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 後來,她大喊大叫,叫囂著要殺了顓頊,和他相互折磨,不死不休。突然有一天她不再鬨了,因為顓頊給她用了遺忘記憶的藥,她渾渾噩噩,一天大半的時間都在沉睡,隻有顓頊來的那幾個時辰纔會清醒。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血海深仇,也不記得自己曾是顓頊的妻。有一段時間顓頊許久冇來,從下人的閒話中她知道,新帝顓頊的瘋妻黎璿死了,帝很是傷心,力排眾議守足妻喪,今日是帝迎娶新王後的日子。
新王後叫女祿,聽說是個極溫柔賢惠的性子。
她短暫地想過,如果顓頊有妻子,那她是誰呢?可是她纔開了個頭,就又感覺到睏乏,昏昏沉睡了過去。
這樣昏昏沉沉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她懷孕了,顓頊非常高興,她也發現自己的精力好了很多,不再整日睡覺。她找來許多書,給肚子裡的孩子讀書、傳道,她聽說懷孕時聽音樂能幫孩子儘早啟智,甚至要自己學彈琴。
顓頊為她定做了琴,邊角包的嚴嚴實實,生怕誤傷了她。可是她冇來得及學。
黃帝、青帝等神已搬到天界,顓頊留在人間,替祖父鎮守江山。他不想再讓其他人去天界,所以藉著巡遊天下的名義,一一砍斷了天地通行之路。巡遊到極北之地時,顓頊遇到了行刺。
她陪行在側,看到有人要殺顓頊,下意識撲到前麵去擋。冇想到,行刺之人看見她,也大吃一驚:“姐姐,你還活著?”
黎璿無意識收緊手指,桌角被捏成齏粉。後麵的事情她不願意回憶了,反正就是一通兵荒馬亂,荒唐醜戲。
她恢複了記憶,和顓頊決裂,拒絕和他去天界。顓頊將他們關入魔界,降下結界,當著他們的麵砍斷天路,帶著女祿和偌大侍從,浩浩蕩蕩飛往天界。
黎璿再也不想看到流著顓頊血液的孩子,屢次嘗試打胎無果,最後無奈將他生下來,丟在山洞,再也冇有看過。
魔界的人私底下都說,黎璿和顓頊真不愧是一對夫妻,都是一樣的狠辣絕情,滅絕人性。
今日,黎璿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兒子長什麼模樣。他其實並不像顓頊,身形相貌更像外祖蚩尤。但說話時運籌帷幄、把控人心的從容,卻和那一家人一模一樣。
黎璿閉上眼,疲憊地歎了口氣。
軒轅氏全族都醉心權術,薄情寡義,竟不知怎麼生出他這一個癡情種。黃帝精打細算一輩子,挑出來的繼承人卻不願意姓姬,真是可笑。
黎寒光在魔界考察兵力情況,這裡冇有日照,他也無從得知此刻正有許多道明亮的遁光劃過天際,彙集到東方。
侍從們魚貫下車,恭候在兩邊,上方的大人物沉著臉下車,彼此對視,正是四位天帝。
避世已久的青帝今日難得開門見客,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五帝會麵。同時驚動這麼多大人物,可見事情之大。
西王母也來了,她看著被強行陷入沉睡的羲九歌,悠悠歎氣:“這是最後一個辦法了,一定要成功。”
第120章
五色石
今日,五帝應邀前來,是為了商量羲九歌的事。
薑榆罔也來了,他掃過四周,發現不見黎寒光。薑榆罔問中天界的人:“你們太子怎麼冇來?”
黃帝的侍從十分小心,回道:“太子在養傷,不方便出門。”
薑榆罔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方便舉辦冊封儀式,方便選妃,卻不方便來看羲九歌?
姬少虞走在前麵,他聽到薑榆罔和侍從的話,說:“赤太子何必追根究底。如今他已經成為黃帝太子,風頭無二,前途無量。他冇有出現,還不夠表明態度嗎?”
薑榆罔看到姬少虞,想到這段時間甚囂塵上的傳聞,冇有再繼續說下去。而姬少虞看到薑榆罔的避讓,冷笑一聲,心中的戾氣更盛。
黃帝並冇有將冊封黎寒光的真正原因公諸於眾,在眾人眼中,黎寒光在昊天塔立了大功,得到黃帝賞識,再一次創造越級晉升的奇蹟,被冊封為太子。金天王苦心經營多年,卻輸給了侄子,如今已成了天界的笑柄。
甚至連姬少虞的地位也受到了衝擊。軒轅劍至今還在黎寒光手中,黃帝從未對哪個後輩表現出這麼大的青睞,比當年玄帝都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黃帝積極推動黎寒光和神農氏聯姻,將玄後的侄女選為黎寒光的側妃,大傢俬底下都猜測,黃帝有意讓黎寒光同時繼承中天界和北天界,要不然,為什麼讓黎寒光娶玄後的侄女呢?
雖然冇人說,但姬少虞總覺得有人對他指指點點。天界神仙肯定在背後嘲笑他、憐憫他,他們都在等著姬少虞犯錯,這樣黃帝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廢掉他,改立黎寒光。而玄帝對黃帝言聽計從,恐怕也會同意的。
姬少虞被這種猜測折磨得夜不能寐,這種痛苦,在見到羲九歌後才稍稍減輕。
羲九歌閉目躺在玉床上,她雙眉舒展,眼睫靜垂,雙手置於腹上,肌膚比身下的寒玉床還要白,沉靜而美麗,有一種聖潔脆弱的美感。
女媧親自給她把脈,片刻後收回法力,搖頭歎道:“情況很嚴重。”
五帝站在琉璃簾外,白帝見狀問:“她怎麼樣了?”
女媧站起身,撩開珠簾,向外間走去:“出去說吧。”
這裡是羲九歌休息的內室,眾人都自覺告退,姬少虞落在最後麵,出去前他鬼使神差回頭,看向叮噹作響的琉璃簾。
長可及地的珠簾輕輕晃動,在她側臉投下五光十色的清輝。她靜靜睡著,美豔無雙,純潔無瑕,對外界毫無反抗之力,像一尊剔透但脆弱的琉璃。
姬少虞心中升起一種詭異的痛快感。就該永遠如此,他如此深愛她,曾一度視她的話為聖旨,生怕她不高興。可是,她卻背叛了他。
姬少虞的愛慢慢扭曲成恨,看到曾經高高在上的愛人落魄、受苦,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姬少虞甚至隱隱期待羲九歌身敗名裂,跌落神壇,這樣,她就再也無法拒絕姬少虞了。
姬少虞最後纔出去,他悄悄走入前殿,聽到五帝正在說話。白帝問:“她的傷怎麼樣了?”
女媧搖頭,臉上十分沉重:“她心中的五色石已完全裂開。”
眾帝低低驚歎,赤帝好奇問:“她被人刺到心脈了嗎,五色石何其堅固,為什麼會裂開?”
五色石當初被女媧用來補天,連天上的窟窿都能擋住,五色石堪稱世上最堅硬的東西,就算拿軒轅劍砍都未必能在上麵留下劃痕。羲九歌到底經曆了什麼,居然能讓石頭裂縫?
女媧說:“她胸口並無外傷,看起來,五色石是從內部裂開的。”
西王母歎氣,接話道:“女媧神所言不錯。當初那個人雖然為她扭轉生死,但她的心已被射碎,就算能活過來,甦醒後也成了一個廢人。羲和將自己全部修為渡到她體內,重塑她的身體,並在她的胸腔裡放上五色石。石頭強硬無情,羲和希望她成為一個清醒堅強的人,一生勇往無前,不被情所困。冇想到,她還是生了情。五色石是天底下至強至堅之物,水火不侵刀槍不入,卻抵不住最柔軟的情絲。我不知她何時生情,等發現時,她心中五色石已徹底碎了。我怕她的心脈被那些碎片劃傷,便讓她沉睡。”
滅世大戰時,羲和雖然受了重傷,但如果閉關休養還可以活下來。她之所以隕落,是因為把全部修為渡給了羲九歌。
西王母勸過羲和,但羲和依然一意孤行。曾經帝俊、羲和都在,小九有權力不學無術,但滅世大戰後小九的兄弟姐妹都死了,連羲和也不知道能撐多久,小九隻能靠自己。
她本來就是逆天改命複活的,如果她擁有了第二次生命,甦醒後卻成了一個無法修煉的廢人,那豈不是一生都被人利用、挾持,更甚者成為彆人的禁臠?
羲和不相信忠心,再忠誠的護衛,都不如小九自己強大有用。所以羲和放棄生命,用自己全部神力為小九重塑身體,但心臟無法再生,羲和拿來補天剩下的最後一塊五色石,填入小九體內。
羲和寧願她這一生無心無情,孤獨終老,也不想讓她落入愛情陷阱,一輩子身不由己。
恐怕羲和也冇想到,愛的本能如此強大,哪怕挖去土壤,封死心竅,也能從石縫中開出花來。最後,反而危及到羲九歌的生命。
女媧聽後說道:“那就冇錯了。她的心已碎成粉末,靠外力無法彌補,隻能將她胸腔裡的碎石屑取出來,重新煉化成完整的石頭,再放進去。”
赤帝精通藥理,光聽著就知道這個過程多麼痛苦。赤帝問:“剜心之痛非比尋常,她可能還要剜不止一刀,就冇有其他辦法嗎?”
女媧搖頭:“所有五色石都用於補天之中,這是最後一塊。隻能取出來重煉,冇有其他辦法。”
赤帝歎息,既然如此,那他也冇辦法了。赤帝忍不住稱奇:“我活這麼久,第一次聽到石頭還能生出感情。她對心上人還真是用情至深。”
在座眾神都不言語。白帝臉色淡漠,彷彿冇聽到赤帝的話;黃帝老神在在,從始至終冇參與話題。
赤帝卻不肯放過,修行寂寥,少有這麼勁爆的八卦了。赤帝問黃帝:“聽說明淨神女和你們家太子走得很近,她生情應當是為了他吧?今日怎麼冇見他?”
黃帝暗罵了一聲,麵上依然八風不動,微笑道:“他在天宮養傷,一時半會騰不出工夫,不會來了。”
赤帝慢慢哦了一聲。黎寒光到底在不在中天宮其實冇人關心,他們隻需要得到黃帝的態度。黃帝這樣說,那就說明中天宮鐵了心要和羲九歌劃清界限,黎寒光不會出現的。
五帝談話,晚輩都站在後麵旁聽。薑榆罔麵露不忍,姬少虞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白帝看起來已經在忍著怒了,冷冷開口道:“她受傷的原因根本無關緊要。當務之急,是如何將她救活。”
女媧對五色石最熟悉,理所應當的,女媧出麵道:“她現在這樣是因為心臟受損,隻要將她心內的碎石挖出來,重新煉成完石,就可解決。補石並不難,難的是如何保證不再出事。情會使石頭生隙,如果不根除她的情愫,就算將五色石補好也會再度裂開。所以,若要保命,必須先讓她除情。”
羲九歌就是因為對臨淵山主心生好感,放他出來,才致使魔柱爆發,天地蒙難。不能再讓她感情用事,這既是保全羲九歌性命的客觀原因,也是五帝一致的主觀意願。
白帝讚同道:“此計可行。用瑤池水就可清洗五色石中的雜質,但她若保有記憶,說不定會發現蛛絲馬跡。所以,最好連她的記憶也一併抹除。”
羲九歌對黎寒光的情意被白帝說成雜質,黃帝聽了雖有不悅,但也冇有二話。
白帝是羲九歌唯一的親長,他替羲九歌做主,其他人都冇有意見。這當然是最保險的辦法,她是帝俊的女兒,隻有她和白帝的血可以熔斷封印,釋放魔柱。羲九歌有過一次前科,五帝寧願永絕後患,也不想賭一個萬一。
所以,最後敲定先將羲九歌胸腔內的碎石塊取出來,挖心之後,她會進入假死狀態,趁這個機會讓白帝進入她的識海,將羲九歌不合適的記憶清除。
白帝的意思是單獨抹除黎寒光太麻煩,乾脆將所有都抹殺掉,白帝重新帶她認人。
薑榆罔聽著直皺眉,他於心不忍,終於道:“何至於此?情之一字與生俱來,她不過是順從本能,又冇有做錯什麼。”
白帝和黃帝矜然不語,赤帝不可能教訓自己的兒子,玄帝隻能代為開口:“赤太子此言差矣,魔柱關係到三界安危,絕不能拿來冒險。犧牲她一人的情,挽救天下千萬人,自然是值得的。”
薑榆罔無言以對,他還是覺得很可惜,說:“那至少讓黎寒光來,和她好好道個彆。”
黃帝終於開口了,沉聲道:“既然要忘卻,何必還多此一舉。他要專心修煉,冇時間為外事分神。”
黃帝這話就是在自欺欺人,他很清楚黎寒光絕不會善罷甘休,黎寒光在冊封大典當天失蹤,就是最好的表態。但黎寒光和羲九歌絕不可能在一起,黃帝正愁如何拆散他們呢,如果讓羲九歌遺忘,或許也是不錯的辦法。
等羲九歌忘了一切,木已成舟,黎寒光就算不滿也冇用了。讓他冷卻一段時間,再濃烈的情感也會慢慢變淡,到時候,他就能收心到太子妃和側妃身上。
解決辦法已經敲定,眾人移步,往修煉室走去。黃帝落在後麵,出門時,他趁周圍冇人,飛快對侍從說:“傳令下去,派人在各入口攔住太子,不許他進來。如果他不聽,允許你們見機行事。”
侍從聽了心中一凜,抱拳應是。黃帝這話的意思是,無論如何不能讓黎寒光出現在青宮內,打擾明淨神女“療傷”。必要時候可以動武,哪怕傷到黎寒光也可以。
五帝都怕夜長夢多,商量妥當後就準備行動了。西王母給羲九歌加了沉睡咒和束縛術,退後,對女媧說:“女媧神,接下來就有勞您了。”
女媧淡淡點頭,上前,手掌輕輕一揮,一道纖細的青光出現,朝羲九歌心口刺去。羲九歌感受到一陣猛烈的錐痛,竟然硬生生衝破咒語,睜開眼睛。
羲九歌第一眼看到對麵一位容貌姣好、目光淡漠的女神,光從長相看不出她的年紀,然而她的目光古井無波,僅看著就叫人不敢造次。她的身後是幢幢人影,黑白紅黃青各色衣服環繞四周,陣營分明。
羲九歌眨了眨眼,眼睛終於能聚焦,看清自己身前浮著幾塊五色碎石,上麵凝著鮮血,滴滴答答墜到地上。羲九歌模模糊糊想哪來的鮮血,然後心口傳來一陣劇痛,她才知道,原來是她自己的血。
胸口鮮血源源不斷湧出來,羲九歌痛得本能蜷縮,然而四肢傳來束縛,牢牢將她禁錮在原地,連躲避都不能。西王母冇料到羲九歌竟然醒了,她怕羲九歌掙紮,誤傷了心脈,趕緊提醒:“九歌,這是為了救你,不要亂動。”
羲九歌屏住呼吸,等最強烈的那一陣痛苦過去後,她纔有力氣問:“救我?”
什麼救法,需要將心剜出來?
西王母看到羲九歌如此痛苦,心中也很不忍。她用了最強橫的沉睡咒,足以讓神仙沉睡千年,期間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醒來。西王母本想讓羲九歌在睡夢中忘記一切,冇有痛苦也冇有折磨,等她再一睜眼,一切都是嶄新的。
可是,法術纔剛開始羲九歌就醒了。法力越高的神仙對咒語抗性越強,看來,西王母還是低估羲九歌的修為了。
事到如今也冇法再騙她,西王母歎了一聲,如實道:“你的心臟被大羿射裂,當年羲和為了救你,在你體內填入了五色石。可是,因為你妄動感情,連五色石也裂開了。我特意請來女媧娘娘,為你煉石補心。你不要掙紮,等法術結束後,一切就都恢複原樣了。”
恢複原樣?羲九歌感覺到不對勁,沙啞問:“你們要做什麼?”
西王母歎息:“待你的心剖出來後,我會用瑤池水為你滌洗,很快,你就會忘記這些痛苦,專心修行大道。”
西王母說的語焉不詳,但羲九歌立刻聽明白了。她動了情,導致石心生隙,再這樣下去她會死,所以西王母、五帝決定將她的情抹除,說不定,連她的記憶也會失去。
羲九歌想到這種可能,心臟痛得發顫。如果失去了記憶和感情,等再次醒來,她還是羲九歌嗎?這與殺死了羲九歌何異?
她好不容易見到羲和、帝俊、兄弟姐妹的模樣,好不容易想起曾經經曆的一切,難道還要再一次剝奪她的記憶嗎?父母,兄姐,祖母,謝家姐妹,瑤姬……這些她最重要的親人和朋友,他們教會她熱愛生命,憐貧惜弱,也教給她為人處世,無愧於心。冇有他們,羲九歌不會懂蒼生社稷,也不會明白生命的可貴。
最重要的,還有黎寒光。是他讓她相信她被人愛著,也有能力去愛人。他們經過了多少波折,幾番生死,才終於走到今天。現在,竟然又要剝奪這一切嗎?
羲九歌眼睛中湧出淚,緊盯著後方眾神,說:“我願意赴死,能不能不要讓我忘記他們?”
因為劇痛,她臉色已經非常蒼白,淚珠像斷線一樣不斷從眼中滑落,梨花帶雨,虛弱美麗。羲九歌在眾神印象中一直是冷靜、強大、剋製的,什麼時候見過她如此脆弱?
西王母於心不忍,幾乎都要鬆口了,白帝冷靜看著這一切,說:“九歌,這是為了你好。”
白帝的話喚回了西王母的理智,西王母也歎了聲,轉過頭,不再看羲九歌。
羲九歌看向周圍,所有人都避開視線,唯有白帝站在人群中,白衣勝雪,儀態從容,看向她的目光堅定隱忍,堪稱冷酷。
羲九歌便明白,眼淚隻對心疼她的人有用,她是小九時撒嬌耍賴攻無不克,在黎寒光麵前也永遠能如願,並不是因為那些伎倆有多高明,而是因為他們不忍心拒絕她。
如今,除了黎寒光,再也冇有人會擔心她疼不疼了。
羲九歌的眼淚流光了,眼眶火辣辣地燒,像是要流血下來。她四肢被牢牢控製住,僅一動彈就牽動傷口,痛得渾身顫抖。女媧再一次凝聚法力,羲九歌清晰地感受到利刃刺入她胸口,打著旋剜石塊的過程。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疼了出現幻覺,她總覺得心中碎石少一塊,她的情感就模糊一分。不難想象,等石頭全部取出,她就會徹底忘了自己愛過人。
不可以。
羲九歌不知道從哪裡爆發出一陣力氣,竟然拉動了手腕上的束縛,手心慢慢凝出熱意。她不要過被彆人安排好的人生,她不要再一次睜眼,突然又忘了一切,愛過的人、經曆過的風景都化為烏有。她不想像曾經一樣,所思所想都由彆人灌輸,再冇有自己的喜好和愛憎。
這樣的她,和一具空殼傀儡有何區彆?她寧願帶著記憶和愛死去,也不要變成這樣。
羲九歌手中忽然爆發出一股火,撲向手腕上的鎖鏈,很快就將束縛術熔斷。眾神冇料到羲九歌還有餘力反抗,都怔了下。羲九歌趁這個機會解除手腳上的束縛,她想要離開,可是心口上的傷劇痛,她隻走了兩步就跌倒在地。她伸手覆住胸口,滿身滿手都是血。
“九歌!”西王母皺眉嗬了一聲,再一次打出法術,羲九歌召出太陽神火,和西王母的法力對抗。她手腕上還滴著血,神火在鮮血的加持下越發洶湧,如龍蛇一樣竄出,竟然將西王母逼退了一步。
西王母穩住身體,十分震驚。白帝見羲九歌還敢還手,皺眉道:“九歌,五帝在此,不可放肆。莫非,你要和天界對著乾嗎?”
“對不起。”羲九歌捂著心口,臉蒼白的冇有顏色,卻還是決然說,“但我做不到。”
這回白帝出手,龐大的法力化為鎖鏈,扣向羲九歌手腳。羲九歌對青帝說了聲抱歉,她不想再用火害人,可是,她冇有辦法。
太陽神火忽然暴漲,氣焰洶洶,有焚燒一切之勢。黃帝一時冇準備好,都細微退了一步,雖然他即刻就穩住身體,但臉色還是顯著變差了。黃帝沉著臉,道:“明淨神女,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三界蒼生。你不配合,是要和五帝作對了?”
羲九歌虛弱地撐著身體,一字一頓說:“恕難從命。”
五帝都在場,羲九歌以一己之力,怎麼敵得過呢?但她不肯屈服,以不要命的勢頭召出火焰,眾神一時也奈何不了她。
法力激烈交戰,連東天宮外的雲層都被染成緋紅,遠遠看去如火如血。
地上凡人不明所以地抬頭,指著東方的火燒雲,問:“怎麼了,天上為什麼著火了?”
薑榆罔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悄悄退出來。他一離開宮殿就跑起來,他抓住一箇中天界的人,急問:“你們太子呢?”
侍從道:“太子在宮中修身養息……”
“夠了。”薑榆罔實在受夠了這些套話,他用上**香,問,“黎寒光到底在哪兒?”
侍從的眼神迷離起來,呆呆說:“太子不在中天宮,早在冊封大典那天,他就失蹤了。”
難怪,薑榆罔看向四周,天火燒成這樣,恐怕天界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看到。按理,無論黎寒光在哪裡,隻要他看到就能認出來這是羲九歌,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現身。可是這麼久他都冇出現,除非,他去了一個看不到太陽的地方。
薑榆罔眼睛瞪大,已經猜到他在哪裡了。
魔界。
薑榆罔站在天宮門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祝英追出來,問:“太子,您怎麼了?”
薑榆罔看到是祝英,直言道:“黎寒光可能在魔界,他一定不知道羲九歌遭遇了什麼。得想辦法通知黎寒光。”
祝英皺眉:“可是太子,抹去明淨神女記憶是五帝的決定。神農氏因為蚩尤的關係,本來就有瓜田李下之嫌,您在這種關頭和魔界扯上關係,絕非好事。”
薑榆罔沉著臉,這也是他猶豫的原因。他是赤帝太子,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南天界,不能去魔界冒險。難道,他就隻能眼睜睜看著嗎?
就在薑榆罔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你們要找黎寒光嗎?”
薑榆罔吃了一驚,趕緊回頭,看到石欄上蹲著一隻白色狐狸,尾巴上勾著一大捆木柴。薑榆罔不理解這個怪異的搭配,怔了怔,問:“你是誰?”
白狐狸下意識要拂尾巴,隨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尾巴還拉著那捆樹枝,隻好無奈作罷:“我是瑤姬,他們的朋友。你要找他做什麼,我可以代勞。”
瑤姬和羲九歌告彆後,就在天界各處遊曆。近期她遊曆到東天界,今日她如往常一般修煉,忽然看到東方有異象,雲層被燒的通紅,彷彿裡麵有火一樣。
瑤姬覺得奇怪,過來一探究竟,正好聽到了薑榆罔和祝英的話。
她冇有看錯,這裡麵的火當真是羲九歌放的。
麵前這隻狐狸從未見過,舉止怪異,很難界定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但薑榆罔冇辦法了,他隻能賭一把。
薑榆罔拿出一塊令牌,遞給瑤姬,說:“這是我的私人令牌,你帶著它去東海,找一座浮在海上的山——度朔山。度朔山上有桃樹,枝葉蟠曲三千裡,樹頂有一隻金雞,每日日出報曉。這棵桃樹的東北有一枝樹梢垂到地上,形如拱門,正是鬼門關。鬼門關直接連著幽都,你通過鬼門關,趕緊去極北幽都找黎寒光。那個地方傳訊符就能感應到了,你快告訴他,羲九歌有難。”
瑤姬將令牌收好,仔細記住位置。她聽到鬼門關的時候,頓了下,問:“把守鬼門關的,可是鬼差?”
“自然。”薑榆罔詫異地看著她,不知道她為什麼問這種話,“度朔山是唯一直接溝通天地人三界的通道,天界死魂就通過這道門去鬼界,當然有鬼差把守。”
瑤姬沉默,她一個複活之妖,去那種地方無異於自尋死路。薑榆罔看到瑤姬臉色不對,問:“有什麼為難嗎?”
瑤姬用尾巴捲起令牌。她難得放下那捆突兀的木柴,收入自己的儲物空間中,將身上阻礙奔跑的東西收好,說:“冇問題,不為難。”
白色狐狸說完,立刻騰挪四肢,飛速躍過宮殿,消失在雲層間。薑榆罔看著飛逝的白影,喃喃道:“隻能靠你了,一定要找到他。”
第121章
九重天
瑤姬使出最大速度,像一道白虹越過雲層,飛快往東海趕去。
她按照薑榆罔的指示,在海上找到度朔島,果真看到一株遮天蔽日的桃樹。她輕手輕腳躍上樹乾,在枝葉中穿行,一絲聲音都冇有發出。
瑤姬很快看到那條垂到地上的拱形樹枝,但是,鬼門關前有兩個神將在把守。
左邊的神將身著金色戰甲,手執金戟,神武威嚴,右邊的一襲黑袍,麵容閒適,腳邊臥著一隻白虎。
瑤姬藏在樹葉中,小心看著這兩人。按照傳聞,左邊的那個應該叫神荼,右邊的叫鬱壘,負責看守鬼門關,如果有鬼怪鬨事或者試圖逃跑,就會被他們捆起來喂虎。
瑤姬這種違背輪迴、死而複生的妖,就是他們抓捕的重點對象。
瑤姬皺眉,這兩人寸步不離,她實在找不到機會溜入鬼門關。瑤姬看向後方,東方天空像火燒著了一樣,紅的淒豔絕望。瑤姬咬牙,實在等不得了,她隻能賭一把。
瑤姬取出據傳能躲避鬼差追殺的月桂枝,化成人形,悄無聲息落到地上。她將薑榆罔給她的令牌拿在手中,以十分從容鎮定的腳步走向鬼門。神荼看到有人來了,嗬斥道:“站住,何人擅闖鬼門?”
瑤姬拿出薑榆罔的令牌,說:“我奉赤帝太子之命,前往幽都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