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憐憫
少年已經上了空軌，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不遠不近地跟在他身後，在空軌車門關閉前最後一秒，纔像是所有差點冇趕上車的人一樣，踉蹌地衝進了車廂。
他差點撞上少年，少年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便歉意地笑了笑，走到車廂角落的一個位置坐下。
車廂裡很安靜----這時候也不是通勤高峰期，空蕩蕩的車廂裡隻有偶爾響起的廣播聲。
男人閉著眼睛靠倒在座椅上休息，他偶爾睜眼，看看坐在對麵左側的少年。
冇有任何異常。
男人悄無聲息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APP，帳戶名稱上顯示著他的名字。
陳勉。
兩分鐘前，有人向他的帳戶裡匯入了5萬塊錢，這是一條人命的價格。
買的當然是......對麵那個少年的命。
他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一眼對麵，那少年偏著頭，表情放空。
對方似乎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危險中。
更不會想到，在空軌到站之後，他的生命，也即將走到儘頭了。
所以......你為什麼要捲進這種事情裡麵來呢？
我其實真的從來都不想殺人的.......
陳勉輕輕嘆了口氣。
他曾經經歷過所謂的「秩序時代」，那時候他還小，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
天極城還不是天極城，這裡還沿用著很早以前流傳下來的名字，叫「金河」。
天穹科技還冇起勢，十二條規則也不過是某些都市傳說、又或者是營銷號編造的陰謀論故事裡的謠言。
世界還是由掌握著權力的官方組織控製的，法律雖然不能說天衣無縫，但至少還算健全。
執法者不是百分之百正確，但基本公允。
犯了錯要被抓、要坐牢，無論你是小偷小摸，還是殺人放火，總有一條法律適合你。
這樣的環境下長大，陳勉已經被培養出了「守法公民」的底色。
所以哪怕後來規則真正被確認了、天穹科技崛起了、世界的秩序大變了，他還是保持著年少時養成的三觀。
老老實實的，不惹事，不冒險，找一份安穩的工作，結婚生子，培養下一代......
很長時間裡，他都是這麼計劃、這麼設想、也是這麼執行的。
他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女兒。
雖然天極城正在變得越來越殘酷、越來越極端，但至少在他的小家裡，生活還算是安穩平靜。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
但可惜，這個钜變中的世界，吞噬掉了他的所有幻想。
一切的起源都來自一場荒誕的意外----一個空間規則的同步者突破了50%的同步率，但也在同步的過程中失控、完全喪失了理智。
那個失控者創造出了許多個彼此相連的對映空間，其中一個空間恰好落在了他的家裡。
妻子和女兒墜入了對映空間裡，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陳勉嘗試過尋找----他跟隨著當時負責處理這次意外的危機應對小組進入了對映空間逐一排查，但等所有意外創造的對映空間全部被關閉之後，他仍然冇有找到自己的妻女。
冇人知道他們去了那裡。
或許仍然在某個未被髮現的對映空間內，又或許她們早就已經被紊亂的空間亂流撕碎......但總之，她們不在了。
而那個始作俑者，那個失控者......
他恢復正常了。
他帶著禮物、帶著充滿誠意的賠償款跟天穹科技的工作人員一起上門，表達了他的遺憾，說自己會承擔一切後果。
而那些工作人員則是滿臉嚴肅的聲明「此次意外波及的範圍未超出容錯法案規定限度，不需要對同步者進行進一步追責」。
也就是說，殺了人的人，不用死了。
甚至不用坐牢，隻是通過「社會服務」的方式，彌補他造成的......「損失」。
從那天開始，陳勉終於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世界的變化。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他對「殺人」這件事情，冇有了任何心理障礙。
雖然在那之前他連一隻雞都冇殺過，可突然之間，人命就不值錢了。
再之後，有人找上了他，讓他成為了一名同步者。
這些年裡，他手上粘的血早就已經冇法洗乾淨了，再添一條人命，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個少年時，他總是想起自己的女兒。
如果女兒還在的話......
活到現在，差不多也是這麼大了吧？
陳勉的眼神微微變了一變，他輕輕握拳，把頭低了下去。
「水廠街站，到了。」
「請乘客先下後上，有序上車.....」
空軌到站的提示音響起，那個少年站了起來。
陳勉緊隨其後起身，心裡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如果你冇找到。
或者，如果你找錯了，那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現在......
誰也冇有選擇了......
陳勉的視線掃過周圍，尋找著合適的行動地點。
跟七星區整潔乾淨的空軌站不一樣，茶園區的空軌站多少顯得有些骯臟淩亂。
喝多了、磕大了的流浪者蜷縮在角落，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營養塊。
他仍然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心跳微微加速，身體機能也在悄然提升。
----這就是他的同步規則。
並不是「生命規則」，而是「契約規則」。
他早就已經完成了許多次交易，從這些交易裡獲取的力量，將會幫助他解決掉眼前的少年。
這應該冇有任何難度。
但......真的要這麼做嗎？
陳勉還在猶豫，少年已經走出了高鐵站，走到了水廠街的街道上。
遠處傳來燃煤發電廠的機器轟鳴聲，灰黑色的煤粉飄在空氣中，又落向街道上的每一處角落。
少年走走停停，似乎在追蹤著什麼線索。
他完全冇發現身後的男人，隻顧著低頭做自己的事情。
巷子越來越深，周圍已經冇有其他人了。
陳勉的手臂開始充血，他知道，現在自己隻要衝上去，輕輕抓住少年的頭，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的脖子扭斷。
但.......
他真的必須要死在這裡嗎？
他也隻不過是一個想要在這座城市裡活下去的孩子罷了。
他的父母......
應該也冇什麼本事吧？
要不然，他為什麼要去接這種危險的任務呢？
艸！
陳勉重重吐出一口氣。
30%同步率給他帶來了10次交易次數上限，之前他已經用掉了5次。
那麼，在這裡再用掉一次的話.......
他加快了腳步，追上了前方的少年。
隨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好。」
少年回過頭來。
「你好，怎麼了？」
「冇什麼。」
陳勉搖搖頭。
「要交易嗎？」
話音落下，陳勉敏銳地注意到，少年的眼神裡閃過一絲......
釋然？
「不用，謝謝。」
「冇關係。」
陳勉點點頭。
但他的手冇有鬆開。
他不需要對方同意，因為他的高同步率，已經給了他新的選擇。
被稱作「惡意收購」的，強製交易的能力。
「交易吧。」
陳勉開口道：
「用我20年後任意30天的記憶，交換你從此刻開始，過去三天的記憶。」
話音落下，規則的力量立刻開始瘋狂運轉。
陳勉靜靜等待，但......
什麼也冇發生。
交易失敗了！？
他目光瞬間一變。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右手，拚儘全力，拍向了少年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