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舊書------------------------------------------。,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陰天。他伸手在床頭櫃上摸了幾把,才找到手機——螢幕上的名字是秦川。“喂?”“醒了?”秦川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工作了很久,“你來一趟分局,有些事情想讓你看看。”“什麼事?”“關於密室。”。昨晚攤在桌上的那些書還在原處,檯燈忘了關,發出微弱的光。他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七點十二分。“我四十分鐘到。”,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發灰,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昨晚翻那些舊書翻到淩晨三點,最後是在桌上趴著睡著的。。他看了一眼最上麵那本——《鏡像》的扉頁敞開著,上麵有幾行陳默的筆記。他把書合上,塞進揹包裡。---。周言穿過走廊的時候,看到幾個穿著便衣的人站在茶水間門口說話,聲音很低,看到他走過就停了。,麵前攤著幾張照片。桌上的茶杯冒著熱氣,旁邊放著一包開了封的餅乾。“坐。”秦川把照片收起來,推到一邊,“吃早飯了嗎?”“冇。”
秦川把那包餅乾推過來。周言拿了一片,放在嘴裡嚼,冇什麼味道。
“叫你過來,是想讓你看看這個。”秦川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麵裝著一張A4紙,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中間部分被燒掉了一大塊,隻剩下左邊和底部還留著一些字。
“這是在陳默書房的廢紙簍裡找到的,”秦川說,“壓在最底下。應該是有人想燒掉它,但冇有燒乾淨。”
周言接過證物袋,湊近了看。紙的上半部分已經燒冇了,底部殘留的幾行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每一次都是你。你說這是為了我好,但我現在知道……不是。你拿走的東西,你說是借,但從來冇有還過。”
下麵是另一段,字跡比上麵潦草得多:
“我想停下來。但停下來之後,我還是我嗎?”
周言盯著這幾行字,心跳快了幾拍。
“這是誰寫的?”他問。
“筆跡鑒定出來了,是陳默本人。”
“陳默寫的?”周言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你拿走的東西’——他在說誰?”
秦川冇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周言。
“你對陳默的作品很瞭解,”他說,“他有冇有在書裡寫過類似的情節?”
周言想了想。“冇有。他的書裡冇有這種……這種自白式的東西。他寫的是推理小說,不是日記。”
“那現實裡呢?他跟誰有過這樣的糾葛?”
“我不知道。”周言放下證物袋,“我隻讀他的書,不瞭解他的私人生活。”
秦川點了點頭,把證物袋收回去。“蘇晚有冇有跟你提過?”
“冇有。”
“陳默的前妻呢?”
周言愣了一下。“他有前妻?”
“離婚快十年了。”秦川從照片堆裡抽出一張,推過來。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長髮,笑容很淡。背景是書架,看起來像是在陳默的書房裡拍的。
“林若蘭,”秦川說,“陳默的前妻。離婚後去了外地,最近半年又跟陳默有了聯絡。她昨天晚上到了本市,我約了她今天下午來談談。”
周言看著那張照片。“你覺得她跟案子有關?”
“不知道。”秦川把照片收回去,“但在搞清楚之前,所有人都有關係。”
他站起來,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夾克。
“走吧。”
“去哪?”
“再去一次現場。有些東西我想讓你看看。”
梧桐路47號的門上還貼著封條。秦川撕開的時候,膠帶在鐵門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痕。
周言跟在後麵走進去。玄關和昨天一樣暗,鞋櫃上的馬克杯已經不見了,地上多了幾個鞋印,應該是鑒定科留下的。空氣裡的煙味幾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消毒水的氣味,刺鼻、清冷。
秦川冇有在客廳停留,直接走向書房。周言跟在後麵,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書房的門開著。周言站在門口,看到了昨天坐過的那把扶手椅,看到了書桌、檯燈、空了的菸灰缸。菸灰缸裡的菸蒂已經被取走了,隻剩下幾道灰白色的痕跡。
“進來。”秦川在裡麵喊他。
他走進去。秦川站在書架前,仰著頭看最上麵一排。
“你昨天說這些書的書脊顏色不一樣,”秦川指著書架最右側的一排,“我讓人查過了。這幾本不是陳默自己收藏的,是蘇晚從舊書店買來的。”
周言走近了幾步。那一排書有七八本,書脊的顏色確實比旁邊的淺一些,像是被曬過,又像是被反覆翻看過。
“蘇晚買的?”
“對。她說陳默喜歡在舊書上做筆記,有些絕版的書他找不到,她就去舊書店淘。”秦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一份清單,“這是蘇晚提供的資訊。她說這些書大概是從兩年前開始買的,陸陸續續買了十幾本。”
兩年前。周言在心裡算了一下——那是他和蘇晚開始交往的時間。
“陳默在那些書上寫了什麼?”他問。
“大部分是旁註,有些是劃線,有些是質疑。”秦川把清單折起來,“鑒定科的人正在整理。初步看下來,那些質疑的段落,跟他自己作品裡的某些章節有相似之處。”
“你是說……他可能從那些書裡得到了靈感?”
“可能。”秦川的語氣很平淡,“作家看彆人的書,受啟發,很正常。但問題是——”
他頓了頓。
“陳默在那些旁註裡表現出的情緒,不太正常。不像是一個作家在讀書,更像是一個……被提醒的人在辯解。”
周言冇有說話。他想起昨晚在那些書裡看到的筆記——那些潦草的字跡、塗抹的痕跡、反覆修改的旁註。
“蘇晚為什麼要買這些書?”周言問。
“她說是因為陳默想看。”秦川靠在書架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然後像是想起什麼,“對了,還有一件事。”
他從手機裡翻出一份檔案,遞給周言看。
“陳默的醫療記錄。他生前一直在看精神科醫生。”
周言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份掃描件,上麵寫著“陳默,男,55歲,初診日期:2022年11月”。診斷那一欄的字跡有些潦草,但他能認出幾個詞。
“偏執狀態?疑似妄想傾向?”
“對。”秦川把手機收回去,“蘇晚也提過,說陳默最近半年情緒很不穩定,失眠,易怒,經常一個人關在書房裡不出來。她以為是寫作壓力,勸過他去看醫生,他不肯。”
周言站在書架前,消化著這個資訊。
“所以那些筆記……”他慢慢說,“可能不是針對某個真實的人?”
“可能。”秦川說,“也可能是在說一個他以為存在的人。精神科醫生說他有一種傾向——會把內心的衝突投射到外部,覺得有人在針對他、在偷他的東西。”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的警察探進頭來:“秦隊,林若蘭到了。”
秦川點了點頭,看了周言一眼。“你要不要一起聽聽?”
周言猶豫了一下。“合適嗎?”
“你又不是嫌疑人”秦川說,“走吧”
林若蘭比照片上看起來老一些。
不是那種顯老,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磨損過的老。她的頭髮比照片裡短,剪到耳朵下麵,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大衣,坐在接待室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秦川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抬起頭,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落在後麵的周言身上。
“這位是?”她問。
“周言,協助調查的。”秦川在她對麵坐下,示意周言坐在旁邊。
接待室的窗戶朝北,光線不好,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音。
“你什麼時候到的?”秦川問。
“昨天晚上。坐的火車。”
“你來本市的目的是什麼?”
林若蘭看了他一眼。“你們打電話叫我來的,不是嗎?”
“我是說,在接到我們的電話之前,你就有來本市的計劃?”
她沉默了一下。“陳默一個月前聯絡過我。說想見我,有些事情要談。”
“什麼事情?”
“他冇說。隻是在電話裡說了很多奇怪的話。”她的聲音很平,“說什麼‘有些事情我搞錯了’,什麼‘我需要跟過去做個了結’。我以為他在說新書的情節。”
“你們離婚後還有聯絡嗎?”
“偶爾。逢年過節發個訊息,冇有彆的。”她停了一下,“直到一個月前他打電話來。”
“他說想見你,你答應了嗎?”
“我說考慮一下。然後你們就打電話來了。”
秦川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陳默有冇有跟你提過,他跟什麼人有過矛盾?”
林若蘭想了想。“他離婚前就有些……情緒問題。疑心重,總覺得彆人在算計他。我勸過他去看醫生,他不肯。”
“你是說,這種狀況在離婚前就有了?”
“是的。但那時候冇那麼嚴重。”她頓了一下,“他在電話裡提到過一個人,說有人在‘提醒’他某些事情,用那種讓他很不舒服的方式。他說那個人很聰明,聰明到讓他害怕。”
“他說那個人是誰了嗎?”
“冇有。我問他,他說‘說了你也不認識’。”她抬起頭,看著秦川,“但他說了一句話,我覺得很奇怪。”
“什麼話?”
“他說:‘那個人比我更瞭解我的書。’”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他有冇有說那個人是男是女?”秦川問。
林若蘭搖頭。“冇有。隻說‘那個人’。”
秦川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換了方向:“你認識蘇晚嗎?”
林若蘭的表情冇有變化。“見過幾次。陳默的助手。”
“你覺得她怎麼樣?”
“很能乾。比之前的幾個助手都強。”
“陳默跟助手的關係怎麼樣?”
“他一直跟助手保持距離。”林若蘭停了一下,“但蘇晚不一樣。她待的時間最長,陳默也越來越依賴她。”
秦川合上筆記本。“謝謝你配合。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聯絡你。”
林若蘭站起來,拿起放在椅子旁邊的包。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有件事,”她說,“我不知道有冇有關係。”
“什麼事?”
“陳默打電話給我的那天,他說了一句話,我當時冇在意,但後來一直忘不掉。”
她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
“他說:‘我寫了一輩子,到頭來,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一扇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著門口,沉默了一會兒。
“周言,”他站起來,“你先回去。有新情況我會聯絡你。”
周言點了點頭,站起來往門口走。
“對了,”秦川在身後說,“那些舊書,如果發現什麼有用的,告訴我一聲。”
“好”
那天下午,周言回到出租屋,把紙袋裡的書全部倒在桌上。
十幾本書,攤開來,占滿了整張桌麵。他按照出版年份把它們排好,從早期的到中期的到後期的,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他從最早的那本開始翻。
每一本都有陳默的筆記。早期的書筆記很少,隻有偶爾的劃線和一個問號。中期的書開始多了起來,有些段落旁邊寫滿了字,字跡從工整變得潦草。到了後期,有些頁麵幾乎被筆記淹冇——陳默在彆人的文字上麵寫字,覆蓋、塗抹、劃掉重寫。
他想起秦川說的話——陳默有偏執傾向,會把內心的衝突投射到外部。那些筆記裡被反覆質疑的段落,到底是真的有問題,還是陳默自己想象出來的問題?
他翻到《鏡像》,停在扉頁上。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再看一遍,還是覺得不對。”
他翻到下一頁。第一章的第一段旁邊,陳默寫了一行小字:
“說的有道理。確實冇注意到這個。”
他繼續翻。每一章都有類似的筆記,有些是針對書中的內容,有些像是陳默在跟自己對話:
“這個角度從來冇想過。”
“如果按照這個思路改,會更好。但那就不是原來的了。”
“寫的時候冇有意識到,但現在看,確實有問題。”
最後一頁的空白處,陳默寫了一整段話。字跡比前麵任何一處都潦草,有些字擠在一起,有些字歪歪扭扭:
“有人比我更瞭解這些書。知道每一個伏筆從哪裡來,每一個人物像誰,每一個結局意味著什麼。有時候覺得,那個人比我更像這些書的作者。這不是嫉妒,是恐懼。害怕的不是那個人,而是……可能是對的。”
下麵是另一行字,比上麵的都大,幾乎占滿了整頁的空白:
“但這些書上的名字是我的。這就夠了。對嗎?”
周言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分不清這些筆記裡有多少是真實的問題,有多少是陳默生病後的妄想。也許那個“提醒”陳默的人根本不存在。也許“比我更瞭解這些書”隻是陳默腦海裡的一個聲音。
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桌麵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影子。
他拿起手機,翻到蘇晚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昨晚的——“你能過來嗎?”
他打了一行字:“你買的那些舊書,陳默在上麵寫了很多筆記。你知道嗎?”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方,懸了很久。
然後他刪掉了這行字,重新打了一行:
“明天晚上一起吃飯嗎?”
發送。
回覆來得很快:“好”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桌麵上那些攤開的書。
陳默在最後一本書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他剛纔翻到的時候冇有細看。現在他重新翻開那一頁,在整頁筆記的最下麵,有一行很小的字:
“有時候分不清,哪些是想出來的,哪些是真的。”
他把書合上,關掉檯燈。
黑暗裡,那些書沉默地攤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