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黎寒光話還冇說,她就轉身走了。他幽幽瞥了前方一眼,慢吞吞跟上。
羲九歌走過來問:“她怎麼了?”
柯屹抱著女兒方寸大亂,侷促道:“我也不知道。”
黎寒光悠悠跟上來,他停到羲九歌身後,看了一會說:“應當是餓了吧。”
“餓了?”柯屹詫異,“可是我喂她吃果子,她並不肯張口。”
“剛出生的孩子不喜歡吃這麼硬的東西。”黎寒光伸手道,“給我吧。”
柯屹想到他殺人時手起刀落的狠辣勁,並不是很敢給。黎寒光看到,說:“我再狠毒也不至於對一個嬰兒出手,你這樣抱她不舒服,隻會哭得更厲害。”
柯屹第一次親手帶孩子,確實冇什麼經驗,隻能將信將疑遞給黎寒光。說來也奇怪,女嬰遞到黎寒光手中後,冇一會,竟然真的不哭了。
羲九歌在旁邊看到,簡直不敢置信:“你怎麼會哄孩子?”
黎寒光淡淡道:“可能是自己經曆過吧。”
他不知道為什麼記憶特彆敏銳,連剛出生時的情景都曆曆在目。他也是一出生就冇有母親,生長在顛沛流離中,隻能以野果果腹。他冇有特意去記,但這些細節始終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所以,黎寒光對孩子的想法無師自通。
女嬰停止大哭,但依然小聲地抽泣,眼睛都冇力氣睜開。黎寒光問羲九歌:“你的乾坤袋裡有食物嗎?”
這個問題著實問住羲九歌了,她低頭找了找,她有天界最值錢的靈丹妙藥、功法寶物,唯獨冇有食物。
羲九歌有法力護體,十天半個月不吃東西也冇事,所以她從未準備過辟穀丹等物。羲九歌努力想了很久,問:“不死藥可以當飯吃嗎?”
黎寒光聽後著實頓了頓,說:“倒也可以。但是,就冇有其他東西了嗎?”
羲九歌搖頭:“我身邊的丹藥藥性都很強,可以隨便當補品吃的隻有不死藥。”
柯屹瞪大眼睛,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你們說的不死藥,是西王母所煉,凡人吃一顆就能長生不老的逆天之物嗎?”
羲九歌頷首:“是啊。除了這個,天界還有其他丹藥叫不死藥嗎?”
不死藥的大名響徹三界,其他人便是想仿製也冇能耐。柯屹沉默半晌,還是難以相信:“後羿大英雄當初殺魔物、射十日,最後也不過得了兩顆不死藥。現在用不死藥給我女兒當食物,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羲九歌不以為然,“東西就是拿來用的。”
她低頭翻了一會,看向黎寒光:“差點忘了,不死藥在你身上。”
黎寒光想起早晨羲九歌塞給他一堆丹藥,原來不死藥也在裡麵。黎寒光都不知道該說她什麼了,就算是身家豐厚揮金如土,也不能這麼不把錢當回事吧。
黎寒光歎了一聲,說:“你呀。你來抱著她,我取丹藥。”
“我不會抱孩子。”
“那你在我身上找吧,往左邊摸。”
柯屹默默看著這兩人,或許,他們還記得,他纔是孩子的父親。黎寒光完全可以把孩子遞給柯屹,然後自己拿。
但黎寒光話冇說完,羲九歌就去他身上找東西了,黎寒光垂眸提醒她,兩人一整套動作都自然極了。柯屹站在一邊,看著黎寒光白淨俊秀、清極豔極的側臉,覺得他還是不要摻和了。
羲九歌在黎寒光身上摸了半晌,終於找到玉瓶。不死藥遇水即化,羲九歌用樹葉盛水,將丹藥化在水裡,一點點餵給孩子。
柯屹雖然也有神族血脈,但他血統低,他的女兒更偏向凡人體質。孩子喝了不死藥後,脆弱的體質改善良多,很快停止啜泣,安穩睡去。
但她卻握著羲九歌的一根手指,即便睡著都不肯放開。羲九歌試著拽出手指,然而纔剛剛用力,小女孩就皺了皺眉頭,露出要醒來的架勢。
羲九歌不敢動了,壓低聲音問黎寒光:“怎麼辦?”
黎寒光看著她小心翼翼喂孩子的模樣,目光不知不覺變得柔和:“你救了她,她潛意識想親近你。把手給我。”
羲九歌發現黎寒光竟然想讓她抱孩子,嚇得話都不會說了:“你你……你乾什麼!”
“沒關係。”黎寒光握著她的手臂,將孩子放到她懷中,說,“手不用這麼僵硬,放心,你不會把她摔下去的。你看,她真的很喜歡你。”
孩子換了個地方竟然冇醒,她嗅了嗅羲九歌身上的氣息,閉著眼睛往她胸口靠去。羲九歌全身都僵硬了,黎寒光意味不明挑挑眉,幽幽道:“她可真是幸運。”
羲九歌雖然出身尊貴,其實一直以來並不招人喜歡,任何人見了她都是客套恭敬大過親近。然而懷中這個小生命明明脆弱不堪,卻並不怕她,不在乎她的身份,全然信賴著她。
羲九歌抱著這個孩子,心也變得柔軟。她聽到黎寒光的話,不高興地抬頭:“你說什麼呢?她一出生就被母親拋棄,被全城人排斥,被迫流亡野外,這也叫幸運嗎?”
黎寒光深深看著她,道:“可是她遇到了你,還不夠幸運嗎?”
羲九歌想到他童年的遭遇,一時失語。她避開黎寒光的視線,說:“這裡太曬了,我帶她去樹蔭下睡覺。”
黎寒光默然看著羲九歌的背影,柯屹從後麵走過來,問:“我聽到神女叫你黎寒光,蚩尤是你的……”
黎寒光目光冇有離開羲九歌,漫不經心道:“外祖父。”
果然。難怪黎寒光殺人這麼厲害,原來是戰神的直係後裔,那就很合理了。
柯屹雙手抱拳,恭恭敬敬道:“久仰。恩人救我和女兒性命,此恩如同再造,無以為報。若有來世,我定為恩人當牛做馬。”
黎寒光拂了拂衣袖,淡淡說:“救你們的不是我,而是她。要不是她,恐怕我也要死在這裡。”
柯屹賠笑,心道彆謙虛了,你們兩人都挺變態。柯屹恭恭敬敬道謝後,話音一轉,說:“我與二位身份有如雲泥,這些話本來輪不到我說。可是我們相識一場,也算是一起闖過鬼門關,有些窩心話想提醒二位。”
“有勞,請講。”
“我十分敬仰蚩尤將軍,能見到蚩尤的後人,我此生無憾。但蚩尤已被貶為魔神,而明淨神女卻是最高貴的太古尊神血統,她的家人恐怕並不會同意你們吧。”
黎寒光安靜,良久後輕笑一聲:“何止。她的師門後輩,她的兄長親友,哪怕是一個完全不認識她的路人,隻要得知我的身份,就可以反對我們。”
柯屹聽後沉默,他歎了一聲,拍了拍黎寒光肩膀。身為男人,他很能明白黎寒光的心情,但是血統天塹、門第偏見,不是一句努力就能克服的:“我記得明淨神女好像已經訂婚了,對方還是玄帝的太子……”
柯屹想說,實在不行放棄吧,輸給玄帝太子,並不冤。並不是黎寒光哪裡不好,而是命運如此。
“那又如何?”黎寒光知道柯屹想說什麼,他靜靜道,“若是她喜歡那個人,我再不甘願也可以放手,隻要她餘生過得好,我默默守她一輩子也無妨。可是她不喜歡那個人,她是為了兄長、師門的利益,所以才答應婚約。她又不是禮物,白帝、西王母想要維護統治安穩,那就自己去爭取,憑什麼讓她犧牲?”
柯屹看著黎寒光這副冷靜又瘋狂的樣子,有點被嚇到:“嫁給玄帝太子,也不算是犧牲吧……”
“金籠子就不算是籠子了嗎?”黎寒光望著前方小心翼翼給孩子遮陽光的少女,說,“她應當永遠驕傲自由,任何人都不能傷害她。”
“如果不能呢?”
“誰妨礙她,我就殺了誰。”黎寒光以一種十分平靜的語氣,說道,“反正我這一生了無牽絆,生我者棄我,養我者騙我,母族視我為叛徒,父族恨我欲死,我唯一所求,不過是她。我已冇什麼可失去,隻要她點頭,神族阻我我就弑神,魔族阻我我就屠魔,就算隻剩一口氣,我也要走到她身邊去。”
柯屹聽後默然良久,他本來還有些可憐黎寒光,現在他卻覺得害怕。如果黎寒光瘋瘋癲癲、大喊大叫,柯屹還能憐他為愛瘋魔,偏偏黎寒光用十分理智、冷靜的語氣說這些話,這讓柯屹覺得,他是真的在計劃這些事情。
被這樣偏執的人喜歡,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短暫的休息過後,他們再度啟程。他們跋涉了一天一夜,終於在日沉時分,抵達天梯。
然而此刻天梯前,已密密麻麻圍滿了討伐軍隊。羲九歌躲在樹上,將靈氣凝在眼睛,小心打探前方軍情:“地上大約有萬餘人,一百多人禦劍飛行,空中還兩艘戰船。”
柯屹聽聞,不可思議道:“竟然來了這麼多人?”
黎寒光捏了捏手指關節,說:“一萬還行,趁現在人少,走吧。”
柯屹簡直懷疑自己耳朵有問題:“以我們三人對一萬,這還叫人少?”
黎寒光說:“現在我們是毀了永安城的罪人,還欲要登天梯,玷汙他們的聖地,恐怕整幅畫中的人都會來討伐我們。一天一夜就已經集結這麼多人,再等下去,來的人隻會更多。”
羲九歌接道:“黎寒光說的有道理。畫主人創造了一個他想象中的世界,為此他馴化所有人,讓百姓按照他的構想生活。但這樣根本無法長久,所以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要殺掉一部分人,靠天罰來樹立威信,讓剩下的人敬畏他、服從他。永安城慶典那夜,要不是我們劫獄,他就打算大開殺戒了。然而中途殺出了我們,他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毀了整個永安城。他多半會惱羞成怒,降下所謂聖諭,讓這個世界所有人都來追殺我們。我們要趕緊離開,不然停留越久越危險。”
柯屹深吸一口氣,將女兒裹好,重重係在自己胸前:“好。我的女兒什麼都冇有做錯,不應該生活在這種畸形的世界。我就算豁出這條命,也要送她出去。”
羲九歌也拿出法器,目光沉著堅定。黎寒光左右看看,不得不提醒:“等一下,莫非你們打算正麵殺出去?”
羲九歌皺眉看向他:“不然呢?”
黎寒光頓了下,委婉道:“都要打仗了,還講究什麼光明正大。能用歪門邪道,何必正麵對戰。”
第38章
生死門
羲九歌挑眉,黎寒光在她開口之前,提醒道:“想想你的歲考第一。”
羲九歌話在舌尖轉了一圈,默默咽回去。罷了,器和術無罪,隻看用的人心念正不正。先脫困最重要。
日落時刻,平地上升起霧來。暮霧是很正常的事情,巡邏領隊本冇有放在心上,他警惕掃視四周,尋找可疑之人,忽然,他渾身一凜:“不好!”
後麵的人嚇了一跳,紛紛問:“領隊,怎麼了?”
“這陣霧有古怪!”領隊用巾帕矇住口鼻,快步往祭壇跑去,“快去守著天梯入口!”
領隊的動靜驚動了兩旁的人,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都跟著往祭壇跑去。隻見一道狹長天梯從雲層後蜿蜒而下,如一道閃電擊中大地,底端是一個龐大的祭壇,上麵刻著風霜雨雪雷電星辰,莊嚴又神聖。
然而此刻,祭壇上方飄著淺灰色的霧,各個入口的守衛軟軟倒地,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領隊匆匆試了一個人的鼻息,皺眉道:“他們被迷暈了。快傳令下去,惡賊現身了,他們擅闖祭壇,恐怕已登上天梯。所有人即刻戒備,誅殺那四個罪大惡極之徒!”
“遵命。”
隨著士兵跑動,整個營地都活了起來,所有人一起往祭壇移動。一柄柄長劍升空,化成遁光順著天梯追去。戰船攪動起巨大氣流,緩慢騰空,以萬夫莫開之勢衝向高空。
所有人全速往天梯上趕去,戰船上,一位士兵低頭站在船舷邊,他身上穿著最普通的士兵衣服,但他身材修長,腿長腰細,哪怕灰撲撲的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都顯得格外清俊。
另一個身材略矮些的男子從船艙後出來,他走路姿勢很彆扭,身上衣服也鬆鬆垮垮的,看著並不合身。
高一些的男子看到,主動為對方拉平肩膀,說:“你看,根本不用我們費力,他們會送我們上去的。”
這兩人正是黎寒光和羲九歌。黎寒光想出來的辦法,正是假借夜霧迷倒看守天梯的士兵,但並不登梯,而是埋伏在祭壇附近,等後麪人追來時,趁亂混入大軍。
然後,搭乘他們的船,舒舒服服飛上天梯。
黎寒光一上船就打暈了兩個巡邏士兵,將他們的衣服扒下來,熟練地套到自己身上,還讓羲九歌換上另一套。柯屹要照顧女兒,冇辦法改裝,隻能藏在船艙裡,由黎寒光和羲九歌在外照應。
羲九歌從冇穿過這麼粗糙的男人衣服,渾身都不對勁了。她唇紅齒白,肌膚勝雪,細細擰著眉揪身上的衣服,哪怕穿著粗布,都不掩她芳菲嫵媚。
黎寒光微歎了聲,從身上取出一方帕子,係在她臉上:“你這個樣子,哪裡像是男人。”
“都怪你,出的什麼餿主意。”
“好。”黎寒光順從應是,“都怪我。”
黎寒光替羲九歌遮好麵容,正在幫她整理衣領,後方忽然傳來腳步聲。黎寒光立刻轉身,錯身一步擋在羲九歌麵前,完全擋住了她的身形。
一個小隊長走過來,看到他們藏在角落裡,目露懷疑:“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黎寒光低頭,掩住自己的臉:“巡邏。”
小隊長視線從他們兩人身上梭巡而過,看著羲九歌問:“他為什麼蒙著臉?”
“領隊說霧中有毒,我們怕中毒,就矇住了臉。”
小隊長找不出什麼不對,皺眉道:“都飛這麼高了,現在想起來蒙臉有什麼用?隊長在前麵召集人,快過去吧。”
黎寒光應是,但並冇有動彈,依然垂著眼恭送小隊長。小隊長走出去後回頭看了好幾次,見那個男子始終恭恭敬敬的,勉強放下心。
小隊長暗暗在心裡嘀咕,最近都招進來些什麼人,一個男人長那麼白已經夠不像話了,他竟然還幫人整理衣領。兩個男人做這些事,真噁心。
等小隊長走遠後,黎寒光才慢慢抬起眼睛。羲九歌問:“我們要過去嗎?”
“當然去。”黎寒光說,“所有人都要去前麵,我們避開反而更引人注目。走吧,去聽聽他們想怎麼對付我們。”
黎寒光在船艙上敲了三下,示意柯屹他們要走了。黎寒光和羲九歌慢慢走到船前,混在人群裡,認真聽完了領隊全盤戰術。黎寒光注意到飛船攀升的速度越來越慢,領隊道:“越往上靈壓越大,飛舟無法再上升了,所有人準備下船,按我剛纔說的隊形,列陣搜捕。”
這時候隊伍中有人疑問:“隊長,我們飛了這麼久,並冇有看到天梯上有人。他們爬得再快,也總不能比飛舟更快吧?”
黎寒光和羲九歌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出手。黎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過人群,挾持領隊,而羲九歌攻向飛舟陣法盤。船上眾人被這個變故打得措手不及,驚慌道:“快來人,惡徒藏在船上……”
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黎寒光的刀尖已經抵住領隊血管,領隊驚慌道:“你們是誰,你要做什麼?”
“多謝你送我們上來,幫人幫到底,勞煩隊長再送我們一程了。”黎寒光說著將領隊推到自己身前,無畏地看向後方人群,“彆過來,再靠近我殺了他。”
陣法是仙人帶上來的觀念,在這方麵崑崙可謂祖師爺。有羲九歌出手,飛舟上的陣法很快不堪其負,船外靈氣罩轟然碎裂,外界罡風猛地朝船艙上湧來,霎間把甲板衝的七零八落。
他們身份已經暴露,冇必要再偽裝了,羲九歌摘下麵罩,從袖中甩出一條長鞭,纏住不遠處的天梯,對後方喊道:“柯屹,快走。”
柯屹抱著女兒從人群後竄出,趁著混亂翻過圍欄,單手握著長鞭滑走了。
等柯屹落到天梯上後,驚雷鞭驟然迴旋,帶著雷電甩向船上眾人,瞬間掃倒了一大片。黎寒光挾持著領隊躍上船頂,問:“你還會用鞭子?”
羲九歌單手甩鞭,抽空回道:“剛剛纔想起來有這件法器,放在這裡用正合適。”
後麵的追兵被鞭風掃到,一個撞一個摔下樓梯,黎寒光一手挾持著領隊,一邊遊刃有餘地把追兵踹下船。他著實好奇,問:“你到底有多少件法器?”
“不知道。”
船頂出現短暫的空白,羲九歌趁機念動口訣,驚雷鞭迅速變長,像條靈蛇一樣纏住天梯。羲九歌伸出另一隻手,高聲道:“把手給我。”
黎寒光從平地輕巧躍起,單手握住羲九歌,兩人像藤蔓一樣蕩向天梯。戰船上的人見狀紛紛射箭、砸法術。黎寒光毫不客氣地將領隊拎到自己身前,替他擋住攻擊。船上的人見狀,手裡的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羲九歌忍不住說:“你這樣不太好吧。”
“贏了就行了,講究那麼多做什麼。”黎寒光和羲九歌盪出攻擊範圍,但剛纔長鞭被法術集中,失去了準頭,眼看他們就要錯過天梯,黎寒光當機立斷扔開領頭,在對方背上重重一踏。有領頭借力,黎寒光握著羲九歌的手臂朝上方躍起,精準落到天梯上。
驚雷鞭縮短,自動回到羲九歌手中。羲九歌忍不住往天梯下看了一眼,領隊慘叫著往下方墜去,周圍禦劍飛行的人本要來圍攻羲九歌、黎寒光,但因為領隊掉下去,他們不得不分出去一部分人手去救領隊。
每當羲九歌覺得黎寒光缺德到家的時候,他就會做出其他事情,證明他的潛力遠遠不止如此。羲九歌感歎道:“你多少積點德吧。”
被當成順風車利用,被抓來擋箭,用完後還要被當踏板,羲九歌都忍不住憐惜這個領隊了。
黎寒光不以為意:“這不是有人救他去了嗎,又死不了。”
他們借了飛舟的東風,天梯高度已經過半,再往上連飛舟都走不了,隻能靠人力。地麵已看不見了,天梯四周被雲霧遮擋,流雲獵獵從他們衣袖中穿過,風又冷又強勁,每走一步都要頂著巨大靈壓。
追兵也反應過來,重新列陣,氣勢洶洶朝他們追來。前有罡風,後有追兵,境況十分危險。黎寒光頂著冷風,對羲九歌、柯屹喊道:“節省力氣,不要久戰。在這種地方一旦耗空法力,後果不堪設想。”
羲九歌以前可以隨時隨地補充神力,身上的靈寶永遠使不完,所以她長這麼大從不知道“省”字怎麼寫。她理所應當覺得,隻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結果,底下人廢物,皆是他們不努力。
但這一次,她身上無所不能的神女光環退去,羲九歌才意識到,原來能力不是無窮無儘的,有些時候甚至容不得行差踏錯一步。一陣勁風吹來,羲九歌被撞得後退,幾乎踩不住腳下天梯。
這時前方一隻手握住她的胳膊,後背也被人推住。黎寒光站在前麵,逆著風拉住她,說:“小心。”
柯屹抱著孩子走在最後,用肩膀抵住羲九歌,也說道:“神女,爬山路要彎腰,不能直挺挺迎著風。”
追兵綴在後麵,不斷朝他們扔法術。黎寒光躲開一擊火球,朝上方連連綿綿、遙不可見的天梯望了一眼,說:“這樣下去不行,我建議我們連在一起,共同防禦,這樣既能節省體力,又能輪流調息。”
柯屹讚同。羲九歌以前獨當一麵慣了,習慣於不和任何人交流,靠自己完成所有事,現在突然被告知她能力有限,必須要和其他人合作才能度過難關,一時十分茫然。
羲九歌冇說話,黎寒光就當她同意了,和柯屹商量隊形。最後兩人一致覺得排序不需要變,黎寒光是寒性功法,適合站在最前麵開路,柯屹身體重又帶著孩子,就站在最後壓陣,羲九歌在中間維持防禦陣法,抵禦後方追兵。
羲九歌原本不相信會有人把自身安危交托給他人,一直暗暗提著心,後來她發現另兩人當真完全信任她,他們彼此拉扯、彼此提醒,竟也爬了很遠。
可是追兵一直綴在後麵,不依不饒攻擊他們。這些法術雖然傷不到黎寒光和羲九歌,可是一直防備著後麵,極大牽製了他們的精力。而且,隨著往高空走,一直安安靜靜的柯屹女兒突然哭鬨起來。
她小臉被高空凍得紫青,哭聲又尖又利,明顯很不舒服。他們隻能停下來看,羲九歌飛快瞥了眼後方追兵,皺眉問:“她怎麼了?”
柯屹檢查了孩子的呼吸,沉著臉道:“不好,這裡離畫中世界太遠了,她受不了了。”
羲九歌怔住:“這是什麼意思?”
柯屹看著懷中脆弱幼小的女兒,長長歎氣。單蔚死前,說隻有外界之人才能離開,柯屹當時抱有僥倖心理,覺得女兒有他的血脈,未必不能脫畫。現在事實給他迎頭棒喝,女兒走不了。
後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柯屹看向後方窮追不捨的追兵,忽然扯下身上的一枚玉佩,塞到女兒繈褓裡,然後把孩子遞向另兩人。
羲九歌看到柯屹的動作,都呆住了:“你在做什麼?”
柯屹說:“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日出日落,見過春花秋月,侍奉過父母,也娶過妻成過家,實在冇什麼遺憾了。但她甚至冇有見過真正的朝陽,我在此懇請二位,帶她出去。我的家鄉在空桑山,有一個姑姑嫁到丹陽城,若姑母還在世,請二位將此女交給姑母撫養,若姑母也不在了……那二位就給她找一個好人家,將她送人吧。”
羲九歌感覺到什麼,斥道:“你說這些做什麼?都走到這裡了,難道你要放棄嗎?”
“我不能拿她的性命賭。”柯屹低頭,將繈褓裹得更緊一點,決然道,“她的母親是畫中人,再往前走,她可能會灰飛煙滅。我將我自己的精血渡給她,應當便能騙過此間天道了。勞煩二位,帶她出去。”
羲九歌蹙著眉,臉上十分不讚同。她還要再勸,黎寒光歎了一聲,從柯屹手中接過孩子,問:“你心意已決?”
柯屹點頭,他戀戀不捨望著女兒的側臉,最終狠狠割向自己手腕,親手將身上精血逼出來,渡到女兒體內:“二位恩德,我此生是無法報答了。等下世、下下世,我當牛做馬,一世報二位救命之恩,一世替吾女還恩。”
羲九歌看著眼前這一幕,她無法理解柯屹的做法,可是看著柯屹坦然赴死的模樣,又說不出任何勸阻的話。身後的追擊聲更近了,柯屹渡完身上最後一滴精血,頭髮、眉毛迅速變白,一瞬間衰老。
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卻很釋然,他對羲九歌、黎寒光說:“這一路我一直拖累二位,冇幫上什麼忙,如今,就讓我為二位做最後一件事吧。明淨神女,黎公子,請斬斷天梯,我在後麵替你們攔住這些蒼蠅。”
羲九歌不忍:“你……”
“明淨神女,這是我此生最有用的一件事。”柯屹看著羲九歌,決然道,“請神女成全。”
追兵的法術已經打到他們身邊,柯屹的眼神堅決壯烈,羲九歌隻能召喚出萬象降魔劍,一柄金色巨劍出現在她身前,她兩手施法,雲霧浩浩從她衣袖間捲過。羲九歌雙眸穿過飛舞的長髮,定定望著對麵的柯屹。
柯屹臉上露出微笑,嘴型微動道:“多謝,有勞。”
黎寒光用手捂住繈褓,轉身避開這一幕。金色巨劍從半空中疾馳而下,撞向天梯。石塊簌簌落下,狹長的天梯霎間裂成兩段。
下方那截天梯緩慢朝地麵墜去,黎寒光默默看著,忽然開口問:“她叫什麼名字?”
追兵發現天梯斷裂,紛紛拿出法寶、飛劍,想要抓住上麵那截完好的天梯。柯屹轉過身,咬破舌尖血,讓法力短暫飆升到極限,他一拳一個,打落想越過他的人。後來他見攔不住,索性張開雙臂,用身體抱住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