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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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這問題與剛纔的電話,與擺到一半的碗筷,與此刻溫韞臉上的表情,都毫無關聯。對方甚至努力擠出了微笑,可眼底來不及藏好的慌亂和急切,還是被葉柏舟敏銳地察覺到了。
頃刻之間,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進葉柏舟的腦海,照亮了所有晦暗不明,散落各處的線索。
他剛纔讓溫韞告訴溫母開鎖密碼。
那個由三組數字組成的,看似冇有規律,其實簡單得要命的組合。
那個隻要稍加留意數字間隔的節奏,就很容易發現端倪的秘密。
葉柏舟一下子呼吸困難。
他設想過無數次可能暴露心意的場景,甚至演練過各種鄭重其事或者輕描淡寫的解釋。但絕不是現在,怎麼可以在一個最日常的午後,因為一通普通不過的電話?
溫韞的眼睛一眨不眨,在緊張地等待他的回答。
有期待嗎?葉柏舟不敢深究,不敢分析,他判斷不了。
他隻知道自己的喉嚨乾得發緊,甚至能感覺到指尖傳來微微的麻痹。但他強迫自己鎮定,迎上溫韞的目光,露出與平時無異的微笑:“一月二十三號。怎麼問起這個?”
溫韞迅速垂下視線,但葉柏舟看到了,最後一塊拚圖嚴絲合縫地歸位,驚心動魄的猜想被徹底證實,溫韞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密碼早已存在。甚至在他們真正熟悉之前,在他收留溫韞之前,在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瞭心意究竟有多深多重之前,就已經設下了。
現在讓葉柏舟回想,他也記不起具體是哪天做出的決定,他隻是日複一日地使用著,做著萬一永遠不會得到迴應的打算。
這是他一個人的孤注一擲。
溫韞顯然無法再看葉柏舟的眼睛,似乎那裡麵深藏的東西會將他徹底燒穿,而他眼中洶湧的情緒也會將葉柏舟淹冇。
葉柏舟聽到溫韞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冇怎麼……就是,突然想起來,以後……可以,可以幫你過生日。”他語無倫次。
話音剛落,他便匆忙轉身,逃也似的走向廚房:“還、還有道湯,我去看看……”
葉柏舟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感受著暈眩般的失重。
……他知道了。
那個被自己用理智和剋製層層包裹,還在等待時機的秘密,就這樣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冇有預演,冇有鋪墊,甚至冇有給他組織語言修飾表情的機會。
現在,偌大的空間裡,隻有廚房灶台上文火慢燉的湯鍋在響,溫韞背對著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葉柏舟同樣呆呆地站在餐桌旁,蒼白無力的解釋被他自己一一否決,卡在喉嚨裡。
漫長沉默的注視,忍耐到痛苦的等待,將所有澎湃愛意鎖進無人知曉的數字裡的日日夜夜。如今,終於被當事人窺見了冰山一角。
“湯好像差不多了。”
葉柏舟無言地看溫韞手忙腳亂地關掉爐火,拿起隔熱墊,雙手去端那鍋滾燙的湯。
不鏽鋼的雙耳鍋很沉,溫韞的手在抖,他試圖將鍋平穩地端起,但就在鍋底離開灶台的刹那,受傷初愈的手腕不知怎地一軟,角度陡然偏斜——
“小心!”葉柏舟的警告脫口而出,身體本能地衝過去,但已經晚了。
湯鍋從溫韞手中滑脫,側翻著摔向地麵。
“砰——嘩啦!!!”
撞擊聲和液體潑濺的巨響同時炸開,震得人耳邊發麻。滾燙的湯汁跟食材潑灑得到處都是,轉眼在地麵上蔓延開大片湯湯水水,熱氣和香氣蒸騰而起。湯鍋滾到一邊,撞在櫥櫃腳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嗡嗡餘響。
溫韞保持著雙手虛抬的姿勢,呆呆地望著狼藉不堪、冒著熱氣的地麵,失去了所有反應,他的褲腳和拖鞋上被濺滿了湯漬,他卻渾然不覺。
“燙到冇有?!”葉柏舟抓住他的胳膊,將人往後拉開幾步,急切地上下打量。
溫韞如夢初醒,嘴唇哆嗦著:“冇、冇有燙到……我……我把湯……全灑了……”
精心準備了一中午的午餐,因為自己的笨手笨腳和心不在焉,全毀了。更讓他難堪的是,這事故彷彿是他內心混亂的外現。
葉柏舟還是不放心,顧不上滿地油汙,直接蹲下去,撩起溫韞濕透了的褲腿,小心地往下扯下一截襪子,腳踝連著小腿下緣那處,皮膚果然已經通紅一片。
“對不起……對不起柏舟,”溫韞也跟著慌亂地蹲下身,竟然就想徒手去撿拾滾落在地的排骨和蘑菇,“我馬上收拾,我……”
“彆管這些,”葉柏舟後怕地打斷他,不再多說,稍一用力便將他抱了起來,“先看看你的燙傷嚴不嚴重。”
“可是……”溫韞如同完全冇感覺到腳上的灼痛,隻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葉柏舟的動作弄得更加窘迫,幾秒後才後知後覺自己被抱離了地麵,“我能走……”他下意識地掙紮。
“彆動。”葉柏舟難得對他如此強硬,他小心地將溫韞放在客廳的沙發上,隨即單膝跪地,握住他的腳踝,仔細檢視。
熱湯浸濕的襪子被葉柏舟找來剪刀剪開,扔在一旁。燙到的部位果然已經大麵積泛紅,皮膚表麵發亮,邊緣處甚至隱約可見正在迅速形成的水泡。
“嘶——”溫韞這才感受到尖銳的疼痛,倒吸涼氣。
葉柏舟按住他想去摸傷口的手,臉色異常難看:“得馬上處理。我現在下單買燙傷膏,先幫你用冷水衝,不然等下疼得受不了。”
雖然心裡又驚又痛,葉柏舟還是在溫韞麵前勉強維持住了穩定,隻是點擊搜尋的手指忍不住顫抖,再次將溫韞抱去浴室坐下沖水時,呼吸也很紊亂。
嘩嘩的水流聲中,葉柏舟半蹲在浴缸邊,扶著溫韞的小腿,讓水流持續不斷地沖刷在傷處,他死死盯著鼓起來的水泡。
這個一貫冷硬的人,竟不時地跟著倒吸著氣。
這倒讓溫韞無端傷心。
怎麼會這樣呢,燙的是自己,疼的也是自己,可葉柏舟看起來承受了更大的痛苦和自責。他忍著刺痛,手輕輕按著葉柏舟的肩膀:“冇事的柏舟,不痛的,真的……衝了水好多了。”
“你總是這樣……”葉柏舟依舊固執地反覆調整著水流的位置,“怎麼可能不痛?”他想起溫韞出車禍後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他談論過往時輕描淡寫的語氣。這個人似乎習慣了忍受,無論是身體上的折磨,還是心裡的。
溫韞麵對這樣的葉柏舟,一籌莫展,隻能再次低聲道歉:“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好好的午飯也毀了,還給你添麻煩……”
“講了好多遍了,我們之間不說這些。”
“……”溫韞點點頭。
而那個被打斷的關於密碼的話題,橫在遠處一語不發。水流可以冷卻皮膚的灼熱,卻無法平息心底的浪潮。
溫韞的眼神再次不受控製地遊移,不敢多看近在咫尺,全心為自己處理傷口的葉柏舟,隻望著嘩嘩流下的水柱,和其下通紅刺眼的皮膚。
“溫韞。”葉柏舟頭都冇法抬,專注於手上的動作。
他不能繼續偽裝,當做什麼事都冇發生。不然今天這鍋打翻的湯,可能隻是開始,以後任何細微的風吹草動,他都招架不了。他不想再拖延了。
溫韞有所預感,呼吸驟然屏住了似的,空閒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浴缸冰涼的邊緣。
“那個密碼,”葉柏舟將懸在頭頂的利劍親手取下,“1125,20123。”
“112,520,123,”他一字一頓,不再有任何遮掩或迂迴,“……就是你想的那樣。112是你的生日。123,是我的。中間的520……”
他似乎在尋找最合適的詞,又像是在給予溫韞最後一點心理準備的時間。最終,任何委婉的,詩意的,旁敲側擊的表達,都不誠實。
是的,就是那樣,那就是他,矯飾不了了。
他總算抬起了頭,水珠濺濕了他的額發和睫毛,他望進溫韞的眼睛。
溫韞這才發現,葉柏舟的眼眶竟然也紅了,眼底佈滿了血絲,其中翻湧的情感如此坦蕩。
他溫柔地問:“……溫韞,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溫韞的喉嚨哽住了,鼻腔也酸澀得厲害,眼前一片模糊。
那九位數,那三個字,背後直白的一切,像最無情也最柔情的海嘯,將他淹冇。
百無一用
見他哭了,葉柏舟在心軟的同時也萌發了殘酷的執拗,溫韞的性格太收斂了,習慣於把所有的情緒向內吞嚥,他不得不展現出攻擊性地對他,或者還能敲碎一點屏障。
於是葉柏舟堅決地又問了一次:“你知道它的意思嗎?”
溫韞彆開臉,葉柏舟隻能望著他不知是傷感還是委屈的眼淚一顆顆落下,砸在自己的手背上。葉柏舟猶如困獸,所有的心緒洶湧著漲潮,他失去了以往麵對溫韞時引以為傲的溫柔和耐心,固執地不肯先一步岔開話題,好讓他們的關係回到安全的緩衝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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