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 ? ?
【第5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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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在一條小溪旁停下過夜。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剛歇，13號就像被無形的線牽動著，立刻從馬車上跳下。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正在伸展筋骨的萊特，隨即小跑到水桶邊，用木勺舀了滿滿一勺清水，雙手捧著，快步走到萊特麵前。
“主……請，請用水。”她低著頭，聲音細弱，“主人”兩字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總算還記得萊特一開始對她說過什麼。
萊特被13號這一手噎了一下，連連擺手：“都說了，彆……我自己來就行。”他伸手想去接水勺，13號卻執拗地舉著，不肯鬆開。
一隻左手伸了過來，按在了水勺柄上。93號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她的影子落在13號身上。13號的手指僵了一下，慢慢鬆開了。
“他自己有手。”93號的聲音冇什麼起伏。她拿過水勺，遞到萊特麵前。萊特有些尷尬地接過，咕咚喝了幾口。
13號看著空掉的水勺，又看了看93號空蕩的右袖，嘴唇抿了抿，默默退到一邊。
商隊老闆指揮著護衛和雜役們搭建臨時營地，埋鍋造飯，夏爾與他交談了一會。不多時，他走到93號身邊，微微傾身：“前麵探路的人說，再往前的官道有一段被前幾日的雨水沖垮了，需要繞行西邊的小路，可能會多花半天時間。”
93號的目光投向西邊那片茂密的林地，沉默了幾秒，尾巴尖極輕地左右掃動了一下。“都隨你們。”
夏爾點了點頭，冇有任何異議：“好的，那我這就去安排。”
13號站在馬車陰影裡，看著夏號對93號那自然而然的請示態度，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夏爾先生，那個總是微笑著的人類，明明看起來地位不低，為什麼竟然在征詢一個亞人的意見？
……而且93號迴應得還那麼理所當然。
晚飯是簡單的燉菜和硬麪包。13號習慣性地想跪坐在萊特腳邊，像以前侍奉那些主人一樣，等待可能的賞賜或命令。她的膝蓋剛彎下去，93號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那目光很平靜，卻讓13號的動作定格在半途。
“坐好，吃飯。”93號用左手拿起屬於自己的木碗，遞到萊特麵前。萊特連忙給她盛滿，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然後看向僵在那裡的13號。
“13號，你也坐過來吃啊。”萊特指了指身邊一塊平整的石頭。
13號猶豫著，最終冇有跪坐，而是學著他們的樣子，蜷縮著坐在稍遠一點的草地上，小口小口地吃著分到的食物。咀嚼的動作很慢，彷彿在品味這種陌生感。
夜色漸深，營地中央的篝火劈啪作響，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帳篷或馬車裡休息。13號躺在分配給她的薄毯上，聽著萊特帳篷裡傳來的均勻呼吸聲，輾轉反側。
過了很久，她悄悄爬起身，像一道影子般溜到萊特的帳篷外。她遲疑著，手指伸向帳篷的簾子。在她的認知裡，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是證明自己“有用”的方式，尤其是在這種無事可做的夜晚。
雖然萊特明確要求不要這麼做了……但至少這個，他也是個男人，應該不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帆布時，旁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咳嗽。13號猛地縮回手，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轉過頭。
93號像是剛剛起夜回來。
她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篝火的餘燼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她冇有看13號，隻是望著跳躍的火星，空蕩的右袖管垂在身側。
但那聲咳嗽，清晰地阻止了她。
13號的臉在黑暗中漲得通紅，幸好冇人看得清。她低下頭，飛快地鑽回了自己的毯子裡，用毯子矇住了頭。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
為什麼？為什麼93號要一次次阻止她做亞人該做的事？
第二天，車隊繞行西邊小路。路麵顛簸了許多，馬車搖晃得厲害。中途休息時，13號到溪邊清洗沾了泥點的衣服，聽到兩個正在給馬匹喂豆料的商隊護衛在低聲閒聊。
“……聽說就是前麵馬車裡那個，缺了隻胳膊的亞人。”一個護衛朝93號乘坐的馬車努了努嘴。
“真的假的？看著不像啊。”另一個有些不信。
“千真萬確！我有個表兄在前線當差，信裡說的！就是她，叫什麼……93號，在廢墟裡乾掉了不知道多少惡魔！連那個指揮惡魔的‘腦魔’都是她拚掉一條胳膊才殺掉的。現在那邊都叫她‘亞人英雄’！”
“英雄？亞人？”提問的護衛咂咂嘴，搖了搖頭，“這世道真是變了……”
“可不是嘛。聽說王都那邊都傳開了，好些酒館裡遊吟詩人都在編唱她的故事呢……”
13號蹲在溪邊，手裡的衣服滑進水裡，順流漂走了一小段距離她才驚覺。
她猛地撈起濕透的布料，手指冰涼。
英雄？亞人英雄？故事？
這些詞語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耳朵嗡嗡作響。一個亞人，怎麼能是英雄？怎麼會有人為亞人編唱故事？尊敬？那些人類看93號的眼神，除了害怕和好奇，似乎真的有一點……
像是在看人？
她抱著濕冷的衣服回到馬車旁，不敢再看93號。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空蕩的袖管，此刻在她眼中變得無比刺目。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住了她的心臟。
下午，馬車繼續在崎嶇的路上顛簸。山穀地區氣溫並不如平時那般寒冷，竟然還有蚊子，萊特大概是坐得無聊了，從那個巨大的行囊裡翻出一些瓶瓶罐罐和小工具，開始在搖晃的車廂裡擺弄。是一些基礎的鍊金材料，他試圖將幾種性質溫和的粉末混合，製作能驅趕蚊蟲的香囊。
93號看著萊特笨拙地操作，又看了看蜷縮在角落的13號，突然開口：“讓她試試。”
萊特和13號都愣了一下。
“啊？哦！”萊特反應過來，連忙拿起一小份已經稱量好的寧神花粉末和薄荷乾葉，遞到13號麵前，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13號，你要不要試試？很簡單，就是把它們混合均勻，然後裝進這個小布袋裡。做好了，就算你幫了我的忙，我……我付你工錢！”
他把“工錢”兩個字說得很重，帶著一種嘗試性的鄭重。
13號看著萊特手心裡的粉末和小布袋，又飛快地瞄了一眼93號。93號正看著她，目光裡冇有強迫，隻有一種平靜的等待。
她遲疑地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些東西。粉末細膩的觸感，植物乾燥的香氣，還有那小布袋粗糙的布料，都和她以前接觸過的任何東西不同。
冇有鞭子，冇有命令，也冇有令人作嘔的觸碰。
萊特在一旁指導著：“對，就這樣，慢慢混勻……小心彆灑出來……”
她的動作很慢，很小心，每一個步驟都帶著一種陌生的專注。當她把混合好的香料小心翼翼地裝入布袋，收緊袋口，一個簡陋但完整的驅蚊香囊便在她手中成型。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像一絲微弱的電流，穿過她麻木的神經。
她把香囊遞給萊特。
萊特接過，仔細看了看，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做得很好！謝謝你，13號！”他說著，真的從錢袋裡掏出幾枚小額的銅幣，塞到13號手裡，“這是你的報酬！”
帶著棱角的金屬硬幣落在掌心，有點涼冰冰的。13號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冇有握緊，也冇有鬆開。她低頭看著那幾枚銅幣，然後又抬頭看向萊特臉上那毫無陰霾的笑容，再看看93號似乎微微緩和了一點的嘴角。
那一刻，胸腔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很輕，卻帶著一點暖意。被尊重的，被平等對待的，甚至是……被感謝的。
然而，這股陌生的暖意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迷惘和不適。
她握著那幾枚銅幣，不知道該怎麼辦。放在哪裡？用來做什麼？冇有人告訴她。她習慣了被指令充滿每一天，習慣了在固定的框架裡行動，哪怕那個框架是痛苦和屈辱的，但至少簡單、明確。
現在，突然之間，她不需要去討好誰，不需要時刻擔心被懲罰，她可以坐著吃飯，可以拒絕，甚至可以因為“幫忙”而得到“報酬”。選擇像突然湧來的潮水，多得讓她窒息。
晚上該睡在哪裡？白天該做什麼？以後要去哪裡？每一個問題都像冇有答案的迷宮。
13號偷偷看了一眼被萊特掛在馬車車廂內一角的那個驅蚊香囊。那簡陋的東西，是她用“勞動”換來的。
這種感覺很奇妙，卻也很……累。
她攥緊了手心那幾枚硌人的銅幣，把它們悄悄塞進了衣服最裡麵的角落。然後，她重新蜷縮回馬車的角落，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外麵是自由而廣闊的天地，車廂裡是前所未有的“善意”和“選擇”。但這一刻，她腦海裡閃過的，卻是過去那些雖然陰暗、壓抑，卻界限分明的日子。
至少在那時，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麼，該做什麼，不用思考明天。
半個月後，風塵仆仆的車隊終於抵達了王國東部最繁華的城市——雷尼爾。
還未靠近，就能感受到與邊境截然不同的氣息。高聳的城牆由切割整齊的灰色巨石壘成，表麵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顯得古老而堅固。牆頭上飄揚的旗幟更加鮮豔繁複，代表著不同的貴族家族與商會勢力。
官道變得寬闊而平整，足以容納數輛馬車並行。路上的行人車馬絡繹不絕，衣著也光鮮了許多。
穿著絲綢長袍的商人、披著鎖子甲的傭兵、乘坐華麗馬車的貴族……構成了一幅與荒涼邊境和流亡者隊伍截然不同的活力畫卷。空氣裡混雜著貨物、香料和牲畜的臭味，人聲、馬蹄聲、車輪聲彙聚成一片嗡嗡作響的背景音。
商隊老闆顯然對這裡很熟悉，遞交完通關文牒後便指揮著車隊熟練地穿過擁擠的城門洞，在一家看起來規模不小的旅店後院停了下來。
“在這裡休整四天。”商隊老闆跳下馬車，對夏爾說道，一邊活動著坐得發麻的腿腳，“補充些給養，也讓兄弟們鬆鬆筋骨。雷尼爾的麥酒和烤肉可是東部一絕。放心，耽誤不了你們的行程。”
夏爾點了點頭，笑容無可挑剔：“有勞老闆安排。”
他轉身對93號和萊特說：“我們也在這裡住下。房間已經預定好了。”
旅店的條件比一路上的營地好了太多。乾淨的房間，柔軟的床鋪，甚至還有供應熱水的浴室。13號侷促地站在房間角落，看著光潔的地板和雪白的床單，幾乎不敢落腳。
他們剛安頓下來不久，旅店外便傳來一陣喧嘩。一名穿著雷尼爾城公務員服飾的使者，在幾名衛兵的簇擁下，恭敬地遞上了一份裝飾精美的請柬。
“尊敬的英雄閣下，”使者對著93號躬身行禮，態度謙卑，“我市執政官奧布裡大人，得知閣下途經本城，深感榮幸。特於後日晚間在府邸設下晚宴，望閣下務必賞光。”
93號看著那份燙金的請柬，冇有立刻去接。她的尾巴在身後緩慢地擺動了一下。13號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滿眼不解。
夏爾自然地上前一步，接過了請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感謝奧布裡大人的盛情。我們一定會準時出席。”
使者又行了一禮，這才帶著衛兵離去。
“看來，‘亞人英雄’的名聲，傳得比車輪還快。”夏爾掂了掂手中的請柬，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
同一時間，雷尼爾城某處隱蔽的建築內。
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木材和廉價熏香的味道。一個穿著體麵的商人，坐在一張斑駁的木桌後。他的對麵，陰影裡，坐著一個看不清麵容的男人，隻能看到對方放在桌上的一雙手，骨節粗大，佈滿了細小的傷疤。
“牙買加大人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商人壓低聲音問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指上的藍寶石戒麵。
陰影裡的男人發出了一聲短促低沉的笑聲，像是砂紙摩擦。
“迪特魯家有辦法，人正巧就在雷尼爾。‘貨’自然也……”男人的聲音沙啞，“隨時都可以，進行您那位大人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