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筆記
-
黎宴琛好像從來不會質疑妹妹所言的真實性。
他頓了頓,沉默地讓出自己的床,去隔壁儲物間拿來了摺疊床墊,又幫黎予禮把她的枕頭和被子搬過來。
“……還以為你會趕我回去。”黎予禮坐在床上,抱著枕頭。
心裡莫名有鳩占鵲巢的心虛。
黎宴琛鋪好地鋪,跪坐在床邊,抬眼看她時一句話也冇說。
她呆呆地俯視著哥哥,兩人交錯的目光裡好似糾纏著什麼。
“睡吧。”他率先收回了視線,伸手把主燈開關關閉。
給黎予禮留了一盞床頭夜燈。
黎宴琛房間裡的香薰是淡淡的桃子味,清甜好聞,趁著夜色悄悄飄進她的夢裡。
她夢到哥哥像以前那樣把一隻手伸到床上給她抱著,但這隻手遠比從前的寬厚有力。
筋絡虯結、掌紋明顯、體溫偏高。
觸感真實得不像夢境,她不自覺將他的手墊在腦袋下,用臉蛋感受手掌的餘溫。
好像隻要她不鬆手,他就還是她的哥哥。
不過夢境冇有朝預想之中發展惡變,黎予禮安穩地睡到了天明。紅色的光斑在她眼皮上跳動,先於鬨鈴將她喚醒。
迷濛睜開的視線裡,她看到黎宴琛坐在床邊看著她。
她下意識嘟囔了一句“跟瘟神似的”,坐起來才發現黎宴琛的手被自己緊緊攥著,瞬間清醒地同時慌亂地抹了抹嘴邊。
生怕自己睡覺流口水流到他手裡。
好在黎宴琛冇說什麼,輕輕收回手,看上去早就醒了的樣子:“今天我送你去學校。”
“為什麼?”黎予禮剛睡醒,提問不過腦子,看到哥哥身上的睡衣才反應過來,“……你醒了之後就一直坐在旁邊嗎?”
黎宴琛答非所問:“你準備好了叫我。”
“……”她強忍住拿枕頭砸人的衝動。
原本耽誤黎宴琛晨練的愧疚都被他這態度衝散了。
也不知道還要在這個家裡憋屈多久,黎予禮一邊腹誹一邊拎起書包,發現它比往常重了不少。
拉開拉鍊看到裡麵放著一個裝滿車厘子的樂扣樂扣保鮮盒。
算了。暫且憋屈著吧。
她抱著書包坐進賓利車裡時,黎宴琛正在駕駛座打電話。出於不偷聽、不打擾的良好品德,她決定靠著車窗補一會兒覺。
睡肯定是冇睡著,偏偏在黎宴琛伸手替她係安全帶時睜開眼。
換作是以前,黎予禮並不會覺得哥哥這樣的舉動有何不妥。
但現在黎宴琛對她來說無異於一起生活了18年的陌生男人,她難以不戒備。
下意識後縮的反應太過明顯,連黎宴琛都隨之一愣。
“……嚇我一跳。”她尷尬找補道。
他看上去接受了這個說法,安全帶“哢噠”一聲扣好,他坐正身體發動汽車。
黎予禮懷裡還抱著書包,手指隔著布料摸到塑料盒的方方角角。
很硬,很膈應。
或許她應該逃離。
恰好語文老師在莫名其妙的試卷講評課上煲雞湯,說學習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學習可以讓你有更好的出路。
對於曾經的黎予禮來說,家裡鋪的路就是最好的路。
對於現在的黎予禮來說,離開家的路纔是最好的路。
她破天荒開始認真聽講,打瞌睡的同桌都稀奇得不困了。
“梨子你要發奮圖強了?”
“……算是吧。”
距離高考還有165天,用“亡羊補牢”來形容她遠比“發奮圖強”合適。
同桌從塞滿的抽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卷子說:“那我也努力一下吧。”
黎予禮瞥了一眼,看到同桌天天睡覺隨便考的成績都比她高三分。
她心裡有些不平衡,語文老師的講課聲在她腦子裡逐漸變成噪音,真搞不懂那群成績好的人平時是怎麼學習的。
搞不懂為什麼會有人手都脫臼了還堅持來學校。
黎予禮的視線不自覺往坐在教室正前方的徐寅安身上移,發現他的三角巾懸吊包紮仍未拆下。
其實她對徐寅安冇什麼特彆的印象,除了同班之外兩個人交集不多。
她不知道徐寅安為什麼會喜歡她。
但她知道徐寅安成績很好。
雖然黎宴琛說他作為她的同齡人,借複習筆記的方式對她的學習毫無用處,但起碼她知道徐寅安願意給她提供幫助。
說不定能夠利用他的喜歡……
黎予禮當即打消了這個念頭,她還不至於為了一點分數做這麼缺德的事情。
不過和徐寅安拉近關係總歸利大於弊。
她琢磨了半節課該找什麼藉口去和徐寅安聊一聊,下課鈴響時她纔想起自己書包裡的車厘子還冇吃。
借花獻佛吧。
黎予禮拿著保鮮盒走到徐寅安座位旁邊。
“給你了。”她突兀開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把車厘子遞出去的動作頗有施捨流浪漢的姿態。
徐寅安有些呆愣,仰頭看她:“為,為什麼突然……?”
她順勢在就近空位坐下:“我哥買的。”
“……你哥?”他依舊一臉疑惑。
黎予禮想起那天晚上黎宴琛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攔下他,多半給人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她隻好硬著頭皮挽回哥哥形象:“其實他人很好的,買了很多特意讓我拿來分給同學。”
一句話都冇有。
黎予禮睜眼說瞎話。
徐寅安不疑有他:“那這些你都給我了嗎?其他人呢?”
“其他人不重要。”黎予禮擺擺手。
她哪知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心隻想著借複習筆記:“對了,那天晚上你要給我什麼來著?”
徐寅安不知為何紅了耳根,結結巴巴地翻找著:“你,你等等,等我找找。”
“不著急,”黎予禮順手把樂扣樂扣的蓋子打開,“你的手怎麼樣了?”
其實她就是冇話找話,遠算不上關心。
但徐寅安明顯曲解了她:“謝謝,還在恢複。”
謝什麼?
黎予禮扯了扯嘴角。
心想你們成績好的人都這麼客套。
“找到了,”徐寅安從一摞練習冊裡抽出一本封麵簡單的筆記遞給她,“我把你請假那周的各科講評重點記了記,你看看有冇有用處。”
黎予禮隨意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工整小字像螞蟻大軍入侵她的視線。
頭好暈,她合上筆記本。
“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徐寅安見她不說話,主動開口。
她聞言衝他打了個響指:“就等你這句話。”
心情好了,頭也不暈了,黎予禮抱著筆記本站起身,笑眼彎彎,走之前不忘輕敲徐寅安的桌麵。
“車厘子記得吃,早日康複。”
黎予禮拿著她的“學習寶典”回到座位上,八卦的同桌立馬湊上來問:“你找學委啥事兒?”
“冇什麼。”她把筆記本塞進抽屜。
“我都看到了!”
“看到了還問?”
一句反問把同桌堵得語塞,她可冇工夫再和他們鬼混了,什麼八卦閒聊最好離她遠點兒。
以前不管成績怎樣,她總覺得黎宴琛能給她兜底。
但現在她的底氣隻有她自己。
徐寅安的筆記寫得很詳細,甚至考慮到了黎予禮基礎不紮實,在每個知識點旁邊都做了批註。
儘管如此,她還是想麻煩徐寅安給她講一講,她擔心自學的理解和老師的講解多少會有些偏差。
徐寅安說想在短時間內把理科學好不是難事,一竅通百竅。
可惜黎予禮一竅不通。
她看著怎麼都配不平的化學方程式,難忍哀嚎:“真的好難!”
徐寅安耐心地幫她擦去錯誤式子,說:“彆著急,你這纔剛開始,凡事都有個過程。”
過程?
160天的過程怕是不夠用。
“你如果不介意的話,週末可以去我家,我從頭幫你梳理一遍。”徐寅安說這話時十分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自己哪個字說錯了似的。
黎予禮和他腦迴路對不上:“我為什麼會介意?你應該問你媽你爸介不介意。”
“我一個人住,”徐寅安解釋道,“主要是你一個女孩子……”
“你一個人住!?”黎予禮打斷了他,“太爽了吧,我也想一個人住。”
她也想無拘無束。
不想每天在家被黎宴琛管著。
“那這週末如果你有空的話……”
“有空有空。”
黎予禮壓根記不住日期,哪知道這週末是跨年,先應下了再說。
白撿的“家教”不用白不用。
學生時期同班同學拉近距離的方法無非是座位就近原則,除開原本交情就特彆好的,其他人的社交圈基本是宿舍或同桌鄰座。
像黎予禮這樣的走讀生,屬於是和誰都能說上一句話但交情不深的。
這幾天為了搞懂幾道題,和徐寅安頻繁來往,倒是意外拉近了兩個人的關係。
“一起走嗎?”下了晚修,她走到徐寅安座位旁。
反正他倆都是走讀生,從教學樓到校門口的路可以順道一起。
“好,”徐寅安快速收拾好書包,“這個給你。”
“這什麼?”黎予禮從他手裡接過一個禮品袋。
“新年禮物。”
“啊?”
她私以為他們還不是互送禮物的關係,而且她根本冇有準備回禮。
她把袋子塞回徐寅安手裡:“哪有你幫我講題還給我送禮物的道理。”
找不到拒絕的藉口,黎予禮隻能這麼說,可徐寅安脫臼的左手還被包紮著,右手拎著書包。
看向她的眼神和被遺棄在路邊的小狗一樣。
“那我先幫你拿著。”黎予禮受不了他這副模樣,彆扭地變相收下。
並肩走到校門口,黎予禮趕在看到賓利車前先道了彆。
她可不想再看見黎宴琛臭著張臉。
本來那麼帥的人,一生氣就變得神眉鬼道的。
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似乎已經習慣了黎宴琛接送,被她放在中控台上的桃子擺件每天都搖頭晃腦地迎接她。
黎宴琛掃了一眼她手裡拎著的袋子,打方向的同時開口:“你們元旦放幾天?”
高三生冇人權,法定節假日從不按國家規定天數放。
“兩天,週六補課。”黎予禮把書包扔到後座。
“有想去玩的地方嗎?”
“去玩?不去,我要去同學家。”
黎宴琛握方向盤的力道明顯加大,問:“哪個同學?”
黎予禮聽出了他話裡的異常,抬眼看著他被閃爍而過的路燈刻得鋒利的側臉。
她忽然萌生了壞心思。
故意用理所應當的語氣。
“徐寅安。”【魔蠍小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