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

【第41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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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官還俯在那張地圖上，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那個亞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颳了進來。

她冇戴兜帽，琥珀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下收縮成兩條窄縫，緊緊盯著他。

“名字。”她的聲音異常乾澀，像砂石摩擦，“萊特。為什麼？”

指揮官拿著菸鬥的手頓在半空，眉頭又擰了起來，顯然對93號這種近乎質問的態度感到不悅。但他最後也隻是重重哼了一聲，把菸鬥塞回嘴裡。

“為什麼？”他重複了一遍，煙霧從齒縫間溢位，“因為需要。你以為我們是派一隊莽夫過去跟那鬼東西肉搏嗎？”

他轉過身，走到旁邊一張稍小的桌子前，上麵放著一顆比拳頭略大的水晶。水晶表麵佈滿劃痕，內部渾濁不清。他粗糙的手指按在水晶表麵，注入一絲微弱的魔力。

水晶亮了起來，投射出一片模糊晃動的影像。那是一個佈滿了粗壯肉紅色“管道”的地下空間，影像的視角在劇烈抖動，顯然記錄者正處於高速移動中。

在影像中央，一個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蒼白肉瘤懸浮著，無數神經索如同活物般蠕動，紮根於地麵和四周的岩壁。它的表麵佈滿了深色的溝回，隱隱散發著令人不適的精神波動。

可以看到有無數黑色的絲線擊向那個肉瘤，似乎是從記錄者身後飛出的。93號並不懂法術分類，但也認得出，那是軍隊的術師團最常用，也是威力最大的貫穿法術。

就在影像記錄到的短短幾秒內，肉瘤周圍的空間泛起一陣漣漪，一層帶著油膩彩光的透明屏障一閃而逝。黑色絲線一般的法術詭異地扭曲融化在那肉瘤四周，冇有造成任何損傷。影像的最後，被一種詭異的純白覆蓋，緊接著戛然而止。

“看到了嗎？”指揮官敲了敲桌子，“那鬼東西有很強的防護。我們損失的那個偵察小隊裡，隨行的黑魔術師嘗試過遠程攻擊，連個印子都冇留下。根據術師團那幫老傢夥的說法，要靠黑魔術或者紅魔術硬砸開那層殼，至少需要四五個，甚至更多高級術師同時全力出手，還不能保證一定能成。”

他放下水晶，目光重新落回93號臉上。“這麼多高級術師，動靜有多大？目標有多顯眼？我們怎麼把他們悄無聲息地送進去？就算送到了，他們還有多少魔力去對付腦魔本身？”

93號的尾巴在身後繃得筆直，末梢微微顫抖。

“所以，”指揮官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務實，“鍊金大師楊，他搞出了個新玩意兒。”他用手比劃了一個長長的管狀物，“一種遠程攻擊武器。據他說，威力足夠集中，足以穿透那層防護。除了必須由專業人士操控，幾乎冇有缺點。”

“萊特。”93號吐出這個名字，聲音更低了。

“對，那小子。”指揮官點頭，“楊大師的學徒。那件武器，他參與了設計，也是除了楊大師之外，唯一一個能完全操作和維護它的人。護送一個鍊金術師深入敵後，總比護送一支小型術師團要容易。”

這些算計和權衡，在指揮官口中是如此的理所當然。用一個人的命，去賭一個更高的成功率，去替代更多人的犧牲。在戰爭的棋盤上，這似乎是一步好棋。

93號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她聽不懂那些複雜的魔力分析和武器原理，但她聽懂了結果——萊特，那個在工坊裡咬著筆桿算數學題，眼神亮晶晶的孩子，必須去那個地獄一樣的地方。

她看著指揮官那張被疤痕和疲憊刻滿的臉，看著他那雙冇有任何波動的眼睛。

她知道爭論冇有意義。名單貼上去了，決定已經做出。

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機械指節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哢”聲。

“……我也加入。”三個字，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石頭。

指揮官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隻是點了點頭。“很好。具體行動細節，明天會通知。去準備吧。”

93號轉身，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指揮所。

她回到帳篷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薇薇安正坐在木箱上，用力擦拭著她的符文短劍，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93號的臉。

“你去找指揮官了？”薇薇安的聲音繃著。

93號冇回答，走到自己的木箱前，開始整理那個磨損的帆布挎包。裡麵除了亞爾斯的羊皮紙卷和所剩無幾的藥瓶，又多了一些配發的標準口糧和飲水。

“說話！”薇薇安猛地站起來，短劍在她手裡握得死緊，“你答應去了？是不是？”

93號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將一塊硬邦邦的黑麪包塞進挎包。

“你他媽的是不是瘋了？！”薇薇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不遠處幾個士兵側目看來，“那是去送死！”

93號拉上挎包的帶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看著我！”薇薇安衝到93號的麵前，抓住她的肩膀，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因為憤怒而漲紅，“你忘了亞爾斯是怎麼死的了嗎？啊？也是在這種狗屁任務裡！現在你呢？你也要走他的老路？為了什麼？也是為了那個亞恒的空頭支票嗎？！”

她顯然不可能知道亞爾斯是被威脅著加入的，更不知道亞恒昨天找93號談了什麼，隻能理所當然地認為都是因為那個討人厭的執政官。

93號終於抬起頭，看向薇薇安。她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有瞳孔在暮色中微微反著光。

“萊特。他也在。”93號說，聲音乾啞，“隻有他會用……武器。”

薇薇安愣了一下。萊特是誰？是93號認識的同伴嗎？

“你隻是為了……一個人？”她有些不敢置信，“為了彆人丟掉自己的命？！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動動嘴皮子，就要你去拚命！什麼人能比你自己的命還重要？！活下來！我昨天跟你說的話你都當放屁了嗎？！”

她幾乎是在咆哮，攥著93號的肩膀，捏得她生疼。

93號看著她，感到一陣陌生。這份情感激烈而真摯，以至於根本不像薇薇安。

“他還活著。活著，就不能死。”

依舊是這句冇頭冇腦的回答。

薇薇安的表情和那時的亞恒一模一樣。茫然。她無法理解，但還是聽出了某種更堅定的東西。

最終，她猛地鬆開93號的肩膀，取下腰間的劍鞘，狠狠地將短劍連同劍鞘一起，砸在了93號身前的木箱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緊接著，她又從自己脖子上扯下一個用皮繩繫著的灰色石頭護符，用力摔在短劍旁邊。

“拿去！”薇薇安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但被她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凶狠，“死在外麵的時候，彆他媽說我冇提醒過你！”

說完，她猛地轉身，大步衝進了帳篷，用力甩上的門簾在風中劇烈晃動。

93號站在原地，看著木箱上那柄熟悉的符文短劍，和那個還帶著薇薇安體溫的簡陋護符。帳篷裡傳來一陣像是極力忍耐著的細微抽氣聲。

她沉默地站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拿起短劍和護符。短劍的劍柄上，還殘留著薇薇安長期握持留下的痕跡和溫度。她將護符掛在脖子上，石頭貼著皮膚，傳來一絲微涼。短劍則被她仔細地彆在了腰後。

夜裡，查爾來了。他站在帳篷外，冇有進去。月光勾勒出他疲憊的輪廓。

“薇薇安她……”查爾歎了口氣，聲音低沉，“隻是不想再失去同伴了。”

93號站在帳篷的陰影裡，冇有說話。

“那個學徒，萊特……”查爾頓了頓，“看來你很擔心他。但這是命令，也是……目前看來最好的方案。”

他看向93號，眼神複雜。“你決定加入，我不意外。你和亞爾斯……在某些方麵，真的很像。”都那麼固執，都為了某個目標，可以不顧一切。

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93號的肩膀，但手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活著回來。這不是命令，隻是作為與你並肩作戰的戰友的請求。”

查爾轉身離開，融入了營地的夜色中。

接下來的兩天，營地裡的氣氛明顯不同了。大規模的兵力調動開始，更多的士兵和裝備被源源不斷地送往東線，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斬首小隊的成員被集中起來，進行最後的簡報和適應性訓練。93號看到了查爾，還有另外四名神情冷峻的老兵。他們冇有交談，隻是彼此點頭示意。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震耳欲聾的號角聲從遠方傳來，連綿不絕。緊接著，是大地隱約的震顫，東線方向傳來悶雷般的轟鳴和沖天的火光。人類聯軍的總攻開始了。

巨大的魔力光束劃破夜空，投石機拋出的燃燒巨石像墜落的流星，將遠方的天際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色。

斬首小隊在指揮所前的空地上集合。他們除了必要的武器和少量高能量口糧，冇有多餘的負重。但不知為何。查爾向熟識的哨兵要了一枚能記錄影像的水晶。

93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挎包斜挎在身側，薇薇安的短劍貼在腰後，胸口彆著弗裡德的徽章。鍊金義手活動自如，冰冷的金屬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一輛特殊的輕型運輸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他們麵前，冇有馬匹，卻能自行啟動。這種施加了多種昂貴咒文的改裝馬車是目前術師團能拿得出手的好東西，至少應該能穿越混亂的廣闊戰場，將小隊送進中層深處。

就在這時，另一輛帶有市政廳標記的馬車在運輸車旁停下。車門打開，楊先跳了下來，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憔悴，眼袋深重。他身後，一個瘦小的身影跟著鑽了出來。

是萊特。

他長高了一點，但依舊瘦弱，穿著明顯不合身的探索者製服，顯得有些空蕩。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厚實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幾乎有他大半個人高。

孩子的臉上冇有血色，嘴唇緊抿著，眼神裡充滿了緊張和不安，微微低著頭，不敢看周圍的人。

楊大師走到萊特麵前，蹲下身，雙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低聲快速交代著什麼。萊特不住地點頭，把懷裡的包裹抱得更緊了。

然後，楊大師站起身，目光掃過斬首小隊的成員，最後停留在93號身上。

“……我也冇有辦法。”最後，他也隻能說出這句話，便背對著93號。

93號的目光越過楊，落在萊特身上。

萊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當他的目光接觸到93號那雙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琥珀色豎瞳時，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叫什麼，但最終冇有發出聲音，隻是抱著那件沉重的武器，下意識地向93號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運輸車的魔力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催促著他們上路。

指揮官站在車旁，最後掃視了一遍小隊成員，沉聲道：“出發。願幸運眷顧你們。”

查爾第一個沉默地登上車廂。其他老兵魚貫而入。

93號最後看了一眼遠處火光沖天的戰場，然後轉向萊特，伸出了左手。

“走。”她隻說了一個字。

萊特抱緊懷裡的武器，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握住了93號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