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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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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同寢

逐玉 · 琪巧生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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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寢

同寢

謝征的傷勢,在頭兩日彷彿穩定了些,可自那夜屋頂異響後,不知是憂思過重,還是餘毒反覆,竟又沉重起來。咳嗽愈發頻繁,常在夜裡撕心裂肺地響起,即便他極力壓抑,那沉悶的、帶著痰音的氣喘,在寂靜的夜裡也清晰可聞。到了:同寢

謝征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穿著半舊的棉襖,髮髻簡單,臉上帶著操勞後的淡淡疲憊,眼神卻清明堅定,像山間未被風雪侵染的泉水。她救他,與他假婚,如今又提出同寢,樁樁件件,看似離經叛道,卻又奇異地自有一套務實到近乎冷酷的邏輯。她不在乎虛名,不在乎流言,她在乎的,似乎隻是“活下去”和“少惹麻煩”這兩件最簡單也最艱難的事。

而這,恰恰是此刻的他,最需要的東西。

“我……”他開口,聲音因發熱而沙啞,“怕是不便。於姑娘清譽有損。”

“清譽?”樊長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有些許說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漠然,“我父母雙亡,獨自支撐門戶,又被退婚,如今又收留了你。在這鎮上,我的‘清譽’早就所剩無幾了。與其擔心那些虛的,不如想想怎麼活得更安穩些。”

她說著,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就這麼定了。我去收拾一下,晚上你就過來。寧寧還小,有我在,無妨。”說完,她端起空藥碗,轉身走了出去,門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謝征獨自靠在床頭,胸腔裡因剛纔短暫的對話而泛起一陣癢意,忍不住又低咳起來。他捂著嘴,咳得眼角泛紅,心裡卻翻騰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將一切都攤開在明處,利弊得失,算得清清楚楚。包括他的“麻煩”,也包括她自己的“麻煩”。這種毫不掩飾的算計,竟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至少,他知道她想要什麼,也知道這場交易的邊界在哪裡。

隻是,同寢一室……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昨夜昏迷中隱約感受到的,那雙帶著薄繭的手,替他擦拭額上冷汗時的輕柔。還有此刻,空氣中殘留的、屬於她的,淡淡的皂角氣息,混雜著藥味的苦澀。

罷了。他無聲地歎了口氣。既已走上這條險路,步步皆是未知,又何必拘泥於此。活下去,纔是眼下唯一要緊的事。

是夜,寒風呼嘯。

正屋的炕果然燒得暖和,長寧早已躺在最裡側,裹著被子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樊長玉在炕中間用兩床舊被褥疊起,築成一道簡單的“牆”,將炕分成了內外兩部分。外側鋪了乾淨的褥子,放了枕頭和另一床厚被。

謝征被樊長玉攙扶著,慢慢挪到正屋。他換了那身新買的棉布中衣,外麵罩著舊棉袍,依舊顯得清瘦。進屋時,他腳步頓了頓,目光掃過炕上那道突兀的“被褥牆”,和牆後隱約透出的、屬於女子和孩童的溫暖氣息,指尖微微蜷縮。

“能自己上去嗎?”樊長玉問,語氣自然得像在問“吃飯了嗎”。

謝征點了點頭,忍住肋下的疼痛,動作有些遲緩地脫了外袍和鞋子,在樊長玉的虛扶下,上了炕,在外側躺下。被褥帶著陽光曬過的乾燥暖意,將他包裹。他側身向外麵躺著,背對著那道“牆”和牆後的人。

樊長玉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一點微弱的雪光。她也上了炕,在“牆”的另一側躺下,中間隔著厚厚的被褥,隻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清晰。他能聞到被褥上乾淨的皂角味,能聽到身後不遠處,女子平穩悠長的呼吸,還有更裡側,小女孩細弱的鼾聲。這一切陌生而又……莫名地讓人鬆懈。彷彿外界的風雪、追殺、陰謀、血仇,都被隔絕在這小小的、溫暖的土炕之外。

“咳……咳咳……”一陣突如其來的咳意衝上喉嚨,他壓抑不住,側過身,蜷縮著劇烈咳嗽起來,胸腔震動著,牽扯著肋下的傷,疼得他眼前發黑。

一隻手從“牆”後伸了過來,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落在他因咳嗽而顫抖的背上,不輕不重地拍撫著。動作有些生疏,卻帶著一種穩定的節奏。

謝征的身體驟然僵住,咳嗽也詭異地停了一瞬。

“彆忍著,咳出來舒服些。”樊長玉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依舊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有手掌在他背上規律地拍著,“我去給你倒點溫水。”

“不……不用。”謝征終於順過氣,聲音嘶啞得厲害,“吵到你們了。”

“無妨。”那隻手收了回去,窸窣聲響起,似乎是樊長玉重新躺好,“長寧睡得沉,吵不醒。倒是你,自己難受。”

謝征不再說話,隻靜靜躺著,感受著背後殘留的、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和胸腔裡漸漸平複的咳意。黑暗中,他睜著眼,望著糊窗紙上模糊的光影,久久無法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以為身後的人已經睡著,卻聽到樊長玉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

“我爹以前,冬日裡也總咳嗽。我娘便是這樣,夜裡他咳醒了,就給他拍拍背,說說話。後來……爹孃都不在了,就再冇人給我和寧寧拍背了。”

她的聲音很平淡,甚至冇有什麼起伏,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謝征沉寂的心湖,漾開細微的波紋。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溫柔而孱弱,在他幼時生病時,也會整夜守在床邊,用微涼的手覆在他的額上……

那些遙遠的、幾乎被血腥和仇恨淹冇的溫暖記憶,在這一刻,悄然浮上心頭。

他冇有接話,隻是在那道“牆”的另一側,無聲地,緩緩地,鬆開了不知何時緊握的拳頭。

窗外,寒風依舊。但屋內,這一方小小的、被隔開的土炕上,寒冷似乎被驅散了許多。兩個各懷心事、命運因一場風雪而交織的人,在這詭異的“同寢”之夜,隔著厚厚的被褥,聽著彼此幾不可聞的呼吸,迎來了漫長黑夜裡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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