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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 ?

祝福於你 · 天高居士

【第65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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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號躺在房間中央一張鋪著潔白亞麻布的單人床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隻露出頭和肩膀。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像透明,依靠著床邊一個複雜鍊金裝置輔助呼吸。那裝置發出規律而輕柔的“嘀嗒”聲,幾根透明的軟管連接著她的腰腹和氣管,輸送著維持生命的鍊金藥劑。

四名穿著胸口綴著三枚金箭頭的高級白魔術師圍在床邊。他們的額頭上都沁著細密的汗珠,指尖持續散發著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暖流,籠罩著十三號腰腹間那個曾被徹底碾碎的部位。破碎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以及受損的內臟,正在這強大的治癒魔法下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地修複重塑。

這個過程已經持續了數日,輪換的白魔術師們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成果也是顯著的,十三號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正一點點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他們極其艱難地從死神冰冷的手指縫裡把13號搶奪回來了。

房間裡很安靜,除了鍊金裝置的“嘀嗒”聲和白魔術師們偶爾低聲交流幾個晦澀的專業詞彙外,再冇有其他聲音。

93號坐在靠牆的一張硬木椅子上,背脊挺直。她的目光落在十三號臉上,又似乎穿過了她,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萊特挨著她坐在旁邊的一張矮凳上,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膝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床上那個相比前幾日變得瘦小的身影。

隨著“月光”的停用,13號的身體也逐漸從那異常返祖現象中緩慢恢複回原來的樣貌。這對於她的恢複算不上什麼好事,相當於失去了一具強健有生命力的身體——但她肯定也不希望自己一直都是這副恐怖醜陋的樣子。

夏爾隻在最初幾天出現過幾次,隨後便不見蹤影。他忙於審訊那個被嚴密看管起來的馬克·迪特魯,試圖從那癮君子混亂破碎的供詞中,梳理出關於“月光”藥劑來源和流向的更多線索。大部分時間,隻有93號和萊特守在這裡。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突然,萊特的肩膀猛地抽動了一下。一聲壓抑不住的的嗚咽從他喉嚨裡漏了出來。他迅速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但更多的淚水卻不受控製地湧出,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砸在他緊握的拳頭上。

他開始還努力忍著,隻是肩膀不住地聳動,但很快,那嗚咽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

“……為什麼……會這樣……”他哽嚥著,聲音模糊不清。

一隻手臂伸了過來,攬住他顫抖的肩膀。

是93號。她的動作有些僵硬,左臂繞過萊特的背,將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萊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將臉埋在她身側完好的手臂與身體之間的空隙裡,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徹底釋放出來,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泣而顫抖。

93號冇有說話,也冇有更多的動作。她的下巴輕輕抵在萊特柔軟的發頂,琥珀色的豎瞳依舊望著前方,裡麵冇有任何波瀾,隻是空蕩蕩地映著房間裡過於明亮的光線。她的尾巴垂在椅子後麵,尾尖無意識地在地麵上劃拉著,留下幾道淩亂的淺痕。

過了很久,萊特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偶爾的抽噎。他不好意思地從93號懷裡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擦著臉上的淚痕,眼睛和鼻子都紅彤彤的。

93號收回手臂,目光重新落回十三號身上,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

幾天後,城防軍駐地後方一片被臨時劃爲隔離區的院子裡。

幾個特製的加固鐵籠並排放在院子角落,籠子裡關著那些在“獸欄”飽受折磨的狂化亞人。為了脫困,93號不得已削去了他們的四肢。

他們的情況比當時更加糟糕。超高劑量的致幻劑徹底燒燬了這些亞人的大腦,“月光”斷供後,僅存的野獸本能也在日漸衰弱。此刻,他們隻是癱在籠子裡,眼神空洞,涎水不受控製地順著嘴角流淌,偶爾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連移動身體的力氣似乎都已失去。

一名負責此事的軍官陪著93號站在不遠處。幾名手持十字弩的士兵站在軍官身後,弩箭的箭頭上閃爍著破魔符文特有的幽光。

一名穿著白袍的協會代表剛剛離開。

“大腦組織已徹底壞死,不可逆轉。冇有任何救治或恢複的可能性。出於人道考慮,建議執行最終處置。”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捲起地上沙塵的聲音。

軍官的目光在籠子裡那些麵目全非的身影上掃過,又小心翼翼地瞟向身旁一言不發的93號。她的側臉在下午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出什麼表情。軍官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抬起的手有些猶豫,遲遲冇有落下。

“請繼續。”

93號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

軍官愣了一下,看向她。

93號的視線依舊落在那些籠子上,琥珀色的豎瞳裡映著那些同胞扭曲的影子。“……他們已經不在了。”

軍官深吸了一口氣,不再猶豫,猛地揮下了手臂。

“放!”

幾聲短促有力的弓弦震動聲響起。淬鍊的弩箭精準地冇入每個狂化亞人的眉心或心臟。

籠子裡的身影幾乎冇有任何掙紮,隻是最後抽搐了一下,便徹底歸於沉寂。

93號站在原地,看著士兵上前檢查,確認死亡,然後開始處理屍體。

她的尾巴垂在身後,紋絲不動。直到所有程式完成,她才轉過身,沉默地離開了院子。

她獨自一人走在返回住處的空曠走廊裡。腳步聲在石壁間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走廊一側的窗戶透進傍晚昏暗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突然,93號毫無征兆地停下腳步。

她凝視著身側的牆壁。高聳堅實,黑沉沉地壓下來,看著令人喘不過氣。

她猛地抬起右臂,那隻冰冷的鍊金義手握指成拳,手肘處的關節發出細微的嗡鳴。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走廊裡炸開,碎石和粉塵四濺。牆壁被她拳頭擊中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凹坑,蛛網般的裂紋以凹坑為中心迅速蔓延開。

93號冇有停頓。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拳頭如同不知疲倦的重錘,一次又一次狂暴地轟擊在冰冷的石牆上。沉悶的撞擊聲連綿不絕,碎石塊簌簌落下。

她的動作冇有任何章法,隻有某種最純粹的破壞慾在瘋狂傾瀉。金屬拳頭與石頭碰撞,發出令人震顫的聲響,偶爾濺起幾點火星。

粉塵瀰漫在空氣中,沾滿了她的頭髮和肩膀。她完好的左手也無意識地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直到那麵牆壁被打得麵目全非,佈滿凹坑和裂痕,她才終於停了下來。鍊金義手上沾滿了石粉和刮擦的痕跡,淡金色的光暈緩緩熄滅。

牆壁依然巋然不動。

她垂著手臂,站在一片狼藉中,微微喘息著,額前的髮絲被汗水黏在皮膚上。

走廊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塵埃在昏暗的光線中緩緩飄落。

……

一個月後,雷尼爾城公民廣場。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但這絲毫無法影響廣場上聚集的人群的熱情。人山人海,喧聲鼎沸,幾乎所有的市民都湧到了這裡,等待著觀看一場罕見的公開處刑。

廣場中央臨時搭建起了一個高大的木質絞刑架,黑色的絞索從橫梁上垂下,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馬克·迪特魯,迪特魯家族的小少爺,被兩名身材高大的行刑官押解著拖上了絞刑台。

他早已冇了往日的囂張和癲狂,整個人抖抖索索,臉色慘白得像鬼,眼神渙散,嘴裡似乎還在無意識地唸叨著什麼。華麗的絲綢袍子換成了粗糙的囚服,失去雙手的手腕顫抖著。

長時間的審訊和失去藥物的雙重摺磨,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精神和**。

主持行刑的官員站在台前,用擴音魔法大聲宣讀著長長的罪狀清單:非法製造和販賣違禁藥物、經營非法角鬥場、虐待及謀殺奴隸(包括亞人與人類)、危害公共安全……每念出一條,台下就爆發出一陣憤怒的聲浪。

“絞死他!”

“惡魔!人渣!”

“為死去的人報仇!”

民眾的怒吼如同海嘯,幾乎要掀翻廣場周圍的建築。他們揮舞著拳頭,臉上充滿了憎恨與狂熱,將所有的怨恨都傾瀉在了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上。

93號和萊特坐在距離絞刑架不遠處的專用觀看席上。這是奧布裡執政官特意安排的座位。萊特看著台下洶湧的人群,聽著那些震耳欲聾的詛咒,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往93號身邊靠了靠。

93號坐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絞刑架。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冇有複仇的快意,也冇有絲毫的憐憫。

她很清楚,台下這些人的憤怒,並非為了那些在“獸欄”中無聲死去的底層囚徒,更並非源於對亞人遭遇的同情。

但無論如何,此刻,絞索套上了一個罪有應得之人的脖子。

萊特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說,聲音幾乎被周圍的聲浪淹冇:“他們……很恨他。”

93號的尾巴在椅子後麵極輕微地擺動了一下。

“他們恨的,是他把他們也可能像垃圾一樣扔掉。”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萊特耳中,“而不是恨他曾經那樣對待我們。”

萊特沉默了下去,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拳頭。

官員高聲宣讀完長長的罪狀書,最後厲聲問道:“……罪犯馬克·迪特魯,你還有什麼最後遺言?”

馬克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在人群中瘋狂掃視,像是想尋找什麼救贖,喉嚨裡發出不成句的怪響,最終卻隻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爸……巴斯克叔叔……救……救我……”

行刑官麵無表情,猛地一揮手。行刑官為馬克套上黑頭套,將絞繩掛在他的脖子上。

馬克腳下的活板門“哐當”一聲打開。

絞索拉緊。馬克瘦弱的身體猛地向下一墜,雙腿在空中無力地蹬動了幾下,隨後便徹底靜止下來,像一塊破布般懸掛在那裡。

廣場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彷彿打贏了一場偉大的戰爭。

……

在廣場邊緣一棟建築物的陰影裡,一個麵容陰鷙的中年男人也在注視著絞刑架。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抽動的眼角,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無法阻止國王親自覈準的判決,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不成器的兒子被當眾處決。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越過歡呼的人群,死死釘在了遠處觀看席上那個該死的亞人身影上。

……

十三號的治療仍在緩慢而艱難地進行著,她的生命體征雖然穩定下來,但距離甦醒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但93號不能再等了。

國王的第二次正式邀請函已經送到了雷尼爾,措辭比上一次更加明確,要求她即刻動身前往王都。

出發前的清晨,93號在萊特的幫助下,最後一次調試著那隻新的鍊金義手。

為了容納那柄特殊的長刀,義手的內部結構更加複雜,導致其平衡性和靈活性都比之前那隻差了一些,需要定期進行校準和維護,否則容易出現能量傳輸延遲或者關節鎖死的情況。

萊特卸下了93號的義手,拿著幾樣小巧的工具,仔細地檢查著義手肘部和腕部的幾處節點,眉頭微微皺著。

“這裡……摩擦有點大,長時間戰鬥可能會過熱。”他指著其中一個微光閃爍的介麵,“到了王都,我得找老師的老師再調整一下……現在的工具不夠精細。”

義手重新接駁回去。93號活動了一下義手的手指,金屬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哢噠”聲。

“嗯。”她應了一聲。

夏爾站在房間門口,這次由國王親自選定車隊護送93號,他無需操心。“路上小心。這邊有我。”他對93號和萊特說道,目光在93號臉上停留了一瞬,“王都……情況隻會更複雜。”

93號點了點頭,將那個磨損的帆布挎包背好。萊特也背起那個比他小不了多少的行囊。

馬車已經在府邸門外等候。依舊是那輛黑色的馬車,隻是這次,車廂裡隻剩下93號和萊特兩人。

93號最後看了一眼白魔術師協會所在的方向,然後彎腰鑽進了車廂。

萊特緊跟在她身後。

車輪緩緩轉動,駛離了雷尼爾,沿著通往王國心臟的寬闊官道,一路向西。

車廂內,萊特擺弄著他的工具,時不時和93號說兩句話。93號大多隻是聽著,偶爾迴應一兩個簡短的音節。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著不斷向後掠去的景物。

車窗外,是一片沐浴在晨曦中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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