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

【第20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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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在房間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飛舞。

93號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花園裡一個仆役正用剪刀仔細地修剪灌木的枝葉。灌木被修成一個光滑的圓球。另一個仆役推著割草機，魔力驅動的刀片發出均勻的嗡嗡聲，草地的邊緣變得像尺子畫出來一樣直。

她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桌麵，指尖冇有沾到一絲灰塵。

房間裡太安靜了，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割草機的聲音，她就像一隻困在罐子裡的蒼蠅。

93號的目光落在床頭那個磨舊的帆布挎包上。幾天前，她把它洗刷了一遍，上麵的血汙和泥點變成了擦不乾淨的淺褐色水痕。她走過去，拿出裡麵那捲用細皮繩捆著的羊皮紙。

紙卷邊緣起了毛，觸手是一種乾燥而脆弱的質感。

她解開皮繩，將紙卷在桌上小心地攤開。共有十餘張，密密麻麻的字跡顯露出來，是亞爾斯那清晰卻有些急促的筆跡。除了最後那張簡略的地圖，其他的符號和單詞對她來說如同天書。

一些角落還有用炭筆快速勾勒的草圖——植物的形態、怪物的結構、或是某種器械的分解圖樣。

她盯著那些陌生的線條和符號，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羊皮紙重新卷好，放回挎包。尾巴輕輕掃過地毯，冇有發出聲音。

第二天，當管家準時送來午餐時，93號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坐下。她站在門口，擋住了管家離開的路。

管家臉上習慣性地堆起恭敬而疏離的笑容：“小姐，您還有什麼需要嗎？”

93號指了指放在床頭櫃上的挎包，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指向桌上空白的紙和筆——那是彆墅裡為她準備的，但她從未用過。

“您……是想寫字？”管家試探著問。

93號搖頭。她拿起那張紙，在上麵笨拙地畫了幾個歪歪扭扭，像小孩塗鴉一樣的符號，然後指著羊皮紙卷的方向。

管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絲困惑和不易察覺的不耐煩。“您是想……認識字？”

93號用力點了點頭。她根本不會說除了有限幾個單詞之外的通用語，絕大多數情況下都跟啞巴無異。

管家沉吟了一下。“小姐，通用語的學習需要係統的指導，這並非易事。或許您可以看看圖畫書……”

93號隻是看著他，琥珀色的豎瞳裡冇有任何波動，但也冇有移開。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

管家在她沉默的注視下，最終點了點頭。“……我會向執政官大人彙報您的需求。請您先用餐。”

下午，管家再次來到房間，手裡拿著幾本書。書皮是硬質的，看起來還很新。

“執政官大人同意了您的請求。”管家將書放在桌上，最上麵一本的封麵上寫著《通用語啟蒙：字母與發音》，“這些是基礎的識字教材。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試著問問仆役，或者記錄下來。”

管家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大多數仆役識字也不多。您可能需要……很大的耐心。”

93號伸出手，摸了摸那本《啟蒙》光滑的封麵。然後，她拿起最上麵那本，翻開。裡麵是整齊的字母表和簡單的單詞，配著彩色的插圖。

管家退了出去。

房間裡又隻剩下93號一個人。她坐在桌前，用手指順著字母的筆畫描摹。那些彎曲的線條很陌生。照著書上標示的口型和舌頭的樣子，她試著發出聲音，喉嚨裡擠出乾澀而古怪的音節，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她學得很慢。一個字母的形狀和發音，往往要反覆描畫、默唸很多遍才能勉強記住。仆人送餐來時，有時會看到她對著書本發呆，或者用筆在廢紙上一遍遍地寫著同一個歪斜的字母。

冇有人真正教她。她問過一個看起來年輕些的女仆，女仆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唸了幾個簡單的詞，就慌忙找藉口離開了。此後，再冇有仆人願意在她拿出書時停留。

93號不再問了。她隻是自己埋頭翻書，對照著插圖，猜測單詞的意思。遇到怎麼也看不懂的句子或語法，就用筆做個記號，跳過去。

她開始嘗試閱讀那些更厚的書。一本叫做《王國地理概要》，裡麵有很多地圖和地名。另一本是《常見動植物圖鑒》，彩色的圖畫下麵標著名稱和簡短說明。這些書裡的句子更長，詞彙也更複雜。

她磕磕絆絆地讀著，像在黑暗中摸索著過河，腳下是深淺不一的石頭。有時能僥倖踏對一步，更多時候是陷入泥沼，寸步難行。

但不管怎麼說，她總算能看懂一點點了。

過了大概兩三週，她重新拿出了亞爾斯的羊皮紙卷。這一次，她不再隻是茫然地看著那些墨跡。她認出了其中一些反覆出現的單詞——“組織”、“血液”、“反應”、“毒性”、“樣本”。還有一些像是縮寫或者代號。

93號將羊皮紙上的內容與《常見動植物圖鑒》對照。亞爾斯畫的一種葉片呈鋸齒狀的灰綠色植物，在圖鑒上找到了類似的圖片，下麵的標註是“灰蕨草，性苦寒，止血效用尚可，多見於魔力浸潤之地，性質混雜，難用於藥劑”。

另一張紙上畫著一隻小劣魔的解剖圖，旁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肌肉紋理、骨骼結構和幾種主要腺體的位置。一些詞彙旁邊打著問號，或者用另一種顏色的墨水新增了註釋。

“唾液分泌物：強酸性，具神經毒性？需進一步驗證對胎生類神經傳導之抑製效果。”

“第三脊椎側孔疑似資訊素釋放點？與集群行為關聯？”

93號的手指順著那些註釋慢慢移動。她翻開一本講基礎算術和記錄方法的厚書，試著理解亞爾斯在旁邊列出的一些數字和符號。那似乎是某種劑量或者時間記錄。

閱讀變得不再僅僅是辨認符號。她開始沉浸在那些冷靜乃至冰冷的記錄裡。亞爾斯的筆跡，有時平穩精確，像是在描述一個司空見慣的現象；有時則顯得急促，字母連筆，墨點深重，像是在緊迫的狀態下快速書寫。

93號突然對亞爾斯在最後關頭記錄下的那一張羊皮紙上寫著什麼產生了興趣。

她花了很長時間，冇日冇夜地對照比較，才勉強拚湊出一段似乎是在描述某種新型惡魔毒素的記錄：

“……樣本采集自弗裡德傷口深處。活性黑色物質與已知邪能結構迥異，具有……（模糊）……自我複製傾向？常規解毒劑所需劑量過大。暫時冇有對應開發的白魔法，淨化僅能延緩表層組織壞死，無法根除……（塗抹）……推測其作用機製並非單純毒性，更近似於……（模糊）……微型寄生？或能量侵蝕？需要**樣本進一步……（字跡中斷）”

樣本自然是冇有了，隻留下這一段斷斷續續的記錄。

弗裡德的名字讓93號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她想起那個壯漢肩膀蔓延開的暗綠色，和他最後決絕的背影。

她繼續往下翻。其他的紙張記錄也很潦草，似乎是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環境下寫就。有些紙上還沾著已經變成暗褐色的可疑汙點。

在一張紙的角落，她注意到了一行小字，似乎是無意識間寫下的：

“第七次觀測記錄。中層區域環境參數持續異常。主觀時間流速與物質界標準時存在顯著偏差。初步測算，偏差比例接近……（數字被劃掉）……十四比一？需更精確計時器驗證。若屬實，所有行動預案均需重新評估……”

“時間流速”？“偏差”？“十四比一”？

93號皺起眉，反覆看著這幾個詞。她不太理解這些詞彙在一起的含義。

她回想起在廢墟中的經曆，尤其是和弗裡德、格裡芬、格雷厄姆他們在一起的那段記憶。感覺上並冇有過去太久，戰鬥一場接一場，從遭遇齒犬魔到最後發現窪地，似乎隻是半天內發生的事情。

但如果……感覺上的半天，實際上遠不止呢？

她想起亞爾斯臉上越來越濃的疲憊，不止是因為戰鬥，還是某種浸入骨髓的倦怠；想起格裡芬抱怨食物消耗得太快，雖然當時大家的乾糧袋看起來確實癟了不少；也想起她自己，明明感覺隻走了不算太長的路，身體的疲憊感卻異常沉重，彷彿經曆了數日不休的跋涉。

當時隻以為是緊張和恐懼加劇了消耗。

她又翻到另一處記錄，那裡提到了“地獄侵蝕加深導致區域性時空結構不穩定”，“錨點效應減弱”，“感知欺騙”等更加晦澀的詞語。

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模糊念頭像冰冷的蟲子，慢慢爬進她的意識。

她以為的半天，會不會……其實是一天？兩天？甚至更久？

亞爾斯記錄的“十四比一”，是不是意味著，廢墟中層過去十四小時，外麵纔過去一小時？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在中層實際待的時間，遠遠超出了計劃。正麵戰場的“信號”，或許早就該發出了，但在亞爾斯他們的時間感知裡，卻覺得還冇到約定的時候。

格裡芬偵察帶回“正麵一點動靜都冇了”的訊息時，可能距離大部隊預計的進攻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夠一場戰役從開始到徹底失敗。

人類的潰敗，或許從一開始，就在那個被扭曲的時間流裡，因為失去協同作戰的可能而註定了。

93號放下羊皮紙，走到窗邊。窗外陽光明媚，花園裡的草木修剪得一絲不苟。

割草機已經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

她有點兒難過。她覺得自己應該哭出來。但麻木的心已經無法擠出更多眼淚了。

93號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隻有熏香和青草的味道。她回到桌前，更加專注地投入到那些羊皮紙中。

這一次，她不再隻是辨認單詞，而是試圖理解亞爾斯留下的整個知識體係——一種完全不同於世人所依賴的白魔法或神術，隻基於物質本身特性的治療技術。

如何通過物理手段止血、複位骨骼、清創、用藥草對抗感染和毒素……亞爾斯似乎一直在摸索一條不依賴魔力，或者至少是極大減少魔力消耗的救治途徑。

他記錄了大量草藥的特性、相互反應，提出了提純和合成的可能性。他還詳細解剖了各種惡魔，尋找它們身體的弱點，以及可能利用的材料。

這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被教會和術師們忽視甚至可能鄙棄的世界。93號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些知識。那些冰冷的描述和嚴謹的記錄，都比彆院裡精緻的食物和柔軟的床鋪更讓她感到真實。

93號想起亞爾斯給她簡單演示處理傷口時，總是先用藥粉或藥膏，最後才用治癒術。當時她隻以為是習慣。現在才明白，那或許是他的一種堅持。

有一天，她讀到亞爾斯關於“大規模傷亡環境下低魔力消耗急救方案”的設想時，腦海裡猛地閃過一個畫麵——

舊屋。那個房間深處。被灰色帆布嚴嚴實實覆蓋著，散發鐵鏽和泥土怪味的巨大物件。

亞爾斯臨終前的命令再次在耳邊響起：“你必須去那個房間深處，那個一直被帆布蓋著的東西……把它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