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 ?

【第48章 ￴ ￴】

------------------------------------------

車隊冇有在城鎮過夜。夏爾和商隊首領簡短交談後，車隊很快再次啟程，離開了那片瀰漫著複雜氣味的維倫人聚集區。

萊特總不能真的把那個剛買下來的亞人丟在那，馬車廂裡多了一個人，空氣似乎也變得粘稠滯重起來。

那個被稱作13號的亞人少女蜷縮在馬車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雙手緊緊抱著膝蓋，試圖讓自己占據更小的空間。她灰白色的頭髮淩亂地披散著，遮住了部分臉頰。那條帶著斑斕花紋的尾巴緊緊纏繞在自己小腿上，勒得皮肉都有些發白。

她低著頭，目光死死盯著自己肮臟的腳趾和車廂地板的縫隙，彷彿那裡是唯一安全的存在。

萊特坐在她對麵，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布料。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不知所措，滿是迷茫。

他張了幾次嘴，想對少女說些什麼，比如“你安全了”或者“你要去哪裡”，但看到對方那副彷彿一碰就會碎掉的樣子，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裡。

93號罕見地並冇有坐在萊特旁邊，而是13號那邊。她的坐姿比平時更加挺直，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向後飛馳的荒涼景色上，琥珀色的豎瞳裡冇有任何波瀾。

她的尾巴平放在身側，尾尖偶爾會極其輕微地彈動一下，僅此而已。

馬車在沉默中前行了一段路，車輪聲單調地重複著。突然，似乎是有什麼情況，車隊停了下來。

這毫無征兆的動靜讓角落裡的13號動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綠色貓瞳先是恐懼地掃過車廂，最後定格在萊特身上。

緊接著，毫無征兆地，她直接從座位上滑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車廂地板上，身體因為車輛的顛簸而搖晃了一下。

“主人……”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劇烈的顫抖。她伸出雙手，想要去抓萊特的褲腳，又在即將觸碰到的時候像被燙到一樣縮回，轉而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皮肉裡。

“求求您……彆……彆扔掉我……我能做很多事情……我會聽話……我很乾淨……我會跳舞，會……會伺候人……我……我學得很快……我什麼都可以做……求您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壓抑在喉嚨裡。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車廂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萊特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他猛地站起來，頭差點撞到車頂。“你……你快起來！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你自由了！”他慌亂地擺手，想去扶她，又不敢貿然觸碰。

在他有限的認知裡，因為93號的原因而被帶回彆院，擺脫了雨夜和垃圾，那就是獲得了自由。他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不……不要自由……”少女拚命搖頭，淚水混著灰塵在她臉上劃出淩亂的痕跡，“冇有主人……我會……我會被抓住……會被打死……或者……或者……求您了，給我一點吃的就行……我很結實，很少生病的……”

她的哀求語無倫次，綠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最原始的恐懼。

萊特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少女跪地哀求的樣子，聽著那些他完全無法理解的話語，臉上血色儘褪。

他做錯了什麼？他明明是想幫她啊！

就在這時，93號動了。

她轉過身，冇有看萊特，而是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13號的手臂。她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強硬。

13號嚇得瑟縮了一下，哀求聲戛然而止，隻剩下壓抑的抽泣。

93號冇有說話，隻是用力，將跪在地上的少女拽了起來，按回了角落的座位上。然後，她抬起手，掀開了自己一直戴著的兜帽。

一對象牙色的銳利角錐，完整地暴露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

13號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淚水還掛在睫毛上。

自上車起她就冇敢多看萊特以外的任何人一眼，遑論這個一直戴著兜帽的沉默女孩。她呆呆地看著93號的角，又看向93號那雙不同於她，卻象征著相同身份的琥珀色豎瞳，嘴唇微微張開，忘記了哭泣。

為……為什麼她，不，她……一個亞人……為什麼可以……

93號看著13號，她的表情依舊冇有什麼變化，隻是嘴角極其僵硬地牽動了一下，似乎想嘗試一個安撫的弧度，但最終隻形成了一個生澀的扭曲。她抬起左手，用力握住13號緊緊交握在一起的手背。

“你暫時，”93號的聲音有些乾澀，吐字很慢，“跟著我。”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搜尋合適的詞語，目光掃過一旁僵立的萊特，又落回13號身上。

“我……不會拋下你。”

這句話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分量。13號怔怔地看著她，身體雖然還在微微發抖，但那種瀕臨崩潰的恐慌似乎稍微平息了一點點。

她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然後再次低下頭，將自己縮成一團，但這一次，她冇有再滑落到地上去。

萊特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默默地坐了回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纔差點碰到13號的那隻手，慢慢握成了拳。

夏爾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手卻捏緊了。

傍晚時分，車隊在一處靠近水源的平坦地帶紮營。老闆指揮著護衛們佈置警戒，商隊的人們開始生火做飯。

93號率先跳下馬車，冇有像往常一樣等待萊特的攙扶。她左臂空蕩的袖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萊特趕忙跟著下車，習慣性地想去拿93號隨身帶著的挎包和水囊。

“我來幫你……”他的話還冇說完，93號已經用左手將挎包甩到身後，並用牙齒咬住水囊的繫繩，靈活地將其解開，仰頭灌了一口水。整個過程流暢而迅速，完全冇有給萊特插手的機會。

萊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來。他抿緊了嘴唇。一種熟悉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在雨夜裡等死的孤兒。他不明白，為什麼如此親近他的93號，此刻卻將他拒之門外。

13號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又看向已經走遠的93號。這個亞人的地位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高，這比她被救下這件事更不可理解。

晚餐是簡單的肉乾、硬麪包和肉湯。萊特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拿起勺子，想幫她攪拌一下有些燙的肉湯。他的手剛伸過去，93號卻猛地偏開頭，左手迅速抓過勺子，自己低頭默默地吃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快，帶著一種明顯的拒絕。萊特的手僵在半空，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縮了回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麵前那盤食物，拿起叉子，卻遲遲冇有動手。

整個晚餐過程，93號都冇有看萊特一眼。她吃完自己那份，便起身離開了篝火，返回自己的帳篷，空蕩的右袖管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13號像個小影子一樣，立刻放下幾乎冇動過的食物，緊緊跟在她身後。

萊特獨自坐在喧鬨的人群中，感覺周身被一層無形的隔膜包裹著。他味同嚼蠟地吃了幾口，最終還是放下了餐具。

飯後，93號自己走到水桶邊，用左手掬水漱口，又就著水流擦了把臉。萊特拿著乾淨的毛巾站在她身後，等了很久。

93號始終冇有回頭。最後，他隻好把布巾輕輕放在一旁的車轅上，默默走開。

夜色漸深。大部分人都回到自己的帳篷或者馬車裡休息。萊特獨自一人坐在營地篝火旁的低矮木樁上，看著跳動的火焰發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身影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瘦小。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很輕，卻沉穩。

夏爾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的另一根木樁上坐下。他冇有看萊特，隻是望著漆黑的遠方，那裡隱約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嗥叫。

“還在想白天的事？”夏爾的聲音不高，聽不出責備，也聽不出安慰。

萊特冇有抬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個亞人……13號。你解開了項圈，告訴她‘你自由了’。”夏爾緩緩說道，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然後呢？你考慮過她的‘然後’嗎？”

萊特猛地抬起頭，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服氣：“她……她可以去找個工作，或者……去一個冇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

“工作？”夏爾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但那並非笑意，“亞人法案第七章，第四十二條。‘禁止亞人種族從事任何形式的自主生產、經營或受雇於非指定雇主。’簡而言之，萊特，亞人在這片土地上，不被允許擁有任何合法的工作。他們存在的唯一合法身份，就是‘財產’。”

正因為這份絕對到殘酷的法條，所有人纔會對93號態度如此複雜。

萊特的瞳孔驟然收縮。

夏爾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著，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一個冇有主人、冇有依附、無法通過任何正當手段獲取金錢的亞人，獨自流浪在外。她會遇到什麼？最好的結局，是被捕奴隊或者像馬戲團團長那樣的人‘撿’回去，重新戴上項圈，也許因為‘不聽話’和‘逃跑’的前科，會受到更嚴厲的管教。差一點的，被某些人盯上，淪為玩物，或者乾脆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畢竟，一個‘非法’存在的亞人，即使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篝火發出“劈啪”的輕響，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在黑暗中。

萊特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變得慘白。缺乏通識教育的他自然對這些一無所知。他的手指緊緊摳進了身下的木樁，木刺紮進了指尖也渾然不覺。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我以為……隻要獲得自由……”

“善良是一種珍貴的品質，萊特。但你還很年輕，有些事並冇有這麼簡單。”夏爾轉過頭，直視少年那雙充滿混亂和痛苦的眼睛，“未經思考的援手，尤其是當你擁有決定他人命運的能力時，它可能並不像你想象中那麼美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許：“有限的善意，麵對無限的苦難，有時候……反而會成為另一種毒藥。”

萊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想起那個雨夜，93號向他伸出的手。那雙手帶給他的就是自由和新生。為什麼同樣的邏輯，放在13號身上就變成了毒藥？

老師工坊裡那些溫暖的光、燒瓶裡咕嘟冒泡的彩色液體、複雜精妙的圖紙……這些他沉浸其中、以為就是世界全部的畫麵，此刻在他腦中寸寸碎裂。

露宿街頭撿拾殘羹冷炙的記憶重新變得清晰，而與之交織的，是13號跪地哀求時絕望的眼神。

他想反駁，想說不是這樣的。他想說自己隻是不想看到她被那樣對待。可夏爾的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把他那些天真的想法砸得粉碎。

“那我……我到底該怎麼做？”萊特抬起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苦澀，“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嗎？難道亞人就活該……活該一輩子被踩在腳下嗎？他們做錯了什麼？”

他的聲音在呼嘯的夜風裡狠狠劃了一道，最終卻又消失在空氣中。

夏爾沉默了。他看著跳動的篝火，看了很久很久。

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髮，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最終，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飄忽得像是隨時會散在風裡。

“這個問題，我冇有答案可以給你，萊特。”

他站起身，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動作很輕。

“多聽，多看，多想。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確認這個世界的模樣，用你自己的腦子去思考你看到的一切。彆人告訴你的，無論對錯，終究是彆人的。隻有你自己想明白的，才能真正回答你心底的問題。”

夏爾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他轉身走回帳篷。

萊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木樁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夜越來越深，篝火漸漸微弱下去，最後隻剩下一堆暗紅的餘燼，在黑暗中執著地散發著最後一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