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記憶的碎片

夕陽把市立圖書館的輪廓拉得很長，暖金色的光線落在歲芝恬身上，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寒意。一天的工作在緊繃與慌亂中熬過，她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攥緊包帶，轉身走向蘇婉清的住處——那是她此刻唯一想去的地方，也是整個城市裏，她唯一敢卸下偽裝的角落。

蘇婉清是她在圖書館的同事，更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是唯一一個知道她陰陽眼秘密、卻從沒有把她當成怪物的人。對歲芝恬而言，蘇婉清不是簡單的朋友，而是她黑暗世界裏，為數不多的光。

推開蘇婉清家門的那一刻，溫暖的燈光和淡淡的茶香撲麵而來，歲芝恬緊繃了一整天的肩膀，才終於微微鬆懈。蘇婉清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對勁，快步上前扶著她坐下，倒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遞到她手裏，眉頭緊緊蹙起，語氣裏滿是心疼：“芝恬，你看起來累得快要垮了，臉色這麽差，是不是……又遇到那些東西了？”

歲芝恬捧著水杯，指尖傳來微弱的暖意，她沉默幾秒，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又疲憊，把昨夜在圖書館被靈體圍困、手電筒退散陰魂、回家後左眼泛出金光、以及白天《江城地方誌》上莫名出現的神秘符號，一樁一件，全都低聲說了出來。

她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像是把壓在心底的巨石一點點搬出來，每多說一句，都覺得輕鬆一分，卻也更加不安。

蘇婉清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直到歲芝恬說完，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她才輕輕握住歲芝恬冰涼的手，沉默片刻，認真而鄭重地開口：“芝恬，你有沒有想過，你的陰陽眼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詛咒，而是一種……使命。”

“使命？”歲芝恬像是聽到了什麽荒唐的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又自嘲的笑，“什麽使命？睜著眼睛看那些無法安息的鬼魂，被它們纏上，然後活活嚇死嗎？”

“我是認真的，沒有跟你開玩笑。”蘇婉清握緊她的手，語氣無比堅定，“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偷偷躲在被窩裏看的那本《靈異大全》嗎？書裏寫過，天生擁有陰陽眼的人，是天地選中連線陰陽兩界的使者，他們能看見亡魂、能觸碰記憶、能引導執念，使命就是幫助那些困在人間無法安息的靈魂，找到屬於它們的歸宿。”

歲芝恬疲憊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不信：“那隻是一本哄小孩的破書，都是編造的故事，你怎麽還當真了？”

“可是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奇怪了嗎？”蘇婉清不肯放棄，一字一句地追問，“這座城市這麽多人，為什麽偏偏隻有你能看見靈體？那麽多公共場所，為什麽陰魂偏偏集中在圖書館？那麽多古籍，為什麽偏偏是你修複的《江城地方誌》出現了神秘符號？這一切接連發生，難道你真的覺得，全部都是巧合？”

一連串的問題，像重錘一樣砸在歲芝恬的心上，讓她瞬間啞口無言，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她怔怔地坐著，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昨夜的畫麵——那些圍堵她的靈體、左耳尖銳的預警刺痛、左眼浮現的淡淡金光，還有那道模糊不清、卻彷彿刻在靈魂裏的聲音，在她童年的夢境裏反複出現：“你是chosen one，你是被選中的人。”

難道……這一切真的不是偶然？難道她從小到大的恐懼與孤獨，真的藏著某種她不知道的意義？

蘇婉清看著她動搖的神情，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戳心的力量：“芝恬，你有沒有想過去查一查你的身世？你一直說，媽媽在你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她的過去、你的家族，你幾乎一無所知。也許……她的離開，和你的陰陽眼，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狠狠刺中了歲芝恬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眼眶瞬間泛紅，塵封多年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湧上來——小小的她趴在病床邊，母親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卻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攥著她的小手，眼神裏充滿了恐懼、不捨與叮囑。

“芝恬，媽媽要走了……”母親的聲音輕得像風，“記住，永遠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的陰陽眼，這是我們家族的秘密，無論如何都不能暴露。”

“為什麽？媽媽，為什麽不能說？”小時候的她哭得撕心裂肺，緊緊抓著母親不放。

母親的眼底掠過深深的恐懼，視線望向窗外，像是在害怕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聲音顫抖：“因為……有人在找我們，一直在找。那些人想要奪取陰陽眼的力量，為了得到它，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答應媽媽，一定要藏好自己，保護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從此便永遠閉上了眼睛。

從那天起，歲芝恬便把這個秘密死死埋在心底，像守護性命一樣守著自己的雙眼，不敢透露半分。可此刻，蘇婉清的話、母親的遺言、圖書館的詭異、古籍上的符號、左眼的金光……所有的線索纏繞在一起，在她心底攪成一團亂麻。

她終於開始隱隱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從來都不是普通的意外，她的陰陽眼、她的家族、她母親的死，背後一定藏著一個她從未知曉的巨大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