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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噬之域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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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預知的代價·真相

自噬之域Ⅰ · 君主大大

錄影還在播放。

謝銘盯著全息投影,手心已經涼透了。畫麵裏是求真塔地下停車場的監控視角——灰白色的混凝土牆麵,熒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粉塵顆粒。

時間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九點四十三分。

陳教授出現在畫麵左側。他穿著灰色風衣,手裏拎著公文包,腳步匆忙。謝銘認得那個步伐——那是陳教授特有的走路方式,左腳比右腳稍微拖一點,因為年輕時摔斷過跟腱。

他走到一輛黑色轎車前,掏出鑰匙。

然後他停住了。

謝銘看到陳教授的身體僵住了。不是被嚇到的那種僵,而是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樣——他的右手懸在半空,鑰匙還沒插進鎖孔,整個人像一尊雕塑。

“看他的右耳。”白斂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謝銘放大畫麵。陳教授的右耳上掛著一隻藍芽耳機——那是求真塔統一配發的通訊裝置,l3級加密,理論上隻有塔內人員能接入。

他的嘴唇在動。

“他在說話。”謝銘說。

“不是說話。”白斂走到她身邊,雙手抱在胸前,“他在聽。”

畫麵裏,陳教授的表情變了。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最後定格在一種謝銘無法形容的表情上——那是被真相擊穿的表情。

他轉身,朝停車場深處走去。

“他去哪?”謝銘問。

“監控盲區。”白斂說,“那個位置是b2層的東南角,三號攝像頭的死角。他特意選了那個位置。”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看了兩百遍。”白斂的聲音裏沒有情緒波動,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理。

畫麵切到另一個角度——b2層東南角的備用攝像頭,角度偏,畫質差,但能看到陳教授站在一輛白色suv旁邊。他在等什麽人。

兩分鍾後,一輛黑色轎車駛入畫麵。

沒有車牌。

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到裏麵的人。

轎車停在陳教授麵前。陳教授彎下腰,對著車窗說了什麽。然後他直起身,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東西——謝銘眯起眼睛,放大畫麵——那是一個資料儲存器,銀色的,拇指大小。

他把儲存器放在引擎蓋上。

車窗降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拿起儲存器。

然後轎車開走了。

陳教授站在原地,看著轎車消失在出口。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釋然,像終於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

他轉身往迴走。

然後他看到了一輛車。

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停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謝銘注意到那輛車的輪子——左前輪癟了,輪胎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這種磨損不是自然老化造成的,是被什麽東西割過的。

陳教授也看到了。

他停下腳步,盯著那輛麵包車。然後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九點五十一分。

“他在確認時間。”謝銘說。

“對。”白斂點頭,“他在確認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陳教授開始跑。

不是朝出口跑,而是朝停車場深處跑。他跑得很快,公文包在手裏甩來甩去,風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他的腳步在空曠的停車場裏發出迴響——啪嗒、啪嗒、啪嗒——像某種倒計時。

他跑到了b3層的入口處。

然後他摔倒了。

不是因為地麵濕滑,而是因為他的鞋帶鬆了。謝銘看到那根鞋帶在他奔跑的過程中慢慢散開,最後絆住了他的腳——不是偶然,是必然。因為那根鞋帶的係法有問題,不是標準的蝴蝶結,而是一種鬆散的、隨時會散開的係法。

“他的鞋帶是誰係的?”謝銘問。

白斂沒有迴答。

陳教授摔在地上,公文包飛了出去,裏麵的檔案散了一地。他爬起來,沒有去撿檔案,繼續往前跑。他跑進了b3層。

畫麵切到b3層的監控。

陳教授跑進了一個死衚衕。

三麵牆,沒有出口。

他停下來,靠在牆上喘氣。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他在打給誰?”謝銘問。

“他自己。”白斂說。

謝銘愣住了。

畫麵裏,陳教授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號碼——他自己的號碼。他對著手機說話,嘴唇在動,但監控拍不到聲音。

“他說了什麽?”謝銘問。

白斂開啟另一個檔案——音訊檔案。

“我不確定。”白斂說,“但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她按下播放鍵。

一段嘈雜的錄音響起來——是停車場的環境音,混著陳教授的喘息聲。然後是他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一種認命的平靜:

“……我知道是你。我一直都知道是你。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的夢裏,我就知道是你。”

錄音裏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你說你來自未來。你說你看到了我的結局。你說我必須這麽做,否則所有人都會死。”

陳教授咳嗽了兩聲。

“但我現在知道了。你不是來自未來。你來自我的腦子。你是我的預知能力,對不對?你是我的預知能力,變成了一個聲音,變成了一個‘人’,來告訴我必須做什麽。”

錄音裏傳來一聲輕笑——不是陳教授的笑,是另一個人的笑。那笑聲很輕,很溫柔,像母親在哄孩子。

然後那個聲音說了一句話。

謝銘的血液凝固了。

那個聲音說:“你終於明白了。”

那是白斂的聲音。

謝銘轉過頭,看著白斂。白斂沒有看他,她的眼睛盯著全息投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是你?”謝銘的聲音幹澀。

“不是。”白斂說,“那是我的預知能力。它變成了我的聲音,變成了我的形象,通過邏輯裂縫傳送了那段通訊。”

“所以陳教授……”

“所以陳教授不是被‘白斂’殺死的。”白斂說,“他是被‘白斂的預知能力’殺死的。我的預知能力通過裂縫,傳送了一段加密通訊,誘導他去了停車場。他以為那是未來的我,但那是——”

“那是你的預知能力在創造未來。”謝銘接過話頭。

白斂點了點頭。

畫麵繼續播放。陳教授靠在牆上,手機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他低下頭,嘴唇在動——謝銘放大畫麵,放大到能看到他的口型。

他的口型在說:“是你。白斂。是你讓我來的。”

然後他的頭垂了下去。

畫麵定格。

謝銘盯著那個畫麵,感覺自己的認知在崩塌。他一直在想白斂的預知能力是“看見”未來,然後“幹預”未來,導致未來變成現實。但現在他明白了——白斂的預知能力不是“看見”,而是“創造”。

她不是預測了陳教授的死。

她是創造了陳教授的死。

她的預知能力通過邏輯裂縫,傳送了誘導性的資訊,讓陳教授以為那是“未來的白斂”在警告他。陳教授相信了那個聲音,去了停車場,然後……

“然後他死了。”謝銘說。

“然後他死了。”白斂重複。

“但你當時不知道。”謝銘盯著她,“你當時以為那隻是預知,你以為你隻是在‘看到’未來,你沒想到——”

“我沒想到那是我的預知能力在主動創造。”白斂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我以為預知是被動的。我以為我隻是一個接收器,接收來自未來的資訊。但我錯了。”

“你是發射器。”謝銘說。

“我是發射器。”白斂承認,“我的預知能力通過邏輯裂縫,向過去傳送資訊。那些資訊改變了因果鏈,讓我的‘預知’變成現實。我看到的未來,是我自己創造的。”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

謝銘感覺自己的思維在飛速運轉。他想到了哥德爾不完備定理,想到了自指悖論,想到了那個經典的邏輯問題:如果預言家預言了自己會殺死一個人,然後他真的殺死了那個人,那他是預言家還是兇手?

“你的預知能力是自指的。”謝銘說,“它指向自己。你預知了陳教授的死,於是你的預知能力創造了那個‘因’,讓陳教授的死變成現實。這是一個閉環。”

“一個自證預言。”白斂說。

“不。”謝銘搖頭,“比自證預言更可怕。自證預言是預言者無意識地影響了行為,但你的情況是——你的預知能力主動幹預了因果。它不是影響,它是創造。”

白斂沒有說話。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謝銘問。

“我知道。”白斂的聲音很輕,“這意味著我女兒的死亡,也是我自己的預知能力創造的。我預知了她的死,於是我的預知能力通過裂縫傳送了資訊,創造了那個‘因’,讓她的死變成現實。”

謝銘感覺自己的喉嚨發緊。

“你看到了什麽?”他問。

白斂閉上眼睛。

“我看到她在七歲那年,從樓梯上摔下來。”她的聲音在顫抖,“我看到她躺在地上,後腦勺全是血。我看到她的眼睛睜著,看著我,好像在問‘媽媽,你為什麽不來救我?’”

“然後呢?”

“然後我的預知能力通過裂縫,傳送了一條資訊。”白斂睜開眼睛,看著謝銘,“那條資訊告訴我女兒,讓她在七歲生日的那個晚上,去樓梯口等媽媽。她說媽媽會給她一個驚喜。”

謝銘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湧。

“你女兒……”

“她去了。”白斂說,“她站在樓梯口等我。然後她踩空了。她從樓梯上滾下來,後腦勺撞在台階上。等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

她說不下去了。

謝銘看著她,突然明白了她眼底那種“認命”的表情。那不是認命,那是自我厭棄。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但她無法阻止自己。因為她的預知能力不是她能控製的——它是自動執行的,像一個設定好的程式,一旦觸發就無法停止。

“你能控製它嗎?”謝銘問。

“不能。”白斂搖頭,“它就像我的呼吸,我的心跳。它會自動執行,自動傳送資訊,自動創造未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到它創造出來的未來。”

“所以你不是預言家。”謝銘說。

“我是什麽?”白斂問。

“你是源頭。”謝銘說,“你是所有災難的源頭。你的預知能力在創造災難,然後你‘看到’了那些災難,你以為那是預測,但那是你創造的。”

白斂沒有說話。

謝銘盯著她,突然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如果你的預知能力不是唯一的呢?如果所有預知能力者的能力,都是通過邏輯裂縫主動創造未來,而不是被動接收呢?”

白斂的臉色變了。

“那意味著……”她說。

“那意味著所有預言家,都是災難的源頭。”謝銘說,“他們看到的未來,都是他們自己創造的。他們以為自己在預測災難,實際上他們在創造災難。”

辦公室裏陷入死寂。

謝銘看著全息投影上定格的畫麵——陳教授靠在牆上,頭垂下來,嘴唇定格在最後的口型上。

“是你。白斂。是你讓我來的。”

這句話現在有了新的含義。

不是白斂讓他來的。

是白斂的預知能力讓他來的。

但白斂就是她的預知能力。

所以,還是白斂讓他來的。

謝銘閉上眼睛。他感覺自己的確定性恐懼症在發作——那個童年時用數學預測母親死亡的男孩,現在站在一個更大的確定性麵前:所有預知,都是創造。

沒有未來可以被預測。

隻有未來可以被創造。

而他,謝銘,正在和白斂一起,站在這個創造的源頭。

“你現在打算怎麽辦?”謝銘問。

白斂沒有迴答。

她隻是看著那個定格的畫麵,眼神裏有一種謝銘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平靜的絕望。

“我還能怎麽辦?”她說,“我創造了她的死亡。我創造了陳教授的死亡。我創造了所有我‘預知’到的災難。我還能怎麽辦?”

“你可以停止。”謝銘說。

“我停不了。”白斂搖頭,“就像我告訴你的,它像呼吸,像心跳。我停不了。”

謝銘看著她,突然明白了白斂為什麽要把這份證據給他看。

不是因為她想讓他知道真相。

而是因為她需要一個人知道真相。

一個能理解她的人。

一個能告訴她“這不是你的錯”的人。

但謝銘說不出口。

因為這不是她的錯。

這是邏輯的錯。

是自指悖論的錯。

是宇宙規則的錯。

“我需要時間。”謝銘說,“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你沒有時間。”白斂說,“因為我的預知能力剛剛告訴我——三天後,求真塔會坍塌。所有人都死了。”

謝銘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白斂說,“我‘看到’了。三天後,求真塔會從內部崩塌,所有人都被埋在廢墟裏。”

“包括你?”

“包括我。”

謝銘盯著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你‘看到’了,”他說,“那是不是意味著,你的預知能力已經創造了那個‘因’?”

白斂沒有說話。

但她眼底的絕望,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三天後,求真塔會坍塌。

不是因為意外。

不是因為敵人。

而是因為白斂的預知能力,已經傳送了那條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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