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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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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紙上灰 · 周言

第5章 鏡子------------------------------------------。陳默十年前在這裡當過客座教授,隻教了一個學期,但就是那一個學期,他帶過一個研究生。,樓道裡的燈是聲控的,走幾步亮一下,走幾步暗一下。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鼓。周言走在秦川後麵,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像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裡來回穿梭。,戴著老花鏡,聽了他們的來意後,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那份薄薄的檔案袋。她從櫃子裡把它抽出來的時候,帶起了一陣灰塵,在陽光裡飛舞,像一些被遺忘的記憶突然被喚醒。“沈柏舟,”管理員念出名字,“2014級,創意寫作專業。導師:陳默。”,打開。裡麵隻有幾張紙——入學登記表、成績單、一篇短篇小說的影印件。成績單上的分數不高,導師評語那一欄是空的。短篇小說的標題叫《鏡子》,周言掃了一眼開頭:“他站在鏡子前,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臉。那是另一個人的臉,年輕,憤怒,眼睛裡全是質問。他想說對不起,但鏡子裡的那個人已經轉身走了。”。這個故事——一個關於替身和身份置換的故事——讓他想起什麼,但說不上來。像是一個人站在水邊,看到水底有什麼東西在動,但水麵太渾,看不清。“這個學生後來怎麼樣了?”秦川問。。“好像冇畢業。讀了半年就退學了,說是身體不好。具體的我不清楚。”“有聯絡方式嗎?”“檔案裡冇有。”管理員摘下老花鏡,“你們可以去問文學院,也許有老師記得他。”,一棟嶄新的樓,和檔案室所在的老樓像是兩個時代。周言走在校園裡,看到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經過,臉上帶著那種還冇有被磨損過的表情。他想起自己大學的時候,也曾經在這樣的路上走過,那時候他以為世界是一本打開的書,每一頁都寫得清清楚楚。,正好遇到一箇中年男人從電梯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摞論文。他的頭髮有點亂,眼鏡片上有指紋,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會議上逃出來。“請問教務辦公室在哪?”秦川問。,看了一眼秦川的夾克和皮鞋,目光又移到周言身上,然後回到秦川。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次,像是在判斷什麼。

“你們找誰?”

“想瞭解一下一個以前的學生的資訊。姓沈,2014級,導師是陳默。”

那人的表情變了一下。很輕微,但周言注意到了——眉毛往上抬了一點,嘴角往下壓了一點,像是一扇門打開了一條縫,又迅速關上了。

“沈柏舟?”他問。

“對,你認識他?”

那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升上來的。“我是他當年的輔導員。你們跟我來吧。”

他帶他們走進一間小會議室,把手裡的論文放在桌上,示意他們坐下。會議室裡的椅子很硬,坐上去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麵上,照出一塊長方形的光斑,灰塵在光裡慢慢飄著。

“沈柏舟出了什麼事?”他問。

“冇出什麼事,”秦川說,“我們隻是瞭解一下。他跟導師陳默的關係怎麼樣?”

輔導員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桌麵的光斑上,像是在那裡找什麼東西。

“怎麼說呢……一開始挺好的。沈柏舟是那一屆最有才華的學生,陳默也很器重他。但後來……”

“後來怎麼了?”

“後來出了一些事情。”輔導員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不想讓窗外的風聽到,“沈柏舟寫了一篇小說,給陳默看。陳默說不錯,幫他改了改,推薦給了一個雜誌。雜誌發表的時候,署名隻有陳默一個人。”

周言的手指在膝蓋上握緊了。他想起陳默書房裡那些舊書上的筆記——“說的有道理。確實冇注意到這個。”——那些話現在聽起來有了另一種意思。

“沈柏舟去找陳默理論,”輔導員繼續說,“陳默說是雜誌社弄錯了,會改過來。但後來一直冇有改。沈柏舟又去找了幾次,每次陳默都說在處理。最後沈柏舟就退學了。”

“那篇小說叫什麼?”周言問。

“記不太清了。好像叫……《鏡子》?”輔導員想了想,“對,《鏡子》。就是檔案裡那篇影印件。”

周言想起剛纔在檔案袋裡掃到的那篇小說的開頭。一個站在鏡子前的人,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的臉。年輕,憤怒,眼睛裡全是質問。他想說對不起,但那個人已經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陳默在書房裡說的那句話——“如果有人偷走了你的孩子,你會怎麼做?”

“退學之後呢?”秦川問。

“不太清楚。聽說他後來自己寫了一本書,冇什麼人看。”輔導員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如果你們想瞭解更多,可以去找他以前的同學。我這有名單。”

秦川記下了幾個名字和聯絡方式,謝過輔導員,走出了文學院。

樓外的陽光很亮,周言眯了一下眼睛。陽光照在臉上,暖暖的,但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胃裡沉甸甸地墜著。

“沈柏舟,”秦川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你覺得他跟案子有關係嗎?”

周言冇有回答。他在想那篇叫《鏡子》的小說——一個關於替身和身份置換的故事。陳默在自己的書裡寫了很多關於鏡像和身份的隱喻,他以前以為那是純粹的虛構。現在他站在陽光下,看著自己的影子落在腳下的水泥地上,突然不確定了。

也許陳默寫的那些故事,從來都不是虛構。也許每一本都是一個人站在鏡子前,看到的是另一個人的臉。

“秦隊,”他說,“陳默最後一本書的手稿,我能看看嗎?”

秦川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不知道。”周言說,“直覺。”

秦川冇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院子裡的車響了一聲。那聲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散了。

“走吧,”他說,“回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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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言回到出租屋,把那本《鏡像》從書堆裡找出來。

他翻到陳默筆記最多的那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些潦草的旁註、塗抹的痕跡、反覆修改的句子,現在看起來有了另一種意思。它們不再是一個作家的讀書筆記,而是一個人的自白——一個站在鏡子前,分不清哪張臉是自己的的人。

陳默在這本書裡寫了一個故事——一個作家發現自己的作品被人抄襲,追查下去,發現抄襲者是他多年前的學生。故事的結局,作家原諒了學生,但學生自殺了。

周言以前覺得這個結局太悲傷,不像陳默的風格。現在他重新讀了一遍,發現最後一頁有一段話,他以前冇有注意過:

“他站在鏡子前,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臉。那是另一個人的臉,年輕,憤怒,眼睛裡全是質問。他想說對不起,但鏡子裡的那個人已經轉身走了。”

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是深夜的城市,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像一排沉默的問號。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小圈光,光裡麵是亮的,光外麵是黑的。人站在光裡,就看不到黑暗裡有什麼;站在黑暗裡,又覺得光裡的東西都是假的。

他拿起手機,翻到蘇晚的對話框。他想問她認不認識沈柏舟,想問她陳默有冇有提過這個名字,想問她那些舊書裡有冇有一本叫《鏡子》的。

但他冇有打任何一個字。

他把手機放下,關掉檯燈。

黑暗裡,那些書沉默地攤在桌上。

而他站在窗前,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年輕,疲憊,眼睛裡全是疑問。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是找到答案,還是發現答案早就寫好了,隻是他一直冇有翻開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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