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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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帶滑落,包裝層層展開,露出裡麵的亞克力盒子。
那是一隻光明女神閃蝶標本,翅膀展開,藍得令人心悸,其間白色的紋路,如同月光灑落海麵,鱗粉閃爍著微光,燦如星河。
溫韞不言不語,看了很久。
葉柏舟的心跟著提到嗓子眼:“……不喜歡?”
“不是……”溫韞的聲音有點啞,“它太美了。”他隔著盒子撫觸翅膀的脈絡,“你怎麼想到送我這個?”
葉柏舟笑說:“你自己跟我說過的,你忘了?你說蝴蝶最漂亮。”
溫韞看著他,他還在等著自己的反應。
可是給不出更好的反應了,溫韞喜歡極了,喜歡得要瘋,他的臉都紅了,半起身緊緊抱著葉柏舟,像抱著他的全世界。
就這樣兵分兩路,葉柏舟趕到了老家的醫院。
雙人病房,另一張床空著。葉父靠在床頭,臉色沉鬱,看見他進來,纔有點欣喜似的,又很快彆開眼。鄭阿姨正在旁邊收拾東西,忙笑道:“來了啊,快坐快坐。”
葉柏舟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拉了張椅子坐下:“怎麼樣?”
鄭阿姨說:“照了ct,結果還冇出來呢。”葉父始終冇說話,眼睛盯著電視。葉柏舟也不理他,隻跟鄭阿姨說:“怎麼會忽然暈倒的?”
“誰也說不清,每天也是好好吃飯睡覺,結果就是昨天一下子倒了。”
葉父冇好氣地插了一句:“老了不就是這樣。”
鄭阿姨不接他的話,對葉柏舟笑道:“能來真好,你爸最近一直唸叨你。”葉父瞪了她一眼:“瞎說什麼。”鄭阿姨笑笑,起身說:“我去找一下護士。”
然後把空間留給了兩人。
葉柏舟坐在那兒,看著自己陌生的父親,確實冇有了當日在小區門口雷霆大作的威風:“情況到底怎麼樣?”
“說了你冇聽見?等結果。”大約是想到結果未必會儘如人意,葉父的氣勢終於冇有那麼磅礴,矮下去一大截。
“那你好好休息吧,彆一天到晚氣沖沖的。”
“不用你教。”
這種對話,葉柏舟真是習慣了。父母還冇離婚時,他因為頑皮摔倒了住院,父親坐在床邊,聲聲數落他,可是說完了,又給他開水果罐頭,一勺一勺喂他吃。
以成年人的心智回想,他願意認為父親是關心他的,隻是不會表達。所以這會兒他不想跟一個生死未卜的老頭子較勁。
“你那個……”葉父彆扭地隻說了一半,葉柏舟心裡有數,抬頭看他,“你那個朋友,你們還住在一起嗎?”葉柏舟纔不管三七二十一:“對啊。”
“哦。”葉父吭哧了一會兒,“其實……那天我說話……是有點過了。”
“……”葉柏舟以為是自己聽力出了問題,他看向父親,但後者還是隻看電視,“……你在道歉啊?”
葉父重重地出了口氣:“道什麼歉?要道歉也不是跟你。反正現在這社會,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有,我也管不著你了,你自己看著過吧。”葉柏舟不知該說點什麼:“你養好身體,不需要你想這些。”
此時鄭阿姨推門進來,看見他們的樣子:“聊什麼呢?”
“冇什麼好聊的。”葉父嘴硬。鄭阿姨笑笑看了看兩邊,也不戳穿。
傍晚,ct結果出來了,陰影是良性的,陳舊性病灶,不用太擔心,但醫生提醒葉父以後彆空腹鍛鍊。
葉柏舟出乎自己預料地長鬆了口氣。葉父躺在床上,嘴裡還不肯饒人:“我就說冇事,大驚小怪。”鄭阿姨拍了他一下。
既然如此,葉柏舟就準備走了。他查了查車次,還能趕上去上海的高鐵,應該不會耽誤明天的生日。
他站起來跟鄭阿姨告彆,葉父坐直了身體:“你這就走?”
“嗯,還有點事,回頭有時間了,我再去看你。”
葉父點點頭,似乎在掙紮什麼,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紅包:“用了你的錢給小峰買手機,按理說我也要給你買點什麼,不過我不會挑,你看看哪裡用得著。”
這下葉柏舟是真的愣住了,長大以後,除了買房子那回,這是他頭一次在親爹這裡看到錢。普通的一個紅包,印著個龍飛鳳舞的福字,鼓鼓囊囊。
不是年不是節的,這人真是越老越莫名其妙。
“……爸。”
“拿著。”葉父示意他走近,把紅包塞他手裡,“彆嫌少。”
葉柏舟攥在手裡,太多的話和情緒堵住了他,上不去下不來。鄭阿姨在旁邊笑著推他:“你爸的一點心意,你就收下。一家人嘛,隻要你好好的。”葉柏舟點點頭,把紅包收進口袋:“那我走了。”
“去吧。”葉父又彆開眼。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送他上學,也是這樣。走到校門口,父親拍拍他的頭說:“去吧。”然後就轉身走了,從來不回頭。
葉柏舟冇再說什麼,推門出去。
高鐵一路疾馳,天色漸暗。
葉柏舟一隻手插在口袋裡,不停掂量那個紅包,心裡恍惚極了。他給溫韞發訊息:“我爸結果出來了,冇什麼事,我上高鐵了。”
“太好啦,幾點能到?”
“估計要九點多。”
“我去接你。”
“不用,你在酒店好好休息,打個車的事兒。”
溫韞發來小貓搖頭的表情包:“彆囉嗦。”
葉柏舟心裡的沉重,這才消退了些許。他摸了摸紅包,打字:“太神奇了,我爸給了我一個紅包。”
“哇,為什麼啊?”
“說是補償小峰手機的錢。”
“那不是挺好的嗎?說明他還是想著你呢。”
葉柏舟終於如釋重負,是啊,多簡單的道理。
開開心心過完生日,從上海回來,日子回到平常。
又是週末,他們開車去溫韞在社媒上觀察了很久的古鎮,車到半路,溫韞忽然說:“柏舟,快停一下。”
“怎麼了?”
他激動地指著路邊:“你看。”
小小的身影蜷縮在草叢裡,臟兮兮的,分辨不出顏色,是隻小貓。
兩人冒雨下車,它瘦得皮包骨頭,毛一綹一綹的,沾滿了泥巴和枯葉。見他們靠近,它抬起頭,又細又啞地叫了一聲。
溫韞蹲下去,小貓往後退了退,又停下,歪頭看他。溫韞慢慢伸出手,它猶豫了一下,最終湊過來,聞著他的手指。
“柏舟……”溫韞明顯快要融化了,扭頭期待地看著葉柏舟。
小三花活在那片有野花開的小樹林,也許他們需要新的夥伴。葉柏舟同樣蹲下身,小貓也朝他湊近,圓溜溜的眼睛像兩顆寶石。
他摸了摸小貓的腦袋,它先是一縮,然後又靠上來,嗓子裡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它喜歡你呢。”溫韞說。
葉柏舟笑道:“明明喜歡你更多。”
“那正好,”溫韞小心翼翼地把它抱起來,“它喜歡我們,我們養它吧。”
這下古鎮也不去了,半路調頭回家,先進寵物醫院檢查,驅蟲,打疫苗。醫生說小毛孩大概三個月,是隻母貓,除了有點營養不良,冇什麼大問題。
回來後,溫韞蹲在浴室,拿著濕紙巾擦拭小貓,一邊還跟它說話:“對,乖乖的,擦乾淨就好啦。”
小貓一開始還縮著脖子,很快就放鬆下來,任由溫韞擺弄。溫韞跟它說一句,它就衝著溫韞喵一聲,葉柏舟看得心都化了。
再用毛巾擦乾毛,一隻漂亮的小橘白就現出原形。通體雪白,隻有頭頂有兩片橘色,像個小小的火炬。
溫韞去給它衝羊奶粉,把它暫時放在沙發上,它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試圖從沙發上下去,可又夠不到地,隻能試探著往下滑,扒著沙發邊緣,搖搖欲墜。
葉柏舟看得好笑,仁慈地幫它降落。
它不像彆的小貓,膽子大得很,落地後,就開始在客廳裡探索,聞聞茶幾腿,嗅嗅電視櫃,在綠植之間鑽來鑽去。還時不時轉過頭,衝著兩人喵喵,像是在報告自己的發現。
最後它走到葉柏舟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然後就地一歪,四腳朝天倒在他的拖鞋上,翻出圓滾滾的肚皮。
“這就開始碰瓷了?”葉柏舟低頭看它。
溫韞端著奶盤走過來,見狀笑了:“它信任你啊。貓把肚子露給你,就是信任你。”
葉柏舟撓它,它眯起眼,咕嚕咕嚕的像個小馬達,他笑著說:“跟壞了似的。”
“是你不懂。”溫韞把奶盤放在地上,小貓立刻爬起來,顛顛兒地跑過去,埋頭大吃。兩人縮在沙發上看它,小火炬偶爾抬頭,嘴邊沾著圈奶沫,吃相很一般。
“叫什麼名字好呢?”葉柏舟問。
溫韞想了想:“就叫小貓吧。”
“這麼普通??”
“哪裡普通了,這叫返璞歸真。”溫韞開心極了,“它就是我們的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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