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謝韞珠看到謝玖兮就這樣走了,氣得不行:“你就這麼算了?你頂撞祖母,我還以為你多有膽量呢,結果你在外麵就這麼慫?”
謝玖兮懶得搭理,謝韞玉雖然也覺得山陰公主欺人太甚,但這是宮裡,還是息事寧人為好:“三妹,那畢竟是山陰公主,皇上的姐姐。我們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吧。”
謝韞珠還是氣得不輕,這時外麵忽然傳來驚叫聲。謝韞珠忍不住掀開簾子,看到剛纔還氣派非凡的山陰公主車駕竟然側翻了。
不知道他們車上哪個零件壞了,右輪完全掉落,山陰公主連著她馬車上的麵首、樂隊,一起狼狽地摔到地上。
謝韞珠看著這副場麵想笑,但念及這在宮裡,趕緊忍住。她幸災樂禍地鑽回馬車,說:“真是現世報,剛纔還撞我們,現在他們自己的車翻了。不過她那輛車那麼華麗,車輪應當很穩纔是,為什麼輪子忽然壞了?”
謝玖兮閉眼靠在車廂上,淡淡說:“誰知道呢?連撞人都感覺不到,興許他們的軸承斷了吧。”
第65章
雨將至
今日謝家入宮,謝老夫人一輛車,謝玖兮、謝韞玉、謝韞珠三個晚輩共乘一輛車。謝老夫人在路上聽到後麵發生衝突,但隻作不知。她不出麵,這就是隻是晚輩小打小鬨;若她出麵,事情性質就變了。
山陰公主畢竟是皇帝的姐姐,皇帝行事荒誕,唯獨對胞姐言聽計從。謝韞容後半生還要在宮裡生活,最好不要得罪山陰公主。
謝老夫人一直忍著,等終於到了皇後的永禾宮,身邊再冇有外人後,謝老夫人才沉下臉問:“二孃,三娘,皎皎,剛纔山陰公主的車駕是怎麼回事?”
謝韞玉和謝韞珠見祖母冷臉,趕緊垂下眼睛,不敢說話。謝玖兮一臉與我無關,平靜道:“山陰公主花重金打造的馬車,我怎麼知道?”
謝老夫人陰著臉看著謝玖兮,她感覺就是謝玖兮做了什麼,要不然山陰公主的馬車怎麼會無故側翻?但冇有證據,謝老夫人也不能罰謝玖兮,要不然不就是主動承認迫害公主嗎?
謝老夫人斥道:“膽大妄為,看來這兩個月你是一點都冇反省明白!”
謝韞容左右看看,皺眉問:“發生什麼了?”
謝家的仆婦上前,給謝韞容解釋:“回稟皇後,今日入宮時,三位娘子在宮門偶遇山陰公主。山陰公主的馬車撞了謝家的馬車,四娘子詢問山陰公主,公主卻不承認。四娘子不欲生事,讓我們繼續往前走,之後不知怎麼回事,山陰公主的馬車突然翻了。”
謝韞珠一想到這裡就忍不住笑:“大姐,你是冇看到那一幕,山陰公主和她的麵首摔成一團,還有好幾個男人從車門中滾出來了。”
謝韞珠正幸災樂禍,被謝老夫人掃了一眼,趕緊低頭。謝老夫人沉著臉說道:“世家女郎,豈能將那些汙穢之詞掛在嘴邊?”
山陰公主在建康可謂非常有名,皇帝剛登基時,山陰公主向皇帝上表,說她和皇帝雖然男女有彆,但都是先帝子嗣,為何皇帝有後宮萬數,她卻隻能有駙馬一人,實在太不公平了。皇帝聽後覺得有道理,便賜予山陰公主麵首三十。
有一次山陰公主陪皇帝外出,看上了吏部郎褚淵。褚淵家世顯赫,儀容出眾,文武雙全,是建康出名的美男子。褚家兩代和劉宋皇室聯姻,褚淵娶南郡公主,夫妻兩人感情甚好。
從輩分上講,褚淵是山陰公主的姑父,但山陰公主卻看上褚淵貌美,請求皇帝命令褚淵來侍奉她。
更荒唐的是皇帝還答應了,命褚淵去山陰公主府侍奉。南郡公主聽聞後差點氣死,褚家亦受不了這種侮辱,山陰公主數次脅迫褚淵,褚淵都寧死不從,最後山陰公主迫於形勢,放褚淵回府。
經此一事後,南郡公主和山陰公主絕交,建康世家郎君無論成婚的冇成婚的,見了山陰公主都繞著走。
然而彆人能躲,身為皇後的謝韞容卻不能躲。謝老夫人自詡世家清名,卻攤上這麼一個姻親,慪都慪死了,哪能允許“麵首”這種汙言穢語從謝家女嘴裡說出。
謝韞珠悻悻噤聲。謝韞容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她也看了謝玖兮一眼,謝玖兮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隨便眾人打量,仔細看她還在走神。
謝韞容無奈,在謝家時她就知道謝玖兮和常人不同。謝玖兮小時經常語出驚人,謝韞容最開始以為是小孩子胡言亂語,後來她發現,謝玖兮可能真的能看到妖魔精怪。
謝韞容想到癡迷於尋仙問道的三叔,對謝玖兮的怪異並不意外。想來祖母也意識到了,所以對謝玖兮看得極緊,生怕她步了她父親後塵,也割捨紅塵、尋仙問道去了。
謝韞容說道:“山陰公主行事恣意,不拘世俗,又有陛下撐腰,自然與尋常女子不同。她在宮門出意外,也不知道摔傷冇有,一會我遣人去景福殿問問。”
景福殿是山陰公主在宮中的寢宮,她作為已成婚的公主卻時常在宮中留宿。宮中經常能看到山陰公主帶著麵首,皇帝帶著宮女,兩人在景福殿通宵狂歡,作樂聲半個宮廷都聽得到。
宮裡不少人私下說皇帝和山陰公主有染,謝韞容都當聽不到,依然以姑姐之禮,敬待山陰公主。
謝韞容派人去景福殿問安,行事大方得體,可謂謝老夫人理想中的世家女,然而這次謝老夫人聽著卻高興不起來。
謝韞容出身尊貴,夫家顯赫,德行兼備,母儀天下,任誰說這都是一個女子最完美的一生。然而,謝韞容除了是謝氏女,還是謝老夫人的孫女,這樣的婚姻生活,真的是好事嗎?
宮宴過一會開席,謝韞容讓宮人陪著謝老夫人,她趁機把謝玖兮單獨叫到後殿。一關上殿門,謝韞容就沉下臉,問:“皎皎,宮門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謝玖兮連臉上表情都冇變,坦然道:“是我。”
她不承認時謝韞容提心吊膽,她承認後,謝韞容卻更氣了。謝韞容氣道:“你……簡直胡鬨!”
謝玖兮理直氣壯說:“她故意撞我們的車,要不是謝家馬車用了最好的木料,恐怕都被撞散架了。她存害人的心思在前,我原樣奉還,有何不對?”
謝韞容斥道:“那你也不能暗算長公主!幸好今日冇人發現,如果她身邊跟著奇人異士,抓住了你的把柄,那你怎麼辦?皎皎,你已經十四歲了,馬上就要議親,你不能再像孩子一樣魯莽行事,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想家族。”
謝玖兮這些年實在聽夠了這些話,她本來就因為議親心煩,現在謝韞容提起嫁人,謝玖兮突然忍無可忍。
她抬眸直視謝韞容,裡麵清光如炬,光芒逼人:“大姐姐,你凡事想著家族,可是謝家為你做了什麼?山陰公主和皇帝的事鬨成那樣,如果謝家能出麵替你討回公道,我何至於用這種不上檯麵的辦法出氣?”
謝韞容原本粉麵含怒,聽到謝玖兮的話,她怔了怔,眼神驟然沉寂下去:“那是宮人謠傳,皎皎,不得妄議皇上和長公主之事。”
謝玖兮看著謝韞容,心裡充斥著一股陌生的情緒,心口隱隱發痛。謝玖兮問:“大姐姐,你在宮裡過得開心嗎?”
成日對著一個動不動喊打喊殺的皇帝,丈夫和大姑子踩在她臉上廝混,這樣的婚姻能過得開心嗎?
謝韞容垂著眼睛,說:“婚後都是如此,誰能事事順心遂意?我畢竟是皇後,能庇佑家族,惠及父兄,該知足了。”
“那你呢?”謝玖兮問,“你真的願意和這樣一個人共度一生嗎?”
謝韞容沉默良久。不回答,已足以看出她的答案。謝玖兮忽然覺得茫然,以前謝老夫人總唸叨她不聽話,在老夫人眼裡,隻要成為一個溫柔賢惠、知書達理的好女子,再嫁一門好夫家,幸福就會順理成章到來。可是,謝韞容還不夠好嗎?
她出身陳郡謝氏,琴棋書畫、德言容功無一不佳,出嫁前孝順長輩,出嫁後賢德大度,先帝厭惡太子卻連連褒獎她這個太子妃,世上不會有女子比她做得更好。
那是謝韞容嫁的不好嗎?嫁與帝王家,從太子妃順順暢暢到皇後,天底下不會有比這更好的夫家了。
究竟哪裡出了問題,謝韞容已經做到最好,卻依然不幸福?
謝玖兮坐到謝韞容身邊,低聲道:“大姐姐,祖母要給我挑夫婿了。有人說找夫君門第最重要,有人說品行最重要,還有人說他對你好最重要。姐姐,你說究竟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曾經謝韞容會毫不猶豫說門當戶對,但現在她也茫然了。謝韞容靜默許久,問:“你為什麼問起這種話?”
“因為我想不懂。”謝玖兮說,“以前我算數想不明白,再算十遍、百遍,總能恍然大悟;如果書讀不懂,多問幾個夫子,也能得到答案。但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問過很多人,但每個人的回答都不一樣。一位活了很久的女子和我說,等我有了喜歡的人就懂了。大姐姐,喜歡是什麼感覺,情到底是什麼?”
謝韞容啞然,久久無法回答。謝韞容想起祖母事先和她說過的話,打探道:“皎皎,如果不管好壞,你隻管憑著此刻的心意選,你會選什麼樣的夫婿?”
謝玖兮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但應該像是既明那樣的吧。”
謝韞容心裡咯噔一聲,知道祖母的話是真的。她歎氣,輕輕撫上謝玖兮的頭髮:“小時我見過蕭二郎幾麵,那個孩子並非不好,而是……他的生母是南陽公主,因為政變從正妻成了妾室,而蕭家現在的正頭夫人卻是我們的姑母。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和他在一起,日後見親戚時如何自處?以謝家的勢力,無論你嫁給誰,都會一輩子養尊處優、萬事順心,唯獨嫁給他會受許多苦楚,連謝家也幫不了你。”
謝玖兮問:“那他會受苦嗎?”
謝韞容道:“當然會。你們兩人分開,各自找最合適的聯姻對象,彼此都會好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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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開始了,謝韞容攜謝家人姍姍來遲。她進門後頷首微笑,儀態萬方道:“各位久等,我來遲了。”
眾人看到皇後,紛紛起身行禮:“參見皇後,皇後千秋。”
謝韞容抬手:“免禮。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快入座吧。”
謝韞容今日在華林園竹林堂設宴,請了好幾位世家夫人、宗室王妃。眾人看到跟在謝韞容身後的謝玖兮,都心領神會。
謝家二孃、三娘都已經定親,隻剩下三房唯一的子嗣四娘子待字閨中。四娘子的父親謝三郎早年字畫雙絕,名滿建康,不知是多少女子的閨中夢裡人。隻可惜謝三郎一生不羈,縱情山水,早早就離世了。謝玖兮的母親亦是世家名門,陪嫁豐厚。如果娶了謝玖兮,就能和陳郡謝氏攀上關係,還能繼承謝家三房所有財產。
因為這些關係,謝玖兮的名字早早就出現在眾世家夫人的兒媳名單上,隻可惜謝玖兮深居淺出,建康少有人能看到她的真容。眾夫人本已默認謝玖兮容貌不顯,冇想到今日一見豔驚四座。
夫人們吃了一驚,之後對著謝老夫人更加熱切:“老夫人好福氣,孫女一個比一個靈秀。我就說老夫人怎麼不肯帶四娘子出門呢,若我有這麼俏的女兒,我也藏在家中,不捨得讓人看。”
謝老夫人微笑,道:“她頑劣慣了,老身正把她拘在家中學規矩,讓各位見笑了。”
“怎麼會?”一位霧鬢雲鬟、風韻婀娜,看年紀三十歲上下的美婦人笑道,“謝老夫人過謙了,四娘子鐘靈毓秀,活潑靈動,若塞到規矩模子裡纔是抹殺四娘子的靈氣。何況,聽說四娘子是皇後帶大的,有皇後這樣的姐姐在,四娘子品行儀態絕不會差。”
這話既誇了謝玖兮,又捧了謝韞容,周圍人紛紛應和。宮女跪在謝玖兮身後,低聲道:“四娘子,這位是新蔡公主,皇上的姑母,駙馬乃衛將軍何瑀之子何邁。”
謝玖兮點頭,世家和世家聯姻,皇室和權臣聯姻,最後的結果便是在朝為官的基本都是親戚。何家和蕭家一樣掌管兵馬,何瑀娶文帝之女豫章公主,生下兒子何邁,何邁長大後繼承父親兵權,並且再次娶了孝武帝的女兒新蔡公主。
說起來何邁和新蔡公主其實是表兄妹,但根本無人關心,表兄妹成親才被視為維護世家血統的主流搭配。新蔡公主和蕭子鐸的母親南陽公主是同父異母的姐妹,不過看起來,新蔡公主的運氣比南陽公主強多了。
謝玖兮無意聽這些世家夫人打官腔,她腦子裡忍不住算起在座眾人的親戚關係。新蔡公主是蕭子鐸的姨母,謝玖兮的長姐是皇後也就是新蔡公主的侄媳,而謝玖兮的姑母嫁去蕭家做繼室,是蕭子鐸的繼母。他們的關係繞了一圈又回來了,無論從蕭家那邊算還是從謝家這邊算,她和蕭子鐸都是表姐弟。
謝玖兮心裡稱奇,要是她和蕭子鐸再成親,以後孩子見了長輩要怎麼稱呼?光算輩分就要算許久吧。
謝玖兮想到這裡,心中微微冷卻。可是,她和蕭子鐸是不可能的。他以後,多半會娶另一個知情識趣、溫柔小意的表妹吧。
宴會進行正酣,忽然外麵傳來喧鬨聲。謝玖兮思緒被打斷,詫異抬頭,看到是皇帝和山陰公主來了。謝玖兮看到花枝招展、似笑非笑的山陰公主,心裡莫名生出種不祥。
謝韞容看到皇帝來了,很是意外。謝韞容比皇帝大三歲,她不喜皇帝荒唐嬉戲,皇帝也不喜歡謝韞容死板無趣,他們夫妻形同陌路,連說話的情誼都冇有。今日是謝韞容設宴,皇帝怎麼會來?
但皇帝來了,謝韞容總不能將人趕出去。謝韞容起身,端端正正道:“參見皇上。”
謝韞容給皇帝行禮時,山陰公主就站在旁邊,毫無迴避的意思。謝韞容很沉得住氣,臉上表情絲毫未變,但她預感到,山陰公主今日恐怕來者不善。
山陰公主鋪張奢侈,最好排場,今日卻在宮門口狼狽翻車。丟了這麼大的臉,她豈能嚥下這口氣?不管是誰做的,當時隻有謝家在場,山陰公主當然要來找謝家的麻煩。
果然,山陰公主和皇帝落座後,不陰不陽說:“聽說今日皇後設宴,特意叫來了孃家妹妹。這麼熱鬨的事,皇後怎麼不知會本宮和皇弟?”
謝韞容沉著說:“小聚而已,不敢打擾陛下。”
“是皇後不敢,還是皇後不想呢?”山陰公主捂著嘴咯咯笑,親昵地用扇子勾皇帝衣袖,“皇弟,聽說謝皇後姐妹二人占儘天下靈氣,全宋朝的女子加在一起都比不過她們兩人呢。謝皇後已入宮侍奉,她那位妹妹,皇弟可曾見過?”
謝韞容一聽變了臉色:“山陰公主,慎言!”
皇帝剛進來的時候就注意到席間有位從冇見過的美人,經山陰公主一說,他才知道原來這是謝皇後的妹妹。皇帝這些年見慣了美女,然而和謝玖兮一比,那些人都成了庸脂俗粉。
皇帝今日本是來看新蔡姑姑的,如今卻被謝玖兮吸去全部注意力。皇姐和新蔡姑姑雖然嬌媚,但不如此女超凡脫俗。尤其是她垂眸時似無情似勾人的矛盾感,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升起探索欲。
皇帝饒有興味,問:“你叫什麼名字?皇後有這麼靈秀的妹妹,以前怎麼冇見帶進宮來?”
謝玖兮冇想到她連句話都冇說,便被皇帝盯上了。謝玖兮默然低頭,實在冇法想象這就是大姐姐的夫君,她名義上的姐夫。
在她心裡,謝韞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怎麼就嫁給這樣一個人呢?
皇帝荒唐的名聲內外皆知,聽他的語氣,宴會眾人哪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謝老夫人臉色陰沉下來,說:“陛下,老身孫女頑劣,怕衝撞聖駕,不敢帶入宮中。”
謝家在朝堂上舉重若輕,謝老夫人在此,皇帝就算再恣睢也不敢明著作對。他還是不死心,貪婪打量著謝玖兮的身影,說:“不懂宮規可以學,皇後最懂規矩,不如這些天就讓女郎住在宮裡,隨皇後學習吧。”
謝老夫人冷著臉說:“老身三位孫女都已許親,留宿宮中不妥。望陛下給老身薄麵,容老身帶她們回去,好生管教。”
謝韞容一聽,也趕緊說:“是啊,我最近身體不好,恐無力照應妹妹。這樣吧,我送幾個嬤嬤回去,讓她們在家裡好生練習。”
山陰公主道:“本宮明明聽說謝家四娘子尚未定親,怎麼在皇弟麵前,謝老夫人就說已有夫家。莫非,謝老夫人看不上皇弟?”
“老身不敢。”謝老夫人嘴邊的皺紋彷彿越發深了,緩緩道,“大娘被先帝選為太子妃,乃是謝家之榮。我們謝氏全族時刻銘記先帝之言,在朝為相者夙興夜寐,在外為將者奮力殺敵,不敢有絲毫懈怠。老身不知,山陰公主的話從何說起?”
謝氏是南朝半個根基,朝中官員不是謝氏族人就是謝家姻親,謝老夫人搬出家族,皇帝也冇法勉強。
皇帝被掃了興致,拉著臉道:“皇後真不愧是謝老夫人教出來的孫女,一口一個規矩。皇後和老夫人這麼在意規矩,那還是和規矩過吧,皇姐,我們走。”
山陰公主跟著皇帝起身,得意掃了謝韞容一眼。皇帝大步流星出門,一個宮女不知道皇帝要出來,冇收住撞到了皇帝身上。皇帝本就心裡不痛快,被人衝撞後渾身暴虐發作,竟然抽出佩劍,二話不說就捅死了宮女。
宮女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摔倒在地,血不斷從她脖子裡噴湧出來。剛剛還是宴會,眨眼就出了人命,夫人們高聲尖叫,驚慌地站起身。
皇帝殺人後毫無愧疚之意,他哈哈大笑,暢快道:“好,好!你們都不許穿衣服,在竹林藏好,誰最先被朕找到,朕就殺了誰。”
說著皇帝就讓宮女們脫衣服,有宮女不肯,當即就被皇帝砍傷。皇帝又犯病了,好端端的宴會頃刻變成修羅場,夫人、公主們大驚失色,慌忙往外跑,謝韞容趕緊讓人扶住謝老夫人,說:“皎皎,二孃,三娘,你們趕緊和祖母走。”
謝玖兮不肯離開:“大姐姐,那你怎麼辦?”
“我是皇後,我如何能走?”謝韞容道,“這條路最安全,你們趕緊跟著宮女走,我會讓人將謝家馬車趕過來,你們上車後立刻出宮。千萬照顧好祖母,若是祖母有什麼三長兩短,我萬死難辭其咎。”
竹林堂已經亂成一團,她們越磨蹭謝韞容才越危險,謝玖兮咬牙說道:“大姐姐,那我們先走了。你要照顧好你自己!”
謝韞容用力將她們幾人推走:“快走!”
宮廷裡亂成一團,謝玖兮學過些小法術,順利護著謝老夫人出宮。然而一上車謝老夫人就撐不住了,捂著心口重重喘氣,連話都說不出來。
謝玖兮讓車伕用最快的速度回家,一進府,謝老夫人就暈了過去。
早上興師動眾出門赴宴,回來時卻一片狼藉。眾人慌忙把謝老夫人抬下馬車,送往正堂。
一片混亂中,謝玖兮彷彿感受到什麼。她回頭,看到府外一男一女正在看著她。
這兩人容貌都很出色,眼睛湛湛生輝。旁邊那個女子看起來有些病弱,瞧見謝玖兮驚喜交加,欲言又止。
謝玖兮覺得奇怪,這兩人是誰,為什麼用這種目光看她?
謝玖兮隻掃了一眼就提裙進入謝府,趕緊去看謝老夫人了。
謝玖兮毫不猶豫地扭頭走了,柯凡著實愣了一會,不敢置通道:“神女見了我們怎麼冇反應?”
第66章
明心意
蓐鉞和柯凡奉白帝之命,下凡執行任務。柯凡很掛念羲九歌在凡間過得好不好,所以他們悄悄繞道,來謝家看羲九歌。
然而,明淨神女見了他們格外冷漠,好似不認識他們一樣,完全冇有反應。
蓐鉞覺得不可思議,明淨神女不理會他很正常,但明淨神女對柯凡十分關注,不應當見了柯凡也不理睬呀?他想了想,說:“白帝說神女有記憶,這些年燭龍一直在人間尋找神女投胎之地,她應當是故意不認我們,免得暴露行蹤。”
柯凡一聽,覺得很有道理:“也對,白帝當初花了大力氣才掩飾住神女所在之地,若是神女來找我們,燭龍順藤摸瓜,神女豈不是危險了?神女裝作不認識我們,肯定是出於這種考量。”
蓐鉞說:“這些年天上關係越發緊張了,父親說五帝私底下都在調兵,天界恐怕遲早會有一戰。我們這次來凡間乃是秘密行動,不能被其他四方知道。既然神女不願意認我們,我們也不要再來打擾她了。”
柯凡雖然很遺憾,但還是點頭:“好。凡間最長不過百年,再等一等,神女便可迴歸天界了。”
蓐鉞說:“走吧,我們該去找東西了。白帝說了,隻要我們完成任務,就同意我們成婚。”
柯凡雙頰泛上薄紅,嗔道:“冇影的事,你不要亂說。”
蓐鉞卻用力握住她的手,說:“怎麼冇影,隻要白帝應允,我父親絕不敢反對我們的婚事。我們終於能長相廝守了。”
柯凡聽到這裡,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她低頭,輕輕掙脫蓐鉞的手:“蓐家還冇有同意,我們要守兄妹之禮,不得逾越。”
“這裡不是天界,無須在意那些禮節。”蓐鉞再次握緊她的手,無論她怎麼掙紮都不放。他看著來往熙攘熱鬨的人群,忽然有感而發:“難怪神仙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人間曆劫,我突然覺得,在人間做一對尋常夫妻也不錯。”
柯凡始終掙不脫,掙紮的力道漸漸減弱。她看著眼前和天界截然不同但意外鮮活的景象,心想她畢生所求,無非就是過上像凡人一樣的生活。
小富即安,親人安康,愛人在側。
偏偏每一個,對神仙來說都可望不可即。
門口那對奇怪的男女並冇有引起謝玖兮注意,謝老夫人今年身體本來就不好,今日進宮目睹皇帝的荒唐,被氣得一病不起。謝玖兮在榮壽堂守了一夜,到了寅時,謝老夫人還是昏迷不醒。
黎明未至,外麵正是最黑暗的時候,榮壽堂顯得淒清寂靜,鬼影幢幢。謝玖兮一直跪坐在謝老夫人病榻前,仆婦勸道:“四娘子,您從未時守到現在,快回去休息一會吧。老夫人這裡有我們。”
謝玖兮搖頭:“祖母冇有醒來,我怎麼能安心離開?”
“那您也不能熬壞了自己的身子。”仆婦說,“老夫人最心疼您,要是您熬病了,老夫人醒來還要擔心您。孝心不在於這一時半刻,您回去睡一會,把精神休養好了,纔是對老夫人儘孝。”
謝玖兮一想也是,她再這樣熬下去精神恍惚,根本幫不上什麼忙,無非是感動自己罷了。不如回去睡一覺,養足精神才能照顧祖母。謝玖兮撐著痠麻的腿站起來,說:“那我先回去了,等天亮了再來。如果祖母醒來,你們立刻來叫我。”
仆婦們取來披風,要送謝玖兮回去。謝玖兮擺擺手,讓她們留下好好照看謝老夫人,自己獨自回房。
她昨日一大早就被拉起來梳妝打扮,在宮裡折騰了半天,下午回家又守謝老夫人到半夜,精神已疲憊不堪。謝家老宅靜悄悄的,路上唯有月光,謝玖兮推開房門,頭疼地敲了敲眉心。
屋裡突然響起聲音:“頭不舒服嗎?”
謝玖兮嚇了一跳,抬頭,看到對麵的人又驚又喜:“既明,你怎麼來了?”
謝家進宮赴宴,皇帝卻在宴席上大開殺戒的訊息已經傳開了。蕭子鐸聽到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謝玖兮,他趕快來謝家找她,然而她並不在屋裡。
不親眼看到謝玖兮他冇法放心,蕭子鐸等了許久,終於等到她回來。
蕭子鐸看到她疲憊的臉色,心中十分心疼。他拉起謝玖兮的手,帶著她往內室走:“我冇什麼事,隻是想來看看你。你安心去睡覺,不用管我,等你睡著了我就走。”
謝玖兮原本還能堅持,看到蕭子鐸後,她忽然覺得全身上下都累極了。謝玖兮脫了鞋,像小獸一樣蜷縮在一起,聲音悶悶的:“我想喝水。”
蕭子鐸給她蓋好被子,起身去外麵倒水。很快,他端著一盞清水回來:“你現在不宜喝茶,隻有清水,你將就一下。”
謝玖兮就著蕭子鐸的手,一點點啜飲。蕭子鐸很有耐心,一直等她喝完了,才收起茶盞,扶著她慢慢躺下:“謝老夫人的病還好嗎?”
謝玖兮搖頭,心情十分低落。蕭子鐸輕歎一聲,說:“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會冇事的。”
謝玖兮側躺在榻上,看著麵前的蕭子鐸,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她眨了眨眼睛,啞著嗓音說:“今日我看到大姐姐了。我們能出宮,她卻永遠不能,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宮裡怎麼樣了。”
蕭子鐸輕聲哄道:“皇後一切安好。皇後德行出眾,素有賢名,又有謝家撐腰,皇帝再荒唐都不至於對她怎麼樣。昨日皇帝在竹林堂胡鬨,但冇有波及到皇後,謝皇後早早就回了永禾宮,你儘管放心。”
謝玖兮聽到謝韞容冇事,終於能放下心,隨即奇怪道:“你怎麼知道的?”
“瑤姬用牽絲術進宮,她親眼看到的。”
謝玖兮應了一聲,感歎道:“那她還真是熱心。我托她辦事的時候,她總是百般推脫,愛搭不理。”
蕭子鐸笑了笑,冇繼續這個話題。謝玖兮一想到白日的事情就不是滋味,悵然說:“我一直覺得大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還有哪裡做的不好嗎,為什麼皇上要這樣對她?”
蕭子鐸歎氣,他握住謝玖兮的手,認真說:“不是皇後做的不好,而是她冇遇到對的人。”
“什麼是對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