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停,有你
窗外的雨,終於在天快亮時漸漸收了勢。從深夜滂沱而下的暴雨,變成了黎明前輕柔纏綿的淅瀝,雨點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像一首被放慢節奏的搖籃曲,溫柔得不忍心打破一室靜謐。
天際泛起一層極淺極淡的魚肚白,將暗未暗,將明未明。房間裏隻留著一盞昏柔的小夜燈,暖黃的光線漫開,輕輕裹住床上安睡的人。
季知寧是在一陣綿長的暖意裏醒過來的。不是被膝蓋的刺痛驚醒,不是被陰雨天的寒意凍醒,也不是被連綿不斷的雨聲擾得心神不寧。
是安安穩穩、踏踏實實,自然醒。
長睫輕輕顫了顫,少年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熟悉的臥室天花板,空氣中飄著他慣用的淺淡洗衣液清香,混著熱敷貼殘留的淡淡藥香,還有一縷清冽幹淨、像雪後鬆林一般的雪鬆氣息——那是獨屬於邵臨洲的味道。
意識還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朦朧,遲鈍了幾秒,昨夜的畫麵才如同潮水般,一點點湧回腦海。
暴雨、驚雷、舊疾驟發的疼、客廳裏壓抑了十年的委屈、那滴落在沙發扶手上的眼淚、他藏了整整十年不曾說出口的思念與怨。還有那句沉重得讓人心頭發燙的——我用餘生來還。
以及最後,他自己軟得一塌糊塗的那句:哥哥,我困了,陪我吧,像小時候一樣。
季知寧的心跳,輕輕漏了一拍。
他不敢立刻轉頭,生怕昨夜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太過逼真的夢。
他怕自己一偏頭,床邊空空如也,隻有一室冰冷的空氣,和窗外依舊下個不停的冷雨。
那樣的落差,十年前老槐樹下那場冰冷的雨裏,他已經嚐過一次。
一次,就夠了。
少年保持著平躺的姿勢,眼睫垂得極低,目光輕輕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正被另一雙手,極輕極柔地包裹著。
不是用力攥緊,不是強勢占有,而是小心翼翼地捧著,像是對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寶。對方指腹帶著薄繭,動作卻輕得不像話,溫熱的指尖貼在他微涼的手背,暖意一點點滲進麵板。
那溫度,比昨夜初遇時暖了太多。
不再是冷得像一塊浸在冰水裏的玉,而是帶著整夜守護積攢下來的溫熱,安穩、可靠、寸步不離。
季知寧的鼻尖微微一酸,眼眶又有些發熱。
這一次,不是疼,不是委屈,不是怨。
是憋了整整十年,終於被穩穩接住、被妥帖安放、被全心全意守護的安心。
他終於敢極輕極慢地,微微側過頭。
視線裏,映入了那個讓他唸了十年、等了十年、牽掛了十年的身影。
邵臨洲就坐在床邊的地毯上。
沒有上床,沒有靠在沙發上敷衍,也沒有隨意找個地方小憩。
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微涼的地麵上,背靠著床沿,一手始終輕輕握著季知寧的手,另一手隨意搭在膝頭,微微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呼吸平穩,顯然也是淺眠。
以這樣算不上舒服、甚至有些僵硬的姿勢,守了他一整夜。
窗外微亮的天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柔和了平日裏冷硬強勢的線條,顯出幾分難得的溫順與疲憊。領口微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肌理分明的小臂。即便在這樣狼狽又安靜的狀態裏,他依舊挺拔如鬆,沉默又可靠。
季知寧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連自己的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十年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裏翻湧。
也是這樣一個雨天,也是這樣一個快要天亮的時刻。
小小的他縮在老槐樹下,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膝蓋已經開始隱隱作痛,卻還固執地抱著書包,不肯離開。他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邵臨洲會來的,答應過他的,一定會來。
可他從天黑等到天亮,從滿懷期待等到心一點點涼透。
最後等來的,是傾盆而下的暴雨,是突如其來的高燒,是被家人強行帶上飛往異國的飛機,是長達十年的杳無音信。
那十年裏,他無數次在雨天疼醒,在深夜哭醒,在街頭看到相似背影的瞬間猛地心跳加速,又在看清不是那個人之後,緩緩低下頭,掩飾住眼底的失落。
他以為,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以為,那段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心動,就那樣爛在了雨裏,埋在了老槐樹下,永遠沒有重見天日的一天。
而現在。
那個人就坐在他的床邊,握著他的手,守了他一整夜。
沒有失約,沒有離開,沒有不告而別。
季知寧的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退縮,沒有猶豫,也沒有假裝不在意。
他微微用力,輕輕回握住了邵臨洲的手。
很輕,很軟,卻帶著十足十的認真。
掌心的溫度瞬間傳遞得更加清晰。
邵臨洲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男人睡眠本就淺,更何況是在這樣時刻警惕、生怕季知寧半夜疼醒或者再發燒的狀態下。幾乎是季知寧指尖微動的那一瞬間,他便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一室寂靜。
邵臨洲的眼底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幾分倦意,幾分迷茫,可在看清床上睜著眼睛安靜看著他的少年時,那層朦朧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溫柔與緊張。
他幾乎是立刻就直起身,聲音因為一夜未喝水而有些沙啞,卻放得極輕極柔:
“醒了?”
季知寧輕輕眨了眨眼,聲音細得像羽毛,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嗯。”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邵臨洲立刻追問,目光細致地掃過他蒼白卻幹淨的臉,“膝蓋還疼嗎?頭還暈不暈?”
季知寧輕輕搖了搖頭,長睫垂落,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
“不疼了,也不暈了。”
邵臨洲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大意,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指尖溫熱,動作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燒退了。”他低聲確認,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心。
季知寧被他一碰,耳尖瞬間染上一層淺淡的薄紅,下意識往被子裏縮了縮,小聲道:
“……我沒那麽嬌氣。”
邵臨洲看著他泛紅的耳尖,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低沉又溫柔:
“在我這裏,你可以嬌氣。”
季知寧的心猛地一跳,臉頰瞬間熱了起來,連忙別開眼,不敢再與他對視。
邵臨洲也不逼他,隻是依舊穩穩握著他的手,輕聲問道:
“餓不餓?我讓廚房煮點清淡的粥,你昨天幾乎沒吃東西。”
季知寧的肚子很不爭氣地輕輕叫了一聲,他抿了抿唇,小聲承認:
“……有一點。”
“我去樓下安排。”邵臨洲說著,便想輕輕鬆開他的手,“很快就上來,你乖乖躺著,別受涼,膝蓋不能吹風。”
可指尖剛要抽離,季知寧卻忽然微微用力,反握住了他。
力道很輕,卻異常堅定。
邵臨洲動作一頓,回頭看他,聲音放得更柔:
“怎麽了,知寧?”
季知寧臉頰發燙,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卻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
“……你別走。”
邵臨洲的心猛地一軟,像是被一隻溫熱的小手輕輕攥住,又軟又燙。
他看著少年微微泛紅的眼角,看著他小心翼翼攥著自己的模樣,所有的疲憊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我不走。”他立刻應聲,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
“可是……粥……”季知寧小聲糾結,眉頭輕輕蹙起。
邵臨洲低笑一聲,聲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輕輕撥動:
“我打個電話就好,不用下樓。”
他另一隻手摸出手機,飛快地發了訊息,全程握著季知寧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過半分。
季知寧看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忽然輕聲開口:
“你……一整晚都坐在這裏嗎?”
“是。”邵臨洲沒有絲毫隱瞞,坦然承認。
“地上涼。”季知寧皺起眉,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你會生病的。”
邵臨洲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隻要你好好的,我就不會。”
季知寧鼻尖一酸,別開臉,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委屈:
“你總是這樣……”
“怎樣?”邵臨洲耐心地問。
“總是……讓我沒辦法生氣。”
邵臨洲沉默了一瞬,聲音低沉而認真:
“我不想讓你生氣,我隻想讓你好好的。”
季知寧的睫毛輕輕一顫,沒有說話。
邵臨洲看著他蒼白的側臉,輕聲問道:
“還在怪我嗎?怪我當年不告而別。”
季知寧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不怪了。”
他頓了頓,微微側過頭,看向邵臨洲,眼底清澈而柔軟,“再怪,也捨不得了。”
邵臨洲的心髒狠狠一震,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悶疼又滾燙。
他收緊掌心,將那隻微涼的小手握得更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知寧,十年前那件事,我……”
“我不想聽。”季知寧忽然輕輕打斷他,搖了搖頭,目光認真而純粹,“我不想聽理由,也不想聽解釋。”
邵臨洲微微一怔。
季知寧看著他,一字一句,輕聲卻清晰:
“我隻要你現在回來,隻要你以後不走,就夠了。”
邵臨洲隻覺得心口一燙,眼眶都微微發熱。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慶幸自己回來了,慶幸自己還能站在他的麵前,握住他的手。
“我不走。”他一字一頓,鄭重得像一生的誓言,“這輩子,下輩子,都不走。”
季知寧看著他,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小聲問:
“真的?”
“真的。”邵臨洲點頭,目光堅定,“我用一輩子保證。”
季知寧輕輕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小聲開口:
“那……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
邵臨洲眼底微頓:
“哪一句?”
“你說……”季知寧臉頰通紅,聲音細若蚊吟,幾乎要融進空氣裏,“你愛我。”
空氣安靜了一瞬。
邵臨洲的目光深深落在他臉上,沒有躲閃,沒有遲疑,沒有一絲玩笑。
“是真的。”
他聲音低沉,清晰,有力,每一個字都穩穩敲在季知寧的心上。
“從十年前,在老槐樹下第一次看見你開始,就不止是喜歡。”
季知寧的睫毛猛地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是壓抑了整整十年的心動,終於在這一刻,有了最滾燙的回響。
邵臨洲慌了一下,連忙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他的眼淚,動作輕柔得不像話,生怕用力一點就會碰碎他:
“怎麽哭了?是不是我話說重了?”
“沒有。”季知寧搖搖頭,吸了吸鼻子,眼淚卻掉得更凶,“就是……突然覺得,等了這麽久,好像都值得。”
邵臨洲心口一緊,心疼得無以複加,伸手輕輕將他攬進懷裏,動作小心再小心,刻意避開他還未完全恢複的膝蓋。
“是我不好,讓你等太久。”
他下巴抵在少年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的愧疚與溫柔,“以後,我用一輩子補回來。”
季知寧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幹淨清冽的雪鬆味,緊繃了十年的心,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他抬手,輕輕抱住邵臨洲的腰,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
“那你要說話算話。”
“我算話。”邵臨洲抱緊他,力道溫柔而堅定,“永遠算話。”
兩人就那樣安靜地抱著,窗外雨聲漸停,天光漸亮,房間裏暖燈柔和,連空氣都變得溫柔而繾綣。
過了好一會兒,季知寧才小聲開口:
“邵臨洲。”
“我在。”
“我也……”他臉頰發燙,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卻還是鼓足勇氣說了出來,“我也愛你。”
邵臨洲身體一僵。
下一秒,他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裏,再也不分開。
心底積壓了十年的思念、不安、愧疚、愛意,在這一刻,全部炸開,化作滿胸腔的溫柔。
他低頭,在少年柔軟的發頂輕輕印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又安靜了片刻,季知寧往他懷裏縮了縮,像隻找到港灣的小貓,輕聲道:
“我還想再躺一會兒。”
“好。”邵臨洲順著他,語氣裏滿是縱容,“我陪你。”
“你也上來躺一會兒吧。”季知寧小聲邀請,眼底帶著一絲淺淺的擔憂,“地上真的涼,你坐了一整晚,會不舒服的。”
邵臨洲心頭一暖,沒有拒絕,也不敢驚擾他,隻是輕聲道:
“好。”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動作輕緩地躺在季知寧身側,不敢靠得太近,怕壓到他的膝蓋,隻是伸手,依舊輕輕握著他的手。
季知寧卻主動往他身邊挪了挪,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聲音軟軟的,帶著十足的依賴:
“臨洲。”
“嗯?”
“以後雨天,你都要在我身邊。”
“好。”
“我疼的時候,你也要在。”
“好。”
“我睡不著,你也要陪我。”
“好。”邵臨洲低頭,在他光潔的額間輕輕一吻,聲音溫柔而鄭重,“從今往後,長守清寧,歲歲不離。”
季知寧嘴角輕輕彎起,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雨聲停了,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溫柔地灑進房間,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他等了十年的人,終於回來了。
他盼了十年的安穩,終於來了。
從此以後,風有歸宿,雨有屋簷,他有邵臨洲。
長守一人,歲歲清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