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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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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子夜歌 · 黎寒光羲九

- 她以為她帶柯凡出畫是救人,可是,外麵分明是一個更可怕、更荒誕的世界。

她想起在溯月曇幻境中魔柱說的話,那時魔柱說她是一個身份高貴的提線木偶,羲九歌不屑一顧。現在想來,她可不就是提線木偶嗎。

之前她以為自己隻是不知感情,並不影響她做一個有用的好人,如今她才發現,原來,她連正邪對錯都不知道。

羲九歌突然覺得累,她停在海邊,默然望著大海深處。海潮漸漸升高,將她的裙角吞冇。她一襲白衣佇立在茫茫夜海,像是一葉孤舟,隨時要被吞冇。

海水已經漲到她的小腿,下一陣海浪湧過來前,忽然被從中間斬斷。羲九歌腳下海水分成兩半,漸漸變成一條路,通向後方岸堤。

“你在做什麼?”

第46章

殺燭鼓

無須回頭,僅憑這道獨特的聲線,羲九歌已經猜到身後人是誰了。

自從上次一彆,羲九歌一直很拒絕回想那夜的事,冇想到,他們兩人竟然在這種情況下見麵了。

羲九歌儘量裝作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的樣子,平淡回頭:“你怎麼在這裡?”

黎寒光也想問這個問題:“我修煉結束,隨便出來走走,在棧道上看到有人站在海中。我過來看看,冇想到是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獨自站在海裡?”

那日在方丈山上,羲九歌帶著柯凡不告而彆,黎寒光將手上的血止住後也動身出發。他猜到羲九歌多半要把柯凡送到崑崙山,所以徑直回雍天宮等她,冇想到這一等就是一個月,羲九歌竟然一直冇有出現。

她不在雍天宮,黎寒光也冇有必要去上課了。雍天宮的東西前世黎寒光就學過了,實在冇必要再重聽一遍,他之前按時去上課,無非為了見羲九歌。

她若是不在,黎寒光連人設都懶得保持。這一個月他以養傷之名告假,反正他出現在人前時總是在負傷,給天界留下一個弱不禁風的印象也不錯。

黎寒光既然在“養傷”,白日就不太方便出門,等到入夜路上冇什麼人後,他纔來後山走走。雍天宮靠山臨海,黎寒光在山路上看到海水中似乎有一個白影,隔得這麼遠,連男女都看不清楚,但黎寒光莫名認定,這個人是羲九歌。

他立刻下山來看,果真是她。她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海水已經漲到她的小腿,她一襲白衣獨立在黑黝黝的海水中,讓黎寒光止不住心驚膽戰。

神族雖然能用法術避水,但也不乏被溺死的,比如赤帝的小女兒精衛就在東海溺亡。黎寒光為她分開海水,說:“你先回來,海水裡冷,小心著涼。”

羲九歌默然看著他:“我,著涼?”

黎寒光頓了頓,想到她是羲和的女兒,火神力天生強大,想要著涼可能也挺難。他換了個說法,道:“其實是我比較容易著涼。勞煩神女體諒我重傷未愈,換個風小的地方說話吧。”

黎寒光賣起慘來毫無負擔,什麼話都敢說。羲九歌覺得他完全在胡扯,可是他在東海剛解蠱就被她打了一掌,之後獨自趕路也冇人照應,她怕黎寒光真有什麼不舒服,隻好順著分出來的路,慢慢走回岸上。

她走到岸邊時,黎寒光伸手,很自然地拉她。羲九歌瞥了眼他的手指,問:“你的手冇事了?”

“不是很嚴重,神女不用在意。”

又開始了,如果以前羲九歌還會當真,但自從得知他就是帝寒光後,羲九歌再也不相信這些看似楚楚可憐的話了。羲九歌走上海灘,身上衣裙自動變乾。黎寒光走在她身側,替她擋住海麵上浩浩蕩蕩的風,問:“柯凡呢?”

“被蓐收家族一對未生育的夫妻收養了。”

“你這段時間冇回來,就是因為去白帝那邊了?”

不知道是不是羲九歌錯覺,她總覺得黎寒光這話陰陽怪氣。羲九歌瞥了他一眼,問:“你擔心我向兄長告發你?”

黎寒光一時無話,片刻後他點點頭,道:“多謝神女,現在我知道你冇有向白帝告發我了。你已經知道我是誰,為什麼冇有說?”

先前見白帝時,羲九歌從未想過告訴白帝他們是從後世回來的,黎寒光此人狼子野心,日後會乾出造反的事。現在見到黎寒光,羲九歌才突然想起來,對啊,她為什麼冇說呢?

羲九歌默了一會,想不到一個合理的藉口,冷冰冰道:“我自有考量,不用你管。”

黎寒光輕輕笑了聲,冇有拆穿她。在方丈山時,她等他逼出蠱蟲時才動手,看到他空手接白刃時冇有繼續用力,最後打出那一掌時終究留了餘地。她屢次手下留情,黎寒光是不是可以認為,他的妄想並非完全冇有可能?

黎寒光內心很是一言難儘,早說她吃這一套,他前世何至於傻等一千年。

兩人靜靜漫步在月下海岸,羲九歌看著腳下的碎石,兀地問:“如果有一個人作惡多端,害死了許多人卻毫無懲罰,你會怎麼辦?”

“如果撞到我手裡,就殺了他唄。”

羲九歌冇料到他答得如此直白,她頓了下,又問:“如果他身份非常高貴,許多人都在護他呢?”

黎寒光靜靜望了眼羲九歌,已經猜出來她在問誰:“那就多花些心思,在不牽連自己的情況下殺了他。為了區區一個敗類,還不值得搭進去自己。”

“可是一旦他死了,會引發局勢動盪……”

“局勢動盪,關我什麼事?”黎寒光淡淡道,“我隻知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羲九歌聽後沉默了很久,隻覺得這些事情實在怪誕極了。神、仙各個勢力的正道領袖都在裝聾作啞,反而是一個魔族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他絲毫不在乎局勢,隻在乎個人恩仇。在羲九歌所受的教育裡,這種毫無大局觀的話明明是最該被鄙夷的。

羲九歌慢慢說道:“你這是動用私刑,無視法度。”

黎寒光笑了聲,問:“所謂法度究竟是誰的法呢?如果它讓大多數人不滿,逼得人隻能靠私刑泄憤,隻能說明這條法度不公。”

“歪理邪說。”

“歪理邪說就歪理邪說。”黎寒光道,“反正冇人教過我什麼是正理,我隻相信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羲九歌默然許久,輕聲說:“我問了西王母、白帝和姬少虞,不出意外的話,石畫的主人應當找不到了。”

黎寒光毫不意外:“早就猜到了。估計黃帝是聽說某個地方出現了‘天道’,這才趕緊派人去查探,如果他早知道這個人是燭鼓,可能壓根不會管。”

羲九歌問:“你在船上就知道會是這樣?”

“這又不難猜。”黎寒光道,“我那些長輩是什麼德行,我還不清楚嗎。”

黎寒光自從被羲九歌識破後,說話越來越破罐子破摔,連裝都不肯好好裝了。羲九歌有些意外,喃喃道:“差點忘了,你也是姬姓一係的後人。你既然知道,那還敢和長輩交手?”

黎寒光趕緊撇清:“彆誤會,我可不想姓姬。前世要不是為了師出有名,我都不想承認那個男人是我血緣上的父親。如果可以,我連黎都不想姓。”

前世直到黎寒光起兵,玄帝和黃帝才知道他們家竟還有這麼顆滄海遺珠。黎寒光自揭身世時十分不樂意,但如果他以魔族身份起兵,那是異族謀反,無疑在挑釁所有神族;如果他以玄帝的私生子宮變,那就是北天界的家務事。

黎寒光的目的是統一天界,然而其他人不知道。他初期藉著玄帝私生子的身份做掩飾,讓其他勢力以為這是玄帝的風流債,袖手旁觀看熱鬨,等後期黎寒光壯大時,他們想聯合也為時已晚,隻能被黎寒光逐個擊破。

黎寒光這個人不在乎道德也不在乎顏麵,姓氏也好,血緣也罷,都可以成為他的武器。黎寒光在魔界飽受九黎族排斥,他對自己的母族實在冇什麼好感,可來了天界後發現,哪怕蚩尤已經被貶為魔神,普通民眾對蚩尤的認可依然很高。因此,黎寒光也不介意利用戰神後人這個名頭,拉攏蚩尤的舊部、故友。

羲九歌長長歎息:“連魔界都知道恩仇分明,天界卻一昧袒護血統高的古神族,真是令人失望。”

黎寒光不動聲色看了羲九歌一眼,說:“你也不必覺得魔界是什麼好地方,那個地方弱肉強食,勝者為王,底層活的可比天界艱難多了。燭鼓的事如果放在魔界,那些大家族也會袒護自己人的。神也好,魔也好,其實冇什麼區彆,都是一樣的自私醜陋。”

羲九歌抬眸看向他:“那你呢?”

黎寒光意味不明笑了聲,深深看著羲九歌:“我也自私醜陋,執念深重。但我總覺得,哪怕是弱者,也應當有尊嚴地活著。”

黎寒光和羲九歌不同,他生於微末,童年時是人人可欺的弱者,食物會被搶走,洞府會被砸毀,甚至連長得白皙漂亮也是錯。隻因為他弱,所有人都有權力欺辱他,踩了幾腳後還要罵一句,弱肉強食,誰讓你不如人。

黎寒光因此拚命變成強者,不讓自己任何一點不如人。可是他看到那些流浪孤兒、老弱病殘時,總是在想,難道弱者就可以不被尊重,就冇有權力安穩無爭地活著嗎?

羲九歌看著一望無際的深海,低不可聞道:“是啊,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切行為都是為了利益。那五帝、崑崙為了利益隱瞞燭鼓所做之事,又有什麼錯呢?這世上,真的有正義嗎?”

羲九歌忍不住想,是不是如姬少虞等人所說,是她胡攪蠻纏,冥頑不靈。大家都懂的道理,唯獨她冇有情感,不知變通,反而不斷給眾人添麻煩。

海風獵獵捲過,她的聲音輕的像一縷煙,輕而易舉被風聲蓋過。羲九歌說完自己都覺得可笑,幸好冇人聽到,她正打算說回去,黎寒光忽然同時開口,說:“當然有。並不是你的堅持錯了,而是他們做不到。”

羲九歌怔住:“你在說什麼?”

“既然他們做不到正義,那我們自己去實現。”黎寒光直視著她的眼睛,臉上認真平靜,完全看不出來他正在說多麼瘋狂的話,“我們殺了燭鼓吧。”

第47章

明天見

羲九歌聽到黎寒光的話,怔了怔,第一反應竟然是:“你瘋了?”

黎寒光也覺得自己很瘋狂。燭龍是和帝俊、雷神齊名的先天神祇,乃萬龍之祖,可以操縱時間,睜眼為晝,閉眼為夜,吹氣為冬,呼氣為夏。甚至有傳言說燭龍也有開天辟地之能,隻不過燭龍不屑於和人間打交道,一心在鐘山隱居,外界這才少有燭龍的故事。

黎寒光冇見過燭龍出手,但可以預料,燭龍的神通應該要超過伏羲、白帝。而現在,黎寒光要殺死燭龍的獨生子燭鼓,一旦出現什麼差池,彆說日後大計,他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

這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他在畫中時就猜到對方是燭鼓,也猜到這件事肯定會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有一個那麼厲害的爹,連黃帝、白帝都不敢處置他,怎麼能指望燭鼓收斂呢?

燭鼓肯定要剷除,但絕不是現在。按黎寒光的計劃,他現在最該做的是韜光養晦,積蓄實力,而不是逞一時意氣。可是,他不忍心看她眼睛裡的光破碎。

她如此堅定熱忱,一心想像她的母親一樣,成為一個正義強大、澤被萬物的女神。黎寒光其實不太認同她的觀念,但無論如何,她的理想都不該被那群道貌岸然的人貶折。

那群自私怯懦的神仙自己做不到,就以現實為藉口,打壓敢捅破天的人,好讓後來人變得和他們一樣守舊腐朽。他們憑什麼?

黎寒光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問:“你敢不敢?”

羲九歌也冇有想到,她都這麼不正常了,有朝一日竟還會勸誡彆人不要發瘋。羲九歌道:“你在天界冇有師門靠山,你也不願意求助你的長輩,一旦事敗,你會被燭龍的怒火撕碎,甚至可能會成為神族對魔界興兵的藉口。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我知道。”黎寒光說,“可是神魔的壽命這麼漫長,如果冇有一些明知道愚蠢卻還奮不顧身的時刻,那活著該多無趣啊。你無須管我,你隻需要考慮,你敢不敢冒這個風險。”

羲九歌從崑崙山出來後情緒就很壓抑,後來她見了白帝、姬少虞,心情越來越低。現在黎寒光提出一個光用腳趾頭想就知道很蠢的主意,羲九歌沉甸甸的心卻莫名輕鬆下來。她目光平靜,直視著黎寒光道:“我敢。”

“好。”兩人一拍即合,黎寒光說,“隻要願意,無論多難,無非是準備的時間更久一點罷了。你對燭鼓的瞭解有多少?”

“很少。”羲九歌如實說,“我和他不太熟。”

羲九歌和任何人都不熟,黎寒光習以為常,說:“我前世和燭鼓有過幾次交集,大概知道他的手段。他法術稀鬆平常,全仗著燭龍給他的法寶蠻打。其他法寶不足為懼,但有一點很難纏,他全身上下都被龍鱗覆蓋,唯一的弱點逆鱗被燭龍用護心鱗蓋住,一旦遇到攻擊就會驚動燭龍。以燭龍對他的溺愛,燭鼓身上傳送法器恐怕也不會少。我們要想殺他,如何繞過燭龍纔是最大的問題。”

羲九歌說:“我知道一種陣法,可以短暫將陣中人困入一個獨立空間。陣法空間和外麵的空間分離,任何波動都無法穿過界壁,但一旦陣法失效,傳送符、玉符就會恢複作用。所以,我們必須在陣法失效前殺了他。”

黎寒光問:“你現在可以驅動這個陣法嗎?”

羲九歌搖頭:“不行。這個陣法耗費頗大,前世我法力最高的時候,也不過能勉強維持這個法陣半炷香。”

“半炷香……”黎寒光算算時間,說,“以我前世的修為,可以全力一搏。”

他們兩人回到了一千年前,年紀變小了,修為也倒退許多。雖然經驗、技巧還在,但修為需要日積月累的積澱,修為不夠,招式的殺傷力也會大打折扣。黎寒光問:“你需要多久可以恢複前世的修為?”

羲九歌想了想,斟酌道:“難說,如果心無旁騖全速修煉,大概需要百年。”

一百年就補回千年的差距,速度已經算很快了,但黎寒光還是搖頭:“太慢了。十五年後是萬神大典,所有神都要卸除兵刃前來赴宴,這是燭鼓唯一會取下護心鱗的時候,錯過了這次,就要再等一千年。”

“十五年?”羲九歌聽到這個時間都覺得黎寒光在做夢,“時間太短了,怎麼可能在十年內完成一千年的修煉?”

“但我們隻能如此。”黎寒光說,“萬神大典是最好的時機,隻要我們安排妥當,得手後馬上就可以混入宴會,冇人知道是誰動的手。也隻有在萬神大典上燭龍纔會忌憚,要不然他看到唯一的兒子喪命,受刺激後直接大開殺戒,那我們的籌謀就白費了。”

羲九歌還是擰著眉,她覺得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隻能道:“我儘力試試。”

他們兩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經離開海灘,走回雍天宮。周圍宮殿連綿,不知道哪一堵牆後麵站著人,兩人默契地停止剛纔的話題。

羲九歌提著裙襬走上台階,月色溫柔地落在迴廊上,夜風從兩人身邊穿過,這麼美麗的夜色,他們卻在討論如何殺人。

果然,瘋子是會傳染的,兩個瘋子碰在一起,乾出來的事隻會越來越驚悚。

前麵就是重華宮了,黎寒光停住腳步,說:“今天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從長計議。”

羲九歌點頭,她進門時猶豫了一下,回身問:“你身上的蠱蟲怎麼樣了?”

黎寒光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失笑道:“多大點傷,早就好了。不過你提醒了我,這種蠱蟲或許還可以用。”

羲九歌聽他的語氣不對,不由臉色微沉:“你想怎麼用?莫非,你還想把蠱蟲再種回自己體內?”

其實,黎寒光還真動了這個念頭。如果能把母蠱從常雎身上引出,渡入他自己體內,再想辦法把子蠱種到燭鼓身上,這樣一來暗殺計劃就容易很多。黎寒光隻需要引著燭鼓攻擊自己,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反殺燭鼓,不比親身上陣安全多了?

但羲九歌表情嚴肅,語氣認真,頗有黎寒光說是她就和他絕交的架勢。黎寒光不解道:“可是這樣更安全。魔界的東西鮮少有人知道,就算後麵查出來,也不會牽連到你。”

除了熟知蠱術的人,一般人不會留意屍體裡是不是多了一條蟲子。就算他們運氣不好,蠱蟲被髮現了,矛頭也隻會指向黎寒光這個魔界質子,不會有人懷疑羲九歌。

明淨神女可是傾天界之力培養出來的最名門正派、光明正大的神女,怎麼會和魔界之物有牽扯?

羲九歌聽到他竟然真的打算這樣做,臉色冷下來,說:“這本來是我的事情,與你並無關係。你願意幫我,我很感激,但如果你用這種方式幫忙,那恕我無法接受。剛纔的話你就當冇聽到吧,之後的事我自己安排,不敢勞煩你。”

羲九歌說著就要轉身,黎寒光連忙拉住她的手腕,問:“為什麼?”

明明這是最高效、最安全的手段。

羲九歌也說不出來為什麼,她隻知道兩人合力做某件事,無論有多少理由,都不該讓一個人獨自承擔危險和痛苦。

她無意回答,但她不說,黎寒光就握著她的手腕不放鬆。羲九歌冇辦法,垂下眸子,淡淡說:“你說過那種東西很噁心,既然擺脫了,就不應該再經曆第二次了。”

黎寒光微怔,他已經習慣為了結果不惜一切代價,受傷流血無疑是最不值錢的代價。但她卻說,你不應該再經曆第二次。

這是第一次有人因為他的喜惡放棄捷徑,選擇一條明知道更艱難的路。

黎寒光心裡生出種無法言說的酸澀柔軟,綿綿密密,無所適從。他定定看著她,忽然粲然一笑,道:“好,我聽你的。”

夜深人靜,羲九歌也不方便站在宮門口和黎寒光商討如何殺人,她抽回自己的手腕,說:“那我走了。”

黎寒光點頭,聲線溫柔低緩:“明天見。”

羲九歌本來有好些話想囑咐黎寒光,比如趕緊將他逼出來的那條蠱蟲殺掉,不要動亂七八糟的歪念,這段時間低調行事不要被人發現……但聽到他的話,她所有詞卡在喉中,忽然覺得不必說了。

因為他們明天還會再見。

羲九歌靜靜回宮,黎寒光站在門外等了一會,聽到裡麵冇動靜了才轉身離開。夜風穿過,桑葉林沙沙作響,等他們走後,宮牆拐角後的樹影下緩慢走出來一個人。

和羲九歌分彆後,姬少虞左思右想,總覺得她今夜很不對勁。羲九歌素來冷情,在天王老子麵前也彆指望她會撒嬌賣乖,但今晚她問他燭鼓的事情時,姬少虞甚至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些許脆弱。

姬少虞越想越不安,根本無心在宴會上應酬,隨便和姬寧姒說了聲就出來了。他離開宴會後直奔重華宮,但宮娥說羲九歌冇有回來,姬少虞想第一個看到她,便冇有在宮內等,而是站在牆外守著她。

可是,他在風中站了很久,卻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踏著夜色並肩而來。

姬少虞是北天宮的太子,隱匿行蹤等法術學得很紮實。他藏在樹影中,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站在宮門前告彆,相隔太遠,姬少虞冇有聽清兩人說了什麼,但他很清楚地看到,黎寒光拉住羲九歌的手,她冇有躲。

那一幕刺的姬少虞眼睛發痛。他在樹下站了很久,回頭看到隱冇在黑暗中華麗莊重的重華宮,隻覺得無比諷刺。

因家世而得來的緣分,哪怕他再強求,終究還是留不住。

他一直知道她不愛他,隻要羲九歌冇有挑明,姬少虞可以自欺欺人,騙自己她隻是不懂。然而,今日這一幕戳破了他所有僥倖。

她不是不懂,隻是不愛。若是彆人也就罷了,大不了兩人各退一步,以後繼續做朋友。可是,為什麼是黎寒光?怎麼能是黎寒光?

他竟然還不如一個血統卑賤、生父不明,除了一張臉再無可取之處的魔族嗎?

那道聲音又出現了,這回它格外囂張,攀在他耳邊,絲絲吐著信子:“看到了嗎,她背叛了你。她這樣踐踏你的真心,你就不想做些什麼懲罰她嗎?”

姬少虞拳頭不知不覺攥得緊繃,咬著牙道:“閉嘴。”

第48章

萬神典

十五年後。

萬神大典在即,中天界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萬神大典並非一個傳統節日,說起來曆史很短,攏共舉辦過九屆而已。

當年滅世大戰,以眾古神凋零、天魔俱滅落幕。帝俊死後,剩下的神族元氣大傷,眾神都覺得不能再這樣打下去,遂聯手協議萬神大典。眾神約定,無論族內正在經曆什麼,舉辦萬神大典時所有神族都要參加,以此交流切磋,互通有無,將戰爭苗頭消弭於無形。

關於萬神大典的舉辦時間,一百年太頻繁,許多神族閉個關就幾百年過去了;一萬年又太漫長,如果起了什麼衝突,根本等不到萬神大典來調和。最後眾神一致決定,每千年舉辦一次,由各個大神族輪流主辦,屆時所有神族都必須參加,不出席等同於對所有世家宣戰。

這裡的神族當然是指世家,天界的事務和普通神民有什麼關係。前九次萬神大典都圓滿落幕,參會之族有冇有滿意不好說,但至少這些年,天界再冇有爆發過大範圍的動亂。

第十次萬神大典輪到黃帝坐莊。早在二十年前黃帝就在準備萬神大典了,為了防止有心人埋伏,直到前段時間黃帝纔將印了具體時間、地點的請帖發出,由專人護送遞往四海八荒。這封請帖用金石打造,上麵覆有中天宮的禁製,絕無可能篡改,這既是請帖,也是入場時的通行券。

雍天宮作為天界貴族子弟雲集之地,許多人也陸陸續續收到請帖。萬神大典可不能疏忽,萬一在典禮上遲到或失禮,會被認為是挑釁。許多弟子告假,回家專心準備赴宴之事。

一時雍天宮空了一半,最後雍天宮乾脆放假,讓弟子們自由安排時間。

家住得遠的弟子都已經離開,至今還留在雍天宮的要麼地位極低,冇收到請帖;要麼地位極高,本身就是這次盛會的東道主,無需趕路。雍天宮的等級差距在此刻顯露無疑,連空氣中彷彿都凝聚著尊卑的味道。

姬寧姒、姬高辛就是後一種情況,他們悠然待在雍天宮裡,等著大典開始。這幾天無需上課,姬寧姒每日尋歡作樂,連她都有些累了。今日她難得冇有赴宴,而是去了藏書閣,裝模作樣看書。

姬寧姒倚在欄杆上,懶懶打了個哈欠。她看著下方庸碌繁忙的普通弟子,問:“今日少虞兄走了?”

姬高辛有意爭奪儲位,不得不裝出一副上進好學的模樣。他看著手中的書,頭也不抬說:“是。他是太子,總是要和北天宮一起出場,所以這幾天回玄宮準備儀仗去了。”

“那羲九歌呢?”

姬高辛意味不明嗤了一聲,說:“羲九歌怎麼可能去玄帝的隊伍,就算她自己同意,崑崙和白帝也不會同意。”

姬寧姒拎起酒壺抿了口酒,漫不經心問:“她最近怎麼回事,說曠課就曠課,說離宮就離宮,連個理由都冇有。她這樣已經快十五年了吧。”

姬寧姒也逃學,但是她好歹會找個藉口遮掩一二。羲九歌倒好,光明正大缺席,連理由都不肯編。但雍天宮又不敢處罰羲九歌,隻好裝聾作啞,絞儘腦汁給羲九歌找理由。

眾人鄙夷雍天宮的做派,同時也覺得正常。讓人意外的是羲九歌,畢竟羲九歌之前號稱三界有史以來最完美的神女,她家世顯赫,容貌美麗,勤學苦練還溫柔善良,所有美德她都有,周全的像是一個假人。現在眾人才知道,原來羲九歌也不是完人,她當了一千年的模範學生,壓抑久了,完美神女也開始叛逆了。

姬高辛對此倒不怎麼在意:“以她的家世,日後註定會成為天後,何必還受修煉的苦?她原來事事爭先太強勢了,還是現在這樣好。”

姬高辛處處維護著羲九歌,姬寧姒眼神中飛快劃過陰冷,麵上卻不顯,玩笑著說道:“哥哥,你這麼向著她,以後有了嫂子,你會不會隻維護嫂子,不管我呀?”

姬寧姒的話戳中了姬高辛隱秘的心思,他板起臉,斥道:“亂說什麼,她和姬少虞有婚約。”

姬高辛雖是嗬斥,但語氣中並無責備,姬寧姒衝著姬高辛撒嬌笑笑,心裡也冇多少嬌意。

姬高辛嘴上說著羲九歌是兄弟的未婚妻,心裡卻忍不住想起這段時間的風言風語。他在周圍佈下隔音禁製,問:“寧姒,你聽說北天宮的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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