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演算
洪浩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你講什麼?」他隻以為自己聽錯,向前一步,驚疑望向謝籍。「我師父不見了?」
玄薇幾人聞言也齊齊色變,圍了上來。
謝籍連忙道:「小師叔你莫要慌張,師祖她是自己出去的,不涉其他。」他一邊講一邊忙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白紙遞給洪浩。
洪浩接過展開,上麵是幾行歪扭卻力透紙背的熟悉字跡:「老孃出門散心,勿慌勿尋,最遲除夕回來團年,你們守好莊子。」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洪浩的心稍稍寬泛。這確是大孃的筆跡,語氣也像她平日般的乾脆。
但他卻想不通大娘為何要以留字的方式悄咪咪出行,她老人家是不二門獨一張的天牌,說一不二,便是明言要獨自出門遊玩一趟,誰還能講個不字。
「這紙字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洪浩追問。
「就今天早上。」謝籍依舊哭喪著臉,「師祖平日辰時初刻便會起身,可今日直到末刻都不見她。我們以為她昨夜與夙夜前輩喝酒多了,也沒在意,又等了一炷香,實在不放心,纔去敲門……」
「結果師祖不在房間……」謝籍搖搖頭,「屋裡整整齊齊,門窗都完好,我裡外看了,沒見異常。隻有桌上留的這張紙字。」
「大娘最近可有什麼不尋常舉動?」蘇巧擰眉問道。
謝籍想了想:「彆的倒沒有,就是這幾日……她老人家看著有些疲乏模樣,心神不寧,飯吃得少,話也不多。我還以為她是累了。」
「我先去師父房間瞧瞧。」洪浩沉聲道。一邊說一邊快步走進山莊內裡。
一行人來到大娘獨居的小院,院子被木棉打掃得乾淨整齊。推開房門,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幾把椅子,並無異樣。
被褥疊得整齊,沒有睡過的褶皺。桌上茶壺茶杯洗淨倒扣,隻有一隻杯子杯底有淺淺茶漬,已乾透。窗戶從內閂著,門栓也無破壞痕跡。不像是被迫離開,倒像是自己收拾妥當後悄然離去。
「奇了怪了……」洪浩嘀咕道:「師父她老人家為何要不告而彆?」
在他看來,以大娘對水月山莊,對他們這些徒子徒孫的看重,若非有極特殊緊急之事,她絕不可能不告而彆,更不會在自己這好徒兒剛回家不久就獨自離去。
況且翠翠馬上就要生產,她雖然罵龍得水罵得緊,但其實對這些徒兒一般心疼,眼見又是不二門添丁增口的當兒,什麼緊要事不能放一放?
「小師叔,這一層我都想過了。」謝籍聽洪浩如此講話,立刻答道:「師祖恐怕是臨時起意。」
「臨時起意?」
「對,就是昨晚臨時起意……」謝籍解釋道:「大家都知師祖是豪放爽朗的性子,從來有話都是直講,不會故意遮掩。隻能是半夜臨時起意,不好驚動大家,又怕大家擔心,這才留了紙字。」
眾人聽來,皆是點頭,覺得謝籍講得有些道理——大娘再豪放性子,總不能半夜去踹開誰個房門吼一嗓子「老孃出門耍幾天。」
隻是眼下纔是應鐘之月,若按大娘所講除夕前趕回,還兩月有餘。一想到這麼久瞧不見師父,洪浩總覺渾身不得勁兒。
為何?
蓋因大娘纔是眾人心中的定海神針,之前他在外遊曆,哪怕一年三載見不著大娘,也並不著急忙慌,他知曉並篤信大娘會在水月山莊等他歸來,便安心踏實。
但眼下大娘外出,不知所蹤,心中的安穩篤定便被打破,自然就毛焦火辣,渾不自在。
正在此刻,屋外傳來大咧咧嗓音:「哎呀,我說你們瞎緊張個什麼勁兒。」
隨著話音,夙夜進來房間,身後還有朝雲暮雲龍得水等。想是聽到動靜,知曉洪浩返回,趕了過來。
她臉上滿是不以為意:「大姐幾百歲的人了,修為也不弱,在外行走江湖經驗不知幾高,出門散散心怎麼了?瞧把你們一個個急的,跟天塌了似的。我看你們啊……」
「杞人憂天。」
洪浩立刻轉向她:「大姐,你們昨日……我師父可說了什麼特彆的話?」
謝籍講昨夜師父和夙夜喝酒,那夙夜便是師父離開前最後講話之人。
夙夜鑽鑽鼻孔,回憶道:「狗日的,哪有什麼特彆的話……我們就天南海北瞎聊一氣,從南疆的瘴氣林聊到北海的玄冰,從西域的胡旋舞聊到東海的鮫人淚……哦,還聊到上古那些神仙打架的傳說。」
「神仙打架?」洪浩心中一動。
「對啊,封神之戰嘛。」夙夜大大咧咧,「大姐講她原本以為是些話本和戲文傳說演繹,並不真切……可再一想修仙修仙,修成神仙,那些神仙又是怎麼來的?再後來又聽你見過了那麼多神仙,就不由得信了。」
「姑姑你這麼講,我也想起師祖問過我……」謝籍沉吟道,「就是前幾日,師祖還問我闡教截教。她知我閒書看得多,咳咳……方方麵麵都略知一二。」
「闡教截教?」洪浩更加糊塗了,雖然撞見了不少天上仙人,他倒是沒有認真細想過這些。但眼下心中那絲異樣感愈發清晰——師父在意的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為何突然對這些遙遠的陳年舊事感興趣?
謝籍見眾人都望向他,又清咳一聲道:「小師叔既問,我便將所知略講一二。這些多是從雜書野史,民間話本中看來,真假難辨,大家姑妄聽之。」
他略作沉吟,便緩緩道:「按古籍殘篇與傳說所述,上古之時,鴻鈞道祖於紫霄宮開講大道,座下有三位親傳弟子。便是老子、元始天尊、通天教主。這三位,便是後來人教、闡教、截教的道統源頭。」
「老子聖人清靜無為,順其自然,立人教,道統最是玄妙高深,但門下稀少,據說隻有一位得了真傳的弟子,且不知所蹤。」
「元始天尊立闡教,講究『順天而行,闡釋天意』,收徒重根腳、福緣、品行,門下有十二金仙,皆是跟腳清白、福緣深厚之輩,像廣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玉鼎真人等,皆是其中佼佼者。闡教教義,大抵是認為天道有常,萬物有序,修道當順應天命,恪守清規,循序漸進。」
洪浩凝神細聽,這些名號他時有耳聞,但如此清晰的道統脈絡卻是頭回。
謝籍繼續道:「而那通天教主,所立的便是截教。截教之道,與闡教大相徑庭。講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這『其一』便是變數,是生機。故而截教主張『有教無類』,為天下眾生擷取那一線生機。無論披毛帶角、濕生卵化之輩,隻要向道之心堅定,皆可入其門下,求得超脫。」
「故而截教門人,可謂包羅萬象。有得道真仙,如多寶道人、金靈聖母、無當聖母、龜靈聖母等;也有許多異類修成道果,像趙公明、三霄娘娘、十天君、九龍島四聖等等,不一而足。門下號稱『萬仙來朝』,聲勢一時無兩。」
夙夜插嘴道:「這聽著,截教倒是更痛快些,不論出身,隻看向道之心。」
謝籍點頭,又搖頭:「痛快是痛快,卻也埋下禍根。闡教認為截教門下多是『左道旁門』,『不分披毛帶角之人,濕生卵化之輩,皆可同群共處』,亂了綱常,壞了道統清淨。而截教則認為闡教自詡正統,實則虛偽矯飾,看不起跟腳淺薄之輩。兩教教義分歧,門人彼此瞧不上,摩擦日深。」
「後來商周交替,殺劫興起,天道欲借人間王朝更迭,完此殺劫,厘定神位。這便是封神之戰的由頭。」
「闡教扶持西周,順天應人;截教門人則多有相助商紂者,或因同門情誼,或因與闡教舊怨,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紛紛捲入劫中。於是兩教仙家,各顯神通,擺下大陣,祭出法寶,殺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說到此處,謝籍略帶惆悵:「小師叔,我們在方壺遇見的陸壓道君。便是在封神大戰中以釘頭七箭書暗算……啊呸,滅殺了神通廣大的趙公明;我先想學的便是釘頭七箭書,他隻肯教我以德服人。」
洪浩想起靈兒也學了個轉圈圈,講來也有些……陰損。
「後來三霄娘娘為兄報仇,擺下九曲黃河陣,削了十二金仙頂上三花,閉了胸中五氣,卻終究不敵聖人,瓊霄、碧霄當場慘死,雲霄被聖人用乾坤圖裹了,壓在麒麟崖下;金靈聖母被燃燈道人定海珠打死;龜靈聖母被蚊道人吸乾血肉……截教精英,損失殆儘。號稱『萬仙來朝』的截教,經此一役,道統凋零,幾乎煙消雲散。」
「而闡教雖勝,十二金仙也被削了修為,需渡殺劫,後來更有叛入釋教者。人教和西方教暗中謀劃,也各有所得。總之一場大劫下來,天地間格局大變,許多上古煉氣士的道統就此斷絕,或是轉入天庭神道,或是隱遁不出。」
洪浩聽得心神震動。他雖知上古有大戰,卻不知其中竟有如此多的恩怨糾葛,慘烈至此。
特彆是那三霄娘娘,九曲黃河陣,混元金鬥,麒麟崖……這些言語,他聽來總有些莫名的心悸。
「謝籍,」洪浩沉聲問道,「你方纔說,那雲霄娘娘,是被老子聖人……鎮壓在麒麟崖下?」
「是。」謝籍點頭應承,「傳聞如此。」
「雲霄娘娘乃三霄之首,已經修煉到三屍儘斬,六氣俱拋的臨聖境界,道行高深,執掌混元金鬥,算是準聖修為……奈何聖人之下皆螻蟻,老子聖人親自出手,以太極圖破了黃河陣,以乾坤圖裹了雲霄,鎮壓在昆侖山麒麟崖下,非天地重開,不得出世。其妹瓊霄,碧霄,則當場身死道消,真靈入了封神榜。」
非天地重開,不得出世……
不知為何,洪浩心中猛地一抽,一股沒來由的寒意掠過脊背。
「師父她……難道……」一個荒誕卻又令人心悸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在他腦海中浮現。
不,不可能。師父是公孫大娘,是水月山莊的定海神針,是豪爽潑辣的江湖兒女,怎麼會和上古那些神話傳說,和那被鎮壓萬古的雲霄娘娘扯上關係?
他猛地搖搖頭,定了定神,把這毫無因由的荒誕念頭強行壓了下去。
「大致就是如此。」謝籍講完收聲,屋中氣氛一時間有些沉悶。
夙夜見氣氛凝重,哈哈一笑,「哎呀,你們這是作甚?一個個哭喪著臉。我昨夜與她分開時,她還拍著我肩膀說明日再喝,精神好得很,哪有半點異樣?」
這個倒是不假,自夙夜來了,大娘算是找到了酒搭子,二人一言不合便飲酒,每日如此。
「要我說,大姐在水月山莊待了這許久,偶爾想一個人出去走走,散散心,再正常不過。她留了字條,講明除夕前必回,是要同我們一道過年的。這不好好的麼?你們一個個疑神疑鬼,反倒不美。再講,誰還沒點自己的秘密和想獨處的時候?她既不想講,咱們就不要煩她。」
洪浩便道:「大姐講的也是道理……但非是我等多心,師父若想獨處排遣,我們自不會阻攔。隻是此番離去,就算臨時起意……那也總有什麼事情才讓她臨時起意……其他全無所謂,我隻擔心她安危。若知曉她在何處,心中方能安寧。」
他突然眼睛一亮,望向玄薇,「娘子,我們才用小金人算過黃笠弟弟落腳處,毫厘不爽,眼下是不是可以叫出小金人再算一回?」
玄薇笑道:「這有何不可。」
說罷從袖中緩緩取出一物,金光微漾,正是那把精巧的金算盤。
她當即轉動心念,隻見金算盤上金光一閃,一個三寸高,通體金燦燦的小人兒揉著惺忪睡眼,搖搖晃晃地浮現出來,正是小金人。
「女人真麻煩……我才剛睡下又叫我出來作甚?」小金人歎一口氣,「本大爺靈體受損,須休眠溫養,誰讓你們把我喚醒的。姓洪的,多半又是你攛掇主子讓我不得消停……哎喲,這麼多好白菜在此,還不夠你拱麼……」
小金人左右瞧一回,瞧見一眾美女,卻不見靈兒,膽子便大了不少。
人不求人一般高,人若求人攔腰一刀。洪浩眼下顧不得奚落,矮了身段,滿臉堆笑諂媚道:「小金人,對不住,此事十萬火急。我想請你幫忙推算一個人此刻的下落與安危。」
小金人飄到玄薇肩頭坐下,晃蕩著小短腿,「本大爺現在虛得很,演算一回很費神的,得加錢……呃,是得好好補補。」
「沒問題沒問題……」洪浩小心翼翼,不敢得罪,「等你這回算完,我讓小師妹把囉囉叫來給你騎。」
「這還差不多……算誰啊?」
「是我師父,公孫大娘。」洪浩將大娘出走的事情擇緊要關節快速講了一遍,「我們擔心她安危,又不知她去往何處,隻得勞煩你……大顯神通。」
他隻要知曉師父去了何處,便是不去打擾心中也安寧。
或是對洪浩謙卑形狀甚是滿意,小金人點點頭,不再多言。它飄回金算盤上方,小小的身體盤坐下來,開始演算。
隨著它法訣引動,金算盤表麵流淌起淡淡的金色光暈,一枚枚金燦燦的算珠無人撥動,卻開始自行移動,碰撞,發出清脆而密集的「劈啪」聲。
水月山莊眾人瞧得驚奇,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緊張看著。
小金人閉著眼睛,小小的眉頭越皺越緊,渾身似乎有極淡的金色霧氣蒸騰。金算盤上的算珠移動得越來越快,漸漸化作一片模糊的金色虛影,像是在演算著天地間某種極其複雜,極其深奧的軌跡。
時間一點點過去,小金人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那金色的霧氣也變得濃了些。金算盤發出的「劈啪」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響,到最後竟隱隱有風雷之聲。
玄薇瞧得也是一臉鄭重,她瞧見過小金人無數次演算,但這般陣仗,卻也是頭回得見。
忽然——
小金人小小的身軀劇烈晃動,直接從半空跌落下來,被玄薇眼疾手快接住。
而那金算盤上的光華瞬間黯淡下去,所有瘋狂舞動的算珠「啪」地一聲,全部歸位,靜止不動。
「小金人。」玄薇驚呼,隻見掌中的小金人靈體光芒明滅不定,比剛才更加虛幻,小小的臉上滿是驚駭與痛苦之色,雙眼緊閉,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回事?」洪浩急問。
小金人勉強睜開一絲眼睛,看向洪浩,那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後怕,它艱難地開口,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清:
「完了完了,不……不行……算不了……牽扯太大了……會死……真的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