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州紈絝
青州城西市的午後,總是彌漫著一種懶洋洋的燥熱。
陽光炙烤著青石板路,蒸騰起隱約的熱浪,混合著街邊食攤飄出的油香、藥鋪裏溢位的苦味,還有汗味、牲畜味、以及不知從哪個巷子飄來的劣質脂粉香。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車輪碾過石板的軲轆聲、茶館裏說書人醒木的脆響,所有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這座城池最底層的、蓬勃的呼吸。
蘇淩就在這片嘈雜裏,慢悠悠地走著。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杭綢直裰,料子輕薄似蟬翼,衣襟和袖口用銀線繡著流雲紋,腰間係著條碧色絲絛,且墜了枚毫無雕飾的羊脂玉佩——這還不是那塊價值連城的溫養劍影的家傳古玉,隻是尋常配飾。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把灑金摺扇,扇麵空白,一個字沒有。
身後半步,跟著兩個小廝。一個名為平安,十七八歲,麵板黝黑,手腳粗大,沉默得像塊石頭;一個叫順意,才十五,長得機靈,一雙眼睛總在滴溜溜轉,手裏捧著個油紙包,裏頭是剛在西市口買的、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糖蒸酥酪。
“二公子,您當真不去‘聆音閣’聽聽曲兒?”順意湊前半步,笑嘻嘻地問,“聽說今兒個從揚州新來了個班子,彈琵琶的姑娘,嘖嘖,那叫一個水靈……”
蘇淩眼皮都沒抬,扇子“啪”地一收,輕輕敲在順意腦袋上:“水靈?你纔多大點,眼睛就往姑娘身上瞟了?”
順意縮了縮脖子,嘿嘿笑:“我這不是替二公子您著想嘛。”
“我用得著你著想?”蘇淩哼了一聲,腳步卻不停,繼續沿著西市主街晃悠。目光懶散地掃過兩旁店鋪:綢緞莊、脂粉鋪、當鋪、鐵匠爐……他的眼神沒什麽焦點,像是在看,又像是什麽都沒看進去。
街上的行人見到他,大多會下意識地讓開些,眼神裏帶著敬畏、好奇,或是藏得很深的鄙夷。幾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湊在一起,對著他的背影指指點點,壓低聲音議論:
“瞧,蘇家那位二公子又出來逛了……”
“嘖,真是命好,投胎到蘇家,啥也不用幹,整日就是吃喝玩樂。”
“誰說不是呢?聽說前幾日還把柳家大少爺的腿給打斷了!就為個賣粥的老頭兒……”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
議論聲飄進耳朵,蘇淩隻當沒聽見。他走到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停下腳步。攤主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手藝精湛,熬化的糖稀在他手裏幾番勾勒,就能變成活靈活現的鳥獸蟲魚。
老頭看見蘇淩,手抖了一下,臉上擠出些勉強的笑:“蘇……蘇二公子,您要個糖人?”
蘇淩沒答話,目光落在攤子角落。那裏插著幾個已經做好的糖人,其中一個,是隻憨態可掬的小狐狸,尾巴翹得老高。
他盯著那糖狐狸看了幾息,忽然問:“老頭,你這狐狸,怎麽隻有一條尾巴?”
老頭一愣,忙道:“公子說笑了,狐狸……不都一條尾巴麽?”
蘇淩皺了皺眉,像是有些困惑,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極其模糊的東西。但他很快甩了甩頭,那點異樣感消失了。他從袖子裏摸出塊碎銀子,丟在攤上:“這個我要了。”
拿起糖狐狸,他轉身就走。平安默默上前,把銀子往老頭手裏又塞了塞——那塊碎銀子夠買下大半個攤子了。
老頭捧著銀子,又是惶恐又是感激,對著蘇淩的背影連連作揖。
蘇淩卻沒理會,他捏著那根細細的竹簽,看著陽光下晶瑩剔透的糖狐狸。小狐狸咧著嘴,像是在笑。不知怎的,他心裏忽然有點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可仔細去想,又一片茫然。
“二公子,”平安低聲提醒,“前頭是‘百味齋’,您早膳用得少,要不要進去用些茶點?”
蘇淩回過神,點了點頭。
百味齋是西市最好的茶樓,三層木樓,臨街一麵全是雕花窗欞。此時正是午後,樓裏客人不少,一樓大廳幾乎坐滿了,大多是些行商、文人,也有幾個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
蘇淩剛踏進門,原本有些喧鬧的大廳,瞬間靜了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好奇,有打量,有畏懼,也有幾道隱在角落、帶著冷意的視線。
掌櫃的早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蘇二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沒來了!雅間一直給您留著呢,臨窗,清淨,景緻也好!”
蘇淩“嗯”了一聲,抬步就往樓上走。平安和順意跟在後麵。
就在他踏上樓梯時,旁邊一桌忽然傳來一聲嗤笑,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
“嗬,我當是誰這麽大排場,原來是蘇家那位‘麒麟兒’啊。打斷了柳大少的腿,還能這麽優哉遊哉地出來喝茶,蘇家果然是……勢大啊。”
說話的是個穿著寶藍色錦袍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麵皮白淨,手裏搖著把繪著山水的摺扇,眼神斜睨著蘇淩,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他同桌還坐著三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紀打扮,此刻也都看了過來,臉上帶著看好戲的表情。
蘇淩腳步頓了頓,側過頭,目光落在那藍袍青年臉上。
“趙允。”他淡淡叫出對方的名字,“你爹上個月剛求著我蘇家,想讓城東那批綢緞走我們家的漕運路子,價錢壓了三成。怎麽,事情辦成了,你就敢在這兒吠了?”
趙允臉色瞬間漲紅,“唰”地收起摺扇,猛地站起來:“蘇淩!你——”
“我什麽我?”蘇淩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甚至有點無聊,“想替柳承風出頭?行啊,你現在就去柳家,跟他們說,你趙允要跟我蘇淩過不去。看看柳元洪是拍著你的肩膀誇你有義氣,還是大耳刮子抽你,讓你趙家徹底滾出青州。”
他每說一句,趙允的臉色就白一分。等他說完,趙允已經僵在原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同桌那三人,也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蘇淩。
大廳裏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看著這場單方麵的碾壓。
蘇淩卻好像隻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他重新邁步,不緊不慢地上了樓。平安和順意跟在後麵,順意還回頭,衝趙允那桌做了個鬼臉。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大廳裏凝固的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目光在趙允那桌和蘇淩消失的樓梯口來回掃視。
趙允站在那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狠狠一跺腳,扔下塊銀子,帶著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二樓雅間確實清淨。
窗戶敞開著,能看見樓下街道熙攘的人流,和對麵的屋頂瓦片。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精緻的茶點:水晶蝦餃、蟹黃湯包、豉汁排骨,還有一壺剛沏好的明前龍井,茶香嫋嫋,香飄滿屋。
蘇淩在窗邊坐下,平安和順意侍立在一旁。他端起茶杯,吹開浮葉,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回甘。但他喝在嘴裏,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味道。
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又來了。
他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胸口。衣襟之下,貼著麵板的地方,是那塊從不離身的傳家玉佩。此刻,玉佩正散發著恒定而熟悉的溫熱,像一顆小心髒,隨著他的心跳微微搏動。
玉中那道朦朧的劍影,和往日一樣安靜。
可蘇淩就是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從早上醒來開始,心裏就莫名有些發慌,像是暴雨前的悶雷,雖然還沒響,但空氣裏已經能嗅到那股不安的氣息。
“平安,”他忽然開口,“家裏……今天有什麽動靜嗎?”
平安想了想,搖頭:“回二公子,和往常一樣。家主一早就去了城主府議事,夫人去城外觀音廟進香了,大公子還在閉關。府裏一切正常。”
“柳家呢?”
“柳家……”平安頓了頓,“聽說柳大少爺的傷好了些,能下地了。柳二爺這幾天都在外頭,好像是在查什麽事。”
“查事?”蘇淩挑眉,“查什麽?”
“不清楚。但下麵的人說,柳二爺調了家裏好幾個擅長追蹤和探查的好手,似乎在找什麽東西,或者……什麽人。”
蘇淩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柳元洪在找人?找誰?難道……
他想起幾天前打斷柳承風腿的事。當時他也沒想太多,就是看不過眼。柳承風在西市縱馬,撞翻了老劉頭的粥攤,踏死了他剛滿五歲的小孫女。府衙判了個意外,賠了十兩銀子了事。老劉頭當夜就吊死在了柳府門前的石獅子上。
蘇淩知道後,第二天就帶人堵住了柳承風,當街打斷了他一條腿。沒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覺得,該打。
事後父親蘇正淳問過他,他隻說“知道會樹敵,但該打”。
父親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句“做得對,但記得留一線”。
留一線……蘇淩扯了扯嘴角。他當時沒留,柳承風那條腿,沒三個月別想好利索。柳家要查,要報複,是遲早的事。
可柳元洪找的,真是自己嗎?還是……別的什麽?
他正想著,窗外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蘇淩探頭望去。隻見街心,幾個家丁模樣的人,正推搡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老者懷裏緊緊抱著個布包,不住地哀求:“各位爺行行好……這真是我家傳的……不能賣啊……”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丁一把奪過布包,抖開一看,裏頭是幾本破舊的冊子,“幾本爛書,當寶貝似的!我們少爺看上,是你的福氣!拿著錢,滾!”
說著,扔下幾枚銅錢,就要走。
老者撲上去想搶回書冊,卻被那家丁一腳踹在胸口,倒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周圍圍了一圈人,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
蘇淩看著那家丁衣服上的家徽——一團燃燒的青藤。柳家的人。
他眼神冷了下來。
“平安。”
“在。”
“下去,把書拿回來,錢還給他們。人扶起來,看看傷。”蘇淩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告訴他們,這老頭,我蘇淩罩了。”
平安二話不說,轉身下樓。順意也想跟去,被蘇淩用眼神止住。
樓下很快傳來爭執聲,夾雜著柳家家丁驚怒的叫喊。但沒過多久,聲音就平息了。平安重新上樓,手裏拿著那幾本舊書冊,身後跟著驚魂未定、不住道謝的老者。
“二公子,辦妥了。”平安把書冊放在桌上,“柳家的人走了。這老先生隻是岔了氣,沒大礙。”
蘇淩點點頭,看向那老者:“老人家,這書是你的?”
老者連連鞠躬:“是,是小老兒祖上傳下來的……說是有些年頭了,雖不是值錢東西,但……但總歸是個念想。多謝公子,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蘇淩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書冊很舊,紙頁泛黃脆裂,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隻能勉強認出個“劍”字的半邊。他翻開,裏麵是一些潦草的手繪圖和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某種筆記或修行心得,但殘缺得厲害,前言不搭後語。
他看了幾眼,沒看出什麽名堂,正要放下,目光卻忽然凝在其中一頁的角落裏。
那裏,用極細的墨線,畫著一個非常簡單的圖案:一柄斜插著的劍,劍身大半沒入某種塊狀物中,隻露出劍柄和小半截劍身。旁邊有兩個小字,墨跡淡得幾乎看不見。
蘇淩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了一拍。
那兩個字是……
劍離。
他盯著那兩個字,指尖微微發涼。胸口那塊溫玉佩,在這一瞬間,忽然燙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下,快得像錯覺。
但蘇淩知道,不是錯覺。
“這書……”他抬起頭,看著老者,“你祖上是做什麽的?”
老者茫然搖頭:“小老兒也不知……隻知道好多代以前,好像出過修士,後來就沒落了。這些書一直收著,也沒人看得懂……”
蘇淩沉默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書我買了。這些錢,夠你在城裏安頓下來,做點小生意。”
老者看著那張麵額不小的銀票,手足無措:“這……這怎麽行……”
“拿著。”蘇淩把書冊攏在一起,遞給平安收好,“以後若有人再找你麻煩,去蘇府報我的名字。”
老者千恩萬謝地走了。
雅間裏重新安靜下來。蘇淩坐在窗邊,看著樓下老者蹣跚離去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劍離……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
可為什麽,看到那兩個字時,心裏會那麽在意?玉佩又為什麽會發燙?
“二公子,”順意小聲問,“這幾本破書……有什麽特別的嗎?”
蘇淩回過神,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入喉,苦澀泛開。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遠處天際堆起了鉛灰色的雲層,悶雷聲隱隱傳來。
要下雨了。
蘇淩看著那越來越厚的雲層,心裏那種空落落、發慌的感覺,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點虛假的寧靜。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