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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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蛇
伏蛇
接下來的兩日,巡山營的氣氛,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詭異平衡中滑過。
明麵上,操練、巡哨、內務,一切如常。暗地裡,樊長玉能清晰地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悄然收緊,如同逐漸收網的蛛絲,帶著冰冷的殺機。
孫副統領果然加派了暗哨,位置極為隱蔽,若非樊長玉提前知曉並刻意留意,幾乎難以察覺。那處被王老蔫埋藏過令牌的破瓦罐附近,成了重點監控區域。老何和王老蔫的行動,似乎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更嚴密的關注。老何依舊每日帶著人下山采買,但回來時,樊長玉注意到,孫副統領手下的親兵,會“恰好”路過庫房,與老何“隨意”攀談幾句,目光卻掃過那些擔子。王老蔫則更加沉默,幾乎將自己縮進了背景裡,除了必要的勞作,幾乎不出現在人前。
俞淺淺似乎也更加忙碌,常常與孫副統領、柳嬤嬤閉門密談。她看向樊長玉的目光,依舊帶著審視,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有兩次,樊長玉彙報完女子隊伍的事務,俞淺淺看似無意地問起她對營中幾位頭目的看法,對近日防務的建議,甚至……對韓姑姑傷勢恢複緩慢,有何想法。問題看似尋常,但樊長玉總能從中品咂出一絲試探的意味。她回答得謹慎而周全,滴水不漏,既表現出對營中事務的關切和思考,又絕不越界,不對任何人輕易下評斷。
她在等待。等待王老蔫,或者他背後的同夥,在日益收緊的監控和壓力下,露出馬腳。也在等待,一個合適的、能讓她“順理成章”地揭破更多真相的時機。
然而,最先打破這微妙平衡的,並非內奸的異動,而是來自外部的一道驚雷。
伏蛇
“孫大哥!立刻帶人,將營中所有能用的拒馬、鹿砦、鐵蒺藜,全部佈置到營寨外圍關鍵路口和坡地!伐木,挖陷坑,越多越好!將後山那條隱秘的撤退通道再清理一遍,做好隨時啟用的準備!”
“是!”
“韓姐那邊,加派人手保護!柳嬤嬤,立刻清點所有傷藥、止血藥材,集中使用!”
“老吳!帶人檢查所有弓弩箭矢,不夠的,立刻趕製!將庫房裡那幾架床弩給我搬到東麵崖壁上去!”
“婦孺隊,立刻開始趕製乾糧,收集所有可用的水囊,準備應急包裹!”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發出,營寨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開始高速運轉起來。雖然依舊籠罩在強敵壓境的陰影下,但那種末日般的絕望和混亂,已被一種悲壯而有序的緊張所取代。
樊長玉站在人群中,看著俞淺淺在絕境中展現出的驚人統禦力和煽動力,心中震撼。這位女統領,或許有她的秘密和算計,但至少在抵禦外敵、守護營地這一點上,她是絕對合格,甚至堪稱傑出的領袖。這讓她心中對俞淺淺的戒備,稍稍鬆動了一絲,但也僅此而已。大敵當前,內部的毒蛇,反而可能更加危險。
果然,就在眾人領命散去,各自忙碌時,俞淺淺的目光,落在了樊長玉身上。
“長玉,你跟我來。”她低聲道,轉身朝著自己的石屋走去。
樊長玉心中一動,默默跟上。
進屋,關上門。屋內冇有點燈,隻有窗外最後一抹殘陽的餘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俞淺淺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麵忙碌的景象,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沙啞:“魏宣來了。比預想的,還要快,人還要多。”
樊長玉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站著。
“營中……有內奸。”俞淺淺忽然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樊長玉,“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個。你之前發現的那些痕跡,恐怕就是他們傳遞訊息、接應外敵的渠道。”
她果然也早有察覺!樊長玉心中一凜,麵上卻依舊平靜:“統領懷疑是誰?”
“王老蔫,嫌疑最大。”俞淺淺毫不避諱,“還有老何,未必乾淨。甚至……”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色,“營中可能還有更高層的人,被收買,或者……本就是他們的人。”
更高層?孫副統領?還是……其他人?
“統領既然知道,為何不……”樊長玉試探著問。
“為何不立刻拿下?”俞淺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打草驚蛇,除了逼他們狗急跳牆,或者殺掉一兩個無足輕重的小卒,有什麼用?我要的,是連根拔起,是知道他們全部的計劃,是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他們最致命的一擊!”
她看著樊長玉,目光灼灼:“但現在,魏宣來了。時間不夠了。內奸必須立刻清理,否則,內外夾擊,我們撐不過明天。”
“統領要我做什麼?”樊長玉直接問道。
俞淺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瓷瓶,遞到樊長玉麵前:“這裡麵,是‘三日醉’。無色無味,混入水酒中,服下後三個時辰發作,渾身癱軟如泥,但神誌清醒,能問話。藥效持續三日。”
樊長玉看著那瓷瓶,冇有立刻去接。
“今晚,我會以商議明日防禦部署、犒勞眾將士為名,在議事廳設下簡單的酒菜,召集所有頭目,包括孫副統領、老何、王老蔫,還有你。”俞淺淺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酒菜中,會下這‘三日醉’。我要在他們藥力發作、無法反抗時,當眾審問,揪出內奸,清除隱患!”
她的計劃,簡單,直接,也極其冒險。一旦被內奸察覺,或者有人未中招反抗,後果不堪設想。
“此事,需絕對機密,也需一個能讓我完全信任、且能隨機應變的人,在席間控場。”俞淺淺將瓷瓶又往前遞了遞,目光緊緊鎖住樊長玉,“長玉,我知你心中仍有疑慮,對我也未必全然信任。但此刻,營中存亡,繫於一線。我需要你幫我。你,可願意?”
樊長玉看著俞淺淺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近乎孤注一擲的信任(或是利用?),又看看那小小的、卻可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瓷瓶。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徹底揭開內奸麵紗,掃清內部隱患的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陷阱。俞淺淺是真的要清除內奸,還是想藉此機會,剷除異己,甚至……將她樊長玉也一併拖下水?
她冇有時間細細權衡。魏宣的大軍就在山外,內奸如同毒瘤潛伏在體內。無論俞淺淺目的為何,清除內奸,對營寨,對她和長寧,都是當務之急。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冰冷的瓷瓶。
“屬下,遵命。”
俞淺淺似乎鬆了口氣,眼中的銳利稍緩,低聲道:“酒菜我會安排可靠的人準備,下藥之事,也由我親自處理。你的任務,是席間留意所有人的反應,尤其是王老蔫和老何。若有人察覺有異,試圖反抗或傳遞訊息,立刻出手製住!必要時……可殺。”
最後兩個字,帶著森冷的殺意。
“是。”樊長玉將瓷瓶收入懷中,彷彿接過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去吧,準備一下。戌時三刻,議事廳。”俞淺淺揮了揮手,重新轉身望向窗外,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峭,也格外沉重。
樊長玉退出石屋,懷中的瓷瓶和地磚下的令牌,彷彿有了某種共鳴,沉甸甸地壓著她的心。
夜幕,即將降臨。而一場決定巡山營命運,也決定她自身生死的內審,也將在黑暗中拉開血腥的序幕。
毒蛇,必須在其亮出毒牙、引來群狼之前,徹底斬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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