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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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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暴雨之巔

致誠 · 慕家老四

武當歸來,辛誠身上那份由“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淬鍊出的沉靜,並未消解京城的肅殺,反而如同深海潛流,於平靜外表下蘊藏著更為磅礴的力量。他不再將自己困於書房,強迫“無想心域”進行無休止的推演,而是時常獨自立於院中,或漫步於皇史宬那棵老槐樹下,目光空濛,彷彿在傾聽風的聲音,感受光的溫度,與這片天地進行著無聲的交流。沈青棠默默陪伴,她能感覺到,辛誠正在將武當所悟,一點點融入他的骨血,一種更為圓融通透的“誠”境,正在他體內悄然孕育。

然而,外界的壓力與日俱增。距離“十日之期”越近,觀星台周邊的氣氛便越發凝重如鐵。兵甲碰撞之聲不絕於耳,明哨暗樁交織成網,曹焱幾乎不眠不休,整個人如同被烈火熬煮的岩石,佈滿裂紋,卻依舊死死支撐。李文博被嚴密“保護”著,恐懼與壓力已讓這位巡城禦史形銷骨立。

辛誠並未過多介入曹焱的具體佈防。他將自己基於新領悟的判斷——關於機關獸可能藏匿於高處夾層,特彆是“望舒閣”及其相連廊道的推測——清晰地告知了曹焱。曹焱初時驚疑,但基於前兩次的成功,他還是調動了有限的人手進行了針對性探查。當在“望舒閣”塵封的夾層中發現那些嶄新的摩擦痕跡與特殊金屬碎屑時,曹焱對辛誠的信任達到了頂點,同時也感到了更深的寒意。對手的狡詐與精密,遠超想象。

儘管加強了搜尋,但直到第九日深夜,那具或那些被改造的“雷火機關獸”依舊如同蒸發般無影無蹤。對手的隱藏手段,高明得令人絕望。

第十日,在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中,終於到來。

天色未明,辛誠便已起身。他冇有去看那些紛亂的佈防圖,也冇有再進行任何推算。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衫,如同尋常文人,與沈青棠一起,用了些簡單的早膳。

“今日,或許會有一場惡戰。”辛誠放下竹箸,語氣平靜地對沈青棠說道。

沈青棠點了點頭,眼神清亮而堅定:“我知道。無論何種局麵,我與你同在。”

他們冇有前往觀星台主台那人多眼雜之處,而是選擇了辛誠早已看好的、那處與“望舒閣”有廊道相連的偏僻角樓。這裡位置巧妙,既能觀察到主台部分區域及相連廊道的動靜,又處於視覺盲區,不易被察覺。

午時將近,天色陡然劇變。濃厚的烏雲如同潑墨般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低低地壓在皇城上空,光線迅速暗淡,彷彿未時剛過,黃昏便已提前降臨。空氣悶濕得如同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雷聲開始在雲層深處翻滾,沉悶而威嚴,閃電偶爾撕裂烏黑的雲幕,帶來瞬間的慘白。

真正的暴雨將至。而這自然的天威,與預言中那“無雲之雷”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而恐怖的氛圍。

“他們……會利用這場雨嗎?”沈青棠望著窗外變幻的天色,低聲問道。

“或許會,或許不會。”辛誠的目光同樣投向窗外,但他的眼神並非聚焦於雲層雷電,而是彷彿在感受著這天地間能量的流轉與變化,“自然的雷電磁暴,或許能乾擾某些精細的機關,但也可能掩蓋人造雷霆的動靜。關鍵在於,‘北冥星算’能否精準預測並利用這一刻。”

他閉上雙眼,不再用眼去看,而是將武當所悟的那份“誠”意提升到極致。他不再試圖去“尋找”什麼,而是徹底放空自己,讓自己的心神如同一麵拭去塵埃的明鏡,自然而然地映照周遭的一切。他感受著空氣中瀰漫的濕意與電荷,感受著建築石材的冰冷與堅韌,感受著遠處主台上傳來的、那些守衛緊張急促的呼吸與心跳,甚至……去捕捉那潛藏在一切正常表象之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非自然的能量凝聚感與冰冷的殺意。

這是一種玄之又玄的狀態,超越了單純的邏輯推演,是一種與天地共鳴的直覺。

午時三刻,將至!

烏雲愈發濃重,雷聲滾滾,如同戰鼓催征。豆大的雨點開始稀疏而有力地砸落在地麵和瓦片上,發出“劈啪”的聲響。

主台上,李文博在一隊如臨大敵的護衛簇擁下,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他麵色慘白如紙,官袍下的身體微微顫抖,目光驚恐地掃視著周圍,彷彿下一刻就會有雷霆自九天劈落。

角樓內,辛誠依舊閉目凝神。雨聲、雷聲、人聲……一切外在的喧囂,似乎都離他遠去。在他的“心鏡”之中,整個觀星台的輪廓以一種超越物質形態的方式呈現出來。那些堅固的石材,那些流動的空氣,那些活躍的電荷……以及,幾處與這自然畫卷格格不入的、異常“凝實”且“灼熱”的節點!

他的心神如同無形的水流,拂過主台的每一寸。忽然,在東南角那根雕刻著繁複雲紋的石質華表柱處,他的“心鏡”感受到了一種極其隱晦、卻尖銳刺目的“光”!那並非視覺上的光,而是能量高度壓縮、即將爆發的征兆!而且,那柱頂的幾處雲紋縫隙,在他的感知中,竟散發著微弱的、與周圍石材截然不同的金屬預熱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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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裡!

辛誠猛地睜開雙眼,眸中清明如洗,銳利如星,他無需思考,近乎本能地低喝出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身旁沈青棠的耳中,甚至彷彿能跨越空間,直達心神緊繃的曹焱靈台:

“東南華表柱!柱頂雲紋藏奸!能量將溢!”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刹那!

那根看似古樸厚重的華表柱頂端,幾片精心偽裝的雲紋石雕,驟然間無聲地向內塌陷、崩解!冇有巨大的baozha聲,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機械碎裂聲!一道凝聚到極致、亮度遠超自然閃電的慘白色光矛,伴隨著一種撕裂空氣、尖銳到極致的高頻爆鳴,從崩開的柱頂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極限,直刺主台中央、因驚恐而幾乎僵立的李文博!

這“人造雷霆”的出現,毫無征兆,威勢駭人,遠超尋常暗器火銃!

千鈞一髮之際!

得益於辛誠那近乎預知的警示,一直將部分注意力放在東南方向的曹焱,在眼角瞥見那抹異常亮光的瞬間,幾乎是憑藉著沙場搏殺錘鍊出的本能,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魁梧的身形如同暴起的黑熊,猛地向前一撲,將嚇呆了的李文博狠狠撞開,同時用自己的後背迎向了那奪命的雷光!

“嗤——!”

灼熱的光矛擦著曹焱的肩胛掠過,極致的高溫瞬間將他飛魚服的外層烤得焦糊捲曲,皮膚傳來一陣鑽心的灼痛!光矛最終狠狠砸在李文博原先站立位置後方半步的青石地麵上,“轟”的一聲悶響,石屑紛飛,一個碗口大的焦黑坑洞赫然出現,邊緣的石材竟有熔化的跡象,縷縷青煙帶著刺鼻的硫磺與臭氧混合氣味嫋嫋升起!

“有刺客!保護大人!”護衛們這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陣型瞬間收縮,刀劍齊出,將踉蹌倒地的曹焱和李文博死死護在中心,人人臉上都寫滿了駭然與後怕。這絕非人力所能企及的襲擊!

第一擊雖被險之又險地避開,但殺局,顯然纔剛剛開始!

幾乎在“人造雷霆”發射的同一時間,觀星台各處陰影之中,如同鬼魅般掠出數道黑影!他們身形飄忽,動作迅捷得留下道道殘影,手中兵刃閃爍著幽冷的寒光,目標明確——直指被護衛重重保護的李文博!這些,纔是確保計劃萬無一失的執行者,是“空心人”麾下最鋒利的爪牙!

“是‘紙鳶’!”沈青棠看得分明,那些殺手詭異靈動的身法,與第一卷末尾李尋歡的描述、與之前跟蹤她並投遞威脅信的殺手,如出一轍!這個神秘的組織,果然與“幽靈賬簿”背後的黑手緊密相連!

她再無遲疑,軟劍“錚”然出鞘,身若驚鴻,從角樓視窗翩然掠下,劍光如匹練般灑向兩名正欲從側翼突入護衛圈的殺手,瞬間將他們攔下。

曹焱強忍後背灼痛,一把將李文博推到更安全的護衛身後,繡春刀盪開一道凜冽的寒芒,迎向一名正麵撲來的、眼神死寂的黑衣殺手,怒吼道:“給老子擋住他們!一個不留!”

戰況瞬間白熱化!

金鐵交鳴之聲、怒吼聲、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打破了觀星台以往的莊嚴與寂靜。雨水開始變得密集,嘩啦啦地傾瀉而下,很快淋濕了所有人的衣衫,沖刷著地麵上的焦痕與剛剛濺落的血點,卻絲毫無法澆熄這驟然爆發的生死搏殺。

辛誠依舊立於角樓窗後,雨水打濕了窗紙,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並未關注那混亂的戰團,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穿透雨幕,飛速掃過整個戰場,掃過那些殺手出現的方向,掃過那根仍在冒煙的華表柱。

他的大腦在一種奇妙的狀態下運轉著——既非“無想心域”的純粹理性推演,亦非完全的放空,而是將武當所悟的“誠”境與自身超凡的洞察力完美結合。他不再執著於尋找“誰是首領”,而是感知著整個戰場的“氣”與“勢”。

殺手們的攻擊雖然淩厲,但彼此間的配合卻隱隱透著一種……刻板與僵硬,彷彿在遵循某種預設的指令。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李文博,對曹焱和沈青棠的攻擊更多是牽製。而且,他們出現的位置,看似分散,實則隱隱圍繞著幾個特定的、能夠縱覽全域性的製高點……

辛誠的心神如同無形的觸鬚,延伸向那幾個製高點——一座用來安放小型晷儀的矮閣,一處連接主台與偏殿的廊橋轉角,還有……他們所在的這處角樓的斜對麵,另一處更為隱蔽的、堆放著雜物的閣樓!

他的感知掠過那座雜物閣樓時,一種極其微弱的、與周圍雨聲和殺伐聲格格不入的、規律而冰冷的“注視感”,如同針刺般觸動了他的靈覺!

在那裡!

辛誠的目光瞬間鎖定那座不起眼的閣樓!幾乎同時,他看到那閣樓一扇虛掩的窗戶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冷靜地俯瞰著整個戰場,一隻手似乎還在微微動著,像是在……操控著什麼!

“青棠!東北雜物閣樓!窗後有人!”辛誠用儘全力,聲音穿透雨幕和廝殺聲,清晰地送達沈青棠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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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棠正與兩名“紙鳶”殺手纏鬥,聞言劍勢陡然一變,虛晃一招,身形如煙般向後飄退數步,目光銳利地掃向辛誠所指的方向。她也瞬間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冷靜到令人心悸的氣息!

“掩護我!”沈青棠對身旁一名奮力搏殺的東廠番役低喝一聲,足尖一點濕滑的地麵,身形如離弦之箭,竟不顧身後追擊的殺手,直撲那座雜物閣樓!

這一下變起倉促,那名隱藏的指揮者顯然冇料到自己的位置會如此快被識破!窗後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頓。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異變再生!

一名原本正在與曹焱纏鬥的“紙鳶”殺手,眼見沈青棠直撲指揮者所在,竟全然不顧曹焱劈向自己肋下的刀鋒,身形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扭曲,如同冇有骨頭的紙鳶,倏地脫離戰團,手中一道烏光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射向正全速前衝、後背空門大開的沈青棠!

那烏光速度極快,角度刁鑽,且毫無破空之聲!

“青棠小心!”辛誠在角樓上看得分明,心膽俱裂,嘶聲提醒!

沈青棠也感受到了背後襲來的冰冷殺機,但她的去勢已老,再想完全避開已不可能!她隻能於間不容髮之際,強行扭轉身形,試圖用最小的代價承受這一擊!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敗革被刺破的聲音響起。

那枚烏黑的、造型奇特的菱形暗器,終究還是冇能完全避開,深深嵌入了沈青棠的右肩胛之下!她悶哼一聲,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身形一個踉蹌,軟劍幾乎脫手,臉上瞬間血色儘褪!

“青棠!”辛誠目眥欲裂,再也顧不得自身安危,抓起角樓內一個沉重的陶製筆洗,奮力向那名偷襲得手後欲要繼續追擊的殺手擲去,試圖阻他一阻。

曹焱也怒吼著,刀勢更猛,死死纏住身邊的敵人,不讓他們有機會去夾擊受傷的沈青棠。

那名偷襲的殺手被筆洗阻了一瞬,再看沈青棠已勉強穩住身形,劍尖遙指,雖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冰冷銳利,他似乎權衡了一下,竟不再糾纏,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雨幕和混亂的戰團,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

而那座雜物閣樓窗後的身影,也在沈青棠被阻、注意力被分散的這片刻間隙,悄然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雨,越下越大。

觀星台上的廝殺仍在繼續,但失去了統一指揮的“紙鳶”殺手們,攻勢明顯滯澀混亂起來。在曹焱和剩餘護衛的拚死反擊下,漸漸被壓製。

然而,辛誠的心,卻如同墜入了冰窖。他飛身下樓,衝到沈青棠身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軀。

“我……冇事……”沈青棠咬牙想要站直,但右肩傷口處傳來的並非單純的劇痛,而是一種詭異的麻痹與灼熱交織的感覺,並且迅速向著心脈蔓延,讓她渾身乏力,眼前陣陣發黑。

辛誠低頭看去,隻見那枚烏黑的菱形暗器周圍,皮膚已然泛起一種不祥的青紫色,傷口流出的血液,也帶著一絲詭異的暗紅。

這不是普通的喂毒暗器!

他猛地抬頭,望向殺手消失的方向,望向那座空無一人的雜物閣樓,眼中第一次迸發出了滔天的怒火與冰冷的殺意。

“雷擊”之局暫解,但對手,卻用另一種更陰毒的方式,給了他們沉重的一擊。暴雨依舊傾盆,沖刷著皇城,卻沖刷不掉這新生的創傷與蔓延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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