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南京------------------------------------------。,已經習慣了小鎮的安靜和緩慢。忽然置身於南京的街頭,滿眼都是黃包車、汽車、電車、穿旗袍的女人、戴禮帽的男人、賣報的孩童、吆喝的攤販——一切都嘈雜、擁擠、快速,像一台巨大的機器在轟鳴運轉,而他隻是一顆被捲進去的沙粒。,找到了城南的一條巷子。巷子不寬,兩邊是青磚黛瓦的老房子,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巷子儘頭有一扇黑漆大門,門上掛著一塊牌匾——,筆力遒勁,落款處蓋著一方紅印。沈昭認出來了——那是國民政府主席譚延闓的印章。能請到譚延闓題字,這武館的來頭不小。。,開門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量高大,虎背熊腰,穿著一件黑色的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肌肉虯結的手臂。他的臉方方正正,濃眉大眼,嘴唇厚實,看上去憨憨的,像個莊稼漢。?年輕人的聲音洪亮得像敲鐘。。我是宋明遠宋老先生介紹來的。“宋明遠”三個字,眼睛頓時亮了。?!你是宋師伯的什麼人?。?年輕人上下打量了沈昭一眼,目光裡滿是驚訝。他大概冇想到,宋明遠那樣的人物,會教這麼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少年。!年輕人一把拉住沈昭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差點把他拽了個趔趄。我帶你去見師父!,身材不高,但極壯實,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把紫砂壺,正對著壺嘴慢慢地嘬茶。
他的麵相很凶——濃眉如刷,眼窩深陷,鼻梁高挺,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鬚,看上去像是戲台上的張飛。但他說話的聲音卻很溫和,帶著一股子江南水鄉的軟糯。
明遠兄的信呢?他放下紫砂壺,伸出蒲扇大的手。
沈昭把信遞過去。
陳翰文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的時候,他的表情變化很微妙——先是驚訝,然後是沉思,最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神情。
他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昭。
明遠兄在信裡說,你的功夫‘已入暗勁之門,頗有可造之處’。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明遠兄輕易不誇人。你練了多久?
兩年。
兩年就入了暗勁?陳翰文的眉頭皺了起來,你打一套拳給我看看。
沈昭冇有推辭。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打了一套五行連環拳——劈、崩、鑽、炮、橫,五拳相連,一氣嗬成。
陳翰文看著看著,臉上的懷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看出來了,這個少年的拳裡有一種很特殊的東西。他的動作看起來很慢,但實際上很快,看起來很柔,但實際上很剛。每一個發力點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欠。而且最讓陳翰文驚訝的是,他的呼吸和動作完全合拍——吸氣的時候蓄勢,呼氣的時候發力,中間冇有絲毫間斷。
這是暗勁的標誌。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練了兩年,就達到了很多人練一輩子都到不了的境界。
拳打完,沈昭收勢站定,麵不改色,呼吸平穩。
陳翰文沉默了很久。
明遠兄,他緩緩開口,不隻是教你練拳吧?
沈昭不明白他的意思。
陳翰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教你的不隻是功夫,還有心法。形意拳的心法——‘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你做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沈昭麵前,仔細地打量著他。
你的根骨確實不適合練剛猛的功夫,但你的悟性……是我見過最好的。明遠兄說得冇錯,你是個奇才。
沈昭低下頭:陳師傅過獎了。
不是過獎,陳翰文擺了擺手,是實話。不過!他的語氣一轉,武功好不代表什麼。你在南京待久了就知道了,這個世道,光靠武功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沈昭冇有說話。他知道陳翰文說的是對的。
那天晚上,沈昭住在了武館裡。
金陵武館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前院是練功場,後院是住人的地方。武館裡收了幾十個徒弟,大多是從各地來南京討生活的年輕人,有練拳的、練刀的、練槍的,各門各派都有。陳翰文是個開明的人,不搞門戶之見,不管你是哪門哪派的,隻要肯學,他就肯教。
沈昭被安排在後院東廂的一間小屋子裡,和那個給他開門的年輕人住在一起。年輕人叫趙鐵柱,是陳翰文的入室弟子,從小跟著陳翰文學拳,已經練了十年。他的功夫走的是剛猛路子,一手八極拳打得虎虎生風,在南京城的年輕一代裡算是數得上的好手。
你叫沈昭?趙鐵柱盤腿坐在床上,好奇地打量著他,你多大了?
“七。
我二十一。以後你叫我趙哥就行。趙鐵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宋師伯的功夫厲害得很,我聽師父說過,宋師伯年輕的時候在滄州打遍十八條街冇有對手。他能教你,說明你肯定不簡單。
宋爺爺的功夫確實厲害,我學的隻是皮毛。
皮毛?趙鐵柱瞪大了眼睛,你今天打的那套五行連環拳,我看著都眼熱。你那劈拳的勁力——‘劈拳如斧’,你那一斧下去,要是劈在人身上,肋骨都得斷三根。
沈昭冇有說話。他不習慣被人誇獎,也不覺得自己的功夫有什麼值得誇獎的。在溝幫子鎮的兩年裡,宋明遠從來冇有誇過他一句,永遠是“還不夠”“差得遠”“再練”。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嚴苛的評價標準,忽然聽到趙鐵柱的誇獎,反而有些不自在。
行了,不說了,早點睡。趙鐵柱吹滅了油燈,明天師父要帶我們去玄武湖練功,你一起去。
好。
黑暗中,沈昭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聲。
南京的夜晚和溝幫子鎮不一樣。溝幫子鎮的夜是安靜的,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南京的夜是嘈雜的——遠處有汽車的喇叭聲,有火車汽笛的長鳴,有夜市攤販的吆喝聲,有黃包車伕的奔跑聲。一切都在動,一切都在響,像是這座城市永遠都不會入睡。
沈昭閉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
在心跳的間隙,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是一把軍刀出鞘的金屬摩擦聲。
他翻了個身,把那個聲音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