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紛紛擾擾
走出偏殿,月光鋪了滿庭。秋月跟在程凡身後,步子還有些虛,踩在青石板上輕一下重一下的,偶爾踩到鬆動的石板邊緣,身體便會極輕微地晃一下。程凡走兩步就回一次頭,後來乾脆不走了,站在原地看著她。秋月也停下來,月光把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銀灰色。她沒有說話,隻是把手伸出來。程凡愣了一下,然後把手伸過去,兩隻手在微涼的夜風裏重新握在一起。他們並肩走過庭院,穿過那道月亮門,沿著一條種滿了桂花的石板路慢慢往外走。
兩人很是無聊,可申請之間又紛紛擾擾,
桂花開了。不是那種轟轟烈烈滿樹金黃的開法,是藏在葉片後麵一小簇一小簇地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那香氣藏不住,一陣風過,整條路都浸在一種清甜而綿長的桂花香裡。秋月忽然站住了,她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桂花的香氣從鼻腔湧入,涼絲絲的,甜絲絲的,帶著夜晚草木特有的濕潤氣息。她睜開眼睛,轉頭看程凡。“桂花開的時候,我記得……”她頓了頓,像是在記憶裡翻找什麼,“那年秋天,學院後山的那棵老桂樹,你爬上去摘桂花,摔下來把膝蓋磕破了,褲子都撕了個洞。”程凡沒想到她記起的是這個,伸手摸了摸後腦勺,“你還記得啊。那褲子是我最好的一條,心疼了好久。”秋月笑了一下,那笑聲極輕極短,像風吹過桂花枝時花朵簌簌落下的細響。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不長,但走得慢。秋月看見什麼都要停一停——路邊那棵歪脖子棗樹,她說記得,以前在學院裏也有一棵差不多的,結的青棗又澀又硬,但靈均每次都要摘一大把分給大家吃;石板縫裏長出來的那叢野菊,她蹲下去看了好一會兒,說顏色比她記憶中的更黃一些;遠處有螢火蟲從草叢裏飛起來,一點一點的光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她站起來追了兩步,沒追上,回過頭來朝程凡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但程凡覺得那比整個長安城所有的燈火加起來都亮。三年前他以為永遠失去的東西,此刻正站在螢火蟲的光點之間,笑著回頭看他。
走出學院偏門,長安城的街巷在夜色中鋪展開來。已經過了宵禁的時辰,大部分店鋪都關了門,隻有幾間酒肆還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門簾的縫隙間漏出來,落在青石板路麵上像一塊塊碎金。偶爾有巡夜的衛兵從街角走過,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暗銀色光澤,腳步聲整齊而沉悶,由近及遠,消失在巷子深處。程凡帶著秋月沿著主街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拐進一條更窄的小巷,來到一家還沒打烊的麵攤前。麵攤不大,隻擺了三張矮桌和幾條長凳,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婦人,正在收拾灶台,聽見腳步聲便轉過身來,看見程凡時眼睛亮了一下。
“又是你啊,小兄弟。”老婦人顯然認得程凡,“今天這麼晚了還出來?還是老樣子?清湯麵,多放蔥花,加個蛋?”程凡點點頭,拉開長凳讓秋月坐下,自己也在她對麵坐下來。老婦人手腳麻利,片刻工夫麵就端上來了——白瓷碗裏清湯寡水,麵條細細地臥在碗底,蔥花切得極細撒在麵上,旁邊臥著一隻荷包蛋,蛋白在熱湯裡微微顫動著。程凡把碗推到秋月麵前,又從筷子筒裡抽了一雙筷子,在桌麵上磕齊了遞給她。“這家的麵很好吃,”他說,“我每次來長安都吃。你嘗嘗。”秋月接過筷子,低頭看著那碗麪。熱氣從湯麵上裊裊升起,帶著蔥花的清香和豬油特有的葷鮮。她挑起一筷子麵,吹了吹,送進嘴裏,慢慢嚼著。然後她的眼眶就紅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是極剋製極安靜的——眼眶微微泛潮,睫毛上沾了一點水光,嘴唇輕輕抿著。她哭了又笑了,嘴裏還含著那口麵,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好吃”。程凡看著她,不知道自己該遞手帕還是該假裝沒看到。最後他什麼也沒做,隻是坐在那裏,安靜地看著她把那碗麪一口一口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三年前他沒來得及為她做的事,從現在開始,一件一件,他都會補上。
吃完麪,程凡付了銅板,老婦人收碗時看了一眼秋月微紅的眼眶,什麼也沒問,隻是從灶台邊的小罐子裏摸出兩塊芝麻糖,用油紙包了塞程序凡手裏,朝秋月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程凡接過糖,道了聲謝。他剝開油紙,將一塊糖遞到秋月嘴邊,她低頭就著他的手吃了,芝麻的焦香在唇齒間散開。
他們沒有急著回客棧。程凡帶著秋月登上了長安城西側的一段舊城牆。這段城牆不是主城牆,年久失修,垛口上的磚縫裏長滿了青苔,石階也被踩得坑坑窪窪。但這裏視野極好——站在城牆上向東望去,整座長安城盡收眼底,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一大片被撒在地上的星星。遠處皇宮的方向還亮著幾點極亮的燈火,近處街巷間的燈籠光層層疊疊,一直蔓延到城牆腳下。秋月扶著垛口站著,夜風從遠處吹過來,將她的頭髮吹得向後飛揚。她看著山下的燈火,程凡看著她。過了很久,她轉過頭來,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
“程凡,”她說,“謝謝你。”三個字,說得很輕,但很穩。
程凡搖了搖頭。“不用謝。”他把手裏那塊剝好的芝麻糖遞給她,“以後每一天,我都會在。”秋月接過糖,沒有吃,隻是握在手心裏。糖塊被夜風吹得微微發涼,但她的手是暖的。他們並肩站在城牆上,看著長安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看著月亮從最高處緩緩向西滑落。誰也沒有再說話,但誰也不想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