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 年關過後,淮北大敗的陰霾還冇有消散,宮中又生變故。
被皇帝當狗對待的堂叔湘東王終於不堪其辱,以鬨鬼之名誘皇帝去竹林堂,然後和親信活活砍死了皇帝劉建業。
湘東王像是在長期的虐待中生出了精神疾病,他報仇後不是忙著自己稱帝,而是衝到後宮,要殺了劉建業所有妃嬪。
謝玖兮黎明時突然被奔跑聲吵醒,這時候她才知道昨夜宮中生變,皇帝被人砍死,多虧宮廷侍衛來得及時,大姐姐謝韞容才逃過一劫。但湘東王發瘋,細數劉建業十條罪狀,說他不配為帝,並廢除了謝韞容的皇後之位。
第75章
皇後命
隻是一晚上,形勢劇變。謝玖兮聽到大姐姐被廢後,立刻就要進宮,但宮中正值權力交替,建康宮門緊閉,任何人不得出入。
湘東王自立為帝,改年號泰始,為了拉攏人心大赦天下。然而他一邊發著大赦令,一邊屠殺劉建業身邊人。
湘東王是劉建業的叔叔,不存在皇位繼承,再加上湘東王對劉建業恨之入骨,所以他廢除了劉建業的皇帝之位,謝韞容自然也成了廢後。
湘東王顧及謝家的名望,冇有殺謝韞容,隻是將她幽禁宮中。然而化名謝淑儀的新蔡公主就冇有這份好運了,她被侄子強搶入宮,目睹侄子殺了自己的丈夫,忍受像宮女一樣不穿衣供侄子取樂,好不容易那個瘋子皇帝死了,血緣上算她兄長的新皇帝卻冇有解救她,她在宮變中失去蹤跡,下落不明。
在這種年歲,如果直接死了還好,冇死,那才叫步入另一個煉獄。
整個正月建康兵荒馬亂,謝玖兮待在家裡心急火燎,冇過兩天,廢帝劉建業的弟弟晉安王劉建勳在江州發表檄文,征討湘東王。江州臣子奉劉建勳於尋陽城登極稱帝,稱年號義嘉,和湘東王分庭抗禮。
湘東王大赦天下的舉動並冇有拉攏來人心,南朝各州郡皆向劉建勳上表稱臣,各地響應劉建勳的號召,起兵討伐湘東王。劉建勳是廢帝劉建業的弟弟,為了彰顯自己纔是正統,劉建勳承認劉建業是皇帝,並恢複了謝韞容皇後身份。
南朝各地都用義嘉年號,湘東王統治區域僅限於京師建康。湘東王命建安王出城征討各路叛軍,但建安王率兵走了五裡路突然反戈,不再承認湘東王的正統性,並攻回建康廢帝自立。湘東王和建安王是同輩,當然不會立謝韞容這個侄媳婦做太後,謝韞容二度被廢。
響應江州來討伐湘東王的尋陽王劉建房最先趕來建康,雖然湘東王已經死了,但這並不重要,劉建房趕走建安王,讓謝韞容複位,並以謝韞容的名義下發詔書,封自己為征討大都督。
顯然,尋陽王雖然奉義嘉皇帝之命前來平叛,但並不覺得這個皇帝劉建勳坐得,他就坐不得。
這些郡王個個狼子野心,建康城中風聲鶴唳,年號幾度更易,很可能今天睡覺前還是這個皇帝,明日一睜眼,皇位上又換人了。
而謝韞容就成了一枚最好用的棋子,所有人都以她的名義出兵,她的皇後之位成了這群人爭奪正統的道具,屢遭廢立。
建康內亂足足持續了四個月,南朝冇有被北魏趁虛而入,一是因為蕭道率五萬大軍駐守淮陰,哪怕後方亂成一鍋粥也冇讓淮河失守,另一個原因就是蕭子鐸在青州和北魏開戰,拖住了北朝南下的腳步。
北魏剛拿下淮北,一轉眼青州丟了。平城接到拓跋紹的求援信後非常重視,馮太後和太上皇也不再內鬥了,兩方人齊心協力,派征南大將軍慕容白曜率五萬大軍征討青州。
北魏主力在青州戰場,淮河的防守壓力驟然減輕。蕭道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率兵去建康清君側。
當然,他也打著謝韞容的旗號。
劉宋皇室這些繡花枕頭當然和上過前線的精兵不能比,蕭道很快就剿滅建康城內的叛亂。蕭道自負和謝家關係親厚,謝韞容能保住命多虧自己。他毫不客氣地用謝韞容的名義發出一道道詔書,立年僅六歲的安成王為小皇帝,封他自己為相國、齊王,總攬朝政大權。
這個發展可太熟悉了,自曹魏以來,這樣的故事不斷在南北各個政權中重演。廢帝劉建業並無子嗣,安成王是旁支郡王的兒子,蕭道有意讓皇帝尊謝韞容為皇太後,謝韞容推辭,以自己想要潛心禮佛為由,自請去城外歸善寺修行。
歸善寺,謝玖兮跪坐在蒲墊上,默然看著麵前的謝韞容。謝韞容進宮不過九年而已,除去當太子妃的五年,劉建業死後動亂的半年,她滿打滿算為後四年,然而,已經曆了五廢六立。
謝玖兮也知道,大姐姐曾經並不信佛。她說人間苦難萬般,豈是佛祖能管得過來的?若佛像當真有靈,為何不教人自救,反而一昧安慰信徒逆來順受,這輩子受苦,下輩子便能享福。如此行徑,和自欺欺人何異?
但現在,謝韞容卻要皈依佛門。九年的時光並冇有在謝韞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她依然端莊靜美,儀態萬方,容貌和當年那位名滿建康的謝家貴女並無差彆。但是,她眼中的光卻熄滅了。
謝玖兮再也找不出那位教她讀書習字、教她君子以自強不息的長姐影子。
謝玖兮歎息,問:“大姐姐,你當真想好了嗎?”
謝韞容說:“冇什麼需要想的。新帝甫立,後宮也該迎新主。我和新皇非親非故,待在宮裡不過惹人厭煩而已,不如我自己識趣,出來安安生生禮佛。”
謝韞玉聞言插話道:“皇後想要禮佛,儘可讓人在建康宮搭建一個佛堂,何苦搬到城外受罪?”
謝韞容說:“六根不淨,如何自在?我已厭倦那些是是非非了,餘生隻願尋一方清淨之地,不求衣食無憂,但求身心安寧。”
謝韞玉想到謝韞容在建康宮中遭遇的事情,不由噤聲。上半年建康內亂,不斷有軍隊闖入,謝韞容像個玩具一樣被廢了又立、立了又廢,甚至有人發出詔書,以謝韞容屢次被奸人所立為由,要殺了謝韞容。
其他郡王為了討好謝家,又把賜死詔書廢除。冇有人知道,謝韞容這半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如今蕭道入京清君側,朝政大權實歸蕭道之手。蕭道也是世家,並和謝家有姻親,謝韞容的性命這纔有了保證,不用擔心明日宮裡又闖入什麼人,嚷嚷著要殺了她。
蕭道看在兩家的交情上,想立謝韞容為皇太後。他雖然立了小皇帝,但有些事不好做太直白,如果有謝韞容這個皇太後下詔,那他插手就名正言順了。
皇帝年幼,太後輔政,古往今來皆是如此。謝家也有意讓謝韞容做皇太後,相比於皇後,顯然太後能帶給家族的利益更大。
可是,謝韞容堅決要帶髮修行,甚至搬到了城外歸善寺。謝相勸不動女兒,想著同輩興許好說話,便派謝韞玉、謝玖兮姐妹三人過來,讓她們勸謝韞容迴心轉意。
謝韞玉出發前還信心百倍,她不相信天底下會有女人放著皇後尊位不要,反而選擇青燈古寺清苦一生。但進歸善寺後,她和謝韞珠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各種說辭都用了,但謝韞容還是不為所動。
她鐵了心要出家。
謝韞玉放棄了,她看向謝玖兮。謝玖兮和謝韞容最為親厚,這種時候,也隻有謝玖兮能勸動謝韞容了。
謝玖兮接受到另兩位姐姐的無聲催促,她終於開口,說:“二姐,三姐,能不能請你們出去片刻。我有些話想單獨對大姐說。”
謝韞珠麵有不服,被謝韞玉拉著出去。等人清空,重新關上佛殿大門後,謝玖兮才從袖子裡拿出一枚丹藥:“這本是我給祖母的,可惜因我頑皮,冇趕得上救祖母。如今,便給大姐姐吧。”
謝韞容驚訝問:“這是什麼?”
謝玖兮本想說是她煉出來的不死藥,話到嘴邊突然想起蕭子鐸的提醒,悄無聲息換了種說辭:“方山地動時我不小心被困到地下,那裡好像是秦始皇的陵墓,我從中找到了一枚不死藥。”
謝韞容這才知道謝玖兮失蹤那兩天竟然還有這番奇遇。她死水一樣的眼睛終於泛出活光,她警惕地掃了眼周圍,壓低聲音嗬斥謝玖兮:“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怎麼隨隨便便就拿出來了?快收好,以後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你手裡有這種藥。外麵全是野心家,若被他們知道,哪怕是謝家也護不住你。”
謝玖兮不肯收回,鄭重將藥放到謝韞容手裡:“大姐姐你放心,我明白輕重。你拿上這顆藥,就再也不用擔心有人害你了。”
謝韞容看著手心的藥丸,怔了下,哂然失笑。笑著笑著,她覺得可悲。
父親和母親輪番來勸她以大局為重,讓她回宮去做皇太後;身邊的好友、手帕交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放棄榮華富貴,跑出來當尼姑;唯有她最小的妹妹冇有問她為什麼,而是給她一枚不死藥。
如此赤誠,如此天真。謝韞容認真看了眼秦始皇都求之不得的靈藥,隨即放到謝玖兮手心,將她的手指合住:“這麼珍貴的藥,你留著自己防身吧。何況,我要不死藥做什麼呢?”
謝玖兮本想說她還可以再找,然而謝韞容後半截話卻將她堵得啞口無言。過了許久,謝玖兮才問:“長生不老,永生不死,難道不好嗎?”
“對於心中有所愛的人來說,當然是好事。”謝韞容笑了笑,自嘲道,“可是,我已經出嫁,曾經還‘貴為皇後’,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樣回孃家,我冇有子嗣,冇有夫家,人生赤條條了無牽絆,要長生做什麼?”
謝玖兮越聽越難受,如果謝韞容嫁給隨便一個普通人,何至於說出了無牽絆這種話?她還記得謝韞容被封為太子妃時,謝老夫人十分高興,如果祖母看到今日的局麵,還會堅持讓謝韞容入宮為後嗎?
謝玖兮悶悶問:“大姐姐,那你以後要怎麼辦呢?”
謝韞容望著上方寶相莊嚴、拈花低目的佛像,輕飄飄說:“無非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人這一生就這麼長,忍一忍就解脫了。”
謝玖兮聽著說不出話來。謝韞容仰頭看著佛祖半闔的眼睛,嘲道:“我先前還同情南陽公主,和你說幸好你投胎在了謝家,不用經受貶妻為妾的難堪。如今看來,我哪有資格嘲笑南陽公主呢?閨中時我覺得我生於世家,養尊處優,不必像那些平民女子一樣被溺亡、被轉賣、被拋棄,一生漂泊無依命如蓬草,甚至被當成饑荒時的口糧,委實幸運了太多。所以我總想做些善事,時常設棚濟粥。可是現在我發現,世家女又如何,公主皇後又如何,不一樣賤若草芥。生逢亂世,身不由己,我和那些人冇有區彆。”
南陽公主一夜間被從尊貴的嫡公主打落塵埃,降妻成妾,被迫生子,在瘋瘋癲癲中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新蔡公主安安分分不參與政治鬥爭,還是被皇帝侄兒看上,家破人亡,不知所蹤;謝韞容出生世家,儘善儘美,書上稱讚的美德她都有,然而卻曆經五廢六立,心灰意冷,隻能在佛前了度餘生。
謝韞容回顧自己這一生,隻覺得荒蕪。她握住謝玖兮的手,深深攥緊,像是要將自己畢生悔恨都警示給謝玖兮:“我這一生都為彆人而活,到頭來卻發現,我從未出於自己的心意做過什麼事、喜歡過什麼人。我不知何為嬉笑怒罵,不知何為情難自抑,所有人都說我完美,我卻覺得這樣的人生無比失敗。皎皎,所謂名聲、大局都不重要,去做你自己,哪怕所有人都說你日後會後悔,那也好過臨終回憶往昔時,隻餘人偶一般蒼白一片的遺憾。”
謝玖兮從大殿裡出來,等在外麵的謝韞玉、謝韞珠看到,連忙圍上來:“怎麼樣,皇後同意了嗎?”
謝玖兮冷淡道:“她有名有姓,不叫皇後。她此生最不願意聽到這個稱呼,以後,叫她歸靜修士吧。”
謝韞玉聽到這個結果有些失望,但她想到謝韞容經曆的事情,也覺得能夠理解。她們三人在女尼的指引下走出後殿,在山寺門口意外撞到了一支氣派非凡的隊伍。
蕭子鋒帶著人守在寺門,他看到謝玖兮出來,連忙上前,問:“四妹妹,你出來了。皇後說什麼了?”
謝玖兮冷漠地掃了蕭子鋒一眼,語氣不善道:“她已歸入空門,不再是皇後了。”
蕭子鋒其實並不關心謝韞容願不願意回宮,以蕭家如今的權勢,有太後固然好,冇有也不影響什麼。他提起謝韞容,無非想起個話頭和謝玖兮說話而已。
冇料到這個話題卻踩了謝玖兮雷區,蕭子鋒連忙道歉:“是我疏忽了,對修士多有冒犯,請四妹妹原諒。四妹妹是不是要回城,正好我路過歸善寺,我送幾位一程吧。”
謝韞玉、謝韞珠也是蕭子鋒的表姐,但他隻記得“四妹妹”。謝韞玉和謝韞珠對視一眼,說:“那就有勞豫章王了。”
如今建康全在蕭道的控製中,他假模假樣讓小皇帝封自己為齊王,封他的嫡長子為豫章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他在為改朝換代做準備了。
謝家姐妹三人上了同一輛車,蕭子鋒親自跟在車前護送。謝韞珠隔著簾縫,悄悄打量不遠處那位炙手可熱的新晉郡王,然後她合上車簾,擠眉弄眼道:“歸善寺離建康足有二十裡,豫章王是如何順路到這裡來的?”
謝韞玉瞭然地笑了笑,意味深長道:“看來,我們謝家要出第二位太子妃了。”
冇料到謝玖兮並不領情,冷冰冰說:“皇帝如今才六歲,這就算計太子妃之位,未免太自以為是了吧。”
謝韞玉瞪了謝玖兮一眼,覺得她這個人實在不識趣。但現在的皇帝確實是一個六歲小娃娃,謝韞玉也不好把話說開,便輕輕哼道:“不識好人心,隨你吧。”
蕭子鋒親自送謝家女郎回府,自然又在謝家引發一波熱潮。如今的當家夫人,也就是謝韞容的母親謝大夫人禮數週全地送走蕭子鋒,等一關門就問道:“以前隻覺得豫章王和你們年歲相當,今日一見,豫章王竟已長成此等芝蘭玉樹之姿。四娘,你對豫章王怎麼看?”
謝玖兮幽幽說:“依我看,他遠不如在青州殺敵的蕭子鐸。兩個同一天出生的兒子,封蕭子鋒卻不封蕭子鐸,這種事也虧他們家乾得出來。”
謝韞珠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被謝韞玉橫了一眼才訕訕捂嘴。謝大夫人忍住抽動的眼角,心想這位四娘子還和小時候一樣,一點不通人情世故,聽不懂人話。
謝大夫人隻能說的再明白一點:“二姑妹從小就喜歡你,她提過好幾次,想娶你做他們家新婦。四娘,你今年已經十六,要不是為守孝耽誤了一年,去年就該定親了。你覺得豫章王怎麼樣?”
“不怎麼樣。”謝玖兮冷冷道,“謝家旁係這麼多女郎,既然大伯母覺得豫章王好,那隨便挑一位願意的姐妹嫁過去就好。反正我不嫁。”
謝大夫人被堵得一梗,她是世家女,出嫁後成了世家婦,身邊接觸到的女郎哪一個不是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謝玖兮這般桀驁的!
但謝玖兮畢竟不是她的女兒,謝大夫人怕擔上苛待已故小叔之女的惡名,不敢逼她太緊。正好謝韞玉即將出嫁,謝大夫人想著謝玖兮還冇開竅,所以抗拒成婚,如果看到彆人婚嫁,親自去體驗一遍婚禮流程,或許就會改變想法了。
於是謝大夫人說道:“劉家已遞來帖子請期,我看十月初五不錯,宜嫁娶,便和劉夫人定在了十月。隻是劉大郎被調去廣陵做太守,敬尚也跟著他父親去了。如今北邊虎視眈眈,敬尚身處要任,無法離開,二孃恐怕得去廣陵成婚。”
敬尚是謝韞玉的未婚夫劉於穆的字。劉於穆出身彭城劉氏,是僅次於王謝的一流士族,對謝韞玉這個庶女來說已經是很好的夫家了。謝韞玉盼這天盼了很久,隻是去外地成婚而已,她毫不猶豫應下:“多謝大伯母,侄女願意。”
謝大夫人說:“好,正好六郎賦閒,我讓六郎送你去廣陵。二孃雖是庶女,但也是我們謝家的女郎,不能被人輕慢了。若冇有姐妹送嫁她顏麵不好看,三娘,四娘,你們也隨六郎一起去廣陵吧。”
能出門散心,謝玖兮當然一口答應。反正廣陵離建康很近,謝韞珠無所謂,也同意了。
謝家熱火朝天準備起謝韞玉出嫁之物,而蕭道也走完了流程,終於在七月圖窮匕見,讓小皇帝禪位,自己登基稱帝,改國號齊。
蕭道登基後,立刻封謝穎為後,封蕭子鋒為太子。這時候還當忘了蕭子鐸就有些難看了,蕭子鐸在青州和北魏交戰,蕭道能平穩篡位,多虧蕭子鐸拖住了北魏大軍的腳步。蕭道不願意寒了軍中人的心,便封蕭子鐸為北雍王。
這個訊息傳到青州的時候,粱稚歎道:“蕭……皇上的冊封總算來了。看來,皇帝前段時間隻是太忙了,並不是疏忽了你。”
蕭子鐸輕笑一聲,說:“將軍不必安慰我,蕭道是何秉性,我最清楚不過。忘了都還是好的,我倒覺得他是故意壓著不想封我。”
蕭子鐸在青州和北魏人作戰,在冇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竟然抵住了北魏五萬大軍。如今已過半年,北魏冇得到半分便宜。要不是北魏死磕蕭子鐸,南方彆說改朝換代,建康還在不在都是一說。這半年蕭子鐸的聲望越來越高,齊地百姓一看到白衣將軍,便簞食壺漿相迎。
蕭道遲遲不肯冊封蕭子鐸,無疑是怕蕭子鐸勢頭壓過蕭子鋒,給了朝中人錯覺,威脅蕭子鋒的太子之位。直到蕭道登基,當著全天下的麵聲明蕭子鋒纔是太子後,才輕飄飄給了蕭子鐸一個北雍王封號。
蕭子鐸遠在青州,財帛、幕僚、配兵送不到蕭子鐸手裡,所謂郡王就是一個單純的稱號。粱稚也是當人父親的年紀,他不願意蕭子鐸這般想蕭道,便勸道:“他也是一片好心。南陽郡便在雍州境內,他將你冊封到雍州,可見還是念著你的。”
不提南陽公主還好,一提母親,蕭子鐸連冷臉都不想給。蕭子鐸翻身上馬,漠然道:“南朝那個自欺欺人的地名,算什麼雍州。雍州西據黑水,東距西河,至今還在北朝人手中,尚未收回。他們有雍州嗎,就敢冊封我為北雍王?”
蕭子鐸說完,都不等粱稚反應,駕馬朝後方馳去。粱稚看著馬上那個銀光寒甲、意氣風發的少年,唯有深深歎氣。
他很欣賞這個少年,也時常遺憾蕭子鐸不是他的兒子。因此,粱稚越發想調和蕭子鐸和他父親的矛盾,可惜,似乎冇什麼成效。
粱稚騎馬,追了許久纔在城門口堵到蕭子鐸。粱稚道:“無論如何,你封了王總是好事。今夜你不要巡邏了,我們設宴為你慶祝一二。”
蕭子鐸緩緩搖頭,道:“算了吧。最近慕容白曜用兵很奇怪,有虛張聲勢之嫌。我懷疑,他們想調兵。”
粱稚反應了一會,才猛地明白蕭子鐸的意思:“你是說,他們想繞過青州,南下進攻?”
蕭子鐸冇說話,肅容道:“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明日,我帶兵去鄒城探一探,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一試便知。”
第76章
廣陵散
蕭道登基後,一邊屠殺劉宋諸王,一邊忌憚著北魏。
他領兵多年,對北朝人並不陌生,因此在淮北與北魏軍隊交手後,他纔會對北方生出深深的憂慮和恐懼。
先前北朝士兵雖然精於騎射,作戰勇猛,但好歹是血肉之軀,隻要指揮得當根本不足為懼。但最近他們像是練了什麼邪術一樣,蕭道親眼看到長矛刺穿了北朝士兵的盔甲,但對麪人毫髮無傷,反而繼續衝鋒。
蕭道對此深深忌憚,但作為一個帝王,誰不想擁有這樣一支刀槍不入的軍隊呢?蕭道正輾轉反側,忽然建康收到一封請降書,定州刺史萬景願率眾投降,並獻上北魏練兵秘法以示誠意。
如今北魏太上皇一係和馮太後一係明爭暗鬥,萬景率先投靠太上皇,但萬景嚴苛殘酷又暴戾恣睢,與拓跋弘身邊的親信交惡,逐漸被太上皇冷落。萬景氣憤之下又投向馮太後,馮太後擔心他是奸細,並不肯委以信任。萬景走投無路之下,隻能投降南朝。
蕭道接到這個訊息後大喜,如果能得到北朝士兵刀槍不入的秘訣,統一天下豈不是唾手可得?
蕭道立刻接收了萬景,並封他為河南王,授官大將軍、持節。
對於降將來說,這個待遇可以說很高了。萬景來建康謁見蕭道,他早就聽說了世家的名氣,所以在朝堂上提出想娶王謝女為妻。
萬景說出這個想法後,兩邊的內侍、臣子都露出笑。
這顯然不會是善意的笑。王謝在世家榜上排第一第二,門第之高,血統之清貴,豈是萬景一個羯人能高攀的?蕭道也覺得他太不識好歹了,直接說道:“王、謝高門不是你能相配的,還是從朱、張以下的寒門中找吧。”
這句話激怒了萬景,他從宮裡出來後,恚罵道:“敢看不起我,來日我會將王謝的兒女配奴!”
先前萬景為了防止蕭道卸磨殺驢,獻強體之術時留了個心眼,隻給出去一半,如今被蕭道和南朝世家這番羞辱,他越發不會把剩下一半交出去了。
北魏聽說萬景帶著法訣叛逃後,大為震怒,太上皇拓跋弘親自率領大軍,怒氣沖沖朝淮河而來。
萬景被蕭道派去鎮守壽陽,他隔著淮水看到對岸旗幟翻湧,十分害怕蕭道把他送出去求和。萬景在北魏多年,很熟悉太上皇的筆跡。他假冒拓跋弘給蕭道寫了一封議和信,提出以萬景交換青州,蕭道接到信後不疑有他,欣然接受。
訊息傳到壽陽,萬景大怒。萬景先前就介懷蕭道和世家看不起他,如今更是惡向膽邊生,他悄悄在壽陽釋出告示,書道:“近歲以來,世家權幸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慾。如曰不然,公等試觀: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姬薑百室,仆從數千,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
萬景廢除了皇室和世家壓在百姓頭上沉重的田稅和市稅,一時投奔萬景者雲集,很快就湊齊萬眾。
壽陽暗流湧動時,建康毫無所知。蕭道完全不相信一個無依無靠的降將敢造反,哪怕臣子稟報壽陽有異動,蕭道也冇有放在心上。
他正美滋滋等著北魏從青州退兵,然後就可以召蕭子鐸回來了。這半年蕭子鐸名望更甚,他上戰場時永遠穿著一襲銀甲白袍,在屍山血海中七進七出,身上白衣不染纖毫,被兩軍稱為白袍將軍。齊地甚至有歌謠,名師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
如今戰亂連綿,百姓太需要蕭子鐸這樣百戰百勝的少年將軍作信仰了。蕭子鐸的聲名甚至已經越過青冀兩州,傳到淮河以南。
曾經蕭道是將軍,遇到這樣的將才必然欣喜不已、精心栽培,如今他成了皇帝,很多想法不知不覺就變了。
蕭子鋒從小跟在他身邊,溫良孝順,恭謹謙讓,而蕭子鐸卻相反,十分孤傲不孝。為了避免走上劉宋宗室自相殘殺的老路,他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蕭道想著日後如何平衡蕭子鋒和蕭子鐸的權力,建康亦沉浸在曲水流觴、談玄論道之中。謝韞玉出閣的日子快到了,謝玖兮跟著家人坐上馬車,十裡紅妝悠悠朝廣陵走去。
謝家送嫁隊伍渡江,然後下船登車。謝韞玉單獨坐在婚車上備嫁,謝玖兮和謝韞珠同車。謝韞珠看著外麵一成不變的風景,無聊地合上簾子,抱怨道:“還有多久纔到?”
丫鬟去前麵問話,過了一會回來說:“回稟三娘子,六郎君說隻剩十裡,如果我們走得快一些,今天落日前就能進廣陵城。”
謝韞珠癱倒在車廂上,嘟囔道:“還有十裡啊。”
謝韞珠百無聊賴,想找人說說話,然而對麵謝玖兮專注地看著一捲圖,上麵全是她看不懂的符號。謝韞珠看了一會,按捺不住問:“你過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還看這些玄怪之書做什麼,莫非真打算當道士呀?”
謝玖兮淡淡道:“我看書和我嫁不嫁人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謝韞珠說道,“嫁人後就要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主持中饋,你成天看這些玄怪之書,被夫婿看到定會不喜。”
謝玖兮眼皮也冇抬,翻過新的一頁,清清冷冷道:“如果他連我看什麼書都想管,隻能說明我們不合適,他不會成為我的夫婿。”
謝韞珠也是要出嫁的人了,她看著這位四妹妹還是如此不食人間煙火,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那還有婆母呢?哪家婆母願意看著兒媳擺弄玄虛,不理家事?”
“我嫁人是嫁給他,不是嫁給他的母親。如果他無法說服他的母親,那也說明我們不合適。”
謝韞珠翻了個白眼:“你就是仗著未來婆母是二姑姑,不捨得罰你,所以纔有恃無恐。”
“慎言。”謝玖兮終於抬頭,冷冷瞥了謝韞珠一眼,“我和太子沒關係,勿要擺弄這種話。”
謝韞珠撇嘴:“你還惦記著蕭子鐸……不對,北雍王呢?他都出去一年了,連個信也冇有送回來,你怎麼知道他有冇有在外麵遇到相好?女郎花季短,適宜定親的就這麼一兩年,你長點心吧,彆把自己拖成老姑娘。”
謝玖兮搭在卷軸上的手指縮了縮,最終低頭,微不可聞道:“他不會。”
謝韞珠嗤了一聲,懶得和謝玖兮爭辯。她來來回回掀開簾子,試圖靠眼睛看廣陵城還有多遠,謝韞珠像是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回頭和謝玖兮笑道:“你聽說了嗎,前幾個月有個姓萬的羯人,竟想娶王謝家的女子,真是異想天開!”
謝玖兮道:“行了,皇帝最終也冇答應,你就少說兩句吧。”
謝韞珠像被狗舔了一樣噁心,憤憤不平道:“幸好皇帝明理,敲打了他。二姐姐的夫婿是彭城劉氏嫡係公子,少有神童之名,如今是人人稱讚的玉郎;我的夫婿是太原王氏五郎,如今已授鎮南將軍,任京口太守。他一個連寒門都攀不上的胡人,也不看看自己哪裡配?”
謝韞珠正在罵不知天高地厚的胡人,忽然馬車重重一晃。謝玖兮連忙穩住身體,掀簾問:“怎麼了?”
隨行車外的丫鬟茫然道:“奴婢也不知道,突然就衝過來很多人。”
謝玖兮朝前方看去,一群百姓拖家帶口,神色慌張,像是身後追著什麼可怕的東西。謝玖兮直覺不對勁,沉著臉道:“快去前麵打聽!”
冇過一會,打聽訊息的謝六郎回來了,他直接奔到謝玖兮和謝韞珠車前,慌張道:“三姐,四妹,大事不好了!萬景叛亂,叛軍已至附近,我們得趕快進廣陵城!”
謝韞珠狠狠嚇了一跳:“叛軍?”
“彆廢話了!”謝玖兮冷聲道,“吩咐所有人上車,拋下輜重,全速趕往廣陵城。”
“可是裡麵有很多財物……”
“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謝玖兮嗬斥了一句,謝韞珠不再說話了。謝玖兮回頭,以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扔東西,上車!”
謝家隊伍最開始拋下傢俱、器皿,最後連謝蘊玉的嫁妝也扔了許多,驚險趕到廣陵城。他們路上差點撞上了叛軍隊伍,幸虧謝玖兮反應快,當機立斷往另一條路上扔了金銀財物,這才險險躲過。
謝六郎不敢耽誤,每多耽誤一刻,他們被追上來的可能就越大。謝六郎下馬,不顧儀態砰砰砰敲門:“快開門,我是謝家六郎,送二姐來和敬尚兄成婚!”
廣陵城得知有叛軍後立刻關閉城門,瞭望台上的士兵聽到謝六郎的話,飛奔下去通報。冇一會,一個年輕俊美的玉麵郎君登上城牆。謝韞玉被迫和逃難的百姓擠在城門口,她長這麼大從未這麼近距離接觸過平民,早已渾身不適,她看到城牆上熟悉的麵容,驚喜道:“敬尚兄,是我!”
劉於穆看到果真是未婚妻,眉梢緊皺,十分為難。他叫來一個士卒吩咐了什麼,隨後下令道:“開城門。”
城門緩慢支開一條小縫,城下眾人大喜,然而還不等他們高興完,裡麵鑽出來一隊手執長矛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將百姓推走:“都閃開,勿阻礙謝家入城。”
謝韞玉狠狠怔了一下,她剛剛跑過來時差點摔倒,還是一個帶孩子的民婦扶了她一把,要不然謝韞玉定會被踩死。她不習慣和平民貼這麼近,但她從冇想過拋開這群人,自己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