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征在床上躺了整整五日,總算獲準下地走動。
說是走動,也不過是扶著牆在屋裏慢慢挪幾步,坐得稍久便頭暈目眩。趙鐵柱說他失血過多,得慢慢調養,急不得。
這天上午,他正靠在床頭翻看賬本——那是樊長玉昨日丟給他的,讓他先熟悉熟悉,等能坐穩了再重新謄寫——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絕不是樊長玉。她走路風風火火,隔著老遠便能聽見動靜。
這腳步輕緩拖遝,還伴著物件點地的聲響——篤,篤,篤。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一顆小腦袋探了進來。
是個十一二歲模樣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臉蛋圓圓的,一雙黑亮的眼睛正歪頭打量著他。
謝征微怔。
小姑孃的目光在他臉上、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瞧什麼稀罕玩意兒。
“你就是姐姐撿回來的人?”她開口問道。
謝征回過神,點了點頭:“你是寧娘?”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樊寧眨了眨眼。
“你姐姐提過,說你聰慧,識字讀書比她還強。”
樊寧聞言,嘴角悄悄往上翹了翹,又很快壓下去,依舊維持著那副審視的模樣。
她拄著一根小柺杖慢慢走進來——謝征這時才留意到,她左腿微跛,走路時身子不自覺向右傾,全靠那根柺杖支撐。
樊寧走到床邊,在凳上坐下,將柺杖靠在一旁,雙手托腮,繼續盯著他看。
謝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麼了?”
“沒怎麼,”樊寧淡淡道,“就是看看。”
“看什麼?”
“看我姐姐撿回來的,究竟是個什麼人。”
謝征一時無言。
這小姑娘說話的語氣,全然不像十一二歲的孩童,倒像個閱人無數的老江湖。
“那你看出什麼了?”他問。
樊寧歪頭又看了片刻,忽然開口:“你說話文縐縐的。”
謝征微愣。
“我姐姐說話不這樣,”樊寧道,“她直來直去,想到什麼說什麼。你不一樣,每句話都像是在心裏斟酌過才說。”
謝征心中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是嗎?”
“嗯。”樊寧點頭,“還有,你躺著的姿勢也不對。”
“姿勢?”
“我見過不少受傷的人,趙大叔那兒常有摔斷腿的、被騾子踢傷的,他們躺著都是怎麼舒服怎麼來,東倒西歪。可你——躺得筆直,像根棍子。”
謝征:“……”
“還有,”樊寧繼續說道,“你剛纔看我的時候,先看臉,再往下看,見到我的柺杖,才留意到我的腿。一般人看見跛子,都會先盯著腿看,你不一樣。”
謝征沉默下來。
這小姑孃的觀察力,實在異於常人。
“你姐姐說你聰明,”他緩緩開口,“看來所言非虛。”
樊寧笑了笑,沒接話,起身拄著柺杖往外走。
行至門口,她忽然回頭,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我早已看透你,隻是不說破。
隨即掀簾離去。
謝征靠在床頭,望著那扇輕輕晃動的門簾,久久未動。
這小姑娘,絕不簡單。
他正思忖著,院中傳來樊寧的聲音:
“姐!”
“咋了?”樊長玉的聲音從肉鋪方向傳來。
“我看過那個人了。”
“看完了?人怎麼樣?”
樊寧拄著柺杖走到肉鋪門口,刻意壓低了聲音,可謝征耳力敏銳,依舊聽得一清二楚:
“姐,這人說話文縐縐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院子裏靜了一瞬。
緊接著樊長玉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你瞧出什麼了?”
“他說話跟咱們不一樣,字字都在心裏掂量過,不像我們想到就說。而且他躺得筆直,像是練過武。還有他看人先看臉,再看別處——趙大叔說,那是當官的纔有的習慣。”
又是一陣沉默。
“姐,你救的這個人,來路不簡單,”樊寧叮囑,“你當心些。”
樊長玉沉默片刻,應道:“知道了。你先去玩,別跟外人亂說。”
“嗯。”
腳步聲漸漸遠去。
謝征躺在床上,望著房梁,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笑。
這姐妹二人,一個比一個有意思。
姐姐救人,不計其他,隻記著那五兩銀子。
妹妹看人,一眼便識破他身份不凡,還特意提醒姐姐。
他忽然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樣的父母,才能教養出這樣兩個女兒。
不多時,門簾再次掀開,樊長玉走了進來。
她手中端著一碗粥,熬得濃稠綿密,麵上還臥著一顆荷包蛋。
“吃飯。”她將碗放在床頭小凳上,瞥了他一眼,“寧娘剛才來看你了?”
謝征點頭:“來過了。”
“她說什麼了?”
謝征略一思索,選擇如實相告:“她說我說話文縐縐,絕非尋常人。”
樊長玉先是一怔,隨即嗤笑一聲。
“那丫頭,打小就鬼精鬼精的,”她道,“你別往心裏去。”
謝征看著她:“你不問問,她說得對不對?”
樊長玉無所謂地聳聳肩:“對不對又如何?你是我撿回來的,欠我五兩銀子,傷好就得幹活抵債。管你從前是誰,如今就是幫我記賬的。”
謝征愣了愣,忽而笑了。
“你說得對,”他輕聲道,“我就是幫你記賬的。”
樊長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她忽然回頭:“對了,寧娘說的話,你別往外傳。她一個小丫頭口無遮攔,讓人聽見不好。”
謝征應道:“知道了。”
樊長玉掀簾出去。
謝征端起粥碗,低頭小口喝著。
粥香醇厚,荷包蛋煎得恰到好處,蛋黃微微流心,一口下去,暖意漫開。
他一邊喝粥,一邊想著這對姐妹。
姐姐救人,心直口快,隻認欠債還錢。
妹妹看人,心思剔透,一眼便知他不凡。
這二人,倒像是老天爺特意派來,點醒他、約束他的。
喝完最後一口粥,他將碗放回凳上,靠在床頭,緩緩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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