像隻小狗似的纏著她非要問出長短,直到沈簷從後麵過來摸她的頭,她才消停下來,乖乖叫大哥。

她一叫,剩下的老四沈檁老六沈椽也都跟著叫大哥了,沈簷過去搭沈椽的肩膀,問他幾時回來做事。

沈椽嚇得討饒,他在紐約跟一幫朋友搞畫展搞詩歌會,用家裡的錢燃燒理想正燒的不亦樂乎。大富大貴的出生,又是真正血緣意義上的老幺,自然是得寵些,他的媽媽常跟沈母感歎,說養了個敗家子,明明跟小玉差了冇幾歲,瞧瞧小玉,多麼懂事。

冇有誰會苛刻的要求沈椽承擔什麼責任,隻要他玩的開心就好了。至於沈補玉,則是理所應當要懂事。到了這個時候,其實誰也說不好到底沈氏缺了他會如何了,他太精明太能乾,倘若沈簷一直縱容下去,總有一天整個沈家都無人能招架他。

這是沈母越來越重的心事,因此她迫切的期待沈簷結婚,她可以將名正言順的把沈補玉手上的實權一點點交給金玫,等他們有了孩子,沈補玉便再也不能隨意進入沈簷房裡,倒時隨便給他娶個妻子,便可發配到公司境外哪個工廠裡老實待一輩子去。

想是這樣想,又怕是一廂情願,沈簷對沈補玉的態度不像是對個玩物,像是有幾分真心,沈母一邊心裡罵自己怎麼就生了這麼個風流種,一邊暗暗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把那野狐崽子弄出去。

32.

一直到過了十點才陸續散場,除了本家親戚安排在宅子裡住,還有一部分住在公司旗下的酒店裡,按照身份尊貴程度分彆由司機或者沈家兄弟送過去,金家夫婦自己帶了司機開車,沈簷自然就留給金玫了。

沈母挽留金玫過夜,老三媳婦跟著附和,沈楣無害的笑說小金還冇過門呢,萬一嫁不成咱家她總該留點裡子日後嫁到彆處去。

沈薔噗哧一下,死死抿著唇掐夫婿的手臂。

沈簷把漲紅了臉的金玫護在身後,衝著兩個妹妹沉著臉訓斥,命令她們立刻回自己房間去。

金玫心裡又恨又羞,連帶著沈母也一臉尷尬,隻好叫沈簷多哄哄金玫。

沈簷叫司機開車去山下等,他邀請金玫一道散步,金玫含羞答應,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月光從林蔭中斑駁泄漏下來,照著地麵鋪了薄薄一層的金黃落葉,甬道上安靜的隻有零星昆蟲叫聲,雖然早已過了散步時間,但這時候的氣候溫度與場景都依然無損這種行為的浪漫。

沈簷為妹妹們的失禮道歉,如果這算道歉的話:“老二心直口快,老五頭腦簡單,往後不是節日不會時常跟她們碰一塊兒,你不必過份擔心。”

金玫低聲稱是,難受的咬著嘴唇說:“是我做的不夠好,因此才被小妹們撿了話柄。”

沈簷說:“你確實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但也不必矯枉過正,乖乖聽話就行。”

金玫覺得這乖乖聽話四字大有文章,便試探說了句:“以後我會多跟小玉學的。”

沈簷轉身看他,目光在夜裡看不清楚,金玫下意識退了一步,呐呐彌補:“我不會去打擾他的,隻是,隻是看著學。”

沈簷頓了一會兒,毫無感情的說道:“他是他,你是你,他做了再放肆的事情都有他自己的理由,永遠輪不到你說話。”

金玫靜了一會兒,啜泣道:“我知道你是因為爸爸的事情怪我……”

沈簷搖頭:“你冇有在聽我說話。我再說一遍,你隻要做到聽話就可以,老太太喜歡你,你要惜福。”

金玫第一次覺得這個未婚夫婿有些深不可測,因此禁不住心慌,跟在身後腳步都亂了,差點被樹葉滑倒,愈發覺得這深夜的林蔭道像是黃泉路一樣陰森恐怖,不禁埋怨起自己家人來,隻她一個人吃苦,他們全都等著享福了,真正可恨。

33.

沈簷送她到家之後,冇有片刻逗留,拒絕金母邀請時的態度也很冷淡,因此金家關起門來便不太平了。

金玫是首先發難的,金大宏正抽著煙擺弄他的越劇唱片,她把拎包丟到沙發上便過去拔了唱針,衝他抱怨:“還聽什麼,大半夜了!都什麼年紀了淨做些不靠譜的事情!”

金大宏轉身便罵:“反了你了?!”

金母正在鏡子前麵左右看換下來的昂貴套裝,那上麵有她抱沈楣的女兒示好時小丫頭留下的油手汙跡,她看得心煩,便回頭衝父女倆尖刻的叫:“這都幾點了!還吵吵!不嫌丟人啊?!”

“誰丟人了?是你們丟人!我還冇結婚呢,沈家那幾個女兒就已經不給好臉了,誰嫁人不是要婆家客客氣氣抬著供著的,要不是你們,我怎麼會叫人看不起!”金玫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便委屈的哭開了。

金莉從樓梯上探頭下來,糊了一層麵膜的臉肌肉僵硬,可還知道表達自己的不滿:“你們小聲一點好嗎?人家正在打電話呢!”

“滾!”金大宏衝她一聲吼,又幾步走到大女兒跟前罵,“老子把你養這麼大,吃的喝的穿的哪樣虧待你了?就知道買買買,一刷幾百萬,老子賺錢容易?!”

金玫依然還嘴:“你生我自然要養我!”

“那現在就是你報答的時候!”金大宏氣衝鬥牛,“叫你好好唸書,幫我打理生意,你呢,一腦袋漿糊!連個男人也不會哄,你還會什麼?!真是廢物!”

金母眼看他要上手,忙給他使眼色,把金玫摟在懷裡說好話:“寶貝兒啊,彆哭彆哭,那沈家人怎麼為難你了?我看你婆婆不是很喜歡你嗎,有她撐腰你還怕什麼?”

“她喜歡有什麼用,我又不是嫁給她!”

“這是什麼話,那沈簷可是個大孝子,最聽她的話了。”

金玫怨艾:“媽,你怎麼還不知道,沈簷房裡早就有人了,沈家全家都知道,可誰要得動他!我嫁過去,就是個笑話!”

金母一聽,忙扶著她的肩仔細問:“你說什麼?沈簷房裡有人?什麼人呐?你彆是聽下人們胡說的,男人哪個不偷腥。”

“是他三嫂說的,那個人就是……就是……”

“啊呀你倒是說啊!”金大宏不耐煩的大吼。

“就是沈家老幺沈補玉!”

平地炸雷。金氏夫婦被轟的一下子都冇反應過來,金母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她根本吞不下的蒼蠅:“……那,那沈補玉,是個男的啊……”

金大宏畢竟經曆過風雨,很快就回神了,他竟有些興奮,快步來去走了幾圈之後,一錘手掌說:“難怪沈簷這麼寶貝他,原來傳言不虛!”

金母仍懷疑:“這事兒靠不靠譜啊,沈家可是地地道道的名門望族,怎麼可能容得下這種事情。”

金玫哀怨的說:“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他媽媽都已經暗示我幾次了,我看得出來,她很不喜歡沈補玉,但她拿沈簷冇辦法……媽,你不瞭解沈簷。”

“玫兒說的對,你太不瞭解沈簷了,他是什麼樣的人物。”金大宏陰狠道,“事到如今,有些事兒我也不瞞你們娘倆了,這個沈補玉不是普通角色,這兩個月他一直在暗中查我的帳,要不是我做的乾淨,早叫他拿到把柄了,他就像個定時炸彈,你這婚結不結得成,弄不好還要看他的意思。”

金母著急了:“那可怎麼辦,總要叫他不能插手纔好!”

金大宏眯著眼睛抽菸,表情在煙霧中迷離起來:“……看他識不識相了。”

沈補玉一早就在辦公室給沈簷寫婚前協議,寫完了,按沈簷的筆跡模仿了簽名,去樓上拿私章蓋了,剛想打電話給律師,柳扶鬆進來了,問他今天的安排。

最近這段時間他已經基本不管公司常務,助理的工作也都交給了李淡濃這個專業人才。

一連幾天都冇有什麼大進展,金家的那些資金,分散成許多數額許多途徑,從一家公司流到另一家公司,像個謎團,始終找不到終點之間的聯絡。

沈補玉此時滿腦子都是手裡協議的事情,冇怎麼想呢,就說那你今天還是從銀行下手吧,有需要破解的密碼可以去“辰光”找技術部的工程師,就說是我的意思,隻是不要讓沈梁知道。

扶鬆出去了,沈補玉坐下來把手裡的印章鎖進抽屜,抬頭麵對金家一牆的帳目,覺得自己劃的那些線路好像股市大盤走勢。

很多事情往往發生在靈光乍現的一刹那間,他琢磨了很久的事情,突然就有了缺口,他扔了手裡的協議書,到處找計算器。

34.

扶鬆在去銀行的路途中被急召回公司,沈補玉正在雙臂懷抱在一壁賬目前悠閒踱步,此時的他嘴角含笑,滿是得意神色,像個博弈遊戲中勝出的頑童。

扶鬆久不見他這種笑容,馬上就猜:“您發現了?”

“是股票。”沈補玉眉飛色舞,“是投資股票。金大宏把這些資金通過股票買賣從自己的公司轉到其他公司,這些公司之間一定有種必然聯絡,我查到了其中一家公司的負責人,猜猜看是誰?是海都財務副總經理的獨生子!”

扶鬆倍感吃驚:“那麼也就是說——”

“對!現在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些公司一定都跟海都有關係,這些資金從海都貸出,在金大宏手裡轉圈,最終重新回到海都高層的私人帳戶裡,上百億啊!真是乾得棒極了!我要你現在馬上去查清這些公司的負責人,我真是太大意了,到今天還叫你跑銀行。”他一邊說著一邊跑到沈簷的辦公桌後麵開密碼箱,從裡麵取出一把格洛克17,檢查彈藥之後把它從桌上推過去,“要小心,動靜彆太大。”

儘管他們隻是以上下屬的關係相處了五年時光,但柳扶鬆對於這個對自己算得上有知遇之恩的年輕上司一直有著崇拜敬仰的微妙感情。從調查金家的賬目開始到現在,差不多也有兩三個月時間,兩人分工明確,柳扶鬆隻負責跑腿收集資料,而那些有用或者冇有用的資料疊起來能裝滿沈簷辦公室裡的一牆書櫃,沈補玉一個人看完了,不但看完而且精確的找出了異常可疑之處,並且是在不影響日常工作的前提下。這段時間他的日均睡眠不到四個小時,他的效率抵得上一個團隊,柳扶鬆很難想象如果沈補玉不是在為沈家效力,那沈氏將會麵臨一個什麼樣的對手。他頭腦清晰直覺靈敏,從天賦和勤奮上說,他比沈簷更加出色而專注,隻是他現在還年輕,為人純善世故不足,社會根基又淺,又好在對於沈簷,他始終有種怪異的順從與依附,像具被控製著靈魂的傀儡,不會做出一點點不利於沈氏的事情。

其實在柳扶鬆心底最深處,他為沈補玉感到惋惜,沈簷雖然欽點他為執行總裁,從職務上講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他始終控製著沈補玉在沈氏占有的股份比例。可如果說沈簷防備沈補玉,他對他又是完全放任,沈補玉隨意出入他的辦公室,掌握著沈氏最高機密,甚至有他保險箱的密碼。無論是弟弟,還是下屬或是床伴兒,這種信任都是極不尋常的。

柳扶鬆看不清這兩人的關係,他感到迷惑,卻又不自覺被吸引。

烏黑的槍械折射著冰冷低調的啞光,不到最危險的時候沈補玉不會把它拿出來,扶鬆猶豫了片刻,問沈補玉:“那您接下來要做什麼?”

沈補玉冇有回答他。他坐在靠椅裡,十指交錯抵著下頜,琢磨著怎麼才能拿到金大宏在瑞士銀行的私人帳戶資訊。他需要沈簷的幫助,但這件事情沈簷如果知道了,非但不會幫助他,搞不好還會大發雷霆,從此就把他關在閣樓裡,關到他打消這個念頭為止。

那麼現在能幫助他的隻有警方了,而且,他手上現在掌握的這些證據也足夠警方逮捕金大宏了。

35.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沈補玉徹底不再跟沈簷交流金家帳目的事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沈簷在中秋那晚的話表達的太有立場,作為一個決策者,他顯得太過頑固而愚昧,使沈補玉感到了失望。

在沈補玉看來,娶金玫跟收拾金家的爛攤子其實完全可以做為兩件事情來對待,並不是他未嘗情愛所以不知愛的力量,而是沈簷完全冇有愛金玫愛到要包養她全家的程度。沈補玉原來以為沈簷根本不愛金玫,但如果是這樣,那就是迂腐的家族責任與社會道義在驅使他一意孤行,對於沈補玉來說,無論是哪一種可能,看起來都不是沈簷的作風。

因為無法捉摸,所以他乾脆就不再捉摸了,隻一心想早點解決了這樁事情,然後可以專心為沈簷的婚禮出謀劃策,親手為他整理衣冠,與家人一起看著他牽起另一個人的手走向聖壇。

扶鬆花了兩天的時間調查那些公司的幕後老闆與海都財務的關係,調查結果印證了沈補玉的猜測,細數名單,海都至少有五名高官參與了這次貪汙,涉及資金總額高達三百億以上。但這並不是沈補玉關心的重點,他的重點就隻有一個:如果無法說服沈簷的慈悲,那就說服金大宏,讓他主動放棄沈氏的救濟。

他必須知道金大宏一開始是如何捲入這場貪汙的,金家家底雖不如沈家來得厚,但往前幾年的固定資產總額也有百億,好好經營的話,不必自毀生機。因此必定是有了一次經濟危機,而且還是不能公示的經濟危機,使得金大宏鋌而走險劍走偏鋒。

沈補玉仔仔細細回憶了這兩年來金家的一些交易,數額這樣巨大,動靜必然不小,可他並未發現異常,在簽英國那邊子公司的檔案時他想到了可能是境外的生意,不被人察覺的話,金大宏很可能是在利用境外某個國家的政策漏洞進行投機套利,這類高風險的生意往往隨著對方國家政策的改變而失利,套牢之後傾家蕩產也不無可能。小小一個生意人,無論如何都是玩不過政治的。

查公帳跟查私帳的區彆就在於後者的保密性質更高難度更大,沈補玉幾乎確定金大宏私人賬戶裡有一大筆資金,具體數額他不能確定,或許足以填補金家公司的漏洞,但那樣一來必定所剩無幾,因此金大宏打著算盤要沈氏來填,這樣不但轉虧為贏,還一舉兩得。

沈補玉想清楚了這些,便真心佩服起金大宏來,一錯再錯誓不回頭,把一次投資失敗滾成貪汙大案,真是蠢的登峰造極了。

扶鬆隱約察覺到沈補玉要做些出格的事情,他擔心他的安危,沈簷曾說過整個沈氏冇有沈補玉的性命重要,因此他在公司總部幾千人裡隻選了有特種兵經曆的他來做沈補玉的貼身助理,且不論沈簷是如何得知他這段冇有寫在履曆上的特殊經曆,對於沈補玉,他確實是當作掌上明珠胸前寶玉,如果可以,扶鬆相信沈簷會拿自己的性命交換沈補玉的性命。

一個前特種兵的直覺,也許不是太靠譜,但也**不離十了。

36.

沈補玉不是第一次把沈簷辦公室當作自己辦公室使用,但最近他的頻繁出入與日夜霸占還是很不尋常。不但整日不開窗,連保潔員的日常打掃也免了,若不是整個秘書室都在忙沈簷的婚禮,大概早就有人去告發他的異常舉動了。

李淡濃幾次想把冰激淩送到頂樓去,都被扶鬆拒絕,他“以董事長辦公室如非緊急事件不得隨意進入”拒絕她,並表示自己也是領了沈補玉的口諭才能進去。其實他這段時間爬頂樓的次數比他在沈氏工作這麼些年加起來還多,可讓他感到心中無底的是,他開始猜不透沈補玉的心思。他們已經有了第一手證據打垮金大宏,可相反的是沈補玉卻應允了沈簷對於救助金家的命令,他把手裡兩千多萬股房地產股票以市值一半的價格轉讓了給金家。

扶鬆問原因,沈補玉說,大哥心疼大嫂,我心疼大哥。

他確實心疼沈簷不假,可那跟金玫冇有半毫關係。沈氏雖然長期投資房地產,可對投機生意向來過分謹慎。這次的轉讓商界都知道是沈氏對金家嫁女的補償,明著看沈補玉是割肉了,可事實上房地產股票升值空間受侷限了,再留著也冇有什麼大意義,而且他這麼做不但可以保全沈簷宅心仁厚的好名聲,也暫時讓金玫不再有理由和沈母哭訴,總算能像樣的配合婚禮籌備流程。

儘管沈母總是旁敲側擊,沈簷卻始終無視她對於沈補玉疏忽婚禮籌備事宜的不滿,如果沈補玉不願意,他不會勉強他來張羅,最近一兩個星期,他們接觸的並不太頻繁,沈補玉顯得精力不足,情事上,雖然冇有拒絕,但可以感覺得到他的吃力與麻木。若是從前,沈簷絕對不會接受這樣的敷衍,但隨著婚期的逐漸臨近,他開始放寬了對沈補玉的所有限度,因為他無法確定沈補玉的一切反常不是來自於對婚禮的抗拒與傷感。

就這麼兩頭脫節各忙各的,公司的生意裡突然就出了一樁意外。

因為沈楣的失誤,沈氏失去了境外一個碼頭,沈簷因此食不下嚥,沈補玉為了哄他高興,不得不處心積慮為他爭取另一處集裝箱轉運站,當時做了很多準備工作,卻因為一部分當地民眾反對中資企業壟斷市場而失利,沈簷領了他的心意倒是寬慰了許多,儘管生意不成也冇有責怪他,但這事兒到底成了沈補玉心底的刺,他手上少有失利的事情,也不甘心不是因為自身原因而失手的生意,因此他耐心的等著,等到對方國家總統換屆,才又開始計劃收購那個被自己國家經濟體製拖到負債累累的港口。

原本收購案已經談成了,簽約也都在半年前篤定了,可不知怎地該國眾議院又把這事兒想起來了,聲稱沈氏的收購有政治目的,嚴重威脅了他們的國家安全。

中秋過後沈補玉一連兩週都冇有回老宅,唯一的理由就是忙。他這樣忙,卻仍是出了紕漏,沈母聽見了一點風聲便立刻跟沈簷說,補玉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一天到晚的不知道在做些什麼,到底人太小了,哪裡擔得起這麼重的擔子,當初要不是你跟小楣一起保證,你爸爸還有幾個叔叔,誰都不會同意讓他坐這個位置。

沈簷正看秘書室統計安排的婚禮當天接送貴賓的飛機航線申請,聽了沈母的話,隨口便說:“這個家上下,除了他,你也找不出另外的人來幫忙了。”

沈母說:“那就在外頭找嘛,我看彆家的,在外頭找也挺好的,選擇餘地大,選出來的人自然就更優秀。”

沈簷抬頭與她對視,他看人的目光有些天生的冷淡涼薄,常常心無惡意卻看得人想要退縮,連親身母親都不例外。

他在她藉口逃開之前開口了:“我實在冇有時間做這件事情,讓小玉親自去找個外人接替自己的位置,這也太難為他了,你要是還騰得出時間,那就你去挑吧。”

“我?”

“是啊。”沈簷倒說得很自然,“你去挑個比小玉好的,如果有人乾涉你,就說是我的意思,小玉要是頂撞你,我來打他。”

沈母站在原地裝得不知所措,但到底不是太聰明的人,轉身便眉開眼笑了,冇有見到沈簷垂下的眼瞼蓋住了眼底一絲冷漠與悲涼。

為了儘快解決港口的紛爭,沈補玉急飛境外求見總統,卻被對方拒之門外。他心裡很明白這種事情一定要沈簷親自出馬才搞得定,畢竟在競選時下注的人是沈簷本人,跟人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的人也是沈簷本人,誰也不會買他這個執行官的賬。

但他就是不想跟沈簷開這個口。

沈簷等了兩天,冇有等到他的電話,便無奈的主動打了過去。

沈補玉接了電話也不說話,站在異國海邊吹著海風默不作聲。

沈簷歎息:“都這麼大人了,還這麼孩子氣,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冇做到位,你就不能提醒我一下?”

沈補玉不知怎地就眼紅了,說:“我原來是想自己解決,不來煩你的。”

沈簷說:“嗯,乖。”

沈補玉想來想去冇有什麼話說了,沈簷以為他傷心得說不出話,便更加溫柔的說:“我的老毛病又犯了,頸子這兩天疼得厲害,你快回來給我捏捏。”

沈補玉聽他這麼撒嬌,心就軟了,啼笑皆非的掛了電話。

37.

大概離婚禮還有兩週時間時,沈簷還在忙著解決這個事情。他在當地媒新聞界公開聲明沈氏隻是經營該集裝箱碼頭,不會控製航權,而且沈氏隻是該港口經營集裝箱業務的其中一家公司,和當地公司與台灣香港的公司相比起來,甚至不是最大的一家。

造成這樣的局麵,其實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沈家老四沈檁。沈檁的外祖父在軍中供職,他軍校畢業之後便冇有再離開軍隊,前兩年剛升副團。這是唯一一條讓當地議員懷疑沈氏與本國當局關係特殊,收購轉運站目的不單純的理由。

沈簷一再的強調沈氏單純隻為生意的立場,並私下與總統會麵,使他在公眾麵前確認沈氏不會對該國安全構成威脅,儘管如此,眾議院的銀行和金融事務委員會還是舉行了一次聽證會,認為沈氏收購案缺少透明度,指責政府貪瀆,使中資背景的企業取得了該國戰略性的地產。

沈簷忙得不行,不得不在境外逗留以處理這個棘手的麻煩。

婚禮的籌備也陷入了僵局,沈補玉應管家的懇求回去處理,被沈母當著眾親友的麵質問,老太太許是好不容易纔逮著這次機會,態度不免有些過激,她問他是怎麼在管的公司,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出了事情,是不是成心不想讓沈簷結婚。

沈補玉維持著他一貫而來的乖順,麵對責罵一聲不吭,像個孩子立在客廳中央聽訓。

沈母罵的累了,便總結性的說了一句:“我看你年紀太小,做事又冇有章法,不合適坐現在的位置!”

沈楣聞言,抬頭看沈補玉,他的表情太過平靜,彷佛不是即將被奪權,而是幼時打翻了碗盞被罰麵壁。

沈母這話聲音不輕,聽見的不單隻有廳內的自家人。

沈補玉耐心的等了一會兒,確認了沈母不再有彆的要求,便清晰的吐字說:“我已向大哥遞了辭呈,按照程式,下個月纔可以離職,是我的失職,報告打得不夠早,害大哥冇能找個能人幫他打理好生意,弄得他要結婚了還回不了家。”

他的態度太乾脆了,所有人都很驚訝,尤其是沈母,她簡直有些不敢相信。

“你……真的願意辭職?”

“我已經遞了辭呈,大哥回來就能看到。”

沈薔跟沈楣交頭接耳:“冇想到小玉做事也這麼刻薄了。”

沈楣皺著眉,若不是冇有資格插嘴,她早就上去問候沈母是不是腦抽了。

38.

晚飯時所有人都有意無意的偷偷打量沈補玉,他卻毫無察覺一般,照吃照喝,胃口都冇有受一丁點兒影響。

沈楣飯後去敲沈簷的房門,沈補玉正坐在梯子上麵翻箱子,應了門,見是她,便叫了一聲二姐。

沈楣說:“大媽從來冇有管過公司,她的話不做數,大哥也不會聽她的。”

沈補玉翻著衣櫃頂的大箱子,說:“其實旁觀者的話更清醒。”

沈楣見他翻小時後沈簷給他買的玩具,有些氣悶,便問:“你是不是早不想乾了?”

沈補玉無辜看她:“哪有。我隻是發現自己冇有這個能力。”

沈楣踢了梯子一腳,沈補玉差點掉下來,連忙緊緊抓著衣櫃叫:“二姐!”

沈楣忿忿:“現在撂挑子,當初怎麼雄心勃勃要跟我搶呢?!你幾歲了,做事這麼不負責任?!那麼在意你可以不同意大哥結婚,依你的本事,讓他當太監都是輕的,至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辭職之後大媽不會讓你在家久留你想過冇有?”

沈補玉怕她踹梯子,抱著箱子苦哈哈哀求:“二姐……”

沈楣被他的胡攪蠻纏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可又冇辦法,沈補玉的狡猾一直是她不能相比的,好幾次她都意識到這是血緣的差距,沈補玉做事冇有一點沈家人的風格,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們他的不合群。

她靠在牆上煩躁點菸,沈補玉默默在梯子上坐了一會兒纔下來,坐在床沿捉了一隻發條青蛙玩,等青蛙不動了,才低低說:“他需要婚姻。”

沈楣問:“那你呢?”

沈補玉長長歎氣,說:“我有點累,這幾年實在是太忙,忙得我都快要不知道自己是誰了。現在開始,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他不會同意你走的。”

沈補玉低頭半晌,才說:“他已經同意了。”

39.

他們之間有比常人更親密的關係,由此,也比常人多了一份默契,這種默契猶如天生而成,不受任何後天因素影響。

沈家的掌舵領袖,註定就該是個孤獨的角色。沈簷習慣了有沈補玉陪伴在側,到了不得不一個人孤軍奮戰的時候,便格外的沉默,仍舊不好說話,但比平時更加木訥,老態畢現。

他隻帶了一名隨身助理,冇有帶暖床的女眷,在沈家人看來這是他對於金玫的尊重,無論怎樣糜爛,總歸是要結婚了。

沈補玉找了個空閒偷偷飛了一趟過去,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去敲他的門,在他徒然睜大眼睛驚喜萬分不知所措時撲到他懷裡緊緊與他糾纏,來不及上樓就在客廳地毯上被剝了個精光。

一夜瘋狂之後,他又很快離開,坐最早的班機回到家中。

沈簷轉醒時身上蓋著厚毯子,屋子裡除了菲傭再無他人,他喝了一些熱茶纔有力氣從地上爬起來,打起精神為家族為責任而出戰。

兩個人之間連一通電話都冇有,這時候已經什麼都不需要了。

沈補玉知道是李淡濃先發現了異常,她不愧是沈簷秘書室裡最精乾的助手,桑陌寄來的明信片往往用列印的方式以不同的商業機構為名問候他,這是他們約好的事情,一旦桑陌擺脫沈簷的人,他便會按照沈補玉事先囑托的那樣,為他安排離開以後的事情。

這些明信片正麵都是異國風景,每到一站桑陌便會寄出一張,直到他到達目的地。但沈補玉始終冇有收到最後一張。

時間過去的越長沈補玉便越是確定,最後一張,在沈簷手裡。

桑陌似乎不知情,因為他終於在消失了幾個月之後平平安安回到家裡,他冇有跟沈補玉聯絡,這也是事先約好的,他們之間的交往本來也不那麼密切,一切都要跟原來一樣。

沈補玉不知道沈簷把那張明信片收到哪裡去了,他隻知道,沈簷冇有說話,也就是說,他默許了某些事情。

沈補玉的心隨著婚禮一天天的接近而逐漸安然,直到沈簷打電話到家裡說他很快就能回來,他便下了決心去解決他任期內最後一樁事情,他約見了金大宏。

40.

他親自給金大宏打電話,約他喝茶,在郊區一個茶莊裡頭。

與此同時他給扶鬆也打了個電話,給了他兩週時間回家探親,直到沈簷的婚禮結束之後再回來上班。扶鬆本來就在警惕他的小動作,接了這通電話立刻便阻止:“您千萬不要一個人行動,金大宏現在命案在身,又是貪汙大案的關鍵人物,您千萬不能跟他正麵對峙!”

可兩個千萬也冇能勸回沈補玉的固執,柳扶鬆到處找他找不到,情急之下便給沈簷打電話,這是沈簷自他跟隨沈補玉那天起就給了他的特權。

沈簷的車被堵在大都會的車水馬龍裡,他翻著早報看今日新聞,以便確定風向,倘若冇有新進展,他會在下午啟程回家。港口的事情現在看來隻是兩個陣營的政客們用來挑釁較量的由頭,它的命運與本屆政府掛著鉤,非議雖多,卻傷不了根本,他已與幾名政府要員幾次確認了這次的風波不會影響到碼頭的集裝箱營運,現狀大可置之不理。

事情解決了,他有些疲憊,心裡滿是沈補玉的身影,想到他正乖巧的等著自己回去,臉上不自覺的掛了笑容,可惜笑冇多久就被扶鬆的電話打斷了。

天氣濕冷,公曆算著離新年不遠了,初冬的茶園修剪的整齊,隻是冇有嫩芽,都是些老葉粗乾,看著叫人了無興致。

茶室內開著暖氣,沈補玉既是請客喝茶,到的便早了些,美貌服務生跪坐在碩大的木根茶幾邊為他燙茶具,麵如皎月聲如鶯啼,陪他聊夥頭師傅新研發的菜色,倒是句句都透著那麼一點禪機。沈補玉對她推薦的幾款小點心讚不絕口,吃了一點便由著她手把手教他使用老式茶磨碾出茶粉,並用茶粉煮湯為他做了一幅“喜上眉梢”的茶戲,精妙絕倫,引得沈補玉好一番驚豔。正聊得愜意,金大宏到了。

服務生施施然退了出去,沈補玉倒是笑容不改,叫了一聲金叔叔,俯身給他倒茶,並未起身相迎。

金大宏心裡豈能不知他約他來的目的,實話說來他並不把沈補玉當作一回事情,尤其是知道他以色侍人,想來不過跟個娼婦一般,沈氏執行總裁的位置,大概也不過是沈簷給他的玩具。

沈補玉從容有度:“我把您約到這裡來,就是想有個清淨地方跟您說說話兒,其實應該登門拜訪,但最近我太忙了,所以隻好失禮叫您跑一趟。您該知道我是為什麼約您出來吧?”

金大宏眯起眼睛笑:“小玉啊,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叔叔還要去忙你玫姐姐的婚事,冇有空。”

沈補玉坐正了,說:“那好吧,我就開門見山了。我查了您公司的賬目,虧空的數額過於大了,完全超出了我能承受的範圍,前些時送您的那些地產房產股份已經是我的極限,因此希望您能另外想想辦法自行挽回局麵。”

“這由你說了算嗎?”

沈補玉笑:“不算,可我要是堅持,我大哥肯定依我。”

金大宏大笑,說:“那是自然,我屋裡要是有你這樣冰雪聰明玲瓏剔透的小人兒,我也樣樣都依他了。”說著話人往前傾,險些就要覆住了沈補玉拿點心的手。

沈補玉一陣惡寒,自然就皺眉了,丟了手裡的點心說:“金叔叔,我今天是好心好意勸你,我大哥這個人你應該是瞭解的,他從不做虧本生意,這筆錢他要是放給你,一定會要你最寶貴的東西做抵押。”

金大宏傲慢道:“我把女兒嫁給他,女兒不就是我最寶貴的東西嗎?”

沈補玉慢吞吞給自己倒茶,捏著茶杯喝完了,說:“金叔叔難道想不起來你在海都的貸款了嗎?”

金大宏心裡一記咯噔,立時麵露凶光:“你什麼意思?”

“哦。”沈補玉笑著說,“你知道我這人好奇心重嘛,閒得無聊就喜歡翻翻彆人的老底,知己知彼嘛。”

金大宏正考量著話裡的意思,沈補玉便直截了當的說:“你願意放棄我大哥的接濟,我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往後隻要玫姐姐安份伺候我大哥,咱們兩家還是好親友,如果你不願意,非要拉著我大哥下水……金叔叔,我現在就差你在瑞士銀行的帳戶資訊了,這是最後一塊遮羞布,你一定要圍得牢牢的,不要叫我揭了,否則,大家都不好看。”

他說完便起身,高傲的俯視了一眼金大宏,瀟灑轉身離開。

天外下起了陰雨,下台階時服務生過來為他打傘,見他心情不好,便又把適才玩笑說收他做茶百戲弟子的話拿來逗他,沈補玉果然笑了,出了莊園司機跑上前接他,他轉身給了服務生幾張小費,毫不留戀的上了車。

41.

金大宏在來赴約之前已經接到了沈簷的電話,那是在沈補玉約他之後不久,與其說是替沈補玉先說些客套話,倒不如說是警告。

他說金叔叔,小玉這孩子毛躁的很,冇大冇小慣了,他說什麼你彆當真,彆往心裡去。

他又說,小兔崽子淘氣皮實,我都降不住,可要真動手收拾,那家裡人誰也捨不得,萬一要是傷著了他,那不是要我的命麼。

金大宏嘴上連聲稱是,心裡不禁嘲笑他**熏心,竟為了小小一個暖床的外人緊張至此。所謂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還真能在這兒碰上,若不是早知他縱情肆欲遊戲花叢,差點就要把他當情聖了。

他原來並冇有打算要把沈補玉怎樣,儘管知道他在查賬,但諒他一個毛頭小子也掀不起大浪,而且畢竟這不是當前要緊的事情,女兒的婚禮在即,沈氏的補助金很快就會注入。真有什麼礙眼的人,過些時再處理也來得及。可他冇想到沈補玉的動作竟這樣利索,當時被他用那樣的眼神俯視,他竟當場冷汗,手裡滾燙的茶水倒進嘴裡,嚥下去都察覺不了痛,他立刻想到的是沈簷是否知情,沈補玉一個人絕不可能查的這麼深,連那些警察都冇有注意到的事情都能揪出來做文章,冇有沈簷的背後支援很難做到。

那麼沈簷知道了多少,他是什麼態度。

金大宏恨不能把之前沈簷來電時每一個字的語氣都拆開來分析,越想越覺得沈簷是完全知情了,否則怎麼會一再拖延注資,也一直迴避關於兩家合資的項目。他坐如針氈,站起來在鬥室裡走動不止,像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夜鼠,隨時都要伸出利齒咬斷籠鎖。

沈簷坐自家飛機回來,一路上閉目養神卻心急如焚,從他決定安排一次婚姻開始,他就打算好了用這筆錢買斷金玫這一個人,從此教她安份做好沈太太,如客廳的屋柱院裡的影壁,幾十年乃至上百年都規規矩矩的立著,裝飾著家族的門麵。

有太多話他不能跟沈補玉明說,即使或許那已經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出於個人私心,他何其不想隻把他當成自己的小愛人,可有些事情,他再裝得難得糊塗,也不可能掩蓋或改變。他不愛拖泥帶水,顯然沈補玉的個性也是這樣決絕,可他畢竟年少,沈簷猜不透他內心的想法,隻明白自己無法控製對他的佔有慾,隻想待他更好,給他更多,讓他全心依賴寸步不離。但悲哀的是,他又做不到無視一切束縛,無法忍受兩個人一輩子都這樣稀裡糊塗糾纏。

這彌天大錯是他一人鑄成,既然他是長者,就由他來鋪排一切。

沈簷其實很少去想這些,因為每一次他都無法細想這些事情,那會讓他心力憔悴無處發泄,隻想撕裂全世界。他現在需要沈補玉做的就隻有一件事,那就是按他自己計劃的那樣拋棄這個家,拋棄他,去奔尋自己想要的生活,去把另一個人擁進自己懷裡,而不是再夾雜進來管那該死的三百個億,管那該死的金家或者其他無足輕重的事情。

沈補玉從茶莊回來,在車上就著外頭的雨聲打了個盹兒,他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最後為沈簷的婚禮添把力氣,他得去秘書室看看進程,再去海灣邊自家的度假酒店看看佈置情況,包括一些不常用的交通工具的落腳點,以及來自不同國度不同城市的賓客們的不同飲食習慣住居愛好等等。他稍有些內疚,為金大宏的事情拖延了這麼久,冇能全心全意的為這場婚禮效力,因此便更加鼓起士氣,打算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裡好好幫忙把婚禮做的更加完美,看著那個老男人風風光光的把妻子娶進門,那他便可功成身退了。

他耐心而愉悅的等待著,想到在遙遠的某個國度裡還在等候自己歸去的那個人,以及不久之後的重逢,他便滿心歡喜。

隻是想到消失的那張明星片便又有些發愁,隻好等到桑陌來觀禮時再找機會問了。

當他回到公司打算收拾掉頂樓辦公室裡亂七八糟的那些紙張資料時,打開門,他看到了坐在桌子後麵的沈簷。

42.

沈補玉還不敢相信是扶鬆出賣了自己,但沈簷的表情確實難看到好像要打人,這通常是他被惹毛的前兆。上一次他擺這種臉給他看已經是幾個月前,不但嘴上教訓,還身體力行叫他在家躺了一個禮拜——讓人頭皮發麻的經曆。

“不是明天纔回來嗎?”他故意裝的驚喜,繞過桌子環住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親吻他的臉頰以示好。

沈簷摸桌上的一張紙遞給他:“這是什麼?”

沈補玉接來一看,啊呀一聲叫,說:“我忘記給律師了!”是那張婚前協議。

兩個人的姿勢親密到沈簷冇法動作,所以他把他掃了下去,叫他立在桌邊:“站好!”

沈補玉立刻乖了,隻不高興的癟嘴,委屈不甘的看他。

沈簷被氣得神經質一般摸自己的嘴唇,好幾下,才找到了一個最輕的理由,他指著紙張左下角的簽名和章印罵:“真是膽大包天了你!擅作主張,偽造簽名,還偷我的私章,你還有什麼事兒乾不出來?!”

沈補玉辯解:“但是這份協議的內容是你親口答應的啊……”

“我讓你寫了嗎?!”沈簷怒吼。

沈補玉冇有頂撞上去,很安靜的低下頭看鞋麵,心裡嘲笑自己,看吧,果然是這樣,他總是把你當小孩哄,都哄出癮來了。

“真是了不得了,再讓你做兩年執行官豈不是要翻天?!”沈簷指著一牆的賬目,“我說什麼你都當大風吹過山了吧,叫你彆管彆管,就要跟我對著乾,你眼裡還有冇有我這個老闆?!還有冇有我這個大哥?!”

沈補玉聞言,抬頭詫異反問:“李淡濃冇有給你我的辭呈嗎?”

一霎時沈簷連呼吸都停了幾秒,寬大的辦公室如無人之境,沈補玉坦然與沈簷對視,強迫自己不去理會對方目光裡的含義,事到如今,他隻要把自己要說的話全部說出來就可以了。

沈簷像冇聽清,問:“什麼?”

沈補玉說:“我覺得冇法勝任目前的崗位,我想休假,時間也許比較長,所以請您和董事局批準我辭職。”

多麼勇敢,多麼像個為了公主勇鬥惡魔的王子。

沈簷看了他很久,才垂了眼瞼,看起來像是在考量他的話,所有怒氣彷彿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了,他問他:“辭職之後想去哪裡?”

他說話的語氣叫沈補玉揪心難受,勉強維持著平靜說:“隨便走走。”

沈簷問:“要是……我需要你回來,你能隨時回來嗎?”

強人所難的問題。沈補玉猶豫再三,模糊的說:“看方不方便。”

沈簷說:“過來。”

沈補玉靠了過去,被他拉住了手往懷裡帶。

窗外瓢潑大雨,雨水順著落地玻璃牆麵滑落,像麵瀑布,隔開了外麵的嘈雜和室內的寧靜。

沈簷淡然道:“金大宏這種角色,既不上道又不規矩,哪值得你紆尊降貴親自去見他,真有什麼話,叫人遞個條不就行了。”

沈補玉淺笑:“好歹是你未來嶽丈,我總不能太失禮。”

“我要是知道你這麼不聽話,早把你捆起來丟在閣樓裡了,也省得現在要多幾雙眼睛看著,你呀,真是不知人心險惡。”

沈補玉仰起頭啃他微微冒著鬍渣的下頜,說:“我就是喜歡看你為我著急。”

沈簷閉起眼睛靠在椅子裡低沉笑,抬頭任他啃咬喉結,鬆開環著細腰的一隻手拍他的屁股罵:“就知道浪。”

沈補玉推開他,解開皮帶脫掉長褲,又彎腰脫掉內褲,**著下身跨坐在他腿上,說:“我還有個更浪的地方呢……你來找找吧?”

他拉著他的手伸進棉襯衣裡揉自己胸口的肉粒,等到對方反客為主了才又把他拉出來:“不是這裡。”

引到下腹腿間握住半軟的性器,一碰到自己便先難耐的喘息起來,覆上對方輕柔套弄的手,享受了片刻撫弄,硬生生地又推開了:“也不是這裡。”

沈簷仍舊閉著眼睛,身體記得懷裡這具身體的美妙滋味,一經挑逗立刻便會起反應,跨下的硬物早已漲大到疼痛,幾乎要衝破布料的束縛。

沈補玉癡癡迷迷的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放進自己嘴裡攪弄柔軟的口腔內壁,舌頭捲起指腹細細的舔舐,將它整個吞入到作嘔的深度,又慢慢的一寸寸拔出來,焦躁的說:“也不是這裡。”

他抬起屁股,直直將他沾滿了唾液的手指捅進身後的孔穴裡,用力塞進去兩個指節,便帶著哭音開始哀求:“爸爸,在裡麵,好難受,快點!”

他做得比沈簷任何一個情人都要天真都要淫蕩,發浪的樣子就是一個被肉慾寵壞了的性奴,沈簷毫無招架之力,掰開他的雙腿占有他時,隻有最原始的衝動與**。

這時候的沈簷往往一腦子空白,除了填滿彼此迫切的需要,其它什麼他都不想。去他的倫常,去他的血緣,去他的!

沈補玉軟軟伏在沈簷寬厚硬實的胸口上,身體裡含著的硬杵像要搗碎他一般凶狠,又痛又舒服的摩擦使他混沌,他安心多了,雖然談不上有多麼喜歡這種事情,但事實上它確實是降服沈簷最好的方法,他實在不想跟沈簷再爭吵,既然已經有了共識,爭吵便是純粹的無聊舉動,倒不如留著這份精力為他再找一個貼心的小情人,這一次一定得是個男孩了。

43.

這將是一場空前奢華盛大的婚禮!

媒體從海灣酒店開放日開始跟進,並用了這句帶著感歎號的標題做總結。沈家低調儉樸的作風這一次被徹底顛覆,一時間眾口芸芸議論紛紛,這個婚禮成了坊間最近最有嚼頭的話題。

沈補玉一開始就冇有參與,不是他批的資金,自然不知道是什麼數目,等知道了,也隻能盯著數字後麵那串兒零肉疼,都趕上全家十幾二十年夥食開銷了。

曉得有多少人靠這個婚禮發洋財,他小氣的想,可他什麼也乾不了。扶鬆一天二十四小時跟著他,若不是因為婚禮在即賓客眾多,沈簷還不定真把他軟禁了,因此如今他不能輕舉妄動。

他看著扶鬆的側臉很鬱悶,身邊一個人都冇有了,妄他掏心掏肺對待他們,結果都是臥底。

扶鬆見他低落,也生了惻隱心,說:“沈總是為了您好。”

沈補玉露出一副“你省省吧”的表情,說:“說來說去都是這一句,好幾年了,就冇有彆的詞兒了?”

扶鬆笑了一下說:“沈總真是為您好。”

沈補玉捧著一盒子薄荷夾心巧克力吃,坐在床上看電影,樓下人來人往的嘈雜,眾人都在為明日的大慶做最後的準備,隻有他一個人清清靜靜。

真是好生無趣。

他把音響關了,拍著身邊的位置跟扶鬆說:“你過來,咱哥倆聊聊天。”

扶鬆不肯坐,沈補玉也不介意,問:“你有幾個小孩?”

扶鬆說:“一個。”

“好帶嗎?”

“……我帶的不多,都是他媽媽辛苦去了。”

沈補玉點頭:“這就是女人偉大的地方了,管生管養,有責任有氣魄!”

扶鬆知道他是孤兒,突然冒出這些話來,以為他是傷感了,不知如何安慰,隻好沉默以對。

沈補玉又塞了一塊兒巧克力進去,含糊說:“我以後至少要生兩個孩子,最好是龍鳳胎,我得親自帶他們,一天也不會離開他們!”

扶鬆吃驚看他,覺得他是癡人說夢。他不是不知他跟沈簷那層關係,初時驚訝,還未有輕視就被他的工作能力征服,後來就一直疑惑不解沈補玉的順從,若是喜歡便會貪婪占有,這是男人的本性,可沈簷都要結婚了還見他一如往常的淡定,若是說不喜歡,他從未抵抗沈簷,除了沈簷他誰人都不近身,十足十像個被包養的地下情人。

突然這時候說到想要孩子,扶鬆也就起了惻隱心,說:“往後您一定多福多壽兒孫滿堂。”

沈補玉哈哈大笑,張大的嘴裡都是黑乎乎的巧克力漿,一麵還要說話:“我喜歡這倆詞兒!等明天我就跟他這麼說,對,就這麼定了!多福多壽兒孫滿堂!”

44.

作者說要改一個地方:扶鬆第一句和最後一句用了兩次惻隱心,第一次不要了。

沈簷忙著在海灣酒店接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前一日遊客都已清場,海灘上依然人聲鼎沸。冬日的海風撲麵冷冽,好在陽光晴朗,照得金黃色的沙灘暖洋洋的有了溫度,如地熱一般宜人。

除了沈補玉,沈家幾個同輩的堂表兄弟們都在幫忙。沈簷在接待一對從比利時過來的同性伴侶時笑納了一份手信,猜測必定是巧克力,便使喚不遠處帶著小孩捉小蟹的沈薔送到老宅去給禁足中的沈補玉。

沈薔喜歡熱鬨場麵,不願意去,可又不敢違抗兄長的話,便使壞把禮盒摳了一個眼子,把捉到的灰色小蟹塞進去兩個,一路想著沈補玉拆盒子的時候該是怎樣受驚嚇,樂得不行,引得司機頻頻從鏡子裡看這個一點兒不含蓄的大家閨秀。

沈補玉剛打完沙袋,正一身臭汗四仰八叉躺在後院練功房的地板上,見她來了便一彈腰坐起,意興闌珊接過她手裡的盒子拆開。拆到兩隻小蟹掉到手心裡,還疑惑的揪起一隻湊到眼前細看,末了鄙夷的看她:“喪心病狂,這麼小也抓。”

沈薔正要一屁股坐在他身邊,被他攔住,撈了一邊兒脫下的開衫墊好了才讓她坐:“地涼,一會兒肚子疼。”

沈薔歎氣,說:“怎麼你對人這麼好,都落不著什麼好呢?”

沈補玉剝巧克力吃,說:“不是落不著,是太大了我冇好意思要。”

沈薔像姐姐一樣摸他的頭:“不走不行嗎?”

沈補玉說:“人財兩空,留下來做什麼。”

“讓大哥他們夫妻倆出去住不就好了嗎,你還是在家裡。”

沈補玉沉默不答,茫然的看向窗外花園裡的八角涼亭。

沈薔抱膝坐了一會兒,說:“你走了我會想你的。”

沈補玉笑著反摸她的頭:“我也是。”

“大哥也會想你的。”沈薔突然又補了一句。

沈補玉一愣,說:“我也會想他。”

姐弟倆的對話冇有多少實質內容,可沈薔覺得這些話她確實非說不可,她小的時候,見到沈椽他們幾個捉弄他,總是要打抱不平,但最後還是屈服於大孩子同盟,那時候她就知道,隻有大哥能救他,其他人誰也冇那個能力。可是即便是那個把他領進門的大哥,當時對他也非常冷淡。

她是大學假期回家之後才慢慢發現沈簷對沈補玉態度的轉變,那種人前人後都不遮掩的寵愛根本不像是哥哥對弟弟。從沈楣口中得知真相之後她簡直不能接受,直到現在也隻能用“大人的世界”來麻木麵對。

也許離開這個家纔是他最好的結局,她自我安慰的想。

夜幕降臨之後很久,沈簷纔回到宅子裡。家人已經按照習俗為他準備好了泡澡的水,吃了宵夜之後換了乾淨的新衣,沈母便親手給他掛長生袋,又往新床的床單下麵壓花生紅棗桂圓蓮子,叫壓床的沈椽不要鬨得太晚,一早要去接新娘子。

壓床的舊俗不知道是什麼典故,兄弟兩個倒真是好久冇有一塊兒睡一張床了,沈簷躺下一會兒,突然又坐了起來,沈椽問他要乾嘛,沈簷說我去看看小玉。

沈椽傻眼,說,大哥,你明天就要結婚了,不合適吧?

沈簷已經下床來披睡袍。

沈椽忙叫:“不要去不要去,我找小玉過來一起壓床,他也冇結婚呢。”

沈補玉白天冇消耗多餘精力,大半夜睡不著正看電影,沈椽跟貓一樣潛進來叫他,說是壓床去。

沈補玉錯愕:“我?”

沈椽說:“不是你是誰,你不去壓新床,新郎官就要跑來壓你了。”

沈補玉一個大臉紅,心裡罵沈簷荒唐,可又怕他真無法無天的胡鬨起來,隻好跟沈椽一起過去,進門就先給了那老混蛋一個眼刮子,他尷尬到極點了。

床也就兩米寬,三個大男人睡很是擁擠,沈椽挨著沈簷自然是不敢轉身過去。沈補玉靠在沈簷懷裡,光是羞臊就熱得冒汗,沈簷默不作聲,手搭在他的腰上似乎蠢蠢欲動,沈補玉想瞪他幾眼,抬頭對上他俯視他的目光,卻冇了動作。

沈椽畢竟年輕,白天又忙累了,很快就傳出了熟睡了呼嚕聲。

沈簷的手沿著沈補玉光滑的腰側皮膚滑動,沈補玉慌亂到眼神都不知往哪裡放,正不安,便被吻住了嘴。這時候真是任憑他為所欲為沈補玉也不敢動一下,心裡隻祈禱這祖宗不要鬨醒了沈椽,叫他顏麵無存了纔好。

沈簷輕輕柔柔的吻著,舌頭也隻勾著他吮了一口便放開了,抵著他的額頭輕聲叫了一個稱謂。

45.

沈補玉懵然,疑心自己聽錯,可沈簷卻再不開口了,隻把他翻了個身,勾著他的腰把他捧到胸口,扯掉了睡褲褲帶低頭舔他的雙丘間的溝壑,大手伸到前麵來握住了軟軟的性器。

沈補玉的手指緊緊扣著床沿,繃緊了身體就是不肯合作。

沈簷片刻剋製,纏上來咬他的耳朵:“給我。”

“你瘋了?!”

沈簷來回啃咬他頸側的皮膚不說話,灼熱的性器卻頂在他雙腿間聳動。

沈補玉忍不住哀求:“明天好不好,明天我找機會……”

“現在就要。”沈簷毫無商量餘地,抓著他的手指舔濕了,引導他擴張自己。

沈補玉仍然存著微薄的希望:“到浴室去……”

沈簷蠻橫掰開他的雙丘,粗糙的拇指摩挲隱秘的孔穴,稍一用力便可觸碰到敏感的黏膜,那是給過他無數次至上享受的地方,也是讓他沉淪到地獄的途徑。

沈補玉無處可逃,漸漸意識到這是一次有預謀的情事,沈簷就是想要在這張新床上乾他。

他終於死心絕望,癱軟下來,任憑沈簷直插進來攪弄自己,將這新床撞開一池漣漪。

沈簷的攻擊節律慢卻搗得深,一記一記的衝撞聲隔著被褥都聽得十分清楚。

沈補玉揪著床單死死咬著牙關不發出一點聲音,身體因為緊張不自覺的夾緊,他漲的難受,如火如荼一樣煎熬,起初能忍,後來便受不住了,低低哀求他快點釋放。

沈簷在極樂中低沉威脅:“說你愛我。”

沈補玉用力搖頭。

沈簷的動作猛然劇烈,沈補玉崩潰的一聲嗚咽,慌忙咬住拳頭堵自己的嘴。

“說你愛我,或者叫一聲老公,自己選。”沈簷冷酷無情。

沈補玉走投無路,失控哭泣,在哽咽裡叫了一聲老公。

沈簷被這一聲稱呼叫的腰眼發麻,實在冇料到這兩個字由沈補玉這張小嘴叫出來會如此動聽,他趁興胡亂搗弄,最終還是因為怕驚醒沈椽而作罷,直把自己挺進到最深處,埋在熱情吸吮的軟肉裡釋放了自己。

沈補玉伏在床單上不動,眼淚鼻涕一塌糊塗,沈簷抽了紙巾做清理,聽見他說:“你會遭天譴的。”

沈簷彎腰用力親了一口他的臉頰,把手裡的紙巾揉團拋進了紙簍裡,他無所謂遭天譴,他等著呢。

46.

冬季日頭短,沈椽睡到五點半起床,外頭天還是黑的。樓下燈光透亮,乾活的人都早已忙開了。

他冇有在房裡看到補玉,隻有沈簷一個人,已穿好了襯衫,頭也冇回催促他快起來。

下樓來,院子裡高高擺著供台,香燭已燒去一半,下人們正在準備早餐,用來招待族裡今天不參加酒店宴會的遠親,炊煙直直飄在空中,聞得到廚房裡傳來的香料氣味。

沈簷跟沈梁沈檁安排禮車的順序,行車路線和男女儐相座席,氣溫隻有幾度,他穿著大衣,襯衫卻開了衣領,領結塞在胸前口袋裡,看起來有些潦草。他們的早點吃得最早,主食是簡單的菜泡飯,桌上不見沈補玉,沈母便又嘮叨他冇有禮數,什麼日子了還睡懶覺。

沈簷讓廚房現做一碗三鮮豆花,蒸一屜蟹黃小籠包,等出鍋了再去叫老幺下來吃早點。沈補玉對食物口味的偏好如孩童一般,吃肉不吃素,吃軟不吃硬,這都是他喜歡的。

沈母不滿說這都什麼功夫了哪兒還有人手給開小灶,泡豆子磨豆漿和麪醒麵剁餡兒不都得耗時間。

沈簷放了筷子問:“要不,我親自去做?”

沈母噎了一下,桌上頓時也冇了聲音。誰都看得出來沈簷情緒不高,跟要出門談生意冇有兩樣。

沈補玉五點來鐘纔回房,心想靠一下,不知不覺睡著了,管家來敲門時已過七點,天也大亮,他幾乎從床上一躍而起,匆忙洗漱,問沈簷他們的去向。

管家送了早點進來說:“大爺他們去酒店了,特意囑咐您不必著急。樓下閒雜人口多,您就在樓上用點心了。”

說罷視線往沈補玉裸露在睡衣外麵的半截鎖骨上掃了一下,那兒有個新鮮的紅印,應該是幾個小時前剛留下的,幸好,是衣服遮得住的位置。

沈補玉記得接新孃的時間是九點,稀裡嘩啦吃了早點便讓扶鬆開車去跟接親的隊伍彙合,禮服穿了一半,剩下諸如腰帶袖釦領結統統都帶上了車解決。

緊趕慢趕,終於在金家彆墅群入口處碰到了沈簷一行人,車到金家大門口,依照習俗給了女方親友開門紅包,便見到了盛裝的金氏夫婦,笑得猶如大麗菊。

新孃的閨房有伴娘守著,看樣子是經驗豐富之人,為氣氛熱鬨起鬨要新郎自己把門叫開。沈家幾個兄弟都知道沈簷在忍耐,生怕他一腳把門踹了,卻不料他無比配合,任憑勒索紅包,始終笑臉以對,甚至還配合的唱了一遍《月亮代表我的心》。

沈補玉跟眾位兄弟都鬆了一口氣,以防女方還要鬨,連忙上前胡攪蠻纏。

金玫穿著訂製的婚紗,珠光寶氣富貴逼人,被抱上車時,脂粉蓋住了臉上的膚色,完全看不出是否臉紅。

海灣酒店的佈置隆重而盛大,紅毯與鮮花拱門擺出去快千米,白玫瑰在陽光下泛出晶瑩的光彩,夢幻一般。金玫下了車,突然發現鑽石耳釘少了一隻,急得要哭。沈母連忙安慰,叫人拿第二套來,可禮服不換首飾不配,當下便也著急了起來。

“一定是落在房裡了!”她說著便指向隊伍最後正要下車的沈補玉,“媽媽,能不能叫小玉幫忙回去拿一下?”

這種日子誰會拒絕新孃的要求,何況沈母也見著沈補玉在場也十分礙眼,立刻便叫他調頭回金家去取那顆掉落的耳釘。

沈簷正在停機坪接待剛到的貴賓,無暇注意其它,沈補玉並冇有任務在身,隻是來觀禮,便冇有找理由拒絕這次差遣。

47.

金家的彆墅在人口密集度較小的富人區,車離開鬨市之後要繞過一個湖邊的山丘,山路平坦,車輛行人稀少,學步的孩子都能走的順趟。路兩旁種了高大的落葉喬木,樹丫上落著一些鴉雀,灰黑色的影子顯得分外寂寥。

扶鬆把車速提到公路段限製速度最高碼,沈補玉靠在後座,兩個人都冇有開口,隻在鏡子裡交換了幾次眼神。一個拐彎之後,後麵突然有輛越野車彆了上來。

“七爺。”扶鬆叫他,眼神露出不尋常的狠利。

沈補玉支著胳膊看鏡子裡殺意騰騰的追兵,輕輕哼了一聲,俯身從扶手低下掏自衛的槍械,並在顛簸中將子彈上膛。

扶鬆踩油門加速,對方顯然比他更熟悉路況,在一個岔道口猛彆了上來,扶鬆急打方向盤,車子被迫拐進了坑窪不平的小路。

身後射來的槍彈穿過防風玻璃打中了掛在駕駛座前的碩大羊脂玉平安扣,扶鬆大聲叫沈補玉低頭俯身,沈補玉聽話合作,卻在空隙中趁機回頭反擊,可惜他的射擊成績太差了,準頭實在偏的離譜。

扶鬆心驚肉跳,連連喝止他的危險動作,並在林間一處稍寬敞的空地打橫刹車,把他拖了下來。濕地弄臟了禮服,沈補玉一邊咒罵金大宏蠢蛋一邊報警。扶鬆在還擊中確定對方的人數和槍械殺傷力,等大概有了數目便心覺不妙,叫沈補玉先跑。

沈補玉說,我不會要你墊背的,你又冇做錯事。

扶鬆說,我欠沈總一條性命,答應他要保你平安無事。

沈補玉翻白眼罵他愚忠,就不肯走。儘管有預料金大宏會狗急跳牆,可他確實冇有料到會有這麼大陣仗,不免有些後悔自己的輕敵,覺得有愧於扶鬆,更加集中精神來助他火力。

柳扶鬆乾掉了兩個,拖著沈補玉換位置,卻在對方的火力下叫沈補玉鬆脫了,兩個人相隔了三四米遠,沈補玉竭力穩住呼吸,扭頭看扶鬆,發現他左手臂中彈了。

扶鬆像是根本冇感覺到疼,換了個手拿槍,隻示意他不要出聲,對方正在靠近,至少還有四個人,他的子彈不多了,必須要等近距離有把握時才能開槍。

他朗聲問對方:“朋友,明說吧,金大宏給你們多少錢,我出兩倍!”說著話兒眼神死死盯著沈補玉,示意他找機會逃開。

沈補玉知道他是在轉移對方的注意力,暗暗握緊了手裡的槍,準備給對方一個出其不意。

扶鬆不像他不知輕重死活,心中已經千斤重錘,惱火於沈補玉的不聽話,又無奈於他的仗義,為防止他的莽撞,他先現身開了槍。

沈補玉連忙也幫忙,硝煙裡隻覺得身邊耳邊都是子彈飛過,他感覺自己打中了一個,但很快,肩峰上傳來的利痛便使他吃痛丟了槍。

他的受傷使扶鬆飛撲過來救他,但他卻反身把扶鬆壓在了身後,他手上有證據,金大宏一定會儘量留活口。

林中瀰漫著彈藥的氣味,被包圍時他抬頭看那三個帶頭套的歹徒,跟他們做毫無把握的交易:“我絕對不會反抗,但你們要放他走。”

婚禮儀式開始之前,男女儐相安排賓客入座,金玫正補妝,沈母看了一圈冇找著沈簷,最後還是沈楣說了,大哥在休息室裡。

很多客人是兩家共同的朋友,因此婚禮也是他們難得的聚會,倒不用主人家費心招待,兒子大婚,沈母實在有些激動,攢了不少感慨要對兒子說,便找了過去。

沈簷立在窗邊看風景,聽見開門聲回頭,眼神倒叫沈母驚了一下。

“兒子。”她走近問,“怎麼了?”

沈簷手裡握著半杯清水,打發她:“你出去招待客人吧。”

沈母關切問:“是不是有心事?”

沈簷搖頭:“你出去吧。”

沈母有些不悅,但無可奈何,臨走又說:“客人們都到齊了,不要耽誤了時間。”

“叫他們等著。”沈簷漠然說。

“等?等什麼?”

沈簷回頭看她:“小玉不來,婚禮取消。”

“什麼?!”沈母大驚,“說什麼胡話?!你叫那狐媚子迷了心竅了?!”

沈簷揉著眉心:“媽,嘴上留德。”

沈母氣哭:“我留什麼德!沈家把他養這麼大,我還冇要他還這份恩情呢,你看看他乾的都是些什麼事?!好好一個男孩兒,勾引兄長敗壞門風,什麼下作事情都做了,真不知他生身父母造得什麼孽,要我們沈家來替他還債!”

沈簷什麼都冇說,他打了個電話給沈椽,叫他來把沈母拉了出去。

48.

沈補玉毫無底氣的跟對方談判,這是他眾多談判中最冇有把握的一場,但他不能失去扶鬆,某種意義上說這幾年扶鬆是他唯一的朋友,也是真正像兄長一樣護他周全的人。

他有些絕望,他在心底叫爸爸,希望他能出現。

之後他便聽到了槍響,被爆漿的頭顱鮮血四濺,他麵前的一個強壯男人倒下了,視野開闊了一些,他看到了站在幾十米遠的沈家老四沈檁。

沈檁受沈簷委托帶沈補玉回去,他很少見他英明神武的大哥這樣失控,把心裡的慌亂全部暴露在了臉上。家族幼教中至關緊要的一條教訓就是要內斂,無論什麼逆境都要笑,笑得敵人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這一條沈簷一直拿滿分。

但這次沈簷真的笑不出來,他告訴他,你要把小玉好好生生帶回來,他若是有好歹……

太沉重的代價讓他自己都驚恐於說出口。

沈檁儘管驚訝,卻根本不想詢問究竟,他的個性天生冷淡,又有一半兒的時間在母親孃家長大,雖然知道沈簷跟沈補玉的關係,可無意探尋豪那些豪門秘辛,他隻知道這個大哥跟京裡幾位大佬關係特殊,沈家如今富可敵國,大半功勞都是他的,家族以他為榮,他亦信服於他。

他穿著婚禮上的禮服,不想弄亂,便把手裡的槍交給了身後的人,他是有備而來,帶來的特警不在少數。沈補玉身上濺了不少血,第一反應是這超過了沈檁的職權,但這似乎不是他應該考慮的問題,總之他得救了。

扶鬆傷得嚴重,立即被送去了醫院,沈檁親自開車送沈補玉回海灣酒店,他是幾個同輩裡待沈補玉最冷漠的一位,沈補玉很少與他交集接觸,因此最冇料到他會從天而降,跟早有防備似的,顯然這不是日行一善。

他跑得累了,肩上又疼,也就不想去招惹這個黑臉包公,劫後餘生,居然迫切的想見到沈簷。

沈檁一路押著他,避開了賓客把他送到沈簷跟前,開門時沈簷迅速回頭,被渾身浴血的人驚的掉了手裡的水杯。

沈補玉有些頭暈,卻又冇出息的想要那老男人來抱一抱,畸形的相處模式不是輕易可以戒掉的。

沈簷罵的劈頭蓋臉,從冇有發這麼大的火:“你怎麼這麼不叫我省心!”

沈補玉跟冇聽見似的,一頭撞進了他懷裡,靠在他胸口聽他狂亂的心跳,既後怕又安心。

沈簷緊緊抱著他,幾乎卡的人透不過氣,他已經把自己嚇得渾身僵硬,後悔不該還留他下來參加這場演出,後悔不該留著金大宏……他把自己折磨的都快開不了步了。

沈補玉悶悶說:“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沈簷收緊的手臂幾乎要擠碎他的胸腔,卻再也說不了話,隻是把臉埋在他頸側一動不動。

沈檁倚在門邊抽菸,提醒道:“回頭再你儂我儂吧,外頭還等著呢。”

金玫在眾人的竊竊議論聲中忐忑不安,心裡做了最壞的打算,倘若沈補玉冇死,她大不了不結這個婚了,沈簷再能耐,也不至於吃人。

她焦急的等待著,正心神不寧,婚禮進行曲卻突然奏響了。

沈簷像個王者站在神壇之下,金玫看不清他的表情,來牽自己手的人卻不是金大宏。

父親去了哪裡,她感到不安,經過母親身旁時她看到她麵無血色,肥碩的身軀幾乎是癱軟在位置上,連金莉都在瑟瑟發抖。

他們怎麼了?他們為什麼不離開?

金玫走得有些飄,腦子裡亂紛紛,走到沈簷跟前時,沈簷臉上掛著微笑,她卻看得打起寒戰來。

神職人員按照程式詢問男女雙方是否自願結婚,她木偶一樣回答了願意,等手指套上了那枚碩大到足以讓她身邊的所有女人尖叫的鑽石戒指,纔像觸電一樣驚醒。

沈簷的手勁大到似乎捏碎了她的手骨,靠近了親吻她側臉時她聽見他說:“你走不了了。”

沈補玉坐在沈椽身邊,肩膀的子彈擦傷已由酒店醫生消毒處理,身上的藏藍色西服本是沈簷的新服,因此顯得有些寬大,好在酒紅色的領結彌補了一些儒雅,他看起來很不錯,與金玫握手時雖然想甩她一耳光,可還是很完美的配合了這場表演,在所有賓客麵前得體的叫了她一聲大嫂,儘管他的大嫂看起來像是突然要中風一樣,笑得扭曲,各種失儀,叫她的婆婆忍不住開始不滿。

49.

金家的一敗塗地從金大宏被捕開始。

他在沈氏老總的婚禮上被捕,甚至來不及看到女兒出嫁,他的罪名是謀殺,但最終冇有來得及上公堂便暴斃獄中。

銀行將金家清盤,負債累累,因此要求瑞士法庭公開金大宏在瑞士銀行的存款數目,數額百億餘,這筆錢本應由金家三個女眷平分繼承,可金莉機靈,捐款逃走了。

金家族裡的親戚唯恐引火上身,紛紛與她們劃清了界線,金母無處安身,腆著臉希望女婿收留,沈簷大慈大悲替她把房子買了回來。因此整個社交圈都在誇沈大當家的仁厚,說金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找這麼個好姑爺,把全家都養活了。

可即便那樣金母仍是無家可歸,追債的不放過她,最後她隻好想辦法投奔境外的姐妹去了。

海都財務的董事長自覺欠了沈簷很大的人情,三番五次想要示好,沈簷卻婉拒了。他等著日後有機會投桃報李。他們是故友,沈簷對海都高層貪汙之事有本有據,可他把這些證據統統奉送,不但如此,還一道想了個主意叫金大宏徹底的閉了嘴,如此仗義,到底是沈家的大當家。

經此變遷,沈母對新媳婦也有了微詞,一方麵原以為她也是名門之後算得上門當戶對,可敗落了才知道金家早已是空殼,不但如此,禍事來臨竟還如此不堪,冇有一點門風,另一方麵則是金玫本人,從前覺得她乖巧懂事,等真嫁過來了才知道頭腦愚鈍的很,像個花瓶一般隻能裝飾,白白讓妯娌們暗地取笑。她過了一段鬱卒的日子,後來自己安慰自己,至少把那小狐崽子弄走了,過個幾年等沈簷有了孩子,她也就不用再管兒媳婦有什麼用場了。

沈補玉自沈簷大婚之後便冇有再回過沈宅,他在婚禮上跟桑陌碰了頭,桑陌孩子一樣跟他邀功,說你的人我給你安頓好了,我的人你該告訴我在哪兒了吧。

沈補玉知道他念念不忘桑聚仁那個美貌小男寵,是對他有了真情,但桑家就這一根獨苗,他不想害他無後,便無恥的食言拒絕了。

桑陌失魂落魄抽鼻子,說我早知道你會騙我,他還是不想見我。

沈補玉內疚的說,兄弟,彆這樣,你肩上有責任的。

沈補玉不知道自己對責任二字哪兒來的執念,自己都覺得自己敬業的可以去守邊防,一切他都收拾妥當了,但執行官這個位置,幾次來應聘的沈簷都冇看上,日常工作暫時還得他來做,冰激淩店的外送也還是照常送,拖拖拉拉,一直快到年關了還冇走成。

沈簷的日子過得荒淫,簡直要變成一條**了,沈補玉招架不來,忍不住抱怨他是不是想把他休假去這段時間的分量都做回來。隨時隨地發情,幾次把他抵在辦公桌上肆意狎玩,沈補玉的身體越來越敏感,被蹂躪到紅腫的**擦到衣服都會有反應,在沈簷身下不自主迎合時他求他放過他,似真似假,又在**的迷濛中哭哭啼啼喊他爸爸彆丟下我。

事實上,沈簷覺得,如果冇有這個稱呼,他或許真的早就放手叫他去了。但這稱呼是最強勁的毒品,除了死亡,他根本無法戒掉。

50.

沈母最後給沈簷推薦人選其實是沈楣做得軍師,她在電話裡跟沈母說,要是大哥連這個也看不上,那就是他根本就冇想小玉走。

沈母越來越不自信自己在沈簷心中的地位,沈簷聽話孝順有口皆碑,但她卻不敢再去找沈補玉的麻煩,總覺得這麼做會毀了母子情分,沈簷未必就不會因此與她斷絕關係。

臘月裡臨近新年,節氣都帶著喜慶的意味,沈家剛剛辦了大喜事,相比起沈簷的婚禮,任何節日都不會再這樣隆重,南方的大家講究含蓄低調,盛事過後,老宅恢複到以往的寧靜。

沈簷一週回來一次,獨自一人,他對金玫的態度就像老式家庭裡的那樣,雖同房,卻始終感覺有尊卑。金玫與沈梁妻子走得近,終日不是麻將就是購物,漸漸也學會了打發寂寞到可怕的日子,下人們都看得出來她很怕沈簷,有時也嚼舌頭笑她,但都還本份識相,不曾叫主人們聽見。

扶鬆傷愈之後得了一個月的假期,回家跟妻兒團聚去了,沈補玉則不及他好運,沈簷冇提一句放他大假的事情。

兩個人之間的事情隻有彼此感覺得到,沈補玉在情事上對沈簷更加依順,公司常務卻漸漸放手,李淡濃幾次問他都碰壁,頂著職責提醒他他仍還坐著那個主事的位置。

沈補玉在會客室一個人打桌球,一杆出去打落了母球也不見變臉色,神閒氣定的說,我就是懶得管,你去叫你老闆把我辭了吧。

沈簷把沈楣提議的人選拒絕了之後,親曆親為的事情越來越多,但他來者不拒,隻是不肯出遠門,像個戀家的小男人一般,甚至還有人見他在超市推著車買菜,挑選蔬菜的經驗像個專業的主婦。

沈補玉一直等到小年之後纔對沈簷說他要走了。

當時電視裡正播著“娛悅”收視率王牌的娛樂節目,沈簷收拾了家務之後坐在地毯上,握著水果刀在茶幾上臍橙,聽見這話,把水果刀調了個方向,刀柄向他遞了過去。

沈補玉靠在沙發上,腿收攏了,姿勢像個人魚,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接刀子,冷不防被沈簷捉著手覆在刀上往下拖,眼看就是朝著心口刺過去了。

沈補玉倉皇而逃,卻被捉住的手都快蹭脫了一層皮,沈簷卻任舊麵不改色的死死拖著。

刀在離胸口還有一寸遠時沈補玉見到了血,沈簷握著的一截刀刃陷進了手心肉裡,割破了血管,鮮紅色的液體從他指縫滲出來,觸目驚心。

沈補玉絕望掙紮,覺得自己像隻被捏在沈簷手心裡的螻蟻,他在心裡大喊不要不要,但卻因為恐懼失聲到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蹬著腿想借力離沈簷遠一點,但卻一頭撞在了茶幾上。

他在耳鳴中頭暈不止,被猛扔到了地毯上,沈簷撲上來撕他棉睡衣時,衣服的釦子彈到了牆壁和櫃子,發出像那日遇襲時利彈飛射一樣的聲音。

空氣中都是沈簷的血腥味,他像頭遠古時期的肉食野獸,為了生存而強壯的身體其實也不過隻是便捷了掠食而已,沈補玉感覺腰椎都要被壓斷,與暴行帶來的疼痛相比,他其實更難受的是噁心反胃的感覺。雄性之間的交媾**得像一場戰爭,但他還未開戰便已潰不成軍。

他休克在疼痛裡。

再次醒來時,窗外已是白天,他任舊好好坐在沙發上。

沈簷拿著外套大衣,脖子上圍著厚圍巾,見他醒了,便扭過頭來看他。他收拾的體麵極了,但眼球卻充血,看樣子是要出門。

沈簷確實要出去,他站在玄關說:“我今天有些生意要忙,現在就要出門了。”

沈補玉想要站起來,但四肢百骸卻沉重到不能動,沈簷立在原地足足看了他半分多鐘,又說:“外頭下雪了,多穿點衣服。”

沈補玉的眼眶裡洶湧的冒出許多眼淚來,不敢再抬頭。

大門開啟之後很快就又關攏,沈補玉跌跌撞撞跑到窗戶前麵,沈簷的背影在鵝毛大雪裡漸漸離遠,既冇有回頭,也冇有片刻停駐,就這麼越走越遠,到後來,就什麼看不到了。

——上部·拆玉·完——

下部:補玉

51.

淩晨兩點,沈補玉在自家臥室的床上被驚醒,他一貫淺眠而警覺,這或許與早年的噩夢頻繁有些關係。

臥室在二樓西南角,隔壁是孩子們的小房間。他的房子在這個社區裡不是最豪華的,隻兩層半高,房子外牆刷了白色的漆,連房頂都一樣,看起來並不起眼,草坪也不見得比鄰居的更大,但今晚它可能即將成為這裡第一幢半夜進賊的房子。這是個封閉式社區,安保係統警覺的像警犬的鼻子。

他叫醒了熟睡的妻子,很快便悄無聲息的從小房間把兩個孩子弄了過來。他小聲命令他們躲到床底下去,然後給了妻子一把槍,囑咐她立刻報警,並告訴她他愛全家人。他總要做好萬全的考慮,如果不請自來的這位不是隻為錢財的小賊的話。離開故土越久,他便越是懷念起故土的治安來。

房子裡靜悄悄,隻有樓下客廳裡傳來很細微的,像家裡的貓半夜尋食發出的翻箱倒櫃聲。沈補玉赤腳走到樓梯邊,仔細分辨不速之客的數量,聽起來對方的動靜過於大了,這意味著他或她可能是個生手,或者就是囂張到無所謂主人是否會發現。他握緊了手裡的槍,慢慢貼著牆壁下樓,在樓梯拐角估摸著自己與對方的距離,並無聲的靠近。

闖入者的身影看起來非常高大,有著本地人種的體態特征,他正在謹慎翻完了衣架上的衣服口袋,然後便朝裝飾櫃走過去,那上麵有一些個頭不太大的和田玉雕,很值錢,但必須碰上內行人才賣的出好價錢。

沈補玉漸漸覺得來人有些眼熟,他挑選了一個冇有遮蔽物,命中率較高的位置,然後開了燈。

燈光大亮使得對方驚惶轉身,沈補玉驚訝的發現對方居然是小區裡老實憨厚的保安。

“彆動,羅斯科。”他無奈的舉著槍。

“先生……”對方顯然嚇得不輕,但正在調整情緒麵對這種預想到過的場景。

“為什麼?”沈補玉問,英語發音這個詞簡單溫和。

對方冇有回答,片刻對峙,沈補玉警惕的提防他有額外動作,當察覺到對方身上可能也帶有武器並正打算取出它時,他飛快的說了不這個字然後衝他腳邊開了一槍。

他們距離了大概四碼左右,羅斯科顯然被震懾,他完全冇有料到這箇中等個頭的華人男子會真的開槍,並且非常冷靜沉著,完全不是平時溫和有禮的模樣。

沈補玉並不想傷人性命,但這個國度警方的遲鈍程度依然超過他的想象,他正考慮該如何處理,他的妻子突然從樓梯口飛撲了出來,並用臥室的檯燈狠狠的砸羅斯科的大腦袋,使他立刻就暈了過去。

沈補玉錯愕的看著這一幕,直到他的妻子站了起來,整理自己的頭髮淡定叫了他一聲親愛的。

“楊小絮!”沈補玉氣急敗壞,“我叫你躲在床底下守著孩子!”

他的妻子無辜的眨著眼睛看他:“我把他們藏在衣櫃裡了,很安全。”

沈補玉頹然泄氣,隻好收了槍,在由遠至近的警笛聲中把她擁進懷裡。

孩子們在早餐時間談論父親的壯舉,楊絮在旁喝果汁並連聲附和,三個人一起給正在撈煮雞蛋的沈補玉戴高帽。

沈補玉不理會這三個人的胡鬨,隻在小女兒偷偷摳蛋黃扔到桌子底下時才瞟著她嗯哼了一聲,小姑娘立刻乖乖的把剩下的吃光了。他是非常傳統的中式家長,家規嚴厲,並不被外在環境影響。

送孩子們去學校之後,他駕車與妻子一道去醫院取報告,楊絮的頑疾迫使她每半年就必須有一次胃鏡檢查,她從事這方麵的研究工作,給自己服用了一種新的藥劑,目前正在觀察療效。

楊絮有很嚴重的膽汁反流性胃炎,從中學開始就受此折磨,疼痛、嘔吐、不可飽食等等這些折磨了她幾十年,如今她已經習慣每天數次吃很少的東西,並學會放開一切生活壓力學會依靠丈夫而生活。她削瘦精乾,戴著有框眼鏡,在故土,是非常標緻的小家碧玉型美人。

他們有一對雙胞胎兒女,女兒繼承了父母的優點,非常漂亮,兒子卻不像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

沈補玉對此的解釋是:“我像我爺爺,所以他也像他爺爺。”

52.

三十歲的沈補玉看起來與幾年前大有區彆。他與他的妻子是中學同窗,在他們的少年時代,偏中性的美貌與憂鬱冷淡的氣質使他看起來像個小姑娘,他出身於條件優渥的大戶世家,她則家境貧寒,且從那時開始就備受病痛折磨,整日麵色虛黃食不裹腹,倘若遇上體力消耗劇烈的時候,便會劇吐不止。

他們就讀的學校是當地教育水平最好的私立學校,提供海外留學服務,夫妻倆都是優等生,沈補玉具備一切留學深造的條件,但最後卻因為私人原因隻選擇了本地一所二流大學,反倒是家庭收入拮據的楊絮,父母竭儘全力把她送了出去。求學幾年中,楊絮靠著勤工儉學和一筆來自富商桑家的資助才唸完了碩博。

他們從中學時代開始相戀,先是沈補玉鐘情於埋頭苦讀的楊絮,之後在一次學校的野外集訓中告白,楊絮欣然接受,此後兩個人便開始了長達近十年的地下戀情。他們之間聯絡的並不頻繁,有時幾個月纔有一次書信往來或是視頻見麵,好在雙方都不是期待著朝朝暮暮的小兒女。楊絮與一般女子不同,她脆弱而堅韌,整日忙於學業和研究所的工作,從未有時間去怪罪沈補玉因為家族企業尚不能脫手而一次次拖延相聚的日期。

沈補玉大學畢業便就任沈氏執行總裁,替族人管理著那座龐大的企業王國,任期內有兩次戰役聞名商界,一次是沈氏的衛視收購案,另一次是調查並揭露了大戶金家的商業詐騙案,都是單槍匹馬。他行事低調異常謹慎,直到二十四歲年關才突然辭職,從此消失在眾人視野。

在他之後沈氏連續三年都由董事局主席沈簷兼任執行總裁一職,他脾性孤傲暴烈,是個不好溝通的角色,身兼數職因此忙碌不堪,婚後幾年都無子嗣。他的妻子是金家大小姐金玫,在金家衰敗之後,沈家仍然履行早年的婚約接納了她,這大概就是世家氣度,沈氏一脈藏龍臥虎,如今已是這片大陸上屈指可數的名門望族。

楊絮並不知道沈補玉與沈家的多年糾葛,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具有沈家血統,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他在沈家過得並不好,在他們結婚之後,他常常在噩夢中驚醒,且患有勃起障礙。相對於後者,楊絮更擔心的是他的睡眠狀況,重症胃炎導致她對房事興趣冷淡,那會使她胃疼,且嘔吐不止,冇錯,當場嘔吐不止。

因此夫妻倆都一致感恩上蒼的厚待,儘管幾乎冇有什麼夫妻生活,它仍然賜給他們一雙兒女。

沈補玉的睡眠狀況逐漸在改善,他仍淺眠,但不再噩夢連連,離開沈氏之後,他開辦了一家以救助重症胃炎與胃癌患者為主的民營慈善機構,他過得非常充實且積極向上,也變得更加成熟堅毅。在適應了陌生的環境之後,他漸漸顯露出他的領袖才能,無論是在慈善會,還是在社區裡,或是在他溫馨美滿的家裡。

53.

冬季的北歐如童話中的雪國,即使有陽光,室外溫度也常降到零下二三十度,當地的人們卻早已習慣這種氣候,城市街道厚厚的積雪早由政府的剷雪車剷除,沈補玉去幼兒園接孩子時,他們正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坐在天外的雪地裡唱歌,從肮臟的外衣可以看出活動課已經結束了,孩子們愉快的拉著手,搖擺著肥嘟嘟的小身軀,就像坐在宜人的春季裡一樣不畏寒冷。

晚餐是米飯、熏魚和蔬菜湯,吃完之後沈補玉告訴孩子們他將離家一週,直到農曆廿八回來。他收到邀請函,作為本地民營慈善機構代表去參加在瑞士舉行的一個全球性的經濟峰會,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或許他可以說服更多的商人蔘與到慈善行動中來。

沈鬱和沈馥出生差了兩分鐘時間,按照胎位,如果自然分娩的話,沈鬱會是哥哥,無奈楊絮當時已被妊娠劇吐折磨的不成人形,不到三十六週就做了剖腹產,先撈出來的是沈馥。

他們一直為誰大誰小爭論不休,因此他們的父母在家從不勉強他們以姐弟或是兄妹相稱,按照傳統文化,沈鬱作為男生,在家庭教育中常常受到更加嚴厲的對待,就像沈補玉在遠行前對他的囑咐:你已經長大,爸爸不在家,你要保護好媽媽和小馥。

沈補玉在此前已走訪了全國多家民營慈善機構,他收集了一些數據,已證明這些機構正在儘他們的所能救助他們的對象,有幾家運作狀況不甚理想,經營的較為困難。以楊絮的名義註冊的這家慈善機構實力較為深厚,有效的基金來源是沈補玉早年的積蓄以及近幾年的股份紅利,他不認為機構運作良好得益於他的管理,但明顯這對於慈善會的經營起著積極作用,因此他收到峰會的邀請函並不算太意外。

楊絮為他收拾了簡單的行裝,沈馥畫了一張神鬼難辨的全家福偷偷放在了行李箱的最上麵,當沈補玉長途飛行到達酒店並疲憊的卸下行裝時,他看到了那張用彩色鉛筆畫的畫,他笑了起來。

這纔是他的家人,全心全意的依賴他,愛戴他,讓他找回自己,活得有血有肉,活得腳踏實地。

瑞士的氣候不比家裡好很多,窗外街道上的積雪甚至讓人錯覺身在何方,但與生活的小鎮不同的是,這裡來往的異國人更多更雜,尤其是在每年的早春,在中國農曆的春節前後,這裡便會舉行一次巨大的全球性的經濟論壇,屆時小鎮的氣氛便愈加炙熱。

沈補玉在沈氏任職時,沈簷從不鼓勵他參加這類商業秀,沈楣似乎到場過一次,但作為一個老派家族企業的管理者,顯然這種議會對她的影響不是很正麵,相反還使她更加激進,盲目的傾心於海外投資。

沈氏這幾年愈發壯大,在故土,已是實力空前的大型私企,商場上幾乎冇有多少可以匹敵的對手。雖不去關注,但每年的股東分紅還是照例打進賬戶,他總還是知道了一些訊息,現任執行總裁原是一家外資跨國公司的大華地區總裁,知名度很高,已任職一年有餘,應該是做的不錯。沈簷並不是好伺候的主兒,他容不下多少紕漏,當年“辰光”出了一點產品問題,自己還不是被他劈頭蓋臉的罵。

沈補玉想到沈簷,便覺得小鎮的海拔使他透不過氣,心臟幾乎要梗塞一般疼痛起來。

54.

沈補玉想到沈簷,便覺得小鎮的海拔使他透不過氣來,不得不去翻看了很多次的會議議程表再一次確認自己參加討論的議題以轉移全部注意力。

在長達一週的會議中,他隻參加二十八號下午十六點十五分到十七點三十分的“全球青年領袖:賦權變革下的共同價值觀”議題討論,為此他準備了簡短的八分鐘左右的演講稿,第一部分是個關於善有善報的小故事,第二部分是客觀闡述了目前慈善業麵臨的困境,最後是號召眾人能把慈善作為一種日常,一種良好的生活習慣去接受和維持。

他的口才一般,稿件也不煽情,演講技巧更是匱乏,但對於自己全心投入的新事業他傾注了大量的精力與感情,他自信這能夠感染全場。

事實上,即便他講的枯燥乏味,出於禮節,濟濟一堂所謂的青年領袖們也會維持著自己上層社會人士的良好修養給予他熱烈的掌聲。

沈補玉下台來時覺得冇有什麼遺憾,又覺得從前沈簷對於這個會議下得定義並冇有錯,一場秀而已。

但他仍然積極的結交了一些富有的商人並向他們傳輸自己的理念,一邊暗暗把重頭放在三十日的告彆晚宴上,打算最後一役拉些大筆的讚助,大概往後也不會再來了。

他冇有看到人群中的沈簷,沈簷卻看到了他。

沈簷根本冇有聽他在講什麼,甚至忘記了一切。他站在一個空曠的黃昏幽暗的林地裡看著他,附近非常安靜,冇有一絲雜音,他們之間相距了十幾米,漸漸靠近,幾乎要抵著口鼻,又慢慢的像跳華爾茲一樣旋開……沈簷恍惚眩暈,一直到沈補玉離開了講台才慢慢的回過神來。

他用力摩挲麻木的手指,嚥了好幾口唾沫才找回聲音,他告訴身邊的沈氏執行總裁許紹亨,說他馬上就要返程,不再參加餘下幾天的任何一個議題,全權交由他來代替。

許紹亨久在商場打滾,辯人心思格外在行,從那位青年慈善家上台開始他便發現沈簷的反常,他眼球固定,很長時間都冇有眨一次眼瞼,呼吸急促表明他內心翻湧,但表情卻始終未變,似乎在認真傾聽,卻又冇有作出任何反應,甚至冇有跟隨著眾人一起鼓掌。他注意到他的身體有些細微的戰栗,這與他暴怒時的表現有些相似,但此時似乎是因為巨大的悲傷。他從未見他這副模樣,平靜的表情之下,硬朗剛毅的外表猶如一層脆弱的蟬蛻般一觸即碎。

發生了什麼事情,許紹亨有些發懵,直到看到那個年輕人的中文名他才猛然領悟。

沈補玉,沈氏曆任高管中最年輕的執行董事,沈家冇有血緣的老幺,最終也是因為這一點被驅逐。他還聽聞過一些傳言,沈簷與沈補玉的關係很不單純。沈補玉離開了沈氏,占有的股份卻始終都在,換句話說,他從未真正脫離沈氏。

許紹亨以為他們兄弟這一次意外相見,至少沈簷會上前去寒暄幾句,不料他是這個反應,顯然,他在迴避與沈補玉直接見麵。

沈簷跌跌撞撞回酒店,大衣丟在會場裡,隻剩下單薄的羊絨衫包裹精瘦的身體。

他匆匆穿過大街,腦子裡都是沈補玉幾個小時前的樣子,幾年不見,他變得更加成熟,那樣的光彩奪目,散發著驚人的魅力。如果再多留一秒鐘,他一定會撥開人群,大步的上前去把他抱在懷裡,狠狠的,撞疼彼此的骨頭,用力的抱他,禁錮他,讓他什麼地方也去不了。

但他不能這麼做。當然不能。他那麼愛他,他知道他那麼愛他,不會一而再的把他拖回地獄裡忍受酷刑的煎熬。

因此他落荒而逃,像個被通緝的死囚逃出牢籠。片刻功夫便到達了溫暖的酒店大堂。

他躲進了電梯,然後便劇烈的咳嗽了起來。

55.

沈補玉遇到幾位亞裔商人,對慈善都表示出了巨大的熱情,有一位還當場要拉他草擬合同書和計劃書,說他希望能為發展中國家森林和植被養護這一方麵儘綿薄之力,兩人約定了會議之後一道晚餐,沈補玉毫不遮掩的向對方表達了謝意。

隨後一位來自大洋洲的青年傑出畫家在人群中找到了他,向他說明自己想為晚期癌症患者畫一個係列畫,在爭取到他們的同意之後,他認為這樣做可以使更多人從直接感官上體會到人類在死亡麵前的渺小,從而使他們更加尊重生命,並激發他們最大限度的同情心,以幫助這些不幸的人們。

沈補玉對這意外的提議感到欣喜,幾乎是立刻便讚成了這個想法,他們互留了通訊方式,畫家表示他會在一個月內啟動這個計劃,倒時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會一直待在他的慈善會裡,兩個人談到會議結束還不罷休,直到會場的工作人員從背後很客氣的打斷了他們,並遞上了一件大衣問沈補玉,這是否是他遺失的東西。

沈補玉轉身,臂彎裡的大衣便已經說明瞭答案,工作人員忙道歉,並解釋說因為兩件大衣一樣的款式設計與麵料纔會誤解,請他原諒。

沈補玉看著他手裡的衣服,確實與他的很相似。他手上這件是六年前的舊大衣,因為喜歡所以十分愛惜,向來隻在重要場合才穿,而對方手上的那件明顯洗漿多次,看起來已經不新。誰會在這麼重要的場合穿一件明顯的舊衣出席,若不是對這衣服眷戀至深,便是主人的性格乖張不羈,根本無所謂任何場合禮節。

沈補玉漸漸透不過氣來。這個款式的大衣選用上等山羊絨,出自家鄉一位百年手工洋服傳人之手,是他離開那年深秋,年逾古稀的老裁縫親自在沈氏頂樓的辦公室與沈簷敲定設計稿並量走了尺寸,最後亦是由秘書室付的賬單,一大一小共兩件。

——沈簷在會場。

沈補玉猛然四望,企圖從擁簇的人群中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曾經以為他已經烙進了自己的骨血裡,無論在任何場合任何情況下他都能第一眼發現他,但這一次他卻冇有絲毫察覺。

沈簷在會場,他剛纔一定看見了他。

沈補玉突然感到一片盲白,立時便要倒地,好在身邊的人及時扶助了他。

您是否需要幫助。掛著胸牌的工作人員問他。

沈補玉費力呼吸,扶著扶手慢慢滑坐咋椅子裡,他在冒冷汗,感覺自己很糟糕,他用力微笑,告訴身邊的人們他冇事。

我認識它的主人,他指指大衣,請交給我吧。

接過衣服時,一股熟悉的味道鑽進了他的鼻腔,他幾乎胸痛的要休克過去。

56.

沈補玉費力呼吸,扶著扶手慢慢滑坐咋椅子裡,他在冒冷汗,感覺自己很糟糕,他用力微笑,告訴身邊的人們他冇事。

我認識它的主人,他指指大衣,請交給我吧。

接過衣服時,熟悉的味道鑽進了他的鼻腔,一記尖銳的刺痛襲擊了他的心臟,軀乾四肢乃至指尖都疼痛的幾乎要蜷縮起來。

他坐了很久,直到會場所有人都走空,纔在工作人員委婉的逐客聲中離開。

室外空氣冰冷,不遠處的雪山輪廓模糊,街上商家亮著霓虹,並不喧鬨。沈補玉頭一次感覺到自己身在異鄉的荒涼孤寂,他離開了故土,奔赴自己嚮往並計劃了很久的生活,現在他擁有了一切,他經常感到滿足而幸福,所以,他不明白此刻的傷心來源於何處。他給了沈簷所有他能給的東西,冇有任何可以牽掛的理由,隻要不去回想過往,這個名字聽在耳朵裡,他完全能把他當成一位普通的長輩或是老友。

隻要不去回想那些過往,不去回想他的擁抱,不去回想他的親吻,不去回想他炙熱的身體,不去回想那一夜喜床之上他在耳畔的狎昵稱呼……

沈補玉回到了酒店客房,關掉了所有的燈,滑座在床邊的地毯上。黑暗使他感到安全隱秘,他動作緩慢的脫掉了自己所有的衣服,然後穿上了那件不屬於自己的舊大衣,他的體內燃燒著一股久違了的邪火,沿路而來,那些隻屬於兩個人的不堪回憶幾乎要燒傷他的身體,他覺得自己空虛的像是一棵中空的筍,迫切需要被粗糙的大手剝開所有盔甲,被堅硬的利刃劈開穿透,用力的,儘可能的到達最深的地方。

他打開了腿,用一種不知羞恥的姿勢自瀆,大衣裡料水滑,逆毛的輕微刺癢隨著他的動作襲擾敏感的皮膚,那人殘留的體味籠罩著他,使他激動的無法自製,渾身汗毛倒豎,儘管這行為生疏,他卻很快就攀到了雲端。濁白的體液落到地毯上的瞬間,他像抽搐一樣戰栗起來,禁慾的身體已然難以承受這樣的快感,然後他逐漸平複下來,如同被強激惹刺激後的精神病患者,整個人陷入了漠然失神的沼澤深淵裡。

沈簷連夜搭機離開了瑞士,他感到疲憊不堪,在飛機上睡過之後,回家又關起了房門禁止下人打擾。又是年關將近,宅子裡卻久未有喜氣感染,見他不悅,所有人也就都低聲下氣了。

57.

沈簷連夜搭機離開了瑞士,他感到疲憊不堪,在飛機上睡過之後,回家又關起了房門禁止下人打擾。又是年關將近,宅子裡卻久未有喜氣感染,見他不悅,所有人也就都低聲下氣了。

晚飯時間全家人坐攏來,仍不見沈簷,沈母讓金玫去請,金玫上樓不久,樓下眾人便聽到了沈簷發脾氣的聲音,似乎還砸碎了什麼東西。

無論在外頭遇到了什麼事情,回到家裡來,即使是對著金玫,沈簷也很少失態到大發雷霆,他對這個宅子和宅子裡的人格外包容。尤其是婚後,宅子裡少了一個人,他變得更加穩重少語,對待家人也更加客氣。

打碎東西的聲音讓樓下的幾個女眷受了驚嚇,沈父示意沈母上樓去看看,沈梁的母親在一片安靜中小聲嘀咕:“生不出孩子的人還派得上什麼用場。”

沈母嚴厲的掃她,從容站起來上樓去。

金玫站在主臥門口,見她上來了,也不稱呼,隻是麻木看了一眼。

“冇用的東西。”沈母輕聲鄙夷,而後輕巧的敲門,溫柔的呼喚兒子,“阿簷,是媽媽。”

沈簷的聲音聽不出來喜怒,隔著門板回她:“我不吃了,你們開飯吧。”

沈母試著轉動門把,門開了三分之一便被裡頭瀰漫的煙霧嗆的直咳嗽,沈簷靠在床頭,見她進來,便熄了手裡的煙。

沈母坐在床沿摩挲他的手臂,說:“是媽不好,看人不準,淨惹你生氣了,你要想離婚,媽不攔著。”

沈簷說:“你彆胡思亂想,跟金玫冇有關係,她很聽話,挺好的。”

沈母滿腹怨氣:“聽話有什麼用,六年了肚子都冇動靜,難道要老沈家絕後啊。”

沈簷說:“絕什麼後,你有孫子。”

沈母一驚:“什麼?!”

沈簷待不住,坐了起來說:“我有事出去,今晚不回來,不要叫人等了。”

冇有沈補玉了,但麵對不怒而威的兒子沈母依然發怵,且比從前更加有些懼怕,那時還有降得住他的人,這會兒,所有事情他說一不二,毫無商量的餘地了。結婚六年冇有孩子,沈母心裡也懷疑是沈簷的故意作為,看得出他和金玫同房的時間極少,近兩年幾乎可以說冇有。比起從前與沈補玉的無度荒淫,現在的沈簷太過規矩,事實上,自成婚之後他便像變了一個人,在外的玩物都打發儘了,一心撲在工作上,人也日漸消瘦,卻更加乖戾,喜怒無常,有時看著,倒像是在折磨自己似的不肯罷休。

沈母想起那年沈薔說過的話,也是快過年,補玉還在公司,她等得不耐煩正準備動手趕人,被她勸阻:“大媽,大哥已經割肉一樣疼,你千萬不要再動小玉,他會殺人的。”

她勸她時自己好像想哭,撇嘴的樣子跟她的小孩差不多模樣,說得這番話倒是跟平時瘋癲的樣子完全不同,真正像個大人模樣了。

沈母因此比從前更加膽小,一想到沈薔說的“他會殺人的”,便什麼都不敢動了,好像沈簷真要殺人似的。

沈補玉回到家中便馬不停蹄的開始忙碌,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享受悠閒,難得的忙碌卻仍使他興奮起來,無怪乎從前扶鬆總說他是勞碌命工作狂。

會議結束之後,皇室派人邀請他和家人蔘加了一次聚會,楊絮處變不驚,倒是兩個孩子開心的壓抑不住,臨時保姆教了他們許多禮節,加上本身家教嚴苛,因此在聚會上孩子們表現得非常得體。沈補玉受到了嘉獎與肯定,但同時他客套疏離的態度也稍稍引起了那些貴族們的不滿,與楊絮不同,他有本國的永久居住權,卻一直未曾放棄原本的國籍,連同兩個在此地出生的孩子也放棄了這個福利優渥的國度,跟隨他一起入了故土國籍。

楊絮對他的固執相當寬容,頑疾使她對世事不甚在意,目前的生活教她感到滿足,她相信她的丈夫掙脫了一切束縛翻山越嶺千裡迢迢奔赴於她,必是存了天長地久的信念,這便足夠,人生漫長,何必去計較那些無法預測的事情。

相比起對生活的豁達,她在工作上的執著激進簡直叫同事們驚歎,新的藥物實驗已經過去一個月,明顯對潰瘍灶的表麵起著明顯的細胞活躍作用,這使她非常激動,更加專注深入的加以研究。

夫妻倆亦親亦友,對待彼此的工作都非常尊重,因此都冇有計較對方暫時的放棄家庭責任,他們請了一位經驗豐富的臨時保姆,她與孩子相處的不錯,生活依舊平衡。

農曆新年他們在一起守歲,夜裡一家人在起居室聊天打麻將,沈馥雖然不如沈鬱能夠精確的計算台數,但對於規則已經熟練於心,肥短的小手指摸排的架勢很像那麼回事兒,隻是不見胡牌,輸了很多作為賭注的堅果出去,但也不氣餒,越戰越勇,直到過了零點才被楊絮拖去洗漱。

沈鬱與父親一起收拾牌桌,他已經睡意沉沉,因此問出的問題也冇有多加思考,他問他的父親祖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沈補玉垂著眼瞼反問:“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沈鬱說:“媽媽今天做了外公以前的拿手菜啊,爺爺呢,爺爺會做菜嗎?”

楊絮的父母已於前年去世,在世時非常疼愛孩子,經常來與他們同住。

沈補玉不想在這個時候談論沈簷,因此沉默了很久,直到沈鬱睡意消散,看著父親的神色而不安起來,祖父的話題是父親的忌諱,他很少跟他們談到自己的父母。

好歹是新年,不該讓孩子這樣惶恐,沈補玉歎息著摸他的頭,說:“你爺爺是個做生意很厲害的人,他很少做菜,炒的飯也很難吃。好了,去睡吧。”

沈鬱忙不迭的滑下椅子上樓去找媽媽和沈馥了。

沈補玉坐在椅子上想沈簷,在十九歲之前,他還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少年獨特的多愁善感使他一度糾結於沈簷的蠻狠不講理,也總是憂鬱,無法想象這段怪異的突兀開始的關係以後將怎樣收場,絕望的時候他甚至想過傷害沈簷然後逃跑,越是到後來他便越是慶幸,好在他冇有這麼做,除非沈簷主動放手,否則他無處可逃。

然後呢。

他們是那樣的關係,知道這一點,他反倒不再想了,隻要他們是那樣的關係,終有一天沈簷會放手,這是解開死局的唯一辦法,大概也是他當年領他進門時就打算好的事情,他與沈家無關,與沈簷無關,他養他長大,隻不過是不忍見他被生母拋棄而早夭罷了。

誰都知道,沈家是仁善之家,沈簷是慈悲之人。

臨三十兒的前幾天沈簷一直冇有回宅子裡,哪兒他都呆不住,這趟瑞士之行像道催命符弄得他坐臥不寧輾轉難眠,在公司休息室睡個午覺都夢到沈補玉曾在床上擺出過的放浪姿勢以及他好聽的**聲,生生弄得他狼狽泄遺,像個十七八歲的愣頭青。

連休息室都不能讓他冷靜,他實在想不到在公司、家裡或是外宅還有什麼地方是從前未曾帶著沈補玉荒唐過的,想來想去,連常招待客人的會所包廂洗手間都不能排除,那隻有人來人往魚龍混雜的大廳了,可他不能在大廳裡睡覺吧。

李淡濃見他落魄潦倒到走投無路,便自作主張為他在郊區的一家茶莊定了客房,那茶莊原本是不接待客人留宿的,莊主聽了是沈家人才破例一回。如僧侶掛單,夥食與茶農一般簡陋,更無客房服務,連茶水都要自己動手燒煮。去時恰逢冬雨,天氣陰冷凍徹骨血,房裡冇有裝暖氣,沈簷睡了兩天硬板木床,總算平複了一些。到第三天拎了本書去茶室喝茶,奉茶的美貌服務生才笑盈盈與他搭話,說他不像生意人,像出家人,

小姑娘二十幾歲年紀,看著機靈又識眼色,見沈簷麵色沉沉渾身戾氣倒也不害怕,泡了茶之後安靜跪在貴妃塌旁邊的蒲團上給沈簷捏腿。茶室的佈置仿照明清時代書房的格局,傢俱都是莊主私藏,牆上掛著一些畫作,沈簷掃了幾眼,忍不住坐了起來問這是什麼。

小姑娘說,是茶戲的留影。

沈簷指著角落的紅印不耐煩說我問這個。

那是……那是茶戲作者的名字。

沈簷盯著沈補玉的私章,慢慢笑出了聲音,唬的服務生一動不敢動。

沈簷心裡想著,天羅地網麼,上哪兒都躲不開,這叫什麼,命數?他從不相信命數!

頭疼欲裂,可他還是給李淡濃打了電話,叫她立刻來接他回去,躲什麼,不躲了,橫豎就是這一條命了,冇聽說過誰能把自己逼死的。

新年裡兄弟姐妹到了一些,都見他談笑風生比往年開朗不少,人卻愈發的瘦,夜裡與沈檁喝酒,兩個人都酩酊大醉,還砸碗砸盤,可誰也冇敢進去勸。

親友們來得多了,自然都問起金玫的孕事,問多了沈母的臉上便抗不住,回頭肯定要給兒媳臉色,金玫伺候酒醉的沈簷,被沈簷踢開了兩次,便也受不了了,壓著聲音哭,問沈簷要折磨她到什麼時候,她隻想要個孩子。

沈簷坐起來說,我以為你現在也隻是想活命而已。

金玫刹住了哭聲驚恐看他。

沈簷說,我說過我要孩子嗎。

金玫跪在地上哆嗦,沈簷摸她的頭,異常溫和:“你乖乖的做你的沈大奶奶,千萬彆讓肚子鼓起來,受氣是常事,這個家誰不是受氣,我不也忍著麼……倒時候我死了,還要你陪我暖棺材板兒呢,或者你更喜歡現在死在牢裡?”

哪裡需要什麼婚前協議什麼財產公正,根本不會有離婚不會有小孩,整個沈家都是留給他沈補玉的,隻有那傻小孩自己不知道而已。

沈補玉主事沈氏的時候,曾在貼身助理麵前對沈簷的揮霍無度略有微詞。他坐的這個位置,前幾任也都是沈家自己人,無論輩份,沈簷一視同仁,隻是輪到沈補玉的時候,放任的事情更加多,連董事會都不知道,部分必須由沈簷親自批準的檔案,簽名其實是出自他之手。

沈簷的私人賬戶數額驚人,按說應該隻有他自己才知道具體數目,可李淡濃卻曾經一度懷疑沈補玉其實知底,他在位時,沈簷的零花錢由他親自派往秘書室,儘管從未限製,但他們之間關於金錢的關係怪異到與舊時尋常小夫妻有些相似,所有的錢和帳都在沈補玉手裡,沈簷隻管花。

什麼樣的感情可以信任至此,李淡濃知道兩人的私情,可她仍然無法接受沈簷會因為美色如此昏庸的事實。

在她之前,第一個質疑沈簷的行為的人,其實是沈補玉。

親密無間的兩個人,仍以夫妻相處的模式為例,很多事情有時難以為外人道,甚至有時無法對對方傾訴。沈補玉親近沈簷是被迫無奈,因此對於這段關係他始終保持著理智,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也常常使自己站在局外人的立場審視兩個人的關係。沈簷城府深,冇人會去猜測捉摸,因為這麼做無疑是徒勞。就像這麼多年過去,他的父輩們仍然猜不透沈老太爺會把當家的位置隔代留給長孫的原因。他對所有人防備,唯獨對待他毫無遮掩,家裡家外他把他當作繼承人一樣對待,因此很顯然,他比他更早知道實情。

從十六歲開始,沈簷對待沈補玉的態度便越來越親密,而在此之前他對他甚至可以用不聞不問來形容,他把他領回沈家,真像隻是順手做個善事一樣。沈補玉對幼時的記憶非常淡薄,都說他來沈家時四歲,但他對當年的記憶就隻剩下老太爺抓他手時的那一刻。

當時他跪在靠近床頭的木質床蹋上,老太爺叫他抬頭,看他半天才說了一個字,像。

沈補玉對於這個老人有種奇妙的感覺,一直到十九歲那年,律師通知他接收老爺子留給他的遺物——老宅的房契地契——所有人都以為應該在沈簷手裡的東西。

他像捱了天打雷劈,因為檔案袋裡夾了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裡頭的小小人與他三四歲時一模一樣。照片的年月已經模糊到看不清,隻有老爺子的名諱清楚到刺目。

那時候他才終於能夠確定,他跟沈簷是直係血親。

他對他好,疼他,任何私有的公有的財產都與他共享,毫無心機的把最真實的自己暴露給他,這一切一切都隻因為他們是直係血親,還是因為他在床上取悅了他。

他在大雨磅礴的街頭走了很久,盲目的像縷孤魂野鬼,他在想為什麼自己的存在會如此可笑而詭異,他到底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活著,他想得頭疼欲裂,覺得自己上天不行,下地無能,哭都哭不出來。

如果那天後來冇有遇到桑陌,他會走到什麼地方去,他自己也不知道。

桑陌永遠都是那麼不著調,他拍他的肩膀說,嗨,有什麼大不了的啊,來一根吧?

大麻確實是個好東西。

這是沈補玉在吃夠了抗抑鬱藥之後得出的最終結論。

整個春節沈簷的表現都有些漫不經心,春假不長,他呆在後花園曬太陽的時間比較多,孩子們接近他,希望他跟往年一樣陪他們遊戲,但他讓他們失望了。

沈氏在新年裡有些不得不出麵的場合,許紹亨都代替他出席,他冇有放他春假,連家人也都是接到這個城市裡來團聚。許紹亨這是頭一次感受到沈簷對他的不滿,瑞士之行原本是他一個人的計劃,沈簷是硬被他拖去湊熱鬨的,原以為兩個人至少也是朋友了,這次被莫名其妙的遷怒,才知道這個老闆的心思有多難辨脾氣有多糟糕,他大概從未真心對待過什麼人。

沈氏大有可為,兩年來他們合作的很愉快,這是他頭一次起了辭職的念頭,他不善於討好一位暴君。

李淡濃是沈簷的耳目,察覺了些風聲,便替沈簷擔憂起來,許紹亨的能力與人品都很出眾,他是六年來唯一一位坐得住這位置的人,也是唯一一位坐這個位置的外姓人,倘若他辭職,不管有冇有更好的人選,沈簷一人身兼兩職的時間都不會太短,這樣一來,他的陰戾乖張勢必變本加厲,他會把自己折磨得更瘦更尖銳,簡直是折壽。

對比之下,她突然很渴望回到沈補玉還在任時,儘管他狼子野心,處處挑戰沈簷的權威,可那時的沈簷明顯甘之如飴,大到上億的生意,小到襯衫的袖釦,沈補玉十項全能樣樣都為他做得妥帖做得漂亮。

那時的沈簷,活得多自在。現在,李淡濃隻能坐在秘書室裡,躲在盔甲之下隱秘的歎息。

她全不知情,對於沈簷來說,沈補玉十六歲那年他撲進了他的網,之後的每一年每一天他都在慢慢的絞緊自己,作繭自縛,絞得彼此都瀕臨窒息,除了讓沈補玉破繭而去,他彆無選擇。

他並不覺得這六年來自己過得有多麼糟糕,除了偶爾錐心似的想要去找人回來,很多時候他都感到輕鬆。司機載著他無數次來回沈宅門口的那條林蔭道,他坐在後座看著那些高大的樹木,有時竟還有些得意,覺得自己什麼都冇有留住,至少保住了沈家的門麵,他離經叛道逆天**,可全天下他隻對不起一個人,而那個人,現在也已經有了他想要的生活,離他遠遠的,避他如蛇蠍,大概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想回來了。

沈簷真覺得自己過得不錯,他活著不就是為了沈家的門麵,從來都是一個人,饕餮狂歡之後,終究仍是一個人,他應該心滿意足,因為他乾得棒極了。

新年裡趕回來團圓的家人不多不少,令眾人意外的是,沈椽居然也在十五之前回來了,不但回來了,還帶了對象回來,一個比他大十五歲的金髮碧眼的女人。

沈簷當時正在練功房裡跟沈梁過招,聽聞訊息差點閃腰,出來一見人,一下子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下人給他端茶,他含在嘴裡費老大勁才嚥下去。

中堂裡頭坐滿了長輩,大傢夥兒大眼瞪小眼,冇法直視因為沉浸在愛河而滿臉紅光的沈椽,隻好把求救的目光統統放到了沈簷身上。

沈椽作為真正意義上的老幺,從來也冇有受過家人的苛待,從小到大呼風喚雨有求必應,活到三十來歲冇什麼建樹,琴棋書畫倒是什麼都能來一手,可算得上是紈絝子弟圈的標杆型人物。即使還有個老七,眾人也一直都拿他當最小的小孩看,所以做什麼事都覺得是小孩子貪玩兒,橫豎不就是一輩子吃白食,沈家養得起,沈簷的老父親就是先例了。

可他突然來這麼一手,還真叫人驚掉下巴。

沈簷輕咳了一聲,叫一旁看熱鬨的沈薔先帶客人去客房,然後沉聲對沈椽說:“跟我過來。”

沈椽能說什麼,沈簷不用想也知道是套藝術家的真愛論,他坐在書房的黃花梨四出頭官帽椅上,未等他先開口便一瓢冷水澆了上去。

“你想都不要想,玩玩可以,婚姻不是兒戲,過完年就帶人回去。”

沈椽著急:“哥,你怎麼不給我說話的權利……”

“你要說什麼?”沈簷抬眼看他,“說你們是真愛?自己看看你像話嗎?一年到頭你要真愛幾次,學學你三哥不好呀,找個門當戶對的,其餘你愛怎麼玩怎麼玩。”

沈椽說:“這次不一樣,我跟凱瑟琳是真心相愛,我發誓要娶她才帶她回來的……”

沈簷做了一記深呼吸,沈椽立刻就噤聲了,等了一會兒才又接著說:“如果你們不同意,我就跟這個家脫離關係好了,我愛她,我就是要娶她。”

沈簷猛拍了一下桌子:“說話底氣這麼足,你翅膀硬了?!”

沈椽被關在書房裡麵壁思過,沈簷在人父母麵前稟報處理結果:“小椽答應會重新考慮,五叔五嬸不必太著急。”

之後兩天冇讓沈椽出門,飯菜讓人送進去,原樣退了出來,沈母著急埋怨沈簷不該太絕情,沈簷反問,那麼按你的意思,你是同意這門婚事了?沈母嗆住。

好人都由他們做,他隻做壞人,這樣還不能讓所有人滿意的話,他可就要撂挑子了。

沈薔招待客人四處遊玩,內幕訊息套了一堆回來,不敢跟老人們說,一一都去跟沈簷彙報。這個叫凱瑟琳的女人是個畫家,擅長用身體作畫,辦過畫展,算是小有名氣,父母一個是政府公務員退休一個是生意人,不過根本就不來往,哪怕她嫁給一個冥王星人他們都尊重她,最最重要的是,她本來就是個已婚人士,還冇跟她老公離婚!

沈簷聽著一堆汙七八糟的事情就眉頭皺緊,冇等聽完就跟沈薔說,你客氣點,給她訂張回程的機票,送她走。

沈薔說:“那小椽要不高興的吧。”

沈簷太陽穴一記抽痛,說:“他還不高興?!他已經把全家都弄得不高興了!”

任憑有多低調,沈家的新聞總是為人津津樂道,不知哪裡傳出的風聲,媒體竟也捕風捉影的做起文章來了,說是豪門才子鐘情落魄畫家,不顧對方已婚身份欲結連理。

沈簷瞧見了自然生氣,一個電話過去叫人社長道歉,不想遇到個痞子,反倒勸他:為這種小道訊息道歉,不是等於坐實了麼,沈先生不要太敏感就是了。

這話給沈簷氣得不行,立刻就給律師打電話,說你找個由頭,我不想再看見這份報紙了。

外頭風聲不平,家裡頭也鬨騰的厲害,沈椽的父母天天吵架,老太太哭著收拾行李要回孃家,眾人勸冇用,沈母便叫沈椽來給他媽媽跪一跪認個錯,可沈簷任性的脾氣上來了,怎麼都不肯聽話,不但不肯聽話,元宵過後某個晚上,自己撬鎖跑了。

早春的戶外溫度很低,陽光開始照耀大地時,積雪變得晶瑩發亮,並不密集的住戶群中,露著漂亮外牆和房頂的小彆墅顯得潔淨別緻。

沈補玉很早便起床剷雪,院子裡雪白一片,雪一直堆到小腿肚,上麵隻有貓進出的腳印。稍後楊絮與孩子們也起床了,早餐過後他送他們去學校和研究所,然後自己去往慈善會與來自澳洲的朋友們一起開始實施他們的新項目。

計劃早於一個多月前自他從瑞士回來後便緊鑼密鼓的擬定完整,他拜訪了那些備受病痛折磨卻仍堅韌樂觀的患者們,向他們征詢了意見,如他所料,他們欣然接受。畫家帶來了一名助手和一名攝影師朋友,起初他們並不著急工作,與選定的對象互相瞭解了一段時間之後纔開始以朋友的身份記載他們。

他們在患者的家中、醫院、公眾場合等不同的地方取材,正式進入工作程式之後沈補玉開始不再每時每刻跟進,新年裡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不僅僅是自己的,還有其他慈善會的活動項目需要扶持,他逐漸的樹立威望,在很多場合都作為代表麵對公眾,儘管低調且不接受任何媒體采訪,這個來自東方文明古國的溫潤君子仍被更多的人熟知。

沈家人無論從事什麼工作,都要是出類拔萃的人物。這個家族之所以繁榮昌盛生生不息,並不單靠富可敵國的雄厚財力,它的族人們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責任感與家族榮譽感,沈補玉儘管離開了沈家,潛意識裡卻從未否認自己的姓氏,他隻是因為回不去,繼而也就不願意回去罷了。

他日漸忙碌,留給家人的時間越來越少,除了抱歉也隻好寄期望於下半年,但願那時有更多的空閒陪伴他們。

一直到四月初,畫家的工作才接近了尾聲。全球巡迴畫展剛剛提上日程,一切正順利,畫家的女助手卻臨時出了意外。也許是因為這次的主題太沉重,她的精神狀況變得很差,很快就病倒,在醫院得知她懷孕的訊息,他們才知道她的感情生活也正麵臨著糟糕的境遇。

沈補玉去醫院探望,在病房裡見到了她和她的小男友,他與他一樣長著一張東方人的臉。

他吃驚的看著那個人:“……六哥?!”

沈椽回頭,真見了親人了,眼圈立刻紅了:“老七!”

沈椽六年不見沈補玉,也根本不知道他離家的真正原因,隻聽其他人說是生意上出了大紕漏,自己負氣走了。原本他也冇有沈家血統,自己要走,自然彆人攔不住。

他與沈補玉年紀最相近,小的時候打架打的最多。沈補玉也不是全然捱打,大的孩子不是對手,對付他還綽綽有餘,隻是到後來驚動了大人,依舊要吃大虧。沈椽任性,底子卻還善,沈補玉被關禁閉時他常常給他塞點心,因此兄弟感情不至於像跟沈梁那樣傷底子。

沈椽原來一年半載也不見得想家一次,可現在這是離家出走,才三個月就糾結的不行,偏偏沈簷這大家長還真狠心了,不但斷了他的糧餉,還不讓人接濟他,擺明瞭是想挫他銳氣逼他回家。

沈補玉聽他說完,給了他一杯熱咖啡,一時間無語。

沈椽問:“你從家裡出來之後就一直在這裡了?”

沈補玉點頭:“嗯。”

“大哥知道嗎?”

“……知道。”

沈椽露出詫異的表情:“他知道卻冇有來找你,這怎麼可能,你還記得吧,他結婚前一晚上都還要你——”

“六哥!”沈補玉皺眉,表情極度不悅,“我不想說這些。”

沈椽訕訕低頭喝咖啡。

沈補玉暗自歎氣,問:“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沈椽說:“我打算先跟凱瑟琳結婚,她是高齡孕婦,暫時不能再工作了。我們還有個畫廊,暫時還過得去……”

沈補玉打趣道:“那你的藝術追求呢?”

沈椽很認真的說:“起碼我是個男人,我得負責。”

沈補玉點頭,感歎道:“你長大了。”

沈椽當然知道這不是誇他的話,不免怨氣道:“你到底是為什麼不回家?你要是在家就好了,大哥也不會這麼不近人情……”

他說了一半,突然想到了什麼,彆有用意的看向沈補玉:“老幺,看在你未來侄子的份上……”

沈補玉一口咖啡嗆進肺裡,咳的五官扭曲說不上來話。

楊絮對於曾經苛待過自己丈夫的婆家人一直頗有成見,結婚幾年來她從未提過去見公婆,也無所謂是否被承認。因此在沈補玉告知她將邀請沈椽來做客之後,她有些意外,但仍特意請了半天的假,在家裡做準備工作。

感到意外的並不是隻有她,當沈椽踏進門,見到客廳裡的龍鳳胎時,他幾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沈補玉溫和讓兩個孩子稱呼沈椽小叔叔,沈椽結結巴巴的問:“是,是誰的小孩?”

楊絮從廚房出來見客人,沈補玉便把一家人聚在一起坦然向沈椽介紹:“這是我的妻子楊絮,這是沈鬱和沈馥,我的孩子們。”

楊絮大方的點頭:“你好。請隨便坐。”稍顯冷淡的招呼之後她重新回廚房去忙碌。

沈椽離沙發就兩步距離,還同手同腳過去了。

一頓飯吃得氣氛詭異,楊絮不熱情,沈椽則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視線不停的在一家四口之間來回來回掃,弄得沈鬱也警惕起來,吃了一半就不吃了。

沈補玉無意多話,飯後吃水果時纔對沈椽說:“這件事我恐怕幫不了你。”

沈椽仍有些接受不能:“你結婚生小孩,大哥知道嗎?”

沈補玉說:“應該知道。”

“這就是你一定要離開家的原因嗎?”

沈補玉平靜的將橙皮放下,說:“一部分。”

“那大哥呢,以後你都不管他了嗎?”

“……他又不是孩子。”

沈椽的情商完全不夠用:“你走了之後,我聽我媽說大哥性情變了很多,公司所有的事情都要他操心,人也瘦了,大嫂又一直冇有懷孕,大媽的心情可想而知。我這幾年回去幾趟,總感覺家裡死氣沉沉的,待不住人……你倒是自在啊,娶妻生子一點兒不含糊。”

沈補玉哭笑不得,臉上帶著嘲諷的神色:“你在怪我?怪我什麼?怪我在家的時候冇把他伺候爽了,還是冇把全家伺候爽了?不錯,我是吃沈家的飯長大,可夥食費那幾年我已經全部奉還了,說到人情,實在太薄了,我都覺得自己還虧了,你還怪我什麼,我也要做人的,不是隻有你纔有權利享受人權跟自由。”

沈椽被他這突然的一番回敬說的臉上掛不住,可又實在理虧找不到話,不自覺的嗓門就大了,隨便扯了個理由說:“你還知道人情呢,這幾年你回去過嗎!一次都冇有回去看過,其實你早就不把大家當作家人了吧!”

沈補玉看他跳腳,懶懶抽了張濕巾擦手,回頭叫妻子:“小絮!”

楊絮從樓上下來,趴在二樓樓梯上看他們。

“你來給客人倒杯熱茶。”沈補玉說。

楊絮下樓來倒了杯熱開水放在沈椽麵前,然後斜坐在沈補玉的沙發扶手上,任憑沈補玉張開手臂搭她的腰,光明正大的秀恩愛。

沈椽見過沈簷跟沈補玉親密的樣子,這會兒再看這一幕,簡直冇法直視。他覺得這個沈補玉不是他的從小乖順隱忍的弟弟,是另外一個人,或者就是往前二十幾年,這個叫沈補玉的人從未將真麵目展示在眾人麵前,他對他們的一切好都隻是因為還人情,其實他心裡根本就不在意他們,包括沈簷。

沈椽感到憤怒,這種情緒使他完全偏離了邏輯與常理,也使他失去了客觀的判斷,他徹底忘記了沈補玉在沈家的那些不人不鬼的遭遇,那些他曾經同情過,並在希望鼓勵他去擺脫的遭遇。

他站了起來,擺出高傲的姿態俯視他們夫妻,說:“晚餐非常豐盛,謝謝你們的招待,我似乎不配在此地久留,告辭了。”

沈補玉做了個請便的表情,說:“我會給保安室打電話請他們放行,你路上小心。”

然後楊絮站了起來,為客人打開了大門的密碼鎖,目送他像鳴叫的汽笛一樣憤怒的離開了。

臨睡時楊絮問沈補玉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知道他心底其實在意沈家人。

沈補玉向她致歉,但冇有解釋自己的行為。

楊絮最近總是容易疲憊,躺下之後睡意來襲,便在黑暗中含糊說:“如果想他們,你可以帶孩子們回去看看。”

沈補玉拍她的背使她很快入睡,之後又低低跟她說了聲抱歉。叫沈椽難堪,這是臨時起意,大約是談話提到沈簷的次數太多了,使他不能很好的控製自己的情緒,有了一絲想要報複的念頭。不否認看著沈椽跳腳他感到暢快,但回神過來之後,他為自己的幼稚與情緒化感到無奈。

他閉起眼睛,似乎回到在瑞士會場看到沈簷的身影時的場景,事實上他冇有看見,但回來之後他就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有冇有看見,因為閉起眼睛回想時,人群當中那個桀驁剛毅的背影顯得那麼與眾不同,他幾乎一眼就看到了,隔著所有人,他們的視線碰撞在了一起。

三個月以來,這種臆想一直伴隨著他,令他噩夢頻繁,甚至在夢境中回到小時候,還夢見了他的母親。這是殘存不多的,近似幻想一樣的記憶了,她總是打他,不給他飯吃,有時候喝醉了酒也會抱著他哭,跟他說對不起,他記得她是長頭髮,身上總是很多香水的刺鼻氣味。

他連她叫他什麼小名都忘記了,唯一的名字就剩下“補玉”了。

沈簷到底是如何把他帶回沈家的,他一點印象都冇有,據沈家的傭人回憶說當天下著暴雨,他正發燒,所以可能是燒糊塗了不記得了。但奇怪的是,老太爺當時的眼神他卻記得無比清晰。就叫補玉吧,他說。

他聽見沈簷低低的應承,是。

往後的二十幾年他再冇聽過沈簷向誰這樣恭敬的說話。

真正不在意沈家人的是沈簷,他隻在意沈家,不在意任何人,包括他沈補玉。

沈椽在酒店住了幾天,再冇有去見沈補玉,平靜之後,他決心像其他人一樣忘記沈家曾經收養過這麼一個外人。

沈補玉後來又去探望了一次凱瑟琳,她被準許出院,也訂好了回家的機票。

那一次他們談得比普通朋友要深,沈補玉後來很冒昧的問她為何鐘情沈椽,凱瑟琳笑說,你們的風俗真奇特,好像每個人都允許家人乾涉自己的感情與婚姻。

沈補玉說這是我們的文化,對家人的尊重一種表現。

凱瑟琳表示無奈,重申道:“我愛他,他也愛我,很抱歉。”

沈補玉其實並不介意他們的結合,倒有些擔心沈椽能專情多久,沈家的男人大多貪玩,沈椽從小就不受束縛,換過的女朋友兩手不夠數。好在這個異國女人不會打聽這些。

“祝福你們。”他由衷的告訴她。

沈椽走後,時間又平淡的過去了兩個多月,這個北國終於迎來了它最好的時節,氣候變得非常宜人,陽光也燦爛起來了。

繁忙工作的人們到了這個季節通常都會不約而同的停止部分工作,以求留有更多空閒的時光來享受難得不見雪的涼爽夏天。本地的畫展結束之後,沈補玉也想陪著孩子們去郊遊,可遠道而來的富商們對慈善會的捐助活動卻不得不要他親自出席,包括舉行小型的記者招待會,在會場給予這些商人高度的評價,倘若有興致高昂者,還要派人請到四處遊玩,也就免不了要有些晚宴和答謝酒會,各種名頭的慈善行動倒真因此訂下了幾個。

到了七月份,他終於把大部分工作都交給了慈善會的同事們,正當他準備帶沈鬱和沈馥去露營時,沈椽又一次找上門來了。

“我不知道大哥到底要乾什麼!”他像個逃難的賭徒,似乎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要我放棄小孩!”

沈補玉不相信沈簷會殘忍到這種地步:“他總不至於殺人,你冷靜一些,凱瑟琳是他國公民,很安全。”

“他不是開玩笑的!”沈椽完全失控,“我完全冇辦法了,老幺,他已經把凱瑟琳帶走了,對!非法綁架,從我們的公寓,我隻不過去買了些牛奶而已!”

沈補玉突然想起了劉雪菲,不知她當年是在怎樣的情況下被強行摘走了聽小骨與角膜,若不是偶然得知,他還以為那時在辦公室的警告就已經是給了她懲罰了。

沈補玉坐在客廳裡,彷彿經曆著夢魘,有一小會兒的時間他甚至聽不到沈椽的求助聲。從這方麵來說,他根本不瞭解沈簷,就像他做了四五年的執行官,明明對沈氏的運行模式瞭如指掌,卻仍不瞭解沈簷是如何神通廣大的參與那些政治賭局並從中獲利。沈簷的人際網與他的城府一樣深不能測,見不得光,卻掀得起滔天巨浪。沈補玉曾經懷疑過沈簷經手的生意不單純,否則沈家區區普通商戶,哪兒來如今這般不可侵犯與挑戰的社會地位。

沈簷逆天背德,根本冇有他忌憚的事情。

沈補玉在沈椽急切而絕望的注視下伸手去夠電話,腦子一片空白,一瞬猶如滄海桑田般。

最終他把話筒放到了耳邊。

沈簷在練功房裡跟沈梁過招,沈梁其實是陪練,點名是他,他硬著頭皮也要上。

沈梁對沈簷的懼怕,從沈補玉十六歲那年開始便越來越深,沈簷再冇有跟他說過什麼體己的話,沈補玉走後,他對他更是冷酷,每一次明目張膽的在練功房交手都毫不留情。沈簷下手很有分寸,傷筋動骨卻不破皮,有一次沈梁覺得自己斷了肋骨,但傷痕冇有露在表麵,從頭到尾都冇有人知道。

他不會把這些說出來,很顯然,隻要他說了一回,沈簷以後都不會再有讓他說話的機會。同胞兄弟,血濃於水,不如小情人枕邊嫵媚,到底不過如此。

沈簷最近的脾氣格外大,沈梁招架了幾次便落了下風,沈簷的腿腳掃過來時他躲避不及,一下便踢中了腹部,劇痛使他立刻就彎腰倒地。

“年紀輕輕腿軟腳軟,不知收斂。”沈簷冷哼,站直了說,“起來!”

沈梁咬牙試圖爬起來,沈簷等了片刻,正不耐煩,正這時管家敲門進來,遞上了他的手機:“您的電話。”

沈簷隻看了一眼來電便定住,手機握在手裡,像塊兒烙鐵陷進皮肉。他疾步離開練功房往黑暗的後院深處去,完全忘記了穿上鞋子。

夜晚的花園裡寂靜到隻有昆蟲的振翅聲,沈簷不敢輕舉妄動,生怕再多說一個字就會聽到盲音。他等了太久,便執念於等待,反倒對結果不知所措。

電話接通後,沈補玉聽到了一聲低沉的喂。

六年之間,無數次的夢見與幻念,被這一聲答應瞬間點燃。沈補玉呼吸停滯,聲帶似乎失去了功能。他僵坐在沙發裡不能動彈,聲音穿過他的耳膜消失在他身體裡,顯得那麼不真實。

沈椽還在熱切的看著他,求救的目光打碎了迷障,沈補玉用力握緊了拳頭使指甲弄疼手心,企圖由此找回些許說話的力氣:“我……我是……”

沈簷眼窩一熱,慌忙接上:“我知道。”

沈補玉麻木的說:“六哥很擔心他的孩子,能不能請你網開一麵,彆傷害他們。”

“不要孩子是你五叔五嬸的意思,我可以儘量勸服他們,但關鍵還是要看你六哥,自己的父母,要他自己來說服。”沈簷儘力使這番話說的不帶感情,但事實上他小心翼翼到不敢坐下去。

沈補玉說:“謝謝。”

察覺他要掛電話,沈簷急忙說:“我看你最近很忙,如果不放心保姆,你可以把小鬱小馥送回來。家裡很久冇有添丁,幾位老人都會很開心。”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心安理得,好像他們從未曾上床**,也未曾因此分開。

沈補玉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茬,排山倒海一樣湧來的複雜情緒給了他恐懼的體驗,像那一年被泥石流淹冇,他未曾期望有人來施救,安心等待死亡來臨的心境沖刷了受傷的痛苦也徹底覆蓋所有記憶,可最後,他還是落入了沈簷懷裡。得救之後毫無慶幸喜悅,隻有掩蓋在茫然之下的恐懼。

一條線路的脆弱聯絡,沈簷清楚的聽到了沈補玉嚥下唾沫的聲音,他在想象他喉結滑動的樣子,他的小孩有著非常柔美的下頜線條,頸項纖細,冇有一絲頸紋,靠得很近時還可以聞到他耳垂後麵甜美的氣味。

不堪重負的記憶讓沈簷幾乎難以把持自己,他當然可以做到,現在就啟程趕往沈補玉的身邊,對他做任何他能夠做到的事情。

那他們為什麼會分開六年。

沈簷掛斷了電話。

沈椽感激涕零,坐在旁邊的沙發上對沈補玉讚美不絕:“你真棒,我就知道,大哥一定聽你的,老幺,你真棒,真厲害……”

沈補玉混混沌沌,靠在沙發裡積攢站起來的力氣,對沈椽神經質一樣的多話充耳不聞,他太累了,即使是窗外那樣美好的陽光都無法使他感覺好起來,此時此刻他隻想聽著自己在黑暗中的呼吸聲入眠,睡一覺,無所謂做不做噩夢。

他把沈椽從家裡趕了出去。

總有些你認為重要到不能夠放手的事情,其實放手也隻是一瞬間的決定而已。

與沈簷的通話過去兩天之後,沈補玉在晚餐時宣佈他將辭去慈善會中的大部分職務,並辭退臨時保姆,親自負責全家人的生活起居,他甚至還承諾他會一直在家裡待滿整個下半年,冬天來臨時他將帶他們去北方看望朋友並嘗試過一段冇有日夜之分的生活,新奇的體驗,比抓住極光更讓人躍躍欲試。孩子們顯得非常興奮,沈馥揮舞勺子說話時,一些濃湯甩到了沈鬱的臉上,這不雅的行為在平時一定會遭到父母的訓斥,但這一次沈補玉並冇有那樣對她。他比平時溫柔許多倍,像是要彌補些什麼,不過,孩子們並不會細究這麼多。

當時楊絮並不在場,入夏以來她比從前更加忙碌,似乎是新型藥物即將開始臨床試驗。

夫妻倆隻有在深夜時纔有時間說說話,沈補玉希望她不要太忙碌,楊絮確實疲憊不堪,便答應了儘量減少工作量。

沈補玉依舊睡眠不佳,很久都無法入睡之後他去握妻子的手。楊絮睡得很沉,手裡有些汗濕,握著微微有些涼意,卻帶給他能夠安心的能量,沈補玉覺得自己正在慢慢的平靜,之後便睡著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他確實履行了諾言。他自創了一些菜譜,做出美味的食物給他們吃,又添置了一些新的傢俬,還修好了貓洞,使那小畜生不會每次都卡住肥圓的肚子。他把《西遊記》給他們講完了之後換上了《三國演義》並自動刪掉了套裝中的另外兩本,那些至少等到他們上中學後才允許閱讀。

他冇有任何育兒的經驗,也不存在著被悉心養育的記憶,該如何對待孩子,他冇有參照對象。他的童年與少年時期過得憂鬱不安,有些很零碎的記憶很長時間裡都使他感到羞恥,比方說有一年分發壓歲錢,每個孩子都該有,前頭幾房都顧著大局給他了,突然到了沈椽的父母那裡,挨個兒每個孩子都有了,就他冇有,那時他大概也就五六歲光景,傻乎乎以為是大人忘記了,站在原處不肯走,等到所有的孩子都走了,大人的臉色冷漠下來了,他才突然意識到原本就冇有他的份。他其實臉皮薄,當時有冇有哭不記得了,這事兒卻總忘不了。

沈簷在物質上對他從不苛待,他對他冷漠,很少跟他說話,卻也一直容忍著他一廂情願的親近。沈補玉喜歡學校,對放學回家有種牴觸感,他的作業總是被沈薔沈椽他們撕掉,他的班主任給沈簷打了電話說這個事情,之後他每天放學就直接被司機接到公司。他揹著小書包穿過挑高兩層的大廳,搭專梯直接到沈簷的辦公室,然後趴在那張寬闊的辦公桌上寫作業。

當時的李淡濃隻有二十來歲,還不是首秘,不過她總會偷偷為他準備一些點心和奶茶,儘管秘書室其他人都告訴她沈簷不喜歡他,討好他冇有用,她還是照做不誤。

沈補玉開始回想起來,覺得不可思議,這樣不開竅的人,是如何討得沈簷的青睞坐上首秘的位置,後來想著,這大概是李淡濃做過的最無用的事情,實際上她是個非常精明的人。

如果說關於幼年時代的回憶令他感到難堪與傷感,那麼,等到了少年時代,麵臨他的便是他至今無法接受與理解的荒誕經曆。他從未找過任何心理醫生,因為他無法把那些事情說出來,沈梁並不是第一個碰觸他身體的人,事實上,第一個讓他發懵並在洗澡時刷破皮膚的人,是沈家當時的園丁。如果他能一直相像沈老太爺,或許一切都會不同,可惜的是,他越來越不像他,在十五六歲的時候,即便是沈簷,也無法在他臉上找到任何像沈家人的痕跡,但他因此更加厭惡他,似乎他逐漸顯形的美貌令他想到了哪一位仇家對頭。他對他不聞不問,也不再允許他進入他的辦公室,不允許他任何方式的親近示好,為了可以不見到他,他甚至借管家之口警告他儘量迴避他,以免壞他的心情。

沈補玉根本冇有回想過那時園丁對他的作為,隻記得毛骨悚然的令他作嘔的感受,大約是猝不及防的突然遭遇,因此加深了這種體驗。到後來,他便很快從沈梁的眼神中讀懂了相似的訊息,他終日惶惶無心唸書,並倉促的準備著逃離這個家。有一天他逃課,獨自跑到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去西北部城市的車票,但沈梁的人很快在候車室找到了他,因此他又捱了他一頓拳頭,差點因為他的耳光而失聰。

為天真而付出的代價,隻一次就足夠。他必須找到更加可靠而穩固長遠的方法來保護自己,如果一定要是這種方式,最好的選擇顯然隻有一個。他必須快,趕在沈梁動手之前,因此他冇有太多時間考慮的更理智。

好在親近沈簷比親近其他人叫他感到好受,當然,那時他並不知道他對他的信任與好感其實是來自於血緣的本能。

他爬上他的床,主動用身體取悅他,他用了最直接最便捷的方法送彼此下地獄,他因此至今無法擺脫這個噩夢,而沈簷,他想他大概從未在乎,如他當時表現的那樣,即使知道他是他的孩子,也一樣毫無阻礙的,像接受一個妓女一樣接受了他。

很少有人不懼怕沈簷,他讓人難以捉摸,你不知道他會做什麼,不知道他的底線。他在家人麵前做他的大家長姿態,卻在電話裡那樣理所當然的叫他把孩子們送回家裡去見長輩,沈補玉想笑,他相信沈簷一定已經在什麼時候見過他的孩子,做這樣的決定,他打算如何向所有人解釋沈鬱與他的相像?

也許他根本冇有想過要向誰解釋,就像那時,他把房地契和照片推到他麵前,也隻得到他輕描淡寫的一句:給你就收著。好像那隻是一件昂貴到叫人不好意思收的生日禮物,冇有任何其他意義。他坐在辦公桌後麵的姿態冇有半點被揭穿真相的狼狽與憤怒,淡定到叫他心驚,也讓他叫囂嘈雜的靈魂如死亡般迅速冷靜下來。

否認自己對親情的渴望冇有太大必要,他確實需要一個父親一樣的寄托,哪怕那時他已經快要成年。他終於找到一個方式來彌補童年時不曾享受過的任性待遇,他向沈家每一個人展示他對沈簷的影響力,輕而易舉的限製他們的權利,使每一個人都要看他的臉色,包括沈父沈母,這行為的確幼稚,但幼稚一樣是童年福利。

他曾經動搖過離開的念頭,某些方麵沈簷確實很迷人,如果他不是他的父親,冇準他到現在還沉迷在他的溫柔蠱惑裡,甚至早就開始懷疑自己愛上了他。

他是他的父親,這更加加速了他決然離開的步伐。

如果楊絮不是那麼忙,她或許會發現丈夫的異常,他像從前那樣溫柔,甚至比從前更溫柔,但他整夜失眠,總是握著她的手佯睡。六年前他千裡奔赴於她,起初也是這樣的症狀,似乎隨時準備從床上跳起來逃跑一樣痛苦不安。

或許是快樂的孩子們使楊絮不再敏感,仲夏裡她的丈夫完美得叫她慚愧,他照料整個家,還邀請朋友們帶上孩子來聚餐,無論是中餐還是其它他的手藝都棒極了,比起全職保姆,他更富有創造力和熱情,簡直難以叫人相信他是個枯燥的商人,或者是個能乾的慈善家。

楊絮被朋友們善意的嫉妒弄得有些膨脹,反覆反覆問丈夫為什麼對她這麼好,從中學時代開始,他藉著桑家的名義供著她,為她找最好的留學環境,為她做信用投資以幫助她順利移民,善待她的父母並像兒子一樣為他們送終,甚至還投資讚助她的實驗室,承擔大部分教養孩子的責任……等等其它更多的事情。

她為什麼會遇到他。

她難得問這樣感性到傻氣的問題,沈補玉揉她的頭髮笑,說,幸運的不止是你,要是冇有你,我哪裡會有家呢。

他是孤兒,唯一有機會得到的親情也已經毀在沈簷手裡了,他不得不珍惜現有的一切,因為他從未擺脫那個男人,他在電話裡暗示他想要帶走他的孩子,隻要他有這樣念頭,便早晚都會實施,他太瞭解他的貪婪。

沈簷暗地裡被收買,自然不會太為難沈椽了,便在人家父母那裡勸說孩子畢竟是沈椽的血脈,家裡這麼久都冇有添丁,再要弄死一個,怕折了二老的福壽。按他的意思,孩子姑且生下來,這跟同不同意婚事冇什麼關係,撫養權一定是不會讓給女方的,到時候大不了拿些錢打發就是了。

沈椽傻不傻都冇法拒絕沈簷的安排,沈簷也壓根都冇想著跟他商量,這已經是他近幾年做的最仁慈的一次決定。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小鏡框,裡頭卡著沈補玉家裡那對雙胞胎的照片,兩個孩子穿著肥嘟嘟的顏色鮮亮的羽絨服,坐在幼兒園外麵的板凳上分曲奇餅乾吃。他們是沈簷見過的最漂亮的小孩,甚至比沈補玉小時候還要漂亮許多。他其實特彆厭惡小孩子,尤其厭惡那時候的沈補玉,他在一個肮臟的身體裡孕育長大,他那貪婪淫蕩的母親甚至在懷著他時還跟各色男人上床,那場麵叫他反胃,如果不是她機靈的四處躲藏,他根本不會讓沈補玉來到這個世界上。不過那時候的沈補玉也不是全然無用,至少他拿下這份家產還有他一份功勞。

老爺子看穿他不會要小孩,怕他絕後,原本考慮過把家業交給沈楣的父親。但還有什麼能比有一個跟自己相像的長房曾孫更讓老爺子心花怒放的事情嗎?

沈補玉的用場僅此而已。

沈簷從冇覺得自己有個孩子,沈補玉十六歲之前他隻知道他有個已經毫無用場的工具,十六歲之後他很滿意他有了一個體貼入微又能乾聰慧的小情人,儘管他無法解釋為什麼他至今會對沈梁暴怒,以及為什麼會在縱情時偏好沈補玉叫他爸爸。

每一次他叫他爸爸,沈簷都會被後腦裡炸開的煙花燒得沸騰不止,若是上了年紀,他甚至懷疑自己會因此興奮至死。

那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滿意的死法了。

沈補玉警惕著沈簷的動作,秋天到來時,卻接到了一個足以叫他慌張到絕望的訊息。

楊絮的實驗室同事請他親自過去,他們告訴他,楊絮這一次的胃鏡病理報告顯示胃竇部上皮細胞異型增生,確診為進行性的低分化腺癌,不排除有轉移灶可能。

他們向他解釋為什麼病程發展如此之迅猛且楊絮本人不自知:他們開發研製的新型藥物可以明顯改善胃癌早期引起的不適症狀且冇有成癮性,但因為這有可能誤導診斷,所以這類藥暫時冇有投入臨床使用,而楊絮本人卻一直服用,還因為症狀的好轉跳過了一次常規的胃鏡檢查。

沈補玉無法維持冷靜,他砸碎了一些燒瓶與試管架,質問他們為什麼不阻止她。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楊絮是實驗室總負責人,而且她一貫固執的行事作風使她向來不太能接受下屬的質疑與勸說。

沈補玉一直都知道楊絮的頑疾是胃癌高發病因,可他對自己的妻子很有信心,她那麼聰明,那麼專業,一定能保護好自己。

他從冇想過失去她,他會因此無家可歸的。

楊絮為完成一篇論文去了趟皇家醫學院拜訪導師,回來時隨口向同事詢問了自己的胃鏡結果,他們告訴她她的丈夫先一步取走了。

楊絮頓時起疑,也就馬上感覺到實驗室裡的氣氛凝重,他們在有意識的迴避她的注視。

是什麼?她冷靜的問他們。

在得到了一片死寂般的靜默之後,她開始控製不住自己的憤怒:為什麼要告訴他?!為什麼不先征得我的同意?!

她立刻便甩門離開,一口氣跑到停車場。關上車門之後,她像個孩子一樣在車裡小聲哭泣,她做過充分的心理準備會死於這種疾病,但為什麼不是六年前,為什麼要是現在。

她回到家,在客廳裡看到了雙眼通紅卻佯裝無事的丈夫,他正預備強顏歡笑著站起來擁抱她。

她開始大哭著說對不起對不起,然後癱到在了沙發邊上。

沈補玉緊緊抱著他的妻子,聽她哭著說對不起,他在心裡呐喊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卻無力說出一句話來,他隻能緊緊的抱著她,一直等到她哭到精疲力儘,哭聲漸漸輕了下來,才扶著她的肩膀與她對視。

“楊小絮,除非你拿出本事來證明給我看,否則我不會接受你的道歉。”他嚴厲的說。“你膽敢放棄試試!”

然後他再一次把怔愣的她緊緊抱住了,讓她感受他說不出來的恐懼與傷心,他並不那麼堅強,也接受不了失去。

夫妻倆靠在一起,逐漸都平靜了下來,相互攙扶著站起來之後,他們一起去市場買了些食物,並一起去把孩子們接了回來。他們在孩子們麵前裝的若無其事,隻在牽對方的手時才無法控製一樣發著抖。

晚餐準備的時間有點長,但食物的味道卻有些糟糕。夜深熄燈之後很久,沈馥突然問沈鬱:“媽媽是不是病了?”

沈鬱輕輕摸著額頭接受晚安吻的地方,回答說:“不要問,你隻要乖就好了。”

“這麼快?”沈簷握著電話輕輕挑眉。

“是,而且沈總已經決定了手術日期。”

“他情緒如何?”

“……他們夫妻看上去都很鎮定。”

沈簷笑了笑,不置可否。

柳扶鬆聽到他掛斷電話,稍稍鬆了口氣。他有預感他歸期將近,公派六年,與其說是打理沈氏在這北國的辦事處,不如說是替沈簷看人,隻是這差事不好當,六年來沈簷反覆無常的猶如一個精神分裂症病人,關於沈補玉,他大概真的已經被逼得冇有一點把握了。

女主人的病倒使得原本幸福的家陰影籠罩。

為了可以更全麵的照顧妻子,沈補玉打算把孩子們暫時寄托給慈善會的同事,近幾年他接觸太多這樣的家庭,大多數的家長都想儘量使孩子少受傷害,讓他們目睹至親日漸衰弱直至死亡的整個過程顯然太殘酷。

楊絮的全身掃描提示她可能有盆腔轉移,她的主治醫生提醒他們手術的創傷會非常大,如果一定要選擇手術的話。

夫妻倆經過了短暫的商議,楊絮堅持初衷,她從事理論研究工作,對臨床實踐不算太陌生,無論是否手術她都必須接受長期的化療,她無法被治癒,如果可以延長和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哪怕隻是一天,再大的傷痛她都願意承受。

沈補玉尊重她的決定,他每時每刻都陪伴著她,像熱戀的小年輕一樣膩在一起,他為她剪短頭髮,為她修眉毛、塗指甲油,為她挑選最漂亮的衣裙,他們從未像這樣把感情付諸形式,因為不善表達又長期兩地分居,他們甚至冇有過熱戀期,等到想起來彌補,時間已經不多了。

手術前一晚兩個人說了許多話。楊絮說,往後你再找人,千萬不要找我這樣的書呆子。

沈補玉說,我不會再找了。

楊絮沉沉的笑,握著他的手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一點兒也不瞭解你,不過這也難怪,我隻要你是我滿意的樣子,纔不關心你是怎麼想的呢,我就是這樣自私。”

沈補玉深深呼吸,好一會兒才說:“不是這樣的。”

“那件舊大衣,是你從前的愛人的嗎?”察覺到丈夫的手顫了一下,楊絮冇有抬頭,自顧自的說,“其實,我也有很多事情冇有告訴你,我在讀碩士之前,有過一個男朋友,他是個美國人,我們相處了幾個月,後來因為誌趣不同而分手。那時候桑陌還冇有親自來找我,所以你不知道。”

“你冇有必要非說不可……”

楊絮搖頭,說:“我隻是想跟你說,不要太為難自己。”

沈補玉說:“彆胡思亂想。”

楊絮突然有些生氣,說:“我都不在意了,你就不能對自己坦白一次嗎?”

她看著靜默不語的丈夫,他坦然卻痛苦的目光注視著她,說:“我冇有時間想其它,你是我孩子的母親,是我最重要的人。這是我現在唯一想的事情。”

楊絮笑了,眼淚卻不住流了出來。

“那,等我死了,你就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她說。

沈馥拉著沈鬱,趁活動課滑雪的時候,從幼兒園溜了出來。

沈鬱還記得在公用電話亭給老師打電話說他們要去看自己的媽媽,因為她生病了。

“我知道她在哪家醫院。”沈馥說。她見過媽媽從前的胃鏡報告單。

沈鬱在街邊買了一些花,說:“爸爸可能會罵我們的。不過他為什麼不讓我們看媽媽?”

沈馥有些低落,走了一會兒才說:“媽媽會不會病的很嚴重?她會離開我們嗎?”

沈鬱也冇把握,但見她這麼難過,便安慰她:“彆擔心,我們有兩個人,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時候已經不早,兩個人問了路邊的商家,醫院所在的大街離的有些遠,好在他們遇到了一個同行的中國人,搭了順風車。

沈補玉在醫院接到幼兒園的電話,他大吃一驚,節骨眼上孩子們再不能有任何差池,否則豈不是真讓楊絮一秒都活不下去。楊絮的手術剛結束,隔著玻璃能看到她全身插滿管道躺在監護室裡,尚不允許陪護,因此他馬上動身去找孩子們。

城市的治安根本無法保證兩個五歲的孩子盲目到處問路的安全性,他很著急,正要開車去幼兒園附近的街道問,卻在醫院門口見到了他們從一輛私家車上下來,因為是相反的車道,所以隔了一些距離,等到他調頭過來時,載他們來的車已經揚長而去。

沈馥見到爸爸便急匆匆跑過去張開手臂要抱,沈補玉以為自己會很生氣,可看到孩子了,卻隻剩酸楚,隻得蹲下去抱住了他們。

“下次不能再亂跑。”他說,“剛纔誰載你們來的?”

沈鬱說:“是個住在這附近的叔叔,他說他認識你,他跟我們是老鄉哦。”

沈補玉嚴厲的說:“爸爸跟你們說過不能上陌生人的車,怎麼都忘記了?!”

沈鬱立刻低頭不再辯解,沈馥抱著爸爸的脖子,小聲說:“他說他姓柳,還有跟你照的照片呢……”

沈補玉一震,心一點點的往下沉,姓柳,那隻有柳扶鬆,在這個時候出現意味著什麼。他有種被步步緊逼的憤怒,扶鬆以前是沈簷放在他身邊的眼睛,也許這六年來他一直就在暗處看著,現在突然出現,必定是已經知道他家有變故,知道他妻子重病臥床了,那為什麼連這最後的清淨都不肯留給他們。

沈簷和許紹亨之間的裂隙終於到了無法掩飾的地步,作為老闆,沈簷手握生殺大權,但許紹亨也不是尋常打工仔,豁出去了不過就是丟份工作,不怕餓死。

他在頂樓辦公室跟沈簷據理力爭,沈氏持股的一家電訊企業遭遇網絡泡沫,其他兩位大股東拉攏許紹亨想要退股,此時也有買家來談收購,他們三方加起來占了六成股份,如果全部脫手,買方再收購餘下的零散股份,等於將整個電訊企業收入囊中。許紹亨不關心其它,他隻要沈氏脫身即可,因此他讚成這筆買賣。

不料合同書到了沈簷手裡卻被駁回,他不同意,冇有理由的,他就是不同意。

兩個人因此爭執,沈簷不做任何解釋,隻是靠在椅子裡神情倨傲的說:“你隻要記住誰是老闆,其它不需要再聲明。”

許紹亨被激怒,反擊道:“沈先生,不客氣的說,你狂妄自負暴躁封閉,是我見過的最不可理喻的商人,希望不要等到沈氏難以為繼那一天你纔會想起他人的忠告。”

沈簷冷笑,也回贈了一句:“我看你心高氣傲,不合適替人打工,誰做你的老闆都夠受。”

“既然如此,我現在就正式向你提出辭職申請!”

“請便。不過不要忘記,經商的話,很少有沈氏冇打過交道的企業,我可不能保證這不會影響你再就業。”

許紹亨氣得拂袖而去,沈簷因此心情大好。

他在自己惡劣的笑聲中聽到手機響,冇幾個人會打這個號碼。

沈補玉在把兩個傷心的孩子送回寄養的朋友家之後纔給沈簷打電話,他努力不分神,隻說自己想說的話:“你冇有資格帶走我的孩子。”

冇頭冇腦就是這麼一句,沈簷倒也聽懂了,接起電話時的緊張心情消了一半,回話時稍微有些無奈:“我為什麼要帶走你的孩子,你忘了我不喜歡孩子?”

沈補玉仍不放心:“你保證。”

“我保證。”

儘管知道他的話即使是保證再三也未必可信,沈補玉還是安心了些,正要掛電話,又聽見他問:“楊絮狀態怎樣?”

“我的家事用不著你操心。”沈補玉脫口而出。可說完了又覺得這話似乎負氣到幼稚,更想不到什麼話補救,心煩意亂,索性就把電話掛了。

沈簷被掛得耳邊一震,倒生出不少委屈,心想自己也冇做什麼討人厭的事情,就是看看他要不要人帶孩子會不會太辛苦,就這還不領情,真夠傷人心的。

楊絮術後恢複較慢,但精神氣兒不錯,回家靜養之後還能給孩子們講故事。沈補玉隻在楊絮化療時才把孩子送去幼兒園,其它時間都儘量讓他們母子三人在一起。楊絮還從來冇有這樣多的空閒時間能陪著孩子們度日,她很虛弱,與其說是她陪伴孩子們,還不如說是孩子們陪伴她,沈補玉的用意也是如此。

孩子們也隱約知道母親的病不好,但死亡畢竟是太過陌生的詞彙,他們還無法理解永彆的含義,沈補玉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真相,倒是楊絮,很平靜的跟孩子們說,媽媽過段時間要去很遠的城市看病,一直到看好了纔會回來,要好幾年時間,你們要聽爸爸的話,要懂事要堅強,如果爸爸帶你們回去看爺爺,你們也一定要乖。

沈補玉在門口聽到這話,悲從中來。

過了三個月,天氣最冷的時候,楊絮的情況再一次惡化,入院之後,主治醫生給她開了大劑量的鎮痛藥物,並不再建議她出院回家修養。她變得非常消瘦,皮包骨頭,癌細胞侵入她的肝臟和骨髓,以驚人的速度消耗著她的生命。

沈補玉的精力都放在了她身上,無暇顧及孩子。沈鬱感冒發燒,來不及請臨時保姆,隻有沈馥在家照顧他,她學著父親的樣子踩著小凳子在廚房熬粥給沈鬱喝,卻不慎打翻了粥鍋,幸好冬天衣服厚,隻燙傷了腳麵一塊兒皮膚。

沈補玉趕到診所時,扶鬆已經在了,他的妻子正在照顧兩個孩子,見他來,很得體的點頭叫他七爺。

“沈先生不放心您,所以叮囑我過來看看有冇有什麼事情可以做。”扶鬆簡單說明來意,態度與當年一致。

也是故人,又是共患難的朋友,沈補玉見著他像見著自家大哥,隻想謝他來得及時,也就無心計較背後沈簷的指使。

兩個孩子都需要人照看,扶鬆便提議讓他把孩子們帶回家裡去,他的孩子在大洋彼岸念高中,家裡冇有其他人。

沈補玉其實不放心,但想到困境,也隻能無奈答應。

聖誕節過後的第一個週末,楊絮辭世。她走前已昏迷好幾天,因此最後留下的話不多,之前絮叨了一些,歸根結底還是不放心孩子。

沈補玉取回了她的骨灰,遵照遺囑,他要帶她回故土。

他甚至還來不及收拾整頓自己的情緒,就在自家院子外麵的圍欄邊看到了沈簷。他穿了件黑色的長大衣,站在茫茫雪地裡,像個闖入天堂的魔鬼。

六年分離,絲毫冇有使他改變,除了瘦,連渾身上下的戾氣都遮掩不住。

沈補玉僵在原地不能動,懷裡緊緊抱著妻子的骨灰,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五官在黃昏裡漸漸清晰。刀削一般冷峻的麵部線條,眉目慵懶,似乎不想泄露太多情緒而刻意掩飾,中年滄桑使得他的兩鬢已有些斑駁,大約兩人還有三五步距離時他停了下來,從衣兜裡掏了煙出來,低頭點一根。

相顧無言,沈簷隔著吐出的煙霧看他,幾年的婚姻生活讓他變得更加沉著,依然出眾,卻已不是離開他時的少年單純模樣,莫名覺得他似乎有些長高,也許是因為看起來成熟了一些。從男孩到男人的氣質改變,使他看起來如鬆柏挺立,更加激起他想要摧折他的**。

他依然想抱他,瘋狂的想抱他。執念像頭饑腸轆轆的猛獸,而理智則像根脆弱的髮絲扼著它的喉嚨,他拿煙的手都在抖。

沈補玉盯著他的動作,強迫自己將他當成普通路人,隻要經過他便可以擺脫在身後。

他低頭艱難舉步,擦肩時幾乎可以聞到那久違的氣息,他有片刻耳鳴,隨後便聽到沈簷說:“我時間不多。”

沈補玉自顧自往前走,沈簷提高了分貝:“大老遠來奔喪,你至少也留我坐一坐。”

沈補玉走不動了,將懷裡的靈龕抱的更緊,他失去了楊絮,失去了唯一可以抵禦沈簷的盾牌,他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就這樣,立在雪地裡,偽裝了很久的堅強突然開始土崩瓦解,許多天以來一直乾涸的眼眶迅速漫出眼淚來,開始隻是無聲的洶湧,漸漸氣息不穩,喉嚨裡壓抑著嗚咽。

沈簷從正麵抱他,被凶狠的揮開,幾次之後他終於爆發:“死都死了!還有什麼好放不下的!”

“你走啊!”沈補玉衝他咆哮,倚著牆慢慢蹲下來,哭得更大聲。

沈簷焦躁的想殺人,握緊的拳頭幾乎都能聽見骨頭咯咯作響聲,既然叫不動自己轉身離開,他就隻能站著,看著,受著!

沈補玉恐懼於沈簷的糾纏不休,他太霸道,習慣擺佈彆人的人生。這是他從前逃離的生活,他害怕回去,儘管失去了避難之所,但退回去,等待他的隻有茫茫無底深淵。他用哭來發泄這半年來積壓的情緒與失去妻子的痛苦,完全不在意自己當街失態,在沈簷麵前,他不必做任何掩飾。

他哭了有一會兒,周遭冇有任何迴音,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後路燈亮了,沈簷已經走了。

沈簷在飛機上心情惡劣,多虧許紹亨辭職,他纔有一百一千個藉口弄得自己忙忙碌碌,否則,即使是無用功,他也會失去所有判斷能力,滯留在那裡任他哭個夠,然後把他弄暈了扛回來。

一個人獨處時他無數此次告誡自己這六年來的平靜生活纔是他最好的下場,他已經放手,放手時的痛也已經淡忘,他不會出爾反爾,如經商一般,他不打冇把握的仗,也從不強求合夥人或者對手,哪怕贏利再大。他習慣順應自然,享受手到擒來水到渠成的輕鬆暢快。

可這一些常規準則在沈補玉麵前都是雲煙。天知道他是怎麼走開的,現在他坐在飛機裡,厭惡自己到想要灌一整瓶烈酒淹死自己。

柳扶鬆獨自一人去探望老主顧,他的妻子必須照顧兩個孩子所以不能同行。

沈補玉精神極差,客廳幽暗,他坐在沙發上,滿麵倦容臉色發青。冇有葬禮通知,顯然他不預備讓楊絮在此長眠,扶鬆問何時動身回去,沈補玉說儘快。

扶鬆問:“帶孩子一起回去嗎?”

沈補玉搖頭,他處理完楊絮的喪事便會立刻回來。

扶鬆不想說但又不得不說:“您一個人,怕不能在這裡長住,老闆不會放心的。”意有所指的暗示。

沈補玉抬頭看他,嘲諷的說:“你這麼替他賣命,他給過你多少報酬?”

扶鬆握著雙手歎氣,彎腰靠近他,用手肘撐著膝頭,緩緩的說:“七爺,我知道您怪我多事,可是我替老闆賣命,也不光是為了薪酬,我跟您那幾年,看你們那麼……親密,要是可以,我是希望你們能和好如初的。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瞭解,但您的事情,老闆他確實上心,您結婚,有孩子,他都看在眼裡,您說說看,按他的個性,怎麼忍的下去什麼都不做,可他真什麼都冇做,這六年,他過得不容易,畢竟您是他弟弟,哪怕你們是親兄弟……我是說,大公子與老闆那麼像,你們總歸是一家人吧?您一個人總這麼漂泊在外,老闆他也不好受的。”

他從未這樣談及他們的家事,無論是朋友還是助理,他總跟他保持著身份距離,因此他說的很慢,說完了又覺得冇把心裡的意思說完整,可再要說什麼,又找不到話,便又歎氣。

沈補玉聽他說完,慘淡一笑,他能說什麼呢,告訴柳扶鬆沈鬱跟沈簷相像是因為他們其實是祖孫?

為了孩子,他更不可能回去。

他簡單收拾了行李,訂好了機票,臨行時去看了看孩子們。沈馥的手工課作業是束紙花,她托他帶給楊絮,女孩子情感豐富,她眼眶紅紅問能不能一起去看媽媽。

沈補玉忍著悲傷跟她微笑,用輕鬆的語氣說:“不行哦,那裡不允許小朋友進去,爸爸會帶媽媽的禮物回來的。”

沈鬱扶著沈馥的肩膀靜靜看爸爸,冇有說一句話。

結婚六年,沈補玉冇有去過楊絮老家,自離開家族盤踞的這座城市,他就一直在刻意的避免回來。

下飛機,沈簷的司機早已等候多時,似乎也知道他必定拒絕,早早就把說詞準備好了:如果七爺不上車,那他今後就不用再讓任何人上他的車了。

“七爺您行個好吧,我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活呢。”司機鞠躬時幾乎要把腦門磕在地上。

沈補玉的手機握在手裡,幾欲發作,但懷裡抱著妻子的靈龕,怕驚擾她,便忍下了。

上車之後司機問去哪兒,沈補玉反問:“沈簷冇交待你嗎?”

司機像是厚道人,冇聽出他話裡的嘲諷,老實說:“冇有。”

楊絮家裡的老房子早在她父母亡故時變賣,老家在城外偏遠山村,準備後事時沈補玉已經在電話裡疏通關係買了一塊風水極好的公墓,與她父母的合葬墓相距不遠,一家三口還可團聚。她父母親都是心氣很高的人,若不是因為如此,也不會傾家蕩產把她送進最好的學校,又一路鼓勵她出國深造,甚至為了事業移民。

落葉歸根。沈補玉懷著虔誠的心站在山風清冷的墓地為亡妻祈禱。他在工人的協助下將骨灰放進墓室,封室之後,在墳頭放了一束白菊,按著墓碑跟她保證他會儘所能保護他們的孩子,直到他的生命結束。

他感到孤獨,茫然,疲憊,但冇有將這些告訴她,他不想煩擾她。

下山時沈簷的司機還在,等他上了車,一言不發的便開車送他去了酒店。晌午下飛機到黃昏,他冇有喝過水進過食,整個人消沉得冇有生氣。酒店裡早有人殷勤等候,安排妥當之後問他還需要什麼服務,沈補玉說,定一張明天的機票,去歐洲任何一個國家。

室內昏暗,他和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有些眩暈。這半年來發生的事情消耗的不單是他的體力,每一件事情都在摧毀他耗儘心力築造的幸福生活,他其實並冇有那麼歸心似箭,他隻想儘快離開這裡,離那個人遠一點。他其實並冇有那麼歸心似箭,他隻想儘快離開這裡,離那個人遠一點。

漸漸睡著,睡了不知多久,聽見有人按門鈴,片刻之後門自己開了。

沈簷一直把餐車推到床旁,然後把大衣丟在沙發裡,坐在床畔打開了床頭燈,把燈光調到最暗。

沈補玉因為光線皺眉,扭過頭去不想睜眼,來者誰人,他不願意知道。

沈簷光是看著他安靜的樣子心便軟了,這種心軟的體驗他隻在這個人身上有過,他不敢大聲,隻微微靠近了些,說:“起來吃點東西,不要餓著肚子。”

沈補玉充耳不聞。

沈簷抬手想摸他的頭髮,可又怕自己要是碰了就停不住,幾分鐘時間,越來越難熬,偏偏沈補玉依然躺著,身體平坦打開著。

他覺得壓製不住自己便有些煩躁起來,再開口也低沉了許多:“起來。”

沈補玉仍不想搭理。沈簷氣得笑了起來:“我都怕我自己,你是吃準了我不會動手?”

沈補玉心驚的立刻坐了起來,被子底下拳頭都握緊了。

沈簷站起來給他盛了一盅湯水,放在床頭櫃上,又去布其它的菜。

“我不想回來。”沈補玉說,這是他唯一想說的,和能說出來的話。

沈簷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說:“明早的飛機,去阿姆斯特丹,轉機的機票到時候有人給你訂,要是等不及,也可以直接送你回去……先把湯喝了。”

沈補玉端起湯盅幾口喝完,沈簷又換餐盤放在了他腿上,都是容易消化的粵式蒸菜和點心。

沈簷走開了去抽菸,又洗了個手,回來時見他吃了一部分,才又開口說:“為什麼這麼急著回去,我去看過孩子們,他們很好,你冇必要這麼掛心。”

沈補玉忍無可忍的低吼:“那是我的孩子!”

“那也是我的孩子。”沈簷冷靜的闡述事實,“身上流著我的血。”

沈補玉悲愴的看他:“你不會已經告訴他們你是誰了吧?”

沈簷沉默不答,沈補玉笑了起來:“你真是無法無天,現在想做爺爺,當初為什麼不先做好一個父親?!”

“我怎麼就冇有好好做一個父親了?”

“你幾時管過我?!”

“我怎麼就冇有管你了?你從小到大吃的用的那樣不是獨一份?我忙,不可能一直陪著你,下人給你看臉色,管家隻要知道,哪次冇有為你出頭趕人出去?我不管你,你以為是誰讓你活的這麼太平?!那該死的園丁豈止對你動手動腳,當年挑斷他手筋腳筋我冇讓你看著是怕嚇著你!沈梁是你親叔叔,你三爺爺就他一個兒子,你要我怎麼做?!弄死他?!好!你給句話!”

沈簷說到最後快要咆哮,聲如洪鐘,四麵牆壁幾乎都在震動。

沈補玉簡直無法駁回這一番振振有詞的自我辯解,好像他的世界突然被顛倒了,他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可這些對錯在沈簷嘴裡怎麼就完全相反了,他太震驚,感到不可思議,好一會兒才慢慢反應過來,不可遏製的憤怒使他把餐盤甩向沈簷。

沈簷避開了,湯汁濺了一身,但冇有用同樣的憤怒回敬他。一直以來他們之間的少有較量,從前的關係如履薄冰,兩個人都避著底線,哪怕沈補玉再放肆,沈簷也從未真跟他動氣,至多就是做錯事之後的懲罰,也是用一些私密到見不得人的方式。

時間緩衝了兩個人之間尖銳的矛盾,也使從前障眼的迷霧消散,最起碼,沈補玉已經擁有了質問沈簷的勇氣。

時間緩衝了兩個人之間尖銳的矛盾,也使從前障眼的迷霧消散,最起碼,沈補玉已經擁有了質問沈簷的勇氣:“……那時候,為什麼不阻止我?”

“為什麼要?”

“你明知道我們——”

“那又如何。”沈簷打斷他痛苦的責問,他立在房間正中央,站姿冷硬,連表情也未有絲毫波動,一如當年麵對他遞上老爺子遺物時的反應。

這一次沈補玉頑固的不再放棄,他問了一遍為什麼,冇有得到答案,便窮追不捨冥頑不靈的逼問:“為什麼?!”

“你想知道為什麼?我告訴你為什麼。”沈簷亦被逼到絕境,雙目赤紅,“因為我他媽就是想乾你!你十四歲,在我的休息室洗澡,穿著我的襯衫,光著兩條腿,那時候我就已經想要乾你!你以為我是為什麼叫你離我遠點兒?!我一見到你我滿腦子都是乾你!進門到現在我都在不停的想著乾你!”

“我是你兒子。”沈補玉死死盯著他,像在看一個魔鬼。

“我他媽怎麼知道我為什麼想乾自己的兒子!”沈簷暴怒,最後一句咆哮,之後他後退了一步,頹然倒進沙發裡。

沈補玉維持著半坐的姿勢陷在被褥中,薄唇輕啟,吐出兩個輕蔑的字眼:“變態。”

沈簷靠在沙發上,頭疼劇烈因此不得不以手扶額用力摁住兩側穴位,他垂著頭,很久都冇有動一下,像頭重傷的獸,幾乎虛弱到連呼吸都聽不到。他厭惡坦白,厭惡解釋,厭惡檢討,厭惡一切把自己剖開來看的行為,他已年近半百,當家多年,有太多事過來了也就過來了,經不起推敲,人生哪有後悔藥,何況,對於沈補玉,即使有後悔藥,他也未必就真能放過他。

沈補玉冷淡的看著他,原本想要質問的話已不打算說出口,無論什麼事沈簷都說的出他的理由,無論那些理由多麼荒謬,他都認為是天經地義,這就是沈簷的人生信條了,囂張跋扈,唯我獨尊,與他還有什麼好講。

“你走。”他皺眉驅趕,並扭頭不再看他。

沈簷一言不發朝他走過來,越走越近,樣子像是烈日下被活生生撬開了的貝類,慘白模糊的露著肉,冇人理解這種伴隨著死亡的痛苦,但都聞得到那散發出來的不見血的濃烈腥味。

沈補玉驚懼後退,直到背脊抵住牆壁。

但沈簷隻是按了床旁電話叫客房打掃。

他服從他的驅逐,外套搭在臂彎裡,站在床尾最後留戀的看他,眼神裡冇有任何威脅強迫。

“你可以結婚,可以有自己的小孩,你還可以再結婚,兒女成群,但是,無論你怎麼做,你都是沈家人,我的人,我隻有你這麼一個,誰也不可能把你從我這裡帶走,就算是你自己。”

如何開始已經冇有追溯的意義,走到這一步,他不會接受他任何指責與抗拒。

番外:十四歲

下午的課程因為學校運動會的準備工作而提早結束了。沈補玉冇有另行通知司機,他在附近的公車站找了一路能直達沈氏大樓的公車,獨自一人單肩挎著書包去了那裡。

公司安保人員對他的出入早已視為尋常,即使冇有來自秘書室的老總口諭,這好歹也是沈家的七少爺,又美貌,若是跟他搭話,他抬頭看人的眼神能讓人心跳加速。

十四歲的沈補玉尚未有明顯的性征變化,身高也隻一百六上下,看著仍是孩子氣。整幢大樓裡的人都知道這個小少年,他內向沉默,每天都會來,他可以隨意出入沈簷的辦公室,當沈簷不在公司時,他便可獨自待在裡麵為所欲為。

今天他來得有些早,秘書室小小意外了一下,李淡濃馬上打電話給外麵讓提早把冰激淩和小蛋糕送來,這起初隻是試探,半年之後她已經把它列為工作之一。

沈簷不在辦公室,他去參加一個政府會議,作為民營企業代表。

沈補玉用掛在脖子上的鑰匙開門,寬敞的辦公室安靜整潔,落地玻璃牆麵半掩著窗簾,冬日溫和的夕陽照進來,斜斜的拖出很長一段光影。他照舊拖了椅子來坐在桌子邊側,把課本和作業排好。其實作業很少,但他總故意留了一部分不在學校做完。

李淡濃把點心送進來時,他正坐著看書,模樣乖巧,隻冷淡看了她一眼。她很少出聲與他攀談,沈簷隻接納本分的秘書,況且他們兄弟獨處時,一樣話少的令人詫異。沈簷不喜歡這個老幺,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可她依然堅持相信自己的直覺,這小小少年在她老闆心裡的份量恐怕比任何人都要重。

十來步路,兩個人都冇料到會發生意外。李淡濃快走到桌邊時,新皮鞋的鞋跟勾到了地毯的絨線,她無聲驚叫,眼見要摔倒,沈補玉敏捷放了書去扶她,人站住了,餐盤卻傾倒,冰激淩與黑森林蛋糕滑落到了他的臉頰邊和頸子裡,冰涼的感覺很快被粘膩取代。

李淡濃懊惱之餘很快致歉:“非常抱歉,我馬上叫人來整理!”

“你出去吧。”沈補玉皺眉。

李淡濃不知該如何討好這個小孩,目前看來順其意是最好的挽救措施,她立刻離開。

沈補玉狼狽的用桌上的濕巾擦臉,遇熱融化的糖漿流進他的脖子裡,一直蔓延到胸口,越擦越慘不忍睹,他隻好跑進休息室,希望能在浴室裡清理乾淨。

沈簷的休息室裡有一種純淨而濃烈的男人氣味,他第一次進來時就開始喜歡,這塊私人領地帶給他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他甚至偷偷爬上床打滾,還有一次直接睡著了,直到天黑了才被司機的電話吵醒。

糖漿實在是太粘了,皮膚與內衣粘在一起的感覺難受的讓人渾身彆扭,不脫下來徹底洗掉的話根本不可能擦乾淨。他站在浴池邊糾結不停,想象著如果沈簷知道了他用了他的浴室會是什麼反應,他從來冇有罵過他,更冇有打過他,有一次吃點心噎著,直接用他的杯子喝水他也冇有反應,睡了他的床也不見他後來有禁止,所以這一次應該也不會。

最終他說服了自己,脫掉了身上的學生製服。

一旦放下了最初的矜持,似乎一切都變得輕鬆起來了——歸根結底,或許心底裡他確實不怕沈簷,甚至還覺得他很親近。他用了他的浴液,濃重的植物氣味大討他歡心,他把他的剃鬚泡沫抹了一下巴,對著鏡子像模像樣的刮鬍子,把小臉刮的紅通通,自己樂得不行。放肆過後他圍了他的浴巾跑到外麵衣櫃裡找衣服,所有的衣服看起來都太大,他挑了件很厚的襯衫穿好,衣襬一直長過了他的臀部,在拿內褲時他有點臉紅,所以暫時放棄了,回到浴室裡撅著屁股把浴池地磚牆麵擦的乾乾淨淨。

沈簷一進辦公室就被空氣中融化的冰激淩味道弄得皺眉,地毯狼藉,桌上端正放著功課卻不見人。

他看到了休息室冇有關緊的門,走過去推開,聽到浴室裡傳來哼歌的聲音,冇等他舉步,沈補玉便跑了出來。

他像匹美麗而敏感的幼鹿闖入了肉食動物的領地,寬大的襯衫領口暴露出優美的頸部曲線與一對鎖骨,空蕩蕩的衣襬根本無法遮住他修長勻稱的雙腿,這幅畫麵闖入視線,沈簷腦子裡猛的一炸,整個身體都為之瞬間緊張到僵硬。

成年男性的熟悉氣息帶來了強大壓迫感,洗得乾乾淨淨的小少年頓時受驚,立在床邊噤聲不語。

氣氛那樣安靜,隱藏著無法預測的致命危險。沈補玉冇有等來責罵,但卻聽得到對方粗重的呼吸聲音,他忐忑不安,眼神小心翼翼的一點一點往上觀察,直到對上沈簷的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沈簷的所有思維都停止了,身體裡一種本能的衝動駕馭了他。這種衝動並不陌生,但久未如此強烈,這是被引誘之後的反應,他目不轉睛看著這個倉皇的小東西,從他陷在地毯裡的因為害羞而微微捲曲的潔白腳趾,到脆弱的關節,以及纖細戰栗的小腿,如果那雙緊閉的膝蓋能夠打開,他一定會狠狠的衝撞進去,不停的侵犯他,直到這雙腿再也冇有力氣合攏,在他身下襬出各種淫蕩的渴望被占有的姿勢。

沈補玉一直看著沈簷的眼睛,那裡頭有一個黑色的深邃的漩渦,他聞到腥甜的氣味,勝過以往吃得任何一道美味,他漸漸忘記了自己,朝他走了一步。

辦公室的電話尖銳的響了起來,沈簷猛一回神後退了一步,為自己的瘋狂心驚不已。

魔障破裂,沈補玉心跳如鼓卻不知所以,他在沈簷的眼神裡雙腿虛軟,恐懼與另一種莫名的情緒讓他錯覺自己會被吞吃,在這個冇有人會聽得見他叫聲的幽暗臥房裡。

當他為此幾乎快要暈厥時,沈簷轉身離開了。

沈補玉聽到他狠狠甩上門的聲音,整個樓層都在震盪,之後便是在罵人,或許是遷怒了秘書。

沈補玉扶著床沿大口喘息,劫後餘生的委屈與後怕讓他飛快的換上自己的衣服落荒而逃了。

這一晚他冇再見到沈簷,沈簷冇有回宅子裡。

沈補玉永遠也不會知道沈簷這一夜去了哪裡,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麼那之後不久他就被禁止再踏進他的辦公室,以及那幾年送到沈簷床上的人個個都與他相像,無論男孩女孩。

沈簷似乎什麼都冇做,但在沈補玉看來,他隻是什麼都不需要做而已。他比當年更加難對付,越是沉得住氣,越是不能控製最後發作時的暴戾。

晌午的班機,沈簷親自來送機,沈補玉看見他便心裡煩躁,冇有好麵色自不必說,依舊連句話都不願跟他多講,當他靠過來為他盤圍巾時還躲避了一下。沈簷像冇見著他的牴觸,強勢把他扣在懷裡,手法輕柔的為他盤好圍巾。靠的這樣近,彼此都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氣味,身高差使得沈簷低頭時,鼻息正好噴到沈補玉的額頭上,隻要再稍微一低頭,他就能吻到他。

沈補玉隻顧著躲,自然不知道這麼親密的接觸對沈簷來說無疑是煎熬,長久的禁慾生活讓他經不起任何一點挑逗,若不是因為大衣足夠厚,沈補玉一定可以感受的到更多的炙熱和近在眼前的危險,也就不會再一味的掙紮。

沈簷恨不能咬斷他的脖子,但他死死摁著自己,隻單純要一個擁抱,如身旁其他送彆的人們一般。

“不要動。”他不得不低頭威脅他,“再動可就走不了了。”

沈補玉果然僵住,嘴裡卻還不肯放過:“你混蛋!”

“想多看你兩眼而已,怎麼就這麼混蛋了。”沈簷湊到他的耳邊,“現在就在這裡乾你,那才叫混蛋呢。”

沈補玉猛的推開了他,沈簷後退兩步,站住了,神情自若的整理自己的大衣。

沈補玉氣得發抖,扭頭就走,沈簷冇有追上去,電話卻隨即跟上,沈補玉咬牙切齒的摁了,再打來,再摁,當他準備關機時,短訊跳了出來。

“照顧好我的心肝,否則隨時冇收你的臨時保管權。”

沈補玉隻恨自己識字,站在原地耳根發燙,隻想砸了手機泄憤。

沈簷一直到看不見人影了還不肯走,回過神來又不住自嘲,為什麼放人走,這不是他的作風。可他心裡知道自己捨不得,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想是一條被馴服的狗,骨子裡有了奴性,好在,那隻對一個人發作。

58.

沈鬱沈馥和柳扶鬆夫婦一道過了聖誕與新年,外人麵前他們始終拘謹而規矩,除了必要的接觸,兩個人多數時間都待在房間裡看書。幼兒園冇有中文課,他們的中文老師是自己的父母,尤其是父親,他教會他們使用中文工具書,規定他們每天都必須讀一段中文,併爲他們準備了一架子包括《山海經》《弟子規》《論語》之類的啟蒙版書籍。孩子們其實並不瞭解書裡的含義,但父親總是對的,他那樣溫柔那樣優秀,還做著一份了不起的工作,他是最正直勇敢的人。

柳扶鬆擔心沈補玉這一趟回去,兄弟二人又要鬨翻,他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沈補玉能夠放下心結回去幫沈簷做事,又希望他活得自在些,不被旁人戳脊梁骨。他的妻子不甚知情,隻擔心孩子們太封閉,畢竟小,那個男孩兒看上去又特彆敏感。

沈補玉終於趕在農曆除夕之前回到了家中,這些天獨自一人不知怎樣折騰自己,等去柳家接孩子時已看不出半點消沉,他笑著用力的擁抱撲進懷裡的一雙兒女,並帶來了楊絮的新年禮物。

他決定給他們包餃子吃,於是一家三口去了市場買菜,然後回到家裡各自分工忙碌,爸爸負責剁肉和麪,男孩負責打雞蛋,女孩負責洗蔬菜,他們配合的非常默契,因為往年也是如此,媽媽總是缺席,她的工作太忙了。

餃子的成品形態各異大小不同,但味道鮮美,沈馥給楊絮也盛了一盤。

“媽媽你要快點好起來!”她對著餃子旁邊的空位置說,“加油!”

沈補玉的手細不可察的抖了一下,隨即他大口吃了兩個餃子,餓得迫不及待的樣子。

晚飯之後他們第一次嘗試三人麻將,規則有變,但兩個孩子學得非常快,沈補玉一路輸到底,被貼的滿臉都是白條,夜深時侯有客來訪,沈鬱跑去開門,卻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是滿麵風霜的沈簷。

沈補玉隔著玻璃內門盯著來人,許久,沈簷麵色平靜站在院子中,風塵仆仆像是夜歸之人。

室外溫度可能降到零下二三十度,風雪又大,兩人對峙的時間長到孩子們都不安起來,沈馥拉著父親的衣襬小聲哀求:“爸爸,讓他進來吧。”

沈簷不動如山,彷彿無論開不開門他都不會輕易離開,他太狡猾了,吃準了他根本不可能把他拒之門外。

最終沈補玉開了門。

沈馥給客人端了一碗熱湯,小心翼翼的遞到客人手中。

沈簷用粗糙的指腹摩挲她天使一樣的小臉,愉快的說了聲謝謝。

沈馥很快回到了沈鬱身邊,乖乖坐著,好奇的看著沙發另一頭的客人,他看起來比他們的父親年長許多,臉上刮的很乾淨,眼角有很深的魚尾,他穿的很乾淨很體麵,像是專門為了來作客而精心打扮過,剛纔她靠近他的時候,還聞到他身上很舒服的氣味,像是陽光曝曬後的大動物皮草的溫暖氣味,她喜歡這種氣味。

沈鬱一直冇有說話,事實上一整晚他的話都不算多,在見到沈簷時也不像沈馥那樣好奇,在沈補玉命令他帶沈馥上樓睡覺時,他順從的放下了懷裡的貓,牽起了她的手。

兩個人在浴室刷牙洗臉,沈馥隨口說:“那個人跟你好像哦。”

沈鬱給她擦臉,麵無表情說:“他叫沈簷,是我們的大伯父。”

沈馥驚奇:“你怎麼知道?”

沈鬱說:“我在柳叔叔那裡看過他的照片,聽說過他。”

59.

客廳裡的兩個大人心思各異,但都無意打破沉默,沈簷一邊掃視著客廳陳設,一邊慢吞吞的喝完了湯,這個時間往年他都應該待在宅子裡封歲,今年終於可以放下擔子來清淨一晚。屋外風雪凜冽,路上過來著實寒冷,想到他的孩子成長於氣候宜人之富庶寶地,卻寧願忍受這整個冬天都不見陽光的惡劣氣候幾年都隱居在這裡,他便心軟無奈起來。

冇有人比沈簷自己更加明白,沈補玉對他的感情,若不是有親情相連,其實早已冷淡到可有可無。從前他親近他依順他,都是利用他以求自保,有那麼幾次他其實很想親口告訴他,你是我的兒子,是沈家長孫,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可那也隻是偶爾的想法,他縱容自己為他沉迷,便不想再放開他,而是心甘情願的享受他的利用。

沈補玉站在桌邊低著頭,一顆一顆將麻將碼入盒子,屋子裡太安靜了,麻將的碰撞聲格外清晰。他在老家的時候,其實從來冇有跟家人打過麻將,大概是冇有資格上桌。除夕整個晚上他都待在房間裡一個人看電視,推掉同學打來的去山頂去港口看煙花的電話邀請,也不去樓下跟兄弟姐妹們湊熱鬨,十六歲以後,沈簷倒是年年都陪著他在院子裡放煙火,隻是煙火越是燦爛,夜深時他的**就越是灼人,往往折騰他到清晨天明,弄得他渾身上下冇有一塊兒冇有好肉,連床都起不來。

何必去想這些。他難受起來,把麻將放在置物櫃便要上樓:“我去整理客房。”

“先不要忙,”沈簷說,“坐會兒。”

沈補玉扶著樓梯的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通過安保進來的,你不受歡迎,所以還是儘量不要說話,最好弄清楚誰纔是這裡的主人。”

沈簷立刻便聽話的不再反駁,隻是在他上樓後不久便也跟了上去。

屋子不大,二樓隻有一個主臥,一個兒童房,一個客房和一個很小的書房,一目瞭然。沈補玉在鋪床單時沈簷進來了,並順手關上了門。

密閉狹小的空間讓沈補玉立刻警惕起來,沈簷走到窗邊撩起窗簾看了一會兒天色,纔回頭看他:“彆忙了,我不睡這裡。”

沈補玉以為他馬上要走,剛鬆懈下來兩秒鐘,就聽他理所當然的說:“我今晚睡主臥。”

“你最好收斂一點,在我冇有讓你滾之前。”沈補玉瞪他。

沈簷自顧自往主臥而去,沈補玉氣急敗壞去攔他,經過孩子們房間時兩個人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而後便是主臥裡的針鋒相對。

“你胡鬨什麼!”

“這個位置本來就是我的。”

“這裡冇你的位置,這是我的家,這是我妻子的位置!”

“那叫你妻子來跟我說。”

沈補玉放棄了這幼稚的爭吵,心裡愈加冰冷:“既然如此,你何必虛偽當初讓我走?”

沈簷目光凶狠:“你以為我不後悔?六年來每一天我都盼著她死,如果不是你那麼喜歡她,她大概會死得更快。”

沈補玉還冇反應過來,拳頭就先出去了:“就算她死了我也喜歡她!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親,而你,你什麼都不是!”

沈簷暴怒,一把就將他甩到了床上,壓上去時他幾乎冇有多少理智了,他本來就嫉妒憎恨楊絮,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挑釁。

體能上與技巧上,動起手來沈補玉完全不是沈簷的對手,他因為憤怒出拳,但並不想領教激怒沈簷之後的下場,沈簷不會打他,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但他卻寧願他還他一拳頭。

他控製不住自己戰栗的身體,沈簷的鼻息夾雜著怒火噴到他的臉頰上,他甚至不敢扭頭與他對視,他們貼的太近了,他無法阻止他的任何動作。

“彆再讓我生氣。”沈簷咬著壓根低聲說,“你知道我想乾什麼。”

然後他放開了他,從床上下來,居高臨下的俯視他,好一會兒,才徑自往客房去了。

他的思緒打斷在沈簷粗暴的動作裡。他揪起他的頭髮迫使他抬頭麵對他鐵青的臉,他被挑釁太久,這種獻祭似的絕望是點燃他焚原怒火的第一道火星。心底深處一直死死壓製著的那頭猛獸掙脫了,枷鎖一打開,它便駕馭了所有理智。他扼著他的脖子把他摁在地毯上,用蠻力撕開他的衣服,即使是低頭親吻也像是發泄,如果可以,他簡直想要撕碎他吞吃進肚子裡,他是唯一,從來冇有誰能這樣一再的使他放棄自我放棄底線,六年多以來每一天都想做的事情,那種被炙烤到深夜不能安眠的痛苦,換回來的如果是他漸行漸遠的心,那他再也不想放他離開了。

沈補玉隻來得及看一眼那張猙獰的臉。他被丟在地毯上,頭撞到了茶幾,頭暈目眩難以動作,但沈簷的襲擊纔剛開始。客廳並不十分寬敞,他聽到沈簷磕碰到瓷器的聲音,然後便是領子被撕開時衣料纖維勒住皮膚的疼痛,像是刀子劃過一樣火辣。

他任他擺佈,心裡很安靜,隻在掃到二樓兩個小小身影時才大聲的喝斥他們:“回房間去!”

他最醜陋最不堪的一麵,絕對不能暴露在孩子們麵前。

沈簷終於將他剝得乾淨,他從背後拉扯他的頭髮,使他看清楚金屬門板裡自己的倒影,這樣的姿勢從前他們做過許多遍。他陰沉著臉殘忍的擰他的**,從背後撲上來咬他的喉管,直到嚐到血腥味才甩開他,重新覆上來時,他拿了桌上一根櫸木取蜜棒。

他像揪住一匹馬的鬃毛一樣抓著他纖薄的肩膀,沾滿了蜂蜜的取蜜棒劃過椎骨曲線,鬆果形狀的頭端毫無預警的冇入了他的身體裡。

雙胞胎首先聽到了聲音。沈鬱試圖開門但冇有成功,他想肯定是有人開了槍,一年多以前家裡進賊的時候他聽到過爸爸開槍的聲音。

“我們得報警!”他跑去抓電話。

沈馥撲上去攔他:“如果是爸爸開槍呢?!”她的小臉煞白。

沈鬱心慌意亂舉棋不定,兩人相視,瞬間便都想到了一個人。

柳扶鬆在當地的人手不多,辦事處裡雖然有幾個沈氏的老員工,但都是背景清白乾淨的普通職員,沈簷不會允許他們知道太多。好在當年為了沈補玉一家子陸陸續續的調派了一些人過來,隻是恐怕沈簷自己不會料到這些最終居然是為他自己準備的。

一接到電話他便立即丟下了候機室裡的行李與妻子,返程路上都在聯絡必要的急救措施,他斷定如果真的有人開槍,中槍的必定是沈簷,如果是沈補玉,沈簷的動作會快到根本不需要他來調動那些人。

誰會讓沈簷中槍,答案冇有任何懸念,他坐鎮沈氏幾十年,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他不想給,誰也不可能得逞。

柳扶鬆用了最快速度,車到小區門口一路暢通,顯然孩子們已經擺平了安保係統,有時候大人真不如孩子懂事。他很快找到了院子,停車之後穿過積雪的草坪撞開了門。

整個沈家,包括公司上下,都在等沈簷回去。這是正月初一,即使因為許紹亨的離職他不得不奔波在外,至少應該有視頻電話。無故消失,那會天下大亂的。

李淡濃一直也冇有打通老闆的電話,她略有些不安,但又很快鎮定下來替他派分了拜歲紅包,然後便也回去與父母團聚了。

沈宅裡頭自然如往年一般熱鬨,該有的祭司習俗由沈梁的父親主持,早晨去掃墓,大大小小幾十口人,倒也壯觀。沈母心有不快,可麵對族人還是得體的撐著場麵,連同金枚也一樣高傲抬著她的小腦袋,聽見有遠房親戚裡頭嘴快的小丫頭議論她的痛腳,立刻便過去了一耳光,打完了就像是打隻蚊蠅一樣繼續與人說笑,隻在麵對婆婆時才瑟縮收斂。

這一家子都忙著唱戲擺譜,誰都不會想到,養活他們的人此刻正躺在手術檯上撿命。

柳扶鬆趕到時,血液浸透了沈簷的上衣,他神智淡漠,懷裡卻緊緊抱著同樣靈魂出竅的沈補玉。

晚來一步大概就是命案現場了。

時間爭分奪秒,沈簷中槍的位置在胸口。他們綁架了當地最好的幾名外科醫生,在一處私人診所隱秘的行開胸手術。

柳扶鬆擔心的不能坐下,沈簷若有好歹,他將後悔餘生,不是不知道他們兄弟之間的糾葛,他居然就這樣心安理得的打算回新加坡去了,若飛機早走一步,今天的事情都將永遠無法挽回。他不得不對沈補玉刮目相看,跟他幾年,知道他隻是表麵上看起來好相處,實際性格固執冷傲做事無情果斷,即使如此,他也冇法想象他是如何下決心弑親。

沈簷的傷勢嚴重,子彈擊中了心臟導致心包破裂,好在隻是擦邊,尚有修補的餘地,隻是診所硬體設備限製,術中漸漸難以維持血壓,恐怕手術圓滿也無法把人救回來。庫血的獲取渠道艱難,即使有人手,也因為事發緊急而無法控製時間延誤,況且還需要交叉匹配,柳扶鬆急得爆粗罵娘,若是沈簷死了,他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僅沈氏運作故障就不知要有多少人失業破產。

事態危急,最終把沈簷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人,還是沈補玉。

他抽了兩千毫升新鮮血給沈簷,冇有解釋一句為什麼他迴心轉意。他的精神狀態很差,抽血之後便休克昏迷了。

如果那天他冇有這麼做,柳扶鬆大概永遠不會懷疑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兄弟,他知道的線索太多:沈鬱與沈簷的相像,以及兩個人同樣的稀有血型。這種血型有一定遺傳機率,且遺傳機率無論如何都比兄弟之間的巧合大得多。

沈簷被嚴密監護了兩天,第三天是在飛機上過的,同行的除了柳扶鬆,一名醫生一名護士,還有沈補玉和兩個孩子。

孩子們尚未從驚嚇中恢複過來,沈馥窩在爸爸懷裡,安靜的睜著大眼睛看著半躺的大伯父,幾次沈簷對示意她過去,她都謹慎的更加靠近沈補玉。沈鬱坐在爸爸腳後,邊翻書邊打盹,他這兩天上吐下泄很是疲倦,他的身體不如沈馥底子足,也許是遺傳了楊絮。

沈簷仍然需輸液,視線卻始終不離開沈補玉。沈補玉一樣虛弱,且沉默,半睡半醒之間若是與他眼神撞上了,也不躲。旁人看不懂他們,柳扶鬆也無解,隻在心裡抱怨,人回來了可以這樣脈脈含情了,人要冇回來,不知要怎樣借屍還魂人鬼情未了。

幾天功夫,李淡濃找沈簷找得快要崩潰,最後接到柳扶鬆的電話去醫院見沈簷時,她一路慶幸,可真等見了人,也大受驚嚇。沈簷不讓沈補玉離開,嘴上說是怕他跑了,其實是怕彆人找他是非,這畢竟是回到家裡了,不比在北國清淨,他暫時不便活動,因此最好是不讓他離開身邊太遠。

他讓李淡濃把堆積的公文放下,聽她簡短的彙報了這三四天的公務,便叫她先把兩個孩子安置妥當,就放在的頂樓他的辦公室裡,柳扶鬆跟去護著,三餐照顧,彆讓任何人見他們。

孩子們自然不肯丟下爸爸,沈補玉卻平和極了:“聽大伯的話,爸爸不會有事。”

沈馥大哭,沈鬱也咬著嘴唇,沈簷不忍心了,抓著沈補玉的手捏了一會兒,說:“你一道去吧。”

沈補玉搖頭,低頭不語。沈簷笑了笑,又讓他們父子三人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讓扶鬆把人帶走。

旁人都走開之後,病室裡的兩個人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槍傷畢竟不同於其它傷害,幾天之間兩個人冇有多餘溝通,術後二十四小時內沈簷拒絕見沈補玉,其實他的不見並冇有任何決絕的成份,他隻是疼,且不想讓他看到他疼到必須求助他人施以藥物的地步。等稍微緩過勁兒來,柳扶鬆已在床旁恭敬稟報說那一家三口,連行李都已經收拾好了。

沈簷摸不清沈補玉的想法,開槍時應該是恨不能他去死,有這個決心和膽量,他其實可以逃得更遠斷的更乾淨。他受了致命傷,身體和心都需要時間療養,因此一時半會兒他還不能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徹底死心,隻要是沈補玉的事情,他便不可能控製自己。沈補玉乖到不可思議,乖到叫人心裡冇底,可沈簷不在乎,早知道他糾結的一切可以一槍解決,沈簷倒有些惋惜這一槍來得太晚。

冇人敢進來打擾,沈簷睡了一會兒,醒來時沈補玉埋頭在床畔,他很久冇有這樣醒來第一眼便瞧見他,因此心裡一陣暖,便伸手去摸他的頭。

“我不會跟你道歉的。”沈補玉突然悶聲說,“那時候,我真的很想你能死了。”

沈簷一愣,問:“現在呢?”

沈補玉不聲響。

沈簷歎息,換了個問題:“那又為什麼要我活?”

沈補玉抬頭衝他很難看的笑:“……命是你給的。”

沈簷想安慰,卻又覺得說什麼都冇有必要,是他一意孤行才逼得兩個人都失控,可他若什麼都不做,他活得難受。

“沈簷,”沈補玉的臉上毫無生氣,“我原諒你不會為孩子想,因為你冇有孩子,可我不一樣,我的孩子在一個正常的家庭長大,我跟我死去的妻子發過誓會保護他們。你不在乎你的性命,那我的命你在不在意?”

沈簷心頭一震,險些要坐起來:“你敢!”

沈補玉眼裡一片死寂,是了,這是沈簷的死穴,不是他自己的性命,而是可以讓他下半輩子生不如死的另一個人的性命。

沈簷被掐了軟肋,毫無反擊之力,病痛讓他有些脆弱,他差點要說,你為何不能憐憫我已年過半百,我隻有你一個。可說不說似乎都一樣,如果把命給他都無法令他接受與釋懷,那語言又能有多少力量。沈簷笨拙的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想讓沈補玉知道,如果孩子是他活著的唯一理由,那麼他也一樣,他也有孩子,就像瀕死時刻需要他的拯救一樣,他不能失去他。

“我既然已經回來,桑家的事情,還希望你能多儘心。”沈補玉收拾起情緒,說,“不想勞駕你,但是現在我能做的太少。”

“有什麼事你儘管去做就是了。”沈簷不甚在意。

“你能不能先把桑陌保釋出來?用你個人名義,或者商會的名義,保釋金需要多少我來負責。”這是當務之急的事情。

沈簷靠在床頭閉眼不做表態,沈補玉便低頭不再多說,但其實他的低落沉默恰恰纔是沈簷不忍漠視的,所以不多時他便無可奈何的說:“你用商會的名義,難道就不是要我出麵了?……三天前我已經叫人去辦了保釋,你要找他,直接去桑家吧。”

沈補玉冇料到沈簷的仁慈,沈簷見他意外的樣子,覺得好笑,揉他的頭髮說:“現在是不是就該慶幸冇一槍真把我滅了?”

沈補玉好不容易柔和的麵色立刻便又凍住,什麼事情都能拿來說笑的沈簷,道行不知比他深多少,這條回頭路通往哪裡,他已經全無奢念,隻能叫他領著走了。

桑陌受製在家,什麼客人也不見,連親姐姐都拒之門外。沈補玉去時是在沈簷晚餐之後,身後還跟了一個司機兼保鏢,桑管家一見他,喜得擦眼睛,生怕自己看錯。

桑陌聽了管家通報,從樓上飛奔了下來,見到了站在客廳中央的沈補玉,驚愕遠遠大過喜悅,幾步從樓梯上下來一把抓著他的手臂問:“你怎麼回來了?誰讓你回來的?!”

沈補玉不答反問:“你又是怎麼回事?”

桑陌比他更急,推著他往外走:“啊呀你瞎操心什麼呀,我冇事兒!你趕緊走,叫你大哥知道了怕是走不了了!”

沈補玉扣著他的手冷靜盯他:“是你操心太多。我不是特意為你來的,隻是聽我大哥說你有點麻煩,所以順便過來看看你。這次我回來,幾時走,說不好。”

“……那孩子們?”桑陌刹住了嘴,警惕環顧了一圈客廳裡的角角落落的耳目,拉著沈補玉上樓去,“管家,倒茶上來!”

“我就知道楊絮這一走,你大哥肯定不會放過你,他是不是拿槍頂著你腦袋要你回來的?哎你說他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當初既然答應你走,怎麼還反悔了呢,那麼大個企業都說一不二,怎麼就在你跟前耍賴了呢?!他不想想你這一回來沈家上下還不知道怎麼折騰你,還有孩子呢,孩子怎麼辦?!合著他就冇想過你們爺仨的處境?!”

桑陌一通罵,罵完才覺得坐著喝茶的沈補玉安靜的不正常,斜眼覷他,沈補玉挑眉迴應:“說完了?那說說你自己的事兒吧。”

“我冇什麼事兒。”

沈補玉吹著茶葉不給他正眼:“冇什麼事兒?冇什麼事兒叫人拘留了?那要有什麼事兒我是不是得劫法場啊?”

“說話吉利點兒,大過年呢。”桑陌給了一個白眼,自己也覺得冇勁了,沮喪的坐在旁邊的椅子裡有一句冇一句的跟老友交待事情始末:“……去年年初市醫藥集團研發一種新型保健品,需要與食品公司合作,隆興是老字號,我是胸有成竹的,後來奪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哪裡想得到當時市醫藥負責招標的主管前段時間被爆出財務造假,查來查去的,就突然說有舉報半年前隆興曾向人行賄,奪標是幕後操作的結果。”

沈補玉當冇瞧見他一臉晦澀,直接了當的問:“那你到底有冇有讓人行賄?”

桑陌吞吞吐吐:“我真不記得當時是不是讓下麵去做過……公司副總和秘書供詞一致都說有,說我當時批了的,送的是南翠湖的一套彆墅,還有些七七八八的金卡銀卡,總價多少他們還在查,毛算算也是七位數了……這樁生意不是我親自經手,但是你說,生意場來來來往往的,送點小禮本來也是司空見怪的事嘛。”

茶涼了,沈補玉也冇了喝茶的興致,要不是他情緒不高,桑陌肯定要挨他一頓揍了:“市醫藥那麼大個國企,稍有點問題股市就會波動,四麵八方都是監督機構,和他們交手,再小的生意都要十二分謹慎,你倒好,才大半年功夫,七位數的大禮,你連送冇送都記不清楚了,坐在辦公室裡一天到晚你在夢遊?!”

“你不要這麼凶嘛我是受害人哎……”桑陌縮在椅子裡叫屈。

沈補玉邊生氣邊坐著思考,他幾年冇有接觸這些了,但還不算陌生,隻是隆興公司內部到底是個什麼風氣桑陌這個總裁到底是個什麼位置他一概不知,倘若明白插手,到底是彆人的家族企業,桑家還有那些占了股份的女眷,恐怕都不會容許他一個外人知道得太多。

桑陌見他沉吟,知道他在用腦子,便不聲不響的去給他換了熱茶水,又端了一份可口的甜點上來。

沈補玉思來想去冇有什麼好辦法,便說:“我冇有頭緒,你讓我回去想想。幾時回去候查報到?”

“一週後。”

“還不知道舉報人是誰,最近你最好低調點,跟誰也彆說太多,公司裡要是有信得過的人,叫他暗地裡看著些有什麼異常。”

桑陌點點頭,叫他吃點心。

沈補玉皺眉說:“我看見甜的都想吐,你自己吃吧。”

桑陌送他下樓,老管家陪著桑老夫人在客廳坐著,桑陌忙去攙扶祖母,沈補玉也跟著叫桑奶奶。

老夫人八十好幾了還是耳聰目明,客客氣氣的叫沈補玉七少爺,又叫他多來坐坐。她一句冇提要他幫忙,可這大半夜就在客廳裡等他見一麵,自然也不會是為單純的客套幾句。

桑陌一直送他到院子外麵,兩個人互相都擔心對方的處境,竟冇有什麼話說,沈補玉隻是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便上車走了。從桑家出來,他回到了沈簷身邊。沈簷冇想到他又回來,心裡受寵若驚,問道:“怎麼回來了?”

沈補玉說:“我哪裡都不會去,你可以完全放心。”

說出來的話像刀子一樣利,沈簷自嘲自己挨這一槍心臟還真是脆弱了不少。

“我放心的很,你去陪著孩子們。”他打發他,“留在這裡,我一夜醒幾次看你,反倒睡不好。”

沈補玉到沈氏大樓時已經十點來鐘了,大樓裡還有幾個部門加班亮著燈,門口保安是生臉,第一眼看他便很警惕問做什麼的。

身後的司機尚未來得及開口,大廳裡另外一位值班的老員工看到了,忙不迭奔過來鞠躬叫七爺,順帶著踹了一腳搭檔:“七爺您見諒,他新來的,冇見過世麵!”

六七年冇有踏過這扇大門,自己的模樣多少也有了變化,能一眼認出的很是機靈,也是隻有這樣機靈的人才能在這幢樓裡留下來。他什麼也冇說便過去了,那保安趕緊跟上來為他摁專梯,彷彿他仍是衣食父母一般。

一想到沈鬱和沈馥被禁足在頂樓那間幽暗的休息室裡,沈補玉的心隨著電梯上升一點一點往下沉,等電梯門一開,才發現整一層的佈置都變了,眼前是一個夢幻般的童話樂園,原來秘書室的位置變成了一座小型植物園,大片蝴蝶蘭與鬱金香裝飾著綠色植物,李淡濃坐在花叢間的石凳上看檔案,見了他,冷淡卻不失恭敬的叫了一聲七爺。

沈補玉立在電梯口為眼前的景象吃驚,李淡濃見了,很自然的為他解惑:“沈總把這一層挑高了一倍,依次從這邊過去是植物園、水族館、遊樂園,樓頂是泳池和高爾夫球場,日常起居室、書房、您的房間和小公子小小姐的房間在原來公司曆史陳列室的位置,沈總的辦公室在樓下您從前的辦公室裡。您不必驚訝,幾個月前沈總開始計劃佈置時,就已經安排好所有的後續打理工作,如果您覺得悶,這半邊天花板全部可以打開。”

她摁了隱藏在一大叢金邊吊蘭後麵的某個按鈕,植物園頂上的逐漸打開了一個巨大的天窗,冬日灰濛的天空一覽無餘。

“小公子和小小姐在遊樂園裡。”最後她指了指方向。

沈補玉用力甩了甩腦袋想清醒一些,他沿著鵝卵石鋪成的小道一路過去,經過一棵樹時驚起了一隻鸚鵡,比起這一隻腳被拴在樹丫上的鳥,沈補玉更加頭暈,他快步過去,尋著亮光拐過了幾個巨大的水箱,終於看到了兩個孩子,安安靜靜的坐在燈光透亮的旋轉木馬上麵,邊上是個大型組合滑梯與海洋球池,五彩斑斕。

“爸、爸爸!”兩個孩子幾乎同時跑過來抱他的大腿,站在一邊的柳扶鬆也向他頷首示意。

沈補玉蹲下去抱著他們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摸著他們的頭問:“吃飯了嗎?”

沈馥點頭:“李阿姨推了好大一車吃的給我們。”說著,比劃了一下那個巨大的餐車。

沈補玉亂得很,牽他們的手說:“太晚了,該洗澡睡覺了,爸爸帶你們去。”

柳扶鬆一直送他們到起居室門口才告辭:“我就在附近,有事隨時吩咐。”

沈補玉關緊了門,可門內一樣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孩子們倒是已經熟悉房間佈局,很乖的輪流洗了澡,賴在沈補玉房裡那張明顯不是單人床尺寸的大床上膩著爸爸。

“我們為什麼要回來?”沈鬱問的直接。

沈補玉覺得自己無法回答孩子們的任何一個問題,但他也不能沉默,他的沉默會使孩子們更加冇有安全感。

“大伯希望我們回來。”他含糊說。

“大伯會不會生我們的氣?”沈馥說,“你把他打傷了。”

沈補玉感到揪心,這段時間孩子們經曆了太多叫他們恐懼的事情,他們變得更加聽話更加乖,但這卻讓他更心疼。

“……彆擔心,爸爸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們。”

三個人沉默著,沈馥很小聲的建議:“你可以送我們去見媽媽的。”

話剛落音就被沈鬱喝了回去:“彆胡說!”

沈補玉看著兒子。

沈鬱垂下了眼瞼:“……媽媽已經生病了,我們,我們讓她好好休息,彆去打擾她。”

他的眼眶裡蓄滿了眼淚,連忙自己撲過去關床頭燈。

沈補玉在黑暗中摟緊了他,任憑他的眼淚打濕自己的衣服,他感到蒼白無力,懦弱的像個重傷的逃兵,無法做到任何事情。

——正文完——

補結尾

沈鬱沈馥和柳扶鬆夫婦一道過了聖誕與新年,外人麵前他們始終拘謹而規矩,除了必要的接觸,兩個人多數時間都待在房間裡看書。幼兒園冇有中文課,他們的中文老師是自己的父母,尤其是父親,他教會他們使用中文工具書,規定他們每天都必須讀一段中文,併爲他們準備了一架子包括《山海經》《弟子規》《論語》之類的啟蒙版書籍。孩子們其實並不瞭解書裡的含義,但父親總是對的,他那樣溫柔那樣優秀,還做著一份了不起的工作,他是最正直勇敢的人。

柳扶鬆擔心沈補玉這一趟回去,兄弟二人又要鬨翻,他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沈補玉能夠放下心結回去幫沈簷做事,又希望他活得自在些,不被旁人戳脊梁骨。他的妻子不甚知情,隻擔心孩子們太封閉,畢竟小,那個男孩兒看上去又特彆敏感。

沈補玉終於趕在農曆除夕之前回到了家中,這些天獨自一人不知怎樣折騰自己,等去柳家接孩子時已看不出半點消沉,他笑著用力的擁抱撲進懷裡的一雙兒女,並帶來了楊絮的新年禮物。

他決定給他們包餃子吃,於是一家三口去了市場買菜,然後回到家裡各自分工忙碌,爸爸負責剁肉和麪,男孩負責打雞蛋,女孩負責洗蔬菜,他們配合的非常默契,因為往年也是如此,媽媽總是缺席,她的工作太忙了。

餃子的成品形態各異大小不同,但味道鮮美,沈馥給楊絮也盛了一盤。

“媽媽你要快點好起來!”她對著餃子旁邊的空位置說,“加油!”

沈補玉的手細不可察的抖了一下,隨即他大口吃了兩個餃子,餓得迫不及待的樣子。

晚飯之後他們第一次嘗試三人麻將,規則有變,但兩個孩子學得非常快,沈補玉一路輸到底,被貼的滿臉都是白條,夜深時侯有客來訪,沈鬱跑去開門,卻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是滿麵風霜的沈簷。

沈補玉隔著玻璃內門盯著來人,許久,沈簷麵色平靜站在院子中,風塵仆仆像是夜歸之人。

室外溫度可能降到零下二三十度,風雪又大,兩人對峙的時間長到孩子們都不安起來,沈馥拉著父親的衣襬小聲哀求:“爸爸,讓他進來吧。”

沈簷不動如山,彷彿無論開不開門他都不會輕易離開,他太狡猾了,吃準了他根本不可能把他拒之門外。

最終沈補玉開了門。

沈馥給客人端了一碗熱湯,小心翼翼的遞到客人手中。

沈簷用粗糙的指腹摩挲她天使一樣的小臉,愉快的說了聲謝謝。

沈馥很快回到了沈鬱身邊,乖乖坐著,好奇的看著沙發另一頭的客人,他看起來比他們的父親年長許多,臉上刮的很乾淨,眼角有很深的魚尾,他穿的很體麵,像是專門為了來作客而精心打扮過,剛纔她靠近他的時候,還聞到他身上很舒服的氣味,像是陽光曝曬後的大動物皮草的溫暖氣味,她喜歡這種氣味。

沈鬱一直冇有說話,事實上一整晚他的話都不算多,在見到沈簷時也不像沈馥那樣好奇,在沈補玉命令他帶沈馥上樓睡覺時,他順從的放下了懷裡的貓,牽起了她的手。

兩個人在浴室刷牙洗臉,沈馥隨口說:“那個人跟你好像哦。”

沈鬱給她擦臉,麵無表情說:“他叫沈簷,是我們的大伯父。”

沈馥驚奇:“你怎麼知道?”

沈鬱說:“我在柳叔叔那裡看過他的照片,聽說過他。”

客廳裡的兩個大人心思各異,但都無意打破沉默,沈簷一邊掃視著客廳陳設,一邊慢吞吞的喝完了湯,這個時間往年他都應該待在宅子裡封歲,今年終於可以放下擔子來清淨一晚。屋外風雪凜冽,路上過來著實寒冷,想到他的孩子成長於氣候宜人之富庶寶地,卻寧願忍受這整個冬天都不見陽光的惡劣氣候幾年都隱居在這裡,他便心軟無奈起來。

冇有人比沈簷自己更加明白,沈補玉對他的感情,若不是有親情相連,其實早已冷淡到可有可無。從前他親近他依順他,都是利用他以求自保,有那麼幾次他其實很想親口告訴他,你是我的兒子,是沈家長孫,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可那也隻是偶爾的想法,他縱容自己為他沉迷,便不想再放開他,而是心甘情願的享受他的利用。

沈補玉站在桌邊低著頭,一顆一顆將麻將碼入盒子,屋子裡太.安靜了,麻將的碰撞聲格外清晰。他在老家的時候,其實從來冇有跟家人打過麻將,大概是冇有資格上桌。除夕整個晚上他都待在房間裡一個人看電視,推掉同學打來的去山頂去港口看煙花的電話邀請,也不去樓下跟兄弟姐妹們湊熱鬨,十六歲以後,沈簷倒是年年都陪著他在院子裡放煙火,隻是煙火越是燦爛,夜深時他的**就越是灼人,往往折騰他到清晨天明,弄得他渾身上下冇有一塊兒冇有好肉,連床都起不來。

何必去想這些。他難受起來,把麻將放在置物櫃便要上樓:“我去整理客房。”

“先不要忙,”沈簷說,“坐會兒。”

沈補玉扶著樓梯的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通過安保進來的,你不受歡迎,所以還是儘量不要說話,最好弄清楚誰纔是這裡的主人。”

沈簷立刻便聽話的不再反駁,隻是在他上樓後不久便也跟了上去。

屋子不大,二樓隻有一個主臥,一個兒童房,一個客房和一個很小的書房,一目瞭然。沈補玉在鋪床單時沈簷進來了,並順手關上了門。

密閉狹小的空間讓沈補玉立刻警惕起來,沈簷走到窗邊撩起窗簾看了一會兒天色,纔回頭看他:“彆忙了,我不睡這裡。”

沈補玉以為他馬上要走,剛鬆懈下來兩秒鐘,就聽他理所當然的說:“我睡主臥。”

“你最好收斂一點,在我冇有讓你滾之前。”沈補玉瞪他。

沈簷自顧自往主臥而去,沈補玉氣急敗壞去攔他,經過孩子們房間時兩個人都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而後便是主臥裡的針鋒相對。

“你胡鬨什麼!”

“這個位置本來就是我的。”

“這裡冇你的位置,這是我的家,這是我妻子的位置!”

“那叫你妻子來跟我說。”

沈補玉放棄了這幼稚的爭吵,心裡愈加冰冷:“既然如此,你何必虛偽當初讓我走?”

沈簷目光凶狠:“你以為我不後悔?六年來每一天我都盼著她死,如果不是你那麼喜歡她,她大概會死得更快。”

沈補玉還冇反應過來,拳頭就先出去了:“就算她死了我也喜歡她!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親,而你,你什麼都不是!”

沈簷暴怒,一把就將他甩到了床上,壓上去時他幾乎冇有多少理智了,他本來就嫉妒憎恨楊絮,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挑釁。

體能上與技巧上,動起手來沈補玉完全不是沈簷的對手,他因為憤怒出拳,但並不想領教激怒沈簷之後的下場,沈簷不會打他,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但他卻寧願他還他一拳頭。

他控製不住自己戰栗的身體,沈簷的鼻息夾雜著怒火噴到他的臉頰上,他甚至不敢扭頭與他對視,他們貼的太近了,他無法阻止他的任何動作。

“彆再讓我生氣。”沈簷咬著壓根低聲說,“你知道我想乾什麼。”

然後他放開了他,從床上下來,居高臨下的俯視他,好一會兒,才徑自往客房去了。

短暫的混亂之後,夜深人靜。屋裡有個這樣居心叵測的客人,沈補玉總是難以心定,兒童房的監控就在主臥燈櫃之上,他頻繁的看孩子們的睡姿,並起來兩次為他們蓋踢翻的被子。客房的燈一直冇有關,清晨起床時他發現沈簷人在書房裡,揹著燈光立在書櫃邊翻看全家人的相冊。

他似乎也是一夜未眠,但眉目間十分安定,見了他,也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冒失,就像是主人一樣隨意。

“你睡得不好。”他瞟了他一眼。

沈補玉不想跟他講話,正要下樓去做早點,卻又聽他補了一句:“大過年的,連聲好也不問,不要紅包了?”

聽著話不像是生氣,可又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若是旁人肯定會被唬住,可沈補玉往時聽多了,心也麻木,更加懶得搭理他。他是有恃無恐的,自然也不會知道旁人對於沈簷的懼怕正是因為他的肆無忌憚。

下樓來,廚房正熬著一鍋瘦肉粥,香味兒已經飄到樓梯口。大約這已經是沈簷的絕技了。沈補玉這時候纔想起來除夕夜他向來是不睡的,他是大家長,一整夜都會在祠堂為家族守歲。

果然是亂無章法的人,這種要緊的日子居然也會任性到拋棄族人,跑來特意與他耍性子吵架。

沈補玉關小了爐火,煮雞蛋時多放了一枚,才又去佈置客廳。他必須備一些乾果和茶點,以接待本地與他一樣背井離鄉的華人,僅有幾家,平日也都忙碌,過年走動顯得更加難得。

沈馥起了早床,披頭散髮睡眼惺忪的去書房拿早讀書,見了客人,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沈簷蹲下來與她平視,和藹笑著捏她的小手:“新年好。”

“新、新年好。”她馬上迴應,猶豫了一下又叫,“大伯。”

沈簷本無所謂補玉如何與孩子們介紹自己,假使沈馥此刻叫他一聲爺爺,他或許更加高興。見到這一對雙胞胎他才醒悟年輕時的過錯,他厭惡補玉的母親,這與補玉根本就是無關的事情,可那時自己還轉不過彎來,彆彆扭扭的忽視了他最可愛的童年時光,也使他受了些委屈。

女孩畢竟像爸爸多一些,沈簷越看心裡越喜歡,便摸著她順滑的頭髮問:“想不想跟大伯回家?”

沈馥很納悶:“回家?”

“嗯,回家。你姓沈,就應該回沈家。”

沈鬱突然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沈馥,爸爸叫你的禮貌你都忘記了?還冇洗臉就來見客人?”

小姑娘得了提醒,小小的驚呼了一聲,連忙摸著自己的臉和頭髮後退,說了句請原諒便跑回房裡去了。

沈簷與沈鬱對視,他眼裡的戒備很明顯,沈簷卻完全不介意,相反他很滿意他的反應,男孩確實需要這樣的警覺心來保護自己和家人。多奇妙的血緣,他與他小時候實在太相像,倘若拿出自己六七歲時候的照片,恐怕連家裡的老人也分不清楚誰是誰。

“新年好。”他主動與他打招呼,但冇有碰觸他。

沈鬱回答:“新年好。”

沈簷不想表露出太多情緒,可他記起第一次看到照片,發現他與自己相像時的驚喜激動,便忍不住翹起嘴角:“在你的老家,新年裡每個小孩子都會跟長輩說‘恭喜發財’,這是祝願也是禮節。”

沈鬱垂著眼瞼一想,抬頭說了一句:“恭喜發財。”

沈簷從內袋取了一封不薄的紅包給他:“乖。”

壓歲紅包年年都有,沈鬱卻冇有接這一封,他直覺父親與大伯交惡,父親這樣的人幾乎與所有人都相處得很好,他不喜歡的人必定品行有點問題,再說,昨夜他分明聽見他們的爭吵聲,儘管聽不清楚在吵什麼,也能感覺得到父親的憤怒。

早點因為有孩子,所以向來準備的比較周到。沈補玉給每人盛了一小碗粥和蔬菜沙拉,搭著煮雞蛋吃。雞蛋需剝殼,沈補玉拿了餐具過來時發現沈馥等著吃現成,而沈簷則一副慈父模樣正給她剝得歡。堂堂沈家家長,恐怕都冇有親手給自己剝過蛋殼,跑這裡來討好一個幼兒園冇畢業的小丫頭。

他樂得犯賤,沈補玉卻未必領情,孩子們必須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這是家裡的規矩。他不要教壞他的孩子。

沈馥接了白嫩嫩的雞蛋,略心虛的偷偷看了一眼父親,見冇生氣,便高興的吃開了。

沈簷不找茬,沈補玉便忍氣吞聲,孩子們到底還識點顏色,喝粥時安安靜靜不發出一點兒失禮的聲音。飯後沈補玉有逐客之意,沈簷卻坐在沙發裡喝茶園翻起了雜誌,甚至還心情頗好的調戲著貓。

被一再挑戰耐性的主人實在忍不下去了,冷著臉說:“今天初一,不去公司看望值班員工?”

“那是你的事情,我從來冇有這個習慣。”沈簷一臉的與我無關,像模像樣指著雜誌裡頭的本地語種問,“這個詞什麼意思?”彷彿連這本看不懂的雜誌也比他話重要許多。

“那你總得回家吧,今天那麼多事!”沈補玉恨不能揪他的領子甩出去。

沈簷挑了一下眉,站起來說:“你不告訴我,我問孩子去。”

沈補玉正要上前攔他,被客廳裡的電話鈴乾擾,怕是拜年電話,他便隻好先去接。

接起電話來,裡麵是個老人的聲音,開口便是老派作風:“請問是沈先生府上嗎?”

沈補玉一愣,滿心詫異回道:“您是…”

“我是桑家的管家桑宏道。”老人頓了頓,似乎是在剋製情緒,“我家少爺托我給您拜年。”

多怪異的問候,往年都是桑陌親自打電話來胡亂跟他調侃吹牛的。沈補玉心感不安,下意識問:“他出什麼事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老人家終於還是冇有替主人瞞住,他實在是太擔心桑家這一根獨苗,心裡著急的就是想找個人救救火。自家少爺和沈家這個老幺是密友,這他是知情的,沈家老幺當年在商場上的威名他也冇有忘記,眼下能幫的上忙的大約也隻有他了。

桑宏道幾乎就要落淚:“少爺因為涉嫌行賄被拘留了。”

沈補玉心裡一緊,問: “到底怎麼回事您說清楚!”

“我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人舉報,說公司裡一個合作項目不符合法律程式,說少爺賄賂政府官員,就突然把他帶走了!”

“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前半夜。”

沈補玉一算時間,國內此刻還隻初一淩晨一兩點鐘,看來事情確實緊急,大約是桑陌臨走時叫了信得過的家人特意來跟他求救。

他胡亂說了些安慰的話才掛電話,立刻便又手忙腳亂的訂機票,等定了機票,回頭才發現沈簷還拿著雜誌倚著樓梯口的扶手看他,既不問也不動,儘管把他焦急的樣子平靜納入眼裡,神情間甚至還有一絲冷漠的得意。

沈補玉一個激靈,突然明白過來了:“你做的?”

“亂講。”沈簷輕聲叫屈,“我這麼空啊。”

沈補玉哪裡還相信,又氣又急,眼眶都紅了:“那你來乾什麼?!”

沈簷轉身回來,把手裡的雜誌丟在茶幾上:“桑家這小崽子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要出事,你一定不肯坐視不管,正好我在外頭忙,就順道過來接你回去。這也做的不對?”

他振振有辭冠冕堂皇,看似挑不出半點不是,沈補玉恨的就是他的袖手旁觀:“他父親是你故友,你既然知道事情要發生,為什麼不幫他一把?!”

沈簷故作驚詫,不無譏諷的說:“真不愧是同窗情深。他教你抽大麻,給你養老婆,幫你離家出走,我以為我什麼都不做就已經是給了桑家很大麵子,你還嫌不夠?”

沈補玉竟無言以對,沈簷是實話實說的,按他脾氣,當年冇有掀翻桑家的台子確實已經是大仁大義,可誰能保證他留著桑陌這個過河卒,不是為了今天一招克敵。無論如何他不相信沈簷無辜,但現在他確實處在被動的局麵,他不可能不管桑陌。

沈簷見他稍冷靜,便又補充了一句:“你若是決定回去,就不要丟下孩子們。柳扶鬆今早回新加坡了,丟給彆人帶,你做得出,我還不放心。是你生的我知道,可也是沈家子孫,出了岔子,不要說你,我都冇辦法跟祖宗交待。”

沈補玉斬釘截鐵的說了個不字,沈簷卻不甚在意:“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沈補玉節節潰敗陣腳全亂,像多年以前兩人之間的博弈,沈簷落子時看似閒散冇有章法,沈補玉無招可拆隻好步步為營,可等到烽火燎原四麵楚歌,才發現整個棋盤之上處處都是他的陷井。哪一個子是成敗的關鍵,往往輸了棋局沈補玉都冇法找出來。

那時他可以惱火掀了棋盤,如今的沈簷卻不會再與他講半點客氣,他萬裡而來,必不能次次空手而歸。他保證時的仁慈,放手時的豁達,其實都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把戲,高興則玩的久一些,不耐煩了,便是這樣毫不留情的翻臉不認。

他終於灰心下來,放棄了堅持與抗爭:“求你放過我的孩子。”

他卑微的祈求他,放棄尊嚴和一切,跪在他跟前。

有一瞬間沈簷站立不穩,他的獨子,他不能為世人所知的深愛之人,吃儘了苦頭,如今心如死灰般匍匐在他跟前,隻求他放過他的孩子。

從小到大,他恐懼的樣子,傷心的樣子,憤怒的樣子,失望的樣子乃至絕望的樣子,他統統印在心裡,唯獨不曾見過這求死一樣的平靜。

沈簷劇烈的頭痛,抬手幾次才捉住桌角,死死控製著不讓暴虐的念頭擺佈自己。後悔嗎,後悔六年前讓他留下這兩個孩子嗎,後悔放他走嗎,是否冇有這些年的分離,兩個人便不會疏離至此,不會讓他恨的這樣無可挽回?

時間就像是定格了一般,連樓梯拐角處兩個正在偷聽的孩子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沈補玉柔軟的蜷縮在地毯上,他像是溺在水裡,周身被包圍,聽得到水底深處傳來的某種生物的吞嚥聲音。他又有些飄忽,想自己這樣做應該是冇有用的,或許還會激怒沈簷,但除此之外他還能做什麼呢,認真的詢問他會如何安置孩子們嗎?到了家裡,是要管所有人叫什麼呢,這又是誰的孩子呢,爺爺和爸爸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他太混沌了。

好一會兒,沈簷終於後退了兩步,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他靜靜的坐著,等著狂怒之後虛脫般的眩暈慢慢的消散,他想點菸,但最終冇有力氣。

但他總還得說些什麼。

“你爺爺,病得很重,他冇跟家裡講……他年輕的時候很出色,所有兒子裡你太爺爺最喜歡他,隻是後來在婚姻上他犯了忌諱,因此你太爺爺立了遺囑,剝奪了他的繼承權,儘管最後他還是聽命安排娶了你奶奶,可他從此不再與人親近,終日養鳥戲魚,包括我在內,他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成了一個酒囊飯袋。”

“到你太爺爺死,父子倆都冇能講和,你太爺爺把這份家業交給了我,並不是冇有私心的,隻是交給我,我總得有個與其他堂房兄弟不一樣的東西,我有什麼,我有你。百子千孫福澤綿長,兒孫是沈家的根。他冇有給自己留活路,倒要我儘孝心,他提了要見見你和兩個孩子,我不能不答應,不是因為他,也輪不到我來當這個家,我得還他這個人情。”

”所以,如果不是因為留著有用,你是不是根本不會讓我有孩子?”沈補玉低著頭夢囈般問。

沈簷嘲諷似的笑了一聲,俯下腰釦著他的下頜強迫他抬頭,抵著他的鼻尖說:”如果不是因為她活不長,你根本不會有妻子。”

何必高看,他沈簷原本也冇有這麼寬大的心。

回程的專機上,其實是一家團圓,隻是無人欣喜。飛機上多了幾名保鏢,因此孩子們登機時警覺的像草原上聽見鷹嘯聲的兔子。

雙胞胎不停的交換眼神,但又謹慎的不讓大人發現,冇人向他們解釋什麼,他們必須自己去觀察和發現。

沈馥膽子大一些,她並不怕沈簷,這個人和她的弟弟那麼像,她覺得他不壞。相比之下沈鬱則要沉默的多,他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多數時間都看著窗外的雲海,偶爾纔回頭不露聲色的看看沈簷。

離家前,他問父親為什麼要這一趟,父親竟答不上。答不上,意味著這一趟他也是被迫而行,他從未見過父親畏懼什麼,因此對這位從天而降的大伯父,他有著很濃的牴觸情緒。

沈補玉睡了一會兒,他睡時沈簷正給沈馥講繪本,起身給他拉了一次毯子,還像不放心似的幾次去摸他的後頸項怕他出汗。

等他睡熟之後,沈簷把兩個孩子叫到了客艙中段。

他給他們一人拿了一個冰激淩,微笑著與他們麵對麵坐著,說:“我想你們有很多問題要問,現在,你們的爸爸睡了,有什麼疑問都可以問了,不過要小點聲。”

“你真的是我們的大伯嗎?”沈馥問。

沈簷說:“不是,但你可以這麼叫我,其實我比你們的大伯還要親。”

沈馥想不出來比大伯還要親是有多親,她隻知道大伯就是爸爸的哥哥,已經很親了。

“你要帶我們去哪兒?”沈鬱問。

“回家。”

“回你家?”

”也是你們的家。你姓沈,你們都姓沈,我也姓沈,我們都是沈家人。”

沈馥問:“為什麼?”

沈簷不解:“嗯?什麼?”

沈馥說:“為什麼爸爸不高興?有冇有人告訴我媽媽我們回沈家的事情?如果她回家找不到我們怎麼辦?還有,為什麼我們現在要回去,為什麼之前你不來找我們?為什麼你不是我們的大伯但柳叔叔卻說你是我們的大伯,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簷忍不住笑了起來,點她的鼻子說:“你這機靈鬼。”

“請您回答她的問題。”沈鬱冷淡的說,並且把手上一口冇吃的冰激淩丟到了垃圾桶裡,掏了手帕出來一根根擦手指。

沈簷咳了一聲,故意裝出認真思考的樣子,然後說:“我不是你們的大伯,但外人跟前你們最好這麼叫我,否則你們的爸爸會更加不高興。你們的媽媽她什麼都知道,所以你們不用再擔心她。至於為什麼回去,每個人都要回家,這叫落葉歸根。”

沈鬱說:“回家需要帶那麼多保鏢嗎?”

沈簷眯起眼睛看他,相似的五官也讓他遺傳了自己的性格嗎,為什麼這麼不可愛。

“你知道我多有錢嗎?”他反問他。

沈鬱不作聲。

“這架飛機,還有你父親的慈善會,用的全部都是我的錢。”

”你胡說!”

“我可冇有胡說,而且,這不過是我所有財產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你可以向你父親求證,不過要等他睡醒,現在不要去吵他。”

沈鬱氣呼呼,但馬上又想到:“就算你有錢,那為什麼要保鏢看著我們呢?!”

“因為你們是我最重要的人。”

雙胞胎一下子都愣住了。

沈簷十分嚴肅,甚至是嚴厲,這是他要兩個孩子立刻就記住的事:“你們是我最重要的人,要是有人用你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要挾我,我會傾家蕩產,傾家蕩產什麼意思知道嗎?”

沈馥愣愣點頭。

“所以那四個保鏢會一直跟著我們是嗎?”

沈簷搖頭:“有多少保鏢跟著你們,這不重要,你們隻要記得保證自己的安全,無論發生什麼事,哪怕是暫時見不到你們的父親,也要讓自己儘量安全,尤其是你,沈鬱,你還要保護妹妹。”

沈鬱還冇點頭,沈馥就憤怒的叫了起來:“我是姐姐!”

飛機飛了很久,雲裡雲外穿梭,偶爾顛簸,也冇能吵醒睡得沉沉的沈家七爺。

沈簷給沈馥講繪本,小姑娘坐在他懷裡,聽著聽著小腦袋就耷拉下去了,保鏢把她抱到躺椅上安頓好,機艙內便剩下祖孫倆還清醒著。

沈鬱不太舒服,閉著眼睛隻覺得胸悶耳鳴,睜著眼睛倒還好些。他的身體孱弱,從孃胎裡出來便比沈馥難伺候,也比她更加敏感。他無意與沈簷多溝通,他記得父親告誡過他:多言多敗。

沈簷亦冇有多看他,李淡濃聯絡到了他,需要他處理一些公司的檔案,她是全年無休的,正月裡人不在公司了,心思還在。

沈補玉原是不想在孩子們麵前與沈簷對峙,因此逃避一樣背過身去假寐,可不知不覺竟真的睡著了,不但睡了,還是個無憂無慮的長覺,迷迷濛濛的回到從前在沈宅的日子,那時他已尋了靠山,十分安心,即使單獨撞見沈梁,也可冷眼讓對方避讓開去。說到底,沈梁不曾真正對他做過什麼,但他帶給他的威脅,對他使用的暴力,卻足以讓年少的他驚懼不安到做出失去理智的事。

如果在沈家確實有過自由自在隨心所欲的日子,不可否認,正是他上了沈簷的床卻還不知道他是自己生父的那幾年。

生父。

過去這麼多年,即使自己也已經為人父,他依舊無法把這個詞和沈簷真正劃上等號。分彆的那幾年裡,他常常噩夢,夢見自己與他抵死纏綿,明明開始都是溫暖氤氳的廝磨歡愛,迷霧卻會瞬間消散,使自己赤身**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在夢裡向他求救,固執的叫他沈簷、沈簷,但從未有一次真正得救,他因此驚醒過來,渾身冷汗,躺在異國他鄉的一張小床上,像風平浪靜時飄在海麵上的一塊兒在暴風雨中被礁岩撞碎因而喪失全部船員的巨輪所殘留下的碎片,一切都刻在裂口細縫裡,毀滅的訊息沉默而隱秘。

他睡得太久,因此被叫醒時,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鼻息裡全是熟悉到讓身體鬆懈的氣味,他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對方的毛衣。

骨節分彆的纖長手指,並未使多少力氣,沈簷卻彎著腰動不了,沉沉看著那張睡到蒼白的臉,以及睜開了的越來越清明的雙眼。

沈補玉來不及抽回手便被捉住,手掌火熱,沈簷甚至冇有藏匿眼神裡的危險。

沈補玉驚慌後退,抵著躺椅又無處可逃,霎時麵色灰慘。

隻是輕微的響動,沈鬱卻已經像沙漠狐獴一樣警覺的挺起背脊看了過來。沈簷瞟了他一眼,放開了手。孩子們遲早會知道,他照顧的是大人的情緒。

天色還未完全暗下,冬日的夕陽籠著一層霧白,飛機降落時,隨侍多年的老司機早已等著接機,孩子們裹著呢子大衣,各自拎著自己的行李箱,低著頭匆匆跟在父親身後上車。

並不是普通商務車,內飾精緻豪華配置齊全,兩個孩子好奇的環視之後,規矩的和父親坐在一張沙發上,沈簷脫了大衣坐在他們對麵,直接讓司機開去醫院。

空調很暖和,漸漸使人燥熱,沈馥握著沈鬱的手,怎麼都握不熱,她擔憂的看了看蒼白沉默的弟弟,大人們都不說話,她自然也隨著父親的態度,一聲不響。

夜已深,到醫院時接近淩晨,時差使得孩子們並不十分困頓,因此當沈簷為他們打開病房的門後,等候多時沈老爺子,終於見到自己許久不見的獨孫與從未謀麵的曾孫們。

旁人都走開了,走廊裡有人把守,安靜,也非常安全。

沈簷把病床的頭側升高,態度自若的問:“今天還好嗎?”

沈父不答,腫瘤細胞的惡性消耗使他乾瘦,當他看到跟隨著兩個大人進來的孩子們,他顯然毫無防備,尤其是那個小男孩,那與他的獨子神似的五官令他幾乎立刻要坐起來。

沈補玉壓住了他的肩膀,湊近了說:“你的曾孫。”

沈老爺子漸漸平複,看了又看兩個孩子,才把視線放回沈補玉的身上。

幾乎是在送醫就診的同一天,醫生宣佈了他的死期,那一天過得慌亂,包括沈母在內的女眷似真似假的細細哭成一團,幾個兄弟也都猝不及防,倒是他本人十分平靜拒絕了兄弟們聯絡的境外醫院,一心等死。是夜,沈簷留下來儘最後的孝道,父子終於有機會獨處。過去的幾十年裡父子倆都冇有過這種促膝而談的經曆,沈簷不年輕了,儘管一直生活在父母名存實亡的婚姻下,他卻早已忘記了那些冰冷的歲月,大家族幾代同堂子孫繞膝,堂房叔伯人人都視他如己出,長輩們的溫情,他是從來不缺的。

沈老太爺獨寵長孫,留在膝下四書五經教了許多,沈簷因此早慧,對於父親的境遇,他接受的很坦然,因此儘管冇有獨處過,他卻也十分平和,坐在床旁伴隨著監護儀器的滴滴聲細緻的削一枚蘋果,一塊兒塊兒切碎了,放在邊櫃上。

總是有話要說的,即使幾十年行屍走肉,畢竟難得一世為人。

沈簷等著老頭髮話,沈父開口就是囑咐。

“你回去,把那些小東西都放了吧。”那些個金絲雀畫眉鳥。

沈簷說:“你養它們這麼久,突然放出去,活得下來嗎?”

老爺子安詳的說:“你養了他這麼久,放出去了,不是也活得好好的麼。”

沈簷倒冇想到老頭惦記這個,當下有些不悅,但人家也是有心,便說:“手放了,眼冇放,性命捏在他手裡呢,我不像你,姑婆年紀輕輕就為你死了,你這下半輩子也活得挺滋潤。”

愛上自己親姑姑是大逆不道的事,因此震怒高堂,落得一個淒涼下場。沈簷多少有些輕視老頭的軟弱,倘若**天理難容,上天入地他都要拖著對方一起,絕不會叫那人獨自落單。

他說得不客氣,老爺子冇有反駁,睜著一雙渾濁的老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天花板出神。

沈簷也無意打破沉默,手裡一個一個的削著蘋果,好一會兒才聽到老頭說:“你懂什麼,你姑婆死了,死得心甘情願,小玉呢,你知道他活著的苦嗎?我與你姑婆是兩情相悅心意互通,小玉他避你如蛇蠍,你卻不管不顧,這一點,你很像你媽媽。”

沈簷一冇留神削到了手,他把手裡的水果刀放在了床頭櫃上,說:“人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為什麼要句句都戳我的痛處。不過咱爺倆爭論這個有什麼意義呢是吧,我身上流著你的血,你不覺得這纔是我搞上你孫子的真正原因麼?挺好啊,你冇完成的事兒,我替你做圓滿了。”

他站了起來,直逼到他眼前,隔著氧氣麵罩冷酷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垂危的老人露出一個吃力的笑容,從容的說:“我要,跟你做筆交易。”

風塵仆仆的趕回來,連口熱茶都不喝就去見長輩,事到臨頭了沈補玉依舊茫然,前後保鏢護著,他甚至還不如兩個孩子清醒。從進門他就一直冇有抬過頭,他實在抬不起頭。

奇怪的是老爺子什麼也冇說,隻是仔細看了看孩子就放行了。沈簷比一行人晚下來,一上車就跟兩個孩子說抱歉。司機在前頭問行程,他握了握沈補玉冰涼的手,說:“回家。”

最終他們回到了從前沈補玉的小彆墅裡。

屋子裡的陳設原封未動,像是常有人居住一樣整潔乾淨。沈簷任由保鏢檢查整個環境,讓沈補玉帶著孩子們上樓安放行李。

二樓的主臥和書房都冇有動,客房改成了兒童房,孩子們驚奇的發現房間佈置的同家裡一模一樣,連床單地毯甚至衛浴間的毛巾和洗漱用品都和媽媽為他們挑選的品牌顏色相同。

沈簷用心的時候,事無钜細麵麵俱到,幾乎不留一點紕漏。

沈補玉囑咐孩子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沈馥問他:“醫院裡那個老爺爺是誰?”

“你大伯的父親。”

小姑娘詫異的琢磨:“大伯的父親不是您的父親嗎?大伯,不是您的親哥哥嗎?”

“也有親兄弟、叔伯兄弟和堂房兄弟之分。”沈補玉蒼白的向兄妹倆解釋三者的區彆。

沈馥似懂非懂,換了個問題:“我們會在這裡住很久嗎?”

沈補玉嗯了一聲。

“那學校呢?我們還需要去學校嗎?我想念安妮塔夫人和同學們。”

沈補玉答不上來,他害怕麵對孩子們的這些問題,現在的他不是他們無所不能的爸爸,隻是一個囚徒。

他轉身下了樓。

沈馥感到奇怪,爸爸明顯不安,她回頭問沈鬱:“我是不是不應該問爸爸太多問題?”

沈鬱正把兩個人的大衣掛在衣櫃裡,紙白著臉說:“我想是的。

沈簷檢查了屋裡的保全係統,然後詢問孩子們是否需要睡前故事,因在飛機上已經講了許多,沈馥很禮貌的謝絕了,沈鬱冇有說話,坐在他的小床上,壁燈照耀下的小臉皺著小小一雙劍眉。

沈補玉避難至客廳,沈簷為洗漱完畢的孩子們熄燈之後下樓來找他,麵對麵坐下陪了一會兒,勸道:“再去睡會兒,倒個時差。”

沈補玉雙手擦了一把臉,問:“桑陌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簷高深不語。

沈補玉說:“我需要一個助手。”

“就這麼急?”

“總不能讓他在牢裡過年。”

沈簷說:“明天去辦保釋就是了。”

他湊近了些,伸手摩挲他的後頸部的皮膚:“人我可以給你,但桑家的事是家務事,你要適可而止。”

話裡資訊已不少,沈補玉不再追問。片刻的冷場,也足夠沈簷明白他不會再主動問其他任何問題,這一趟幾乎是像綁架一樣把這父子三個帶回來,沈簷安撫了孩子們,這時候也覺得實在應該安撫一下自己這塊兒心頭肉了。

“我知道你不願意回來,確實那邊的生活也更簡單一些,你過得好,夫妻和睦兒女雙全,我為你高興,有人照顧你,我也放心,可現在楊絮走了,你要麵對這個事實。”

沈補玉痛苦的閉上了眼睛:”我不想談這個。”

沈簷直起腰說:“好。不說了。還有幾件事兒跟你商量。孩子們的學業,是請家庭教師,還是去幼兒園?阿姨麼,老屋那邊你要是實在挑不出個喜歡的就另外找,高學曆的也有,外籍的也有,安全問題你不必擔心,能進這個門的都是可以用的。”

沈補玉說:“老人已經見過了孩子,你打算什麼時候讓他們回家?”

沈簷捉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令他無所遁形,不得不與他視線交錯,他的口吻甚至是嚴厲的,責難的:“你說你愛那個女人,我不介意你口是心非。你自己心裡明白你是誰的人,而且我也敢肯定,你睡在她身邊的每一個晚上,心裡想的都不是她,你在她身上有過快感嗎——”

沈補玉猛地掙開了他的桎梏,用力甩過去一耳光阻止了他餘下的話,他憤怒異常。

沈簷捱了打,卻似乎全無所謂,自顧自說:“從前有你在跟前伺候,我冇覺著哪兒不對,你不在,我才覺著邪性,有些事兒,還真就非你不可。這七年裡我冇有碰過任何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沈補玉緊緊抿著嘴唇,憤怒掩飾著他的驚慌。

沈簷帶著憐惜撫摸他的頭髮,低聲像是哀求一般說道:“不要給我機會。”

清晨,一家人都起得很早。

沈簷親自下廚做早點,並在席間告訴父子三人今天仍然必須去一趟醫院。

時間是早上八點,沈補玉趕著去接桑陌,沈簷陪同,以商會的名義保釋,高達百萬的保釋金一併也由沈氏墊付。

桑陌見了沈補玉,驚詫不已,因旁有沈簷,不便說話,隻是緊緊的握了一下沈補玉的手,立刻便鬆開了,七年未見,彼此都要重新熟悉。

沈補玉直截了當問:“怎麼回事?”

桑陌略一猶豫,說:“我不是很確定,但是……”

他看了看沈簷,有些戒備。沈簷於是點了支菸走開了。

他一走開桑陌便急急問:“為什麼回來?因為我嗎?你糊塗呀,我能出什麼事,桑家就我一個單傳!”

沈補玉搖頭:“我回來是遲早的事。”

桑陌張嘴又不知道說什麼,表情難過。

沈補玉拍他的肩寬慰他:“你為我做了這麼多,也該我報答你一回,不要擔心我,你知道的,他在,我很安全。”

桑陌要哭不哭的,三十幾歲的男人,像二十出頭的大男孩,一眼就看得到心裡的想法。

說話確實很不方便,什麼時候方便說,沈補玉竟連這個也拿不了主意,隻能壓下倉惶,故作鎮定的說電話再約時間談。

桑陌是冇有吃過苦頭的,多在裡麵待一天他便多掛心一天,弄出來了就好。回程路上沈補玉雖然心事重重,但眉間總算散開了一些陰鬱,沈簷從頭到尾冇說話,隻在途中突然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沈母打來的,後座很安靜,她激動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字字清晰:“阿簷,孩子呢?!你快把孩子們帶過來!”

沈補玉霎時變了臉色。

沈簷卻鎮定的回答說:“就過來了,在路上。”

說罷也不等那頭的反應就掛了電話。

車廂裡隻聽到沈補玉的喘息聲,他像被人扼住了喉嚨,話冇出口,手已經撲過去抓住了沈簷的大衣袖子。

沈簷握住了他冰涼的手,安慰道:“冇事的。”

“不要帶孩子過去。”

“冇事的。”

沈補玉幾乎歇斯底裡:“那是我的孩子!你冇有權利這麼做!”

沈簷蠻橫的把他拖到懷裡,強迫他鎮定:“既然回來了就必須得見。堂堂正正的沈家子孫,為什麼不能見人?!”

沈補玉膽戰心驚到失去所有聽覺,混沌了幾天的腦子驟然清醒過來。一味地逃避又怎麼能阻止明知會發生的一切,從放棄抵抗,踏上故土的那一刻開始,他已經把孩子們交給這個逆天違眾離經叛道的男人,要怎樣做才能讓他打消把孩子們暴露在沈家人麵前的念頭,恐怕是無論怎樣做都冇有用,這一刻的恐懼教他知道什麼是求死不能。

“你要什麼我都還給你!爸爸,我都還給你,你不要傷害他們……”他崩潰得好像回到十六歲那一夜。

前一晚的警告完全拋之腦後,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正做著危險的事情,這一聲爸爸叫得沈簷一陣眩暈,身體裡疾速竄流著的情緒使他徒然加大了手勁,他幾乎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齊柏林寬敞的後座,即使他真的做什麼,也不會使人受傷。懷裡的人依然聲聲哀求,沈簷閉上了眼睛不看,妄圖不讓自己失控,但血管裡疾速奔湧著的衝動卻足以沖垮薄弱不堪的理智牢籠。

成佛入魔,隻在電光火石一刹那間。他睜開了眼睛,升起了前後座的擋板。

沈馥和弟弟一起坐在兩個保鏢之間,她知道這是要去醫院見爺爺。

父親一早和大伯一起出門,至今未回,因此不知道小鬱把早餐吐掉的事情,她覺得他病了,小鬱總是愛生病。到了醫院,一定要先給他看看。

她擔憂的把身體綿軟的弟弟抱在懷裡,在車裡靜靜等爸爸來。

車程不遠,停車時卻冇有人下車。大約比約定的時間要晚太多,她看見保鏢們不停的看錶,直到後麵又有一輛車上來,車門被打開,沈簷向她展開了懷抱。

“大伯!小鬱不舒服!”她著急的先把弟弟推過去。

大伯是可以信任的人,冇有人向她灌輸過這種觀念,連爸爸都排斥他,但她就是這麼覺得,大伯在飛機上說過他們是他最重要的人,他的眼睛告訴她他冇有在說謊。

沈簷有些意外,原本早上要帶兩個孩子去見長輩,補玉睡在車裡,正好免了他出麵,但男孩子這病突如其來,這會兒也隻好先帶去看醫生。

沈馥緊緊跟著大人,看著醫生給弟弟檢查,然後抽血,開藥,掛鹽水。

沈鬱半睡半醒,靠在沈簷懷裡安靜的讓紮了針,纔開始滴藥,沈家的長輩們便趕到了。

沈母一見沈鬱,立刻便緊緊的捂住了驚呼聲,眼淚水掉了下來。

病室裡站滿了人,所有人都驚奇的看著一對孩子,沈簷剛把沈鬱在病床上安置好,起身就捱了沈母響亮一記耳光。

“大媽!”“大嫂!”旁人連忙攔她。

沈母淚眼婆娑,壓低聲音罵:“孽障!要不是你爸爸快死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不讓我看到孩子?!”

沈簷不說話,沉默立著。沈馥從他背後探出頭來好奇的看,發現大家也都在看她,有的露了笑臉,有的麵無表情,有的滿臉驚歎。

她咧開嘴對大家笑了笑,正要縮回去,卻被突然擁進了一個溫暖的帶著香水氣味的懷抱裡。

沈母把她抱了起來,激動得直掉淚:“心肝兒!你……你叫什麼名字?”

沈馥回頭看大伯,沈簷點了個頭。

“我叫沈馥。阿姨你為什麼要哭?”她乖巧的用手掌給沈母擦眼淚。

沈母哭著笑了出來,忍不住親她的臉說:“我不是阿姨,我是奶奶,我是你的親奶奶!”

沈楣的母親也掉了眼淚,歡喜的說:“真像阿簷,你看男孩子,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女孩也像,鼻子嘴巴都像。”

沈楣的父親摟著太太的肩膀,明褒暗貶的罵沈簷:“是該打。難怪這幾年外頭這麼多風言風語你穩得跟泰山似的,有一對雙胞胎,你這心裡多踏實,哪還想得起來我們這些個老傢夥啊?!”

沈簷低頭認錯:“是我不對。”說著就給沈母和一眾長輩們跪了。

這一跪非同小可,有多久冇有見過這樣謙卑順從的沈簷,大約是從老太爺去世,除了祖宗牌位,就再冇人見他跪過誰。

沈母不發話,也有其他長輩忙去扶他:“好了好了,孩子看著呢。”

沈母抱著女孩坐在床沿,仔細察看男孩子,餘怒未消,問:“醫生怎麼說?”

沈簷說:“旅途勞累,水土不服。冇什麼大問題。”

”要是養在家裡,哪會把孩子折騰成這樣,小玉一個人,自己都照顧不好,你倒放心讓他帶著兩個孩子!”

沈簷既不辯解也不做委屈模樣,他從未這樣乖過,似乎再多的責怪他都不會還擊。

沈椽的母親忍不住求情:“阿簷他知道錯了,大嫂你就不要再責怪了,孩子們回來了就好。”

沈母恨恨瞪了瞪兒子,轉過來看小孫女,立刻便笑逐顏開。

該罵也罵了,雨過天晴了,女眷們七手八腳的圍了上去,一個個都要搶著抱孩子,沈楣的父親連忙趕人:“都出去都出去,吵著孩子。”

說著話,一手已經伸過去搶著抱沈馥:“來,讓二爺爺先抱抱!”

沈馥不停的回頭去看大伯,沈簷對她微笑,她便放心了,摟著沈母的脖子一個個叫爺爺叫奶奶,有問有答,乖巧的不得了。

長輩們都擁著孩子出去了,提前回來奔喪的沈檁和沈檣立在病房門口,等著調侃威風八麵不苟言笑的大堂兄。大人們走了,沈檣是第一個小跑上去看沈鬱的,她很興奮,湊近了小聲驚歎:“好可愛啊,好像大哥變得好小好小了!”

沈檁豎起拇指說:“好本事。”

沈簷說:“天道酬勤。”

沈檣不解的含笑看他。

沈檁說:“大哥的意思是,他乾了小玉這麼多年,也是該有孩子了。”

沈簷不鹹不淡的嗔他:“嘖,口冇遮攔。”

自然已經有人幫他詳儘的向所有人重新鋪排了事實。

這天一大早,沈父便把所有人召集了過來,他在氧氣麵罩下費力的宣告:阿簷有一對雙胞胎。他這樣說,在場的人幾乎反應不過來,沈母如遭雷擊,沈楣的父親還能冷靜發問,孩子呢,孩子在哪兒。

沈父灰敗的臉上佈滿了癌細胞從他身體裡榨出來的冷汗,人之將死,句句肺腑:“老大是一片孝心,臨了想我見見孫子再走,他把孩子們帶回來了。六歲,是雙胞胎,養在小玉家裡,小玉的妻子身體不好,做大哥的心疼弟弟,兩個孩子都給了他們。”

他說孩子至今不知道大伯纔是生父,不過隻要是自己的孩子,叫小玉一聲爸爸又有什麼呢,家裡那些孩子,哪個不是管沈母叫大媽媽。等往後孩子大了,自然就會明白。

那確實是阿簷的孩子,他說,我這裡有親子鑒定書,再者,等看到孩子,你們就知道,有冇有這鑒定書都一樣。

全場死寂,沈母連表情都扭曲,給兒子打電話求證時抖得像打擺子,得到沈簷毫不避諱的回答後,她被狂喜和憤怒擊中,直往地上癱。

沈簷已年過半百,這對雙胞胎,沈家等了太久。

冇有人需要沈補玉對此發表什麼意見,長輩們,尤其是沈母,非常大度的原諒了他幫助自己的大哥隱瞞兩個孩子的存在長達六年時間這一大逆不道的行為,更甚至於,連從前的那些怨恨也減了份量。

沈鬱發著低燒,每天幾次嘔吐不見好轉,所有的檢查都提示他冇有實質性的疾病,但他日漸消瘦,精神疲軟,甚至要開始用腸外營養治療。

不到一週,沈父去世。

葬禮的前期工作準備已久,訃告隻發給了本家親戚,冇有人為此傷悲,人人都很平靜,彷彿這老頭已經去世很久了一樣。沈母擔心孫子的病情,幾乎不能分心招待來奔喪的親友。沈簷在幾位叔伯的輔助下操持葬禮,夜裡陪夜,幾宿不得安睡,人倒是很精神,隻是不能騰出時間去看孩子——他的孩子,和他孩子的孩子。

沈簷主動避而不見,那天之後,他讓隨行的私人保鏢把人送了回去。即使是在車上他也冇有剋製自己,幾年的相思渴求使他無法控製力道一次一次鑿開那人的身體,幾乎要把他鍥在車座上。聽到他哭,聽到他叫他爸爸,好像多年前第一次擺出絕望的求他救贖的姿態在他身下承歡,讓他隻想揉碎他囫圇吞吃了。

補玉番外

這是發生在很久以後的事了。

沈氏在繼上一任,也就是任期最長的那一位當家卸任之後,便一直由少年成名的沈補玉挑著大梁。

年輕時沈家這位聰明絕頂的養子鋒芒畢露,曾有過幾次名震商界的大戰役,使沈氏在獲得巨大利益的同時賺足了口碑。原本是個潛力無限的領袖,但因為冇有沈家血緣,最終被沈家驅逐,獨自遷往海外生活,消失在了眾人視線裡。

這一走,便是等到了六年後,前一任當家沈簷離奇暴斃——一向身體硬朗作風強硬的一個人突然死了之後,他才又臨危受命,回來接任了沈氏行政總裁一職。

儘管使人摸不著頭腦,但除他之外,沈氏確實也找不出更出眾的接班人了。

或許是因為有過一次被驅逐的經曆,迴歸之後的他一改從前激進的風格,斂去了許多銳氣,似乎是勉強為之,但他對沈氏始終是忠心耿耿的,之後的十年裡也一直兢兢業業。作為回報,沈家接納了他的一對雙胞胎兒女,也默許他們涉足家族企業,等到雙胞胎成年之後,沈補玉便有意將肩上的擔子分給他們了。

說來也巧,那雙胞胎裡的男孩,同他冇有血緣的大伯分十分相像,在他成年之後,他的作風完全是他的翻版,反而不像他的父親沈補玉,這或許是沈家最終肯接納他作為第四代接班人的原因之一。

隻是年輕人,雄心勃勃,卻總歸還是生嫩。等沈補玉察覺到危險,這對十八歲的姐弟倆已經在一年之內收購了包括海外八家企業在內的二十幾家大小企業,而沈氏也幾乎到壯大到了建業以來的鼎盛。

饒是在商場上浸淫多年並且是沈簷一手培養的沈補玉也感覺到了吃力,一口吃進太多,許多企業狀況混亂,效益負增長,使得沈氏在短期之內債務劇增,他不得不趁股市正旺行許多投機生意來填補財政黑洞。但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樣的日子堅持不了多久。新年之後,受全球石油危機影響,股市果然大跌,房地產嚴重滑坡,這使得沈氏幾乎立刻泥潭深陷,接連兩個年度的虧損,數額超過了四百億——這個龐大的家族企業正麵臨史上最大危機!

沈補玉一夜病倒。他太累了,從十年前接任這個職位開始,他的精神狀態一直不佳,大病小病不斷,似乎就是為了等兩個孩子長大才強撐至今。

他冇有嚴厲訓斥他們,因為他們正在痛苦的目睹一切。不得已之下,他隻能在病房裡召開緊急董事會議,考慮出讓部分股權以保全家族百年基業,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壯士斷腕,需要出讓多少,整個沈氏上下都人心惶惶了。

雙胞胎暫代父親管理住院期間的公司日常事務,四周儘是虎視眈眈等著趁虛而入一口吞併沈氏的對手,他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以挽回局麵。正一籌莫展,一個晴朗的午後,雙胞胎中的女孩沈馥接到了天使投資公司的電話,他們表示願意注資幫助沈氏脫離困境,隻需要沈氏出讓少量的股權作為交換,但有一個先決條件——沈補玉必須立刻離職,不再擔任沈氏任何職務。

沈補玉是沈氏的頂梁柱,要他離職等於要沈氏散架。沈馥疑心是惡作劇,但對方公司自報家門是“和玉風投”之後,她同弟弟沈鬱陷入了怪異的情緒中。這家“和玉風投”崛起不過**年時間,總部在香島,內地市場似乎從未涉足。這不太尋常,內地市場年輕活躍,正是風投公司的大好機會,但沈氏可能是“和玉”第一筆境內投資。

兩人將這件事第一時間報告給了沈補玉。他在病床上沉默半晌之後吩咐他們聯絡對方公司,希望能麵談,但“和玉”方麵卻乾脆拒絕了,隻委派了律師來擬製合同。

沈氏太需要這筆注資了,這無疑是雪中送炭。沈補玉手上還有沈氏近百分之三十的股權,對方竟然都冇有要求這個數目,也就是說,“和玉”根本無心成為沈氏最大的股東,它對這個家族企業興趣缺缺,最終目的似乎就隻是為了逼退沈補玉。

姐弟倆數次探討對方的用意,都捉摸不透。沈補玉拖著病軀回了一趟大宅向家人做交待。他有諸多兄姊,他們待他猶如小輩,愛護之情溢於言表,儘管他們也有一些暫緩之計,沈補玉卻還是決定了請辭。之後不久,“和玉”方麵派來了兩名保鏢,請他過海詳談注資一事。

沈鬱十分戒備:“我父親既已辭去行政職位,便冇有資格代表沈氏簽約,‘和風’是何用意?”

沈馥擔心極了,堅持增派一名保鏢同行,沈補玉反過來安慰他們:“彆擔心,爸爸很快就會回來。”

這時候的他已經隱約有了預感,獨自一人時,他幾乎控製不住自己想起許多往事,想到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他想他知道是誰要見他。

旅途不長,早有豪華房車候在機場,除了保鏢他冇有接觸任何人。車子駛過繁華街道,他無心窗外風景,越來越緊張,險些暈車嘔吐。

等車子停下來時,他的雙腿幾乎被凍住了,根本下不了車,他隻能驚恐的聽著車外的聲音,看著那個人影慢慢走近,然後堅定的拉開了車門——那正是兩鬢斑白的沈氏前一任家主沈簷。

他幾乎是立刻撲進了他的懷中,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樣緊緊的摟著他的脖子,消瘦的手臂上每一個關節都蒼白淩厲,手背血管凸顯,用力之大,幾近垂死之態。

沈簷將他整個人都托了起來,他熱切的吻他,舔他乾燥顫抖的雙唇,吮吸他口中的津液。他們跌跌撞撞進屋,將所有的一切隔絕在了門外,這一刻沈補玉喪失了所有聽覺,他被放在門櫃上,扣著後腦勺同他的父親接吻,他們的嘴唇冇有一刻分開過。他感到眩暈,一種類似饑餓感的迫切的生理需求控製了他的身體,使他不滿的焦躁啜泣起來。

他的這種呻吟甚至冇能讓沈簷堅持到帶他回臥室便在客廳裡剝開了他的衣服。他躺在純白柔軟的羊絨地毯上,接受愛人如朝聖般的親吻愛撫,從發頂到腳趾。眼淚不停的從他緊閉的雙眼中滲出來,打濕了他的鬢髮。當他親吻他的股間,炙熱的舌頭舔舐他最隱秘的器官,他像隻發情期的雌獸一樣主動的掰開他迷人的雙臀,用他能夠發出的最淫蕩的聲音渴求他:“愛我,爸爸,求你愛我……”

他們就此結合,彷彿本來就渾然一體,性器的**都顯得異常困難。沈簷緊緊的把他抱在懷裡,以一種無法逃脫的姿態困住他,以便能夠恣意侵犯。粘膜的摩擦帶給他巨大的快感,而耳邊甜膩的哭泣求歡則是強效催情劑,是愛人對他失控的鼓勵。他的中樞神經不斷迸出電流火花,麻痹了心臟,使他完全忘乎所以,隻本能的去尋求更強烈的刺激,將膨脹堅硬的**插入到更深的地方,並在他身體裡留下濃稠的精液。

他幾乎冇有了一丁點作為人的理智,變成了一頭純粹的野獸,一頭會使他的配偶得到巨大滿足並繁衍出許多後代的雄獸,在那個物種裡,他是他們的王。

漫長的**持續到了主臥的大床上。彷彿那也是可以積累的債,沈簷欠下的,便一定要全部還清。

沈補玉渾身濕透,蜷縮在愛人懷裡,腹部以及身體其它部位沾滿了體液。精液不斷從他下身未被堵住的孔洞裡溢位來,他疲憊而安靜,極度歡愉之後不受控製的戰栗著,在下一波**來臨前做短暫的休息。

而後,很快他便又被打開了身體,愛人碩大的**再一次插入他的身體,他嗚嚥著叫爸爸,卻被捂住了嘴強硬插到了底。破碎的哀鳴從那隻大手的指縫裡泄露,情緒奔潰之前他似乎想要逃,但卻哪兒都去不了,最終再一次暈厥在愛人懷裡。

從頭到尾沈簷都冇有說話,似乎他的嘴唇除了親吻愛人便喪失了其餘功能。等到沈補玉迷濛醒來,他仍伏在他身上親吻他漂亮的蝴蝶骨,一下一下,無比輕柔,極儘迷戀之態。

察覺到他醒來,他便又貪得無厭的去吻他紅腫的嘴唇,使得沈補玉又洶湧的流出眼淚來。

“爸爸,”他軟弱的哀求他,嗓子已經啞了,“不要了。”

沈簷因此停下了動作,歎息著將他放到胸口上。

被褥溫暖,被清理過的身體乾燥舒適,漸漸他便燥熱起來,推拒嫌棄熨帖著的寬闊胸膛:“好燙。”

沈簷開了燈,下床去倒了杯溫開水喂他。沈補玉追隨著他的身影,幾年不見,他添了許多白髮,愈加冷峻,好像一頭被放歸了雨林的猛獸,殘酷的叢林法則抹掉了他身上所有的溫情。

怎麼都不老呢,這該死的老東西。他想著想著便又流眼淚了。

沈簷見他還要哭,拿他完全冇了辦法,隻好親昵的蹭他的臉頰安慰:“不哭了好不好?”

沈補玉說:“我就知道是你。”

沈簷的眼角浮起了魚尾:“想我了?”

“你不會眼看著公司易主。”

沈簷搖搖頭,卻冇有反駁。

沈補玉問:“幾時讓我回去?”

沈簷挑眉:“我有說讓你回去嗎?”

“你就眼睜睜看著小馥和小鬱吃苦頭?”沈補玉說,“不是你親孫子?”

沈簷一副六親不認的姿態,說:“兒子都搞不定,還管孫子,我還冇老嗎?”

沈補玉一寸一寸掃視他的臉,眼淚又毫無預警的下來了:“你不許老,爸爸,你老了我怎麼辦?”

沈簷心軟的好像一塊融化了的陳年乳酪,箇中滋味叫他無所適從,他隻能猛的將他攬入懷中,發誓賭咒一般向他保證不會先老去,不會丟他一個人在世上。

他一遍一遍的向他保證,直到他安心睡去,不再擔心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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