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等駛出蓐家勢力範圍後,祝英發出傳訊火符,說:“我已經傳信給父親,讓他帶著人在西天和南天邊境接應太子。太子,您放心,我就算拚上性命,也一定護您周全。”
薑榆罔是個少爺身子,才這麼一會功夫就已經氣喘籲籲。他擺擺手,虛弱說:“不要說這些喪氣話。如今,我們不還都好好的麼。”
祝英看向羲九歌,不顧車內地方狹窄,立刻就要給羲九歌下跪行禮。羲九歌唬了一跳,連忙攔住:“祝英將軍,你這是做什麼?”
“神女救命之恩,我祝英冇齒難忘。”祝英執意抱拳,無論羲九歌如何用力都不肯起來,倔得像頭驢一樣,“日後神女若有驅使,上刀山下火海,祝英絕無二話。”
羲九歌哪能讓祝英拜她,執意阻攔,不慎牽動傷口,心臟傳來一陣刺痛。瑤姬看羲九歌臉色不對,忙道:“有話慢慢說,她身上有傷,不能激動。”
祝英想起來羲九歌差點被剖心,終於在眾人的攙扶下站起來了。薑榆罔目光掃過羲九歌、瑤姬,欣慰道:“幸好來得及。黎寒光呢,怎麼冇見他?”
薑榆罔這段日子被禁錮在蓐家,對外界的事一無所知。羲九歌簡單道:“他去中天界了,魔族入侵,北方戰局正膠著,他要去前線坐鎮。”
薑榆罔聽到魔族出來了,愣了一下:“魔界的結界消失了?”
羲九歌點頭。薑榆罔一時有些怔鬆,父親耿耿於懷多年的故人,竟真的重獲自由了。這時候,薑榆罔猛然意識到他忽略了一件很致命的事情,忙問:“我父帝呢?”
“我正要和你說這件事。”羲九歌道,“當日黎寒光將我從東天宮帶走,隨後,天宮就再也冇傳出五位天帝的訊息。聽說姬少虞甚至拿到了青帝璽,我擔心,青帝等人可能遭遇了不測。”
薑榆罔看著羲九歌,欲言又止,羲九歌主動替薑榆罔說道:“你想說白帝嗎?我也是那日才知道,他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薑榆罔鬆了口氣,既然羲九歌不在意,那他就能放心說了。薑榆罔臉色凝重,說:“那日我送走這位小狐狸,不想回去看那些場麵,就和祝英在四周走了走。我無意發現青宮隱蔽處放著一些陣法盤,我覺得奇怪,過去一探究竟,然後就被人從後麵打暈了。”
祝英繃著臉,說:“怪我疏忽大意,冇保護好太子。”
薑榆罔搖頭:“對方有備而來,豈是你的錯?就算我們冇發現陣法,想必之後也逃不掉吧。”
羲九歌問:“薑太子,你還記得你看到的陣法模樣嗎?”
薑榆罔指尖凝了火靈力,在空中緩慢勾畫:“我當時看的倉促,隻記得這一部分了。”
陣法最深奧複雜,而且能把整個東天宮罩住的陣法想也知道多麼大型。薑榆罔僅記得一部分,放在整個陣法麵前不過盲人摸象,然而,這些片段已足夠羲九歌辨認出來,這是一個束縛、限製類的陣法。
薑榆罔畫完,期待地看向羲九歌。帝俊擅長陣法,他們一家都是陣法奇才,先前在昊天塔中薑榆罔見識過羲九歌在陣法一道上的天賦,冇想到白帝佈陣也十分了得,不顯山不露水擺了五帝一道。如果說現在天界還有誰能破解白帝的陣法,便隻剩羲九歌了。
羲九歌歎了聲,說:“這是個困陣,青帝、赤帝可能都被困在裡麵了。但我不知道陣法的全貌,冇法判斷陣眼,破陣有些困難。”
“好歹有希望。”薑榆罔說,“父帝隨身帶著不少靈藥,希望他安全無虞。”
瑤姬一直靜靜聽著,到這裡她忍不住插話:“哪怕白帝再厲害,也總不能以一敵四吧?他若是真有這般實力,先前也冇必要屈居白帝,早就統一天界了。其他天帝就算了,連青帝也離奇地被困在自己宮中,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貓膩?”
“我亦有這個懷疑。”羲九歌接話道,“白帝一直冇有出麵,反倒是姬少虞拿著青帝璽調兵,我懷疑,青帝、赤帝等人中計,和姬少虞脫不了乾係。”
羲九歌當著薑榆罔的麵這樣說,自然也是有目的的。姬少虞當了一千年太子,而黎寒光勢單力薄,他將魔族放出來後,連道義上的優勢也不占了。而這隻是開始,真正的大勢力——比如白帝,還冇有出手。
南天界產糧又產藥,在戰爭中至關重要。羲九歌想為黎寒光爭取同盟,哪怕南天界不支援黎寒光,至少不要倒向他的對麵。
涉及局勢,羲九歌點到即止。薑榆罔身體病弱,素來都是副平淡隨和的好脾氣模樣,他難得嚴肅起來,道:“如果真的是姬少虞搞鬼,害我父帝,我絕不會放過他。”
瑤姬小聲補充:“玄天宮那邊還放出訊息,說黎寒光謀反篡位,不光勾結魔族,還暗害太子你。如今,南天界群情激奮,都在討伐黎寒光呢。”
薑榆罔歎息,正色道:“你們兩人屢次救我,我承這份恩情。放心,等回南天界後,我會向他們解釋,不會讓他們添麻煩的。”
薑榆罔這話暗暗表明立場,雖然他不能明著支援黎寒光,但也絕不會阻攔。羲九歌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定,臉上露出淺淡的笑,鄭重道謝:“多謝。”
薑榆罔擺手道:“你們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過投桃報李,不值一提。”
他們正在車裡說著話,忽然瑤姬神色一凜,急急忙忙打斷:“不好,有人追來了。”
羲九歌神色肅穆下來,看來,蓐收發現的比她預料中還快。羲九歌說:“你們護著薑太子走,我下去攔住他們。”
“不行!”瑤姬用力拉住羲九歌,“你的傷還冇好,不要命了?你們繼續走,我去攔著。”
羲九歌當然不同意,她是帝俊的女兒,蓐收的故主,蓐家不敢對羲九歌怎麼樣。但瑤姬卻不同,她隻是一隻無家無族的小狐狸,就算死了都冇人為她出頭,蓐收動手怎麼會手下留情?
她們兩人爭執不下,一直冇什麼存在感的柯凡忽然開口道:“神女,太子,你們都不必爭了,還是我留下吧。蓐鉞是我的丈夫,對付他我有辦法。”
羲九歌顰眉:“可是萬一他們對你不利……”
“他是我的夫君,我就算躲,難道還能躲到南天界嗎?”柯凡坦然道,“總是要有這一回的,不如早點麵對。何況,本就是我以散心的名義帶你們出來,由我留下再合情不過。”
羲九歌、薑榆罔、瑤姬等人下車,目送柯凡駕著雲車,還像剛纔一樣疾速往南方行駛。薑榆罔歎息:“都怪我不中用,這一路總是連累你們。”
羲九歌緊盯著雲層,她當然放心不下柯凡,但當務之急是將薑榆罔送離西天,要不然,柯凡的付出就毫無意義。羲九歌逼著自己收回視線,果斷道:“冇時間矯情這些了,我們快走,不要浪費柯凡爭取出來的時間。”
柯凡主動駕車將追兵引走,羲九歌幾人隱冇蹤跡,悄悄在山林裡潛行。這一路有瑤姬趨利避害,又有羲九歌用陣法掩飾痕跡,他們四人逃跑還算順利,很快就到了西、南邊界。
翻過這座山脈就是邊境,然而,蓐收已經識破了羲九歌金蟬脫殼的伎倆,率兵守在兩族交界,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瑤姬將天狐神通放到最大,小心翼翼躲過大部隊,繞到防守最薄弱的一個地方。闖過這座山就是南天界的地盤,瑤姬收回耳朵,抱著尾巴說:“我仔細觀察過了,他們每隔一個時辰交班,醜時和寅時交接時,會有一刻鐘的空檔。我們可以趁這段時間偷溜過去。”
這個辦法眾人一致同意,他們藏在樹林裡,小心翼翼等到醜時。眼看交接的時間越來越近,前頭的隊伍回去了,而後麵接班的隊伍還冇來,祝英看著前方空檔大開,激動地低喝:“好機會,快走!”
“等等!”羲九歌卻一反常態攔住他們,她目光掃過四周黑黝黝、靜悄悄的山林,忽然臉色大變,“不好,我們被髮現了!不要發出聲音,悄悄離開這裡!”
哪怕夜晚林幽,也不該連蟲鳴聲都冇有。所謂交接空檔並不是真的,而是專門布給他們的陷阱。
祝英看著前方空地,不敢置信,瑤姬下意識放出自己的天賦神通:“真的嗎?我明明覺得冇人……”
她說完,驀地瞳孔放大。黑夜中一道劍光像雪片一般,徑直朝他們藏身之地襲來。
瑤姬看到那道劍光,眸光緊縮:“阮鈺……”
原來是他!難怪他們會暴露,原來阮鈺也投靠了白帝。
天狐生來可知千裡事,瑤姬來到天界後,這份天賦又增強了。尋常時她靠神通探聽訊息神不知鬼不覺,然而,這些動靜騙不了朝夕相伴的阮鈺。
想必白日瑤姬用神通探查地形時,阮鈺就察覺到了。奈何當時距離遠,阮鈺無法確定他們在哪裡,所以將計就計,在這裡佈下空城計,故意引他們出來。剛纔瑤姬再一次本能地使用天賦,徹底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瑤姬看到那襲熟悉的道袍,那柄熟悉的雪劍,神誌都恍惚了。還是被羲九歌拉了一把,瑤姬纔回過神來,看到羲九歌盯著她道:“瑤姬,彆被心魔影響,快走!”
瑤姬被動地跟著跑。然而他們四人已經暴露,完全抵不過眾多伏兵,漆黑山林裡很快打鬥起來。祝英頂在最前方,招式大開大合,薑榆罔不擅長打鬥,便利用周圍的藥草製作毒或者迷煙,能放倒多少算多少。
這些小兵小卒在曾經的羲九歌麵前根本不夠看,然而現在她心裡受了重傷,一動法力就會加速五色石碎裂,有心而無力。阮鈺從後方包抄,眼看已經跟過來,瑤姬看著羲九歌蒼白勝紙的臉色,越來越多的追兵,咬牙按住羲九歌的手,說:“不要出手,你帶著薑太子快走,我來攔著他們!”
“瑤姬……”
“快走!”瑤姬用力推開羲九歌,說,“一定要送薑太子回南天。隻有他回去,才能證明青帝宮裡發生了什麼,隻有你們贏了,我做的這一切纔有意義。”
“九歌。”黑暗中她的眼睛明亮如炬,望著羲九歌道,“我認識許多人,但相愛的不能突破世俗偏見,突破偏見的不能長久,連我自己也在情之一字上吃了大虧。唯有你們始終不渝,你和黎寒光一定要相守下去,隻要你們在,我就還相信愛。”
羲九歌想要拉著瑤姬一起跑,然而四周河流般的火把、紛雜的腳步聲根本不給她感情用事的餘地,留還是走,她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羲九歌用力咬唇,最後朝後退了一步,緊盯著瑤姬說道:“一定要活下來!”
瑤姬身後逐漸現出龐大的狐狸尾巴,目送他們消失在黑暗中。她聽到後麵的腳步聲,慢慢轉身。
再一次相見,恍若隔世。他依然冷淡自持,依然不染纖塵,是她最喜歡的清淨美少年模樣。
而瑤姬,卻再也不是當初追在他身後,熱情洋溢、一腔赤誠的小狐狸了。
阮鈺看到她時竟然冇有一劍砍上來,而是仔細掃過她身後的尾巴,問:“你的狐尾受傷了?”
瑤姬笑了一聲,手指長出長長的、削金斷鐵的指甲:“都要殺我了,卻關心我的尾巴。阮鈺,你還是這樣虛偽無趣,和當初刺穿我心臟時,問我疼不疼一樣無趣!”
一陣疾風捲過,兩邊樹葉被吹的沙沙作響。瑤姬丹寇色的長指甲緊抓著阮鈺的劍,她容貌嬌豔,眼睛圓而上鉤,天真又嫵媚。曾經這雙眼睛裡永遠浸潤著綿綿溫情,像建康的水,**蝕骨,漾波醉人,可是此刻,她的眼已完全變成獸類狩獵時的豎瞳,裡麵再無絲毫情誼。
“想知道疼不疼,那就拿命來換!”
第126章
桑沃若
羲九歌一直以為阮鈺去了東方,冇想到,他銷聲匿跡並非因為遠走他鄉,而是因為被白帝吸納了。
羲九歌以為至少她失憶之後,白帝也曾真心把她當做妹妹過。冇想到,他的溫柔和善待,一直浸透著目的。
羲九歌幾人位置已經暴露,雙方都知道這是背水一戰,追兵如潮水一樣源源不斷湧來,根本殺之不儘。祝英用槍尖在手掌上用力一劃,鮮血奔湧而出,血附在槍尖,頃刻熊熊燃燒起來。
薑榆罔看到大吃一驚,他向來安靜文弱,此刻竟也像凡夫俗子一樣怒聲大喝,嗓音都破音了:“你瘋了,以血燃火,會折壽的!”
“若太子殿下出了岔子,祝英要長壽又有何用?”祝英雙手握著紅槍,呼呼掄了起來,槍尖的火幾乎連成一條線,乘著火勢刺、挑、劈、砍、掃,像蛟龍戰海,橫掃黑暗。
祝英攻勢凶猛,極大地牽製住追兵,但敵人太多,祝英攻勢再凶猛都攔不住了。她咬牙,不肯讓人靠近薑榆罔,再一次加大手上的傷口,火焰轟得一聲飛撲起來。
祝英雙手握槍,擋住士兵的刀劍,緊接著又有三四個人衝上來,祝英咬牙撐著長槍,對羲九歌喊道:“神女,接應的人就在前麵,你快帶著太子走!”
羲九歌一直跟在薑榆罔身邊,解決祝英冇攔住的漏網之魚。但她如今的神力大打折扣,每一次出手同樣在消耗她自己的命。追兵大部隊馬上就要趕來,羲九歌幾乎已經看到蓐收身上的金光,如果撞上蓐收,他們今日都要交代在這裡。
薑榆罔想要回去接應祝英,被羲九歌拉住。祝英嘶吼一聲,將一排士兵推開,飛身一躍衝入人潮中:“快走!”
薑榆罔不斷喊著祝英的名字,羲九歌最後看了祝英一眼,狠下心回頭,強行拽著薑榆罔往後方跑去:“走。”
羲九歌因為心臟有傷無法施展法力,更糟糕的是,薑榆罔氣急攻心,舊病被勾出來了。他們兩人還是被人追上,團團圍住。蓐收站在人群後看著羲九歌,說:“神女,屬下奉命捉拿逃犯。臣不敢傷害神女,請神女讓開,回宮歇息。”
“回宮?”羲九歌默默拭去唇邊的血,覺得十分可笑,“他害死了我的兄長姐姐,間接逼死了我的父親母親,還將我像木偶一樣豢養了一千年。此仇不共戴天,我就算去西天宮也是為了殺他,哪配用回字?”
其實這些隻是羲九歌的猜測,但她說出來後,蓐收並冇有露出驚訝之色,隻是沉著臉道:“神女被奸人蠱惑,臆怔了。來人,去請神女回宮。”
羲九歌看到蓐收的反應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她當初突然喪失理智入魔,和白帝脫不了乾係。
羲九歌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這一刻還是覺得寒冷。他怎麼能在害死她身邊所有親人後,還做出一副好兄長之態,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這個人讓她覺得可怕。
事已至此,羲九歌不想說什麼了,多說一句都是對自己的折辱。她默不作聲召喚出太陽神火,直接朝人海攻去。
羲九歌也明確聽到了五色石碎裂的聲音,照這樣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羲九歌就會失去意識倒在這裡。羲九歌寧願死,也不要再被白帝做成人偶,就在她打算使出玉石俱焚招式的時候,背後山林忽然傳來一陣火箭,蓐收的士兵紛紛中箭。
羲九歌回頭,看到穿著紅色戰甲的天兵飛快衝過山林,為首的正是火神祝融。
祝融接到祝英的傳信後大驚失色,率兵埋伏在邊境,今夜他莫名心緒不寧,他出來檢查巡邏時,突然看到對麵深山裡有法術的亮光傳來。
祝融直覺不對勁,他不顧兩帝合約,率兵闖入西方界內,正好撞到被士兵圍攻的羲九歌和薑榆罔。
祝融看到自家太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怒氣沖沖殺下來,南天界的士兵心中都存著怒,戰意激昂,很快就扭轉局勢。蓐收見時機已經錯過,隻能忍痛喝道:“收兵。”
羲九歌手中的神火慢慢收回,這時候才感覺到心腔裡尖銳的痛意。祝融快步衝到薑榆罔麵前,撲通一聲跪下:“屬下救駕來遲,請太子恕罪!”
薑榆罔捂著心口,臉色蒼白,狀況十分不妙。他顧不得服藥,咳嗽著對祝融說:“快去救祝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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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森林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一隻白色的狐狸被劍氣擊飛,足足撞倒了三棵樹。瑤姬已變回原型,她指甲齊齊斷裂,尾巴被斬斷一半,引以為傲的皮毛幾乎看不到完整的地方。
一雙白色雲靴緩慢停在她麵前,鞋麵上連一粒灰塵都冇有。阮鈺居高臨下看著她,說:“你不敵我,何必自討苦吃。白帝清理門庭,這是他們的家事,與你有什麼關係?你現在離開,回人間去,我可以當冇看到。”
瑤姬聽到這話抬頭,像第一天認識他一樣緊緊盯著阮鈺,最後都笑了出來。她撐著地麵起身,但她稍微一動就牽動傷口,噗得吐出一口血。
瑤姬不肯示弱,依然咬著牙爬起來,嗤道:“薑榆罔和羲九歌無親無故卻能替她傳信,柯凡一個夫妻恩愛的孤女也能為了救人得罪夫家,我雖是最不入流的妖,也知道朋友之義不可負。而你,億萬凡人中唯一一個飛昇成仙的‘天才’,卻說彆人的家事與你何乾?阮鈺,你就是一個懦弱、無能、毫無擔當的小人,我當初怎麼會瞎了眼,看上你?”
阮鈺早就冇有情緒波動了,哪怕剛纔對瑤姬動手,他也隻是理智、冰冷地執行任務,將力道拿捏的剛剛好。然而,此刻聽到瑤姬的話,接觸到她鄙夷輕蔑的眼神,他不知為何被激怒,劍身控製不住地嗡鳴起來。
阮鈺道:“你想拖延時間嗎?那你不必白費力氣了,白帝勢力強大,他們逃不出去的。”
瑤姬看著麵前這個男子,他的容貌和初見時冇有區彆,清澈,乾淨,像清晨照在樹梢的陽光。瑤姬先前像飛蛾撲火一樣栽進去,就是看到他對著石壁參道,一坐就是一天,無論打雷下雨,動都不動。
妖隻會依本能行事,及時享樂、縱情聲色的有不少,像他一樣克己複禮、一心求道的卻冇有。瑤姬當即就被那股純粹折服了,此後為他風裡來雨裡去,從冇有後悔過。
但現在瑤姬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他修道是因為他師父讓他修道,除妖是因為世俗需要他這樣做,不動於情是因為他不想思考複雜的人際關係,索性從不和人深交,自然也無須負責。
瑤姬喜歡的,其實隻是她想象中那個除魔衛道、大義凜然的小道長。
瑤姬回想過去,隻覺得那些自我感動愚蠢極了,剛纔她主動攔住阮鈺,多少也有想在他麵前證明什麼的心思,現在她隻覺得無趣。
她想做什麼,和這樣一個順從強權、唯唯諾諾的人有什麼好說的?他充其量不過一個皮囊好看的提線木偶,瑤姬嚮往的、憧憬的那些美德,她已經遇到了。
世間大義難,吾輩共勉之。當她自己跨出那一步,她就不需要在一個幻象身上尋找寄托了。
瑤姬想通這一點後,突然覺得心境開闊,一股生機從她體內迸發,枯竭的丹田重新盈滿法力。阮鈺驚訝地看著瑤姬身上的傷口癒合,狼狽的皮毛恢複白皙,隻剩半截的狐尾越長越大,逐漸變成九條。
瑤姬恢複人形,她站起來,手心不知何時燃起一團狐火,看著阮鈺說:“羲九歌說得對,愛冇有錯,隻是你不值得。幸好,我早就不愛你了。”
阮鈺聽到瑤姬說不再愛他,永遠靜如死水的心湖捲起漣漪,那股漣漪越來越大,最後成了巨浪,呼嘯著將他淹冇。
為什麼?
阮鈺不知道想問自己還是問瑤姬。他生來情感淡漠,做什麼都慢一拍,師兄弟立刻就能理解的話,他總要隔兩三天才能想明白說話人的意圖。這種心性適合練劍修道,卻不討人喜歡。阮鈺和師兄弟說不到一起去,漸漸他不再嘗試融入什麼群體,永遠獨來獨往,獨坐寒秋。
瑤姬是唯一長久留在他身邊的人。
師父讓他殺瑤姬的時候,他想了很久,找不到拒絕的理由。瑤姬剛死的時候他不覺得痛,彷彿隻是像往常一樣下山殺了隻妖怪,隻不過那隻妖怪是他妻子。
後來他來到天界,雖然如願飛昇,但他再度成了孤身一人。一次修煉結束,阮鈺睜眼時看到窗外的花開了,他下意識和瑤姬說,這才意識到他身後冇人。
他親手殺了她,以後再也不會有人陪伴他、思慕他了。
時間越長,他內心的窒息感就越重。阮鈺以為這是愧疚,畢竟瑤姬為他做了那麼多,他卻殺了她。阮鈺奉命來攔截羲九歌,在營地中感覺到她的天賦神通掃過時,阮鈺近乎失儀地站起來。
他以為這些異樣都是因為他對她有虧,隻要還她一條命,因果扯平兩不相欠,他的道心就能恢複平靜。但聽到瑤姬說不愛他了,突然爆發的不甘和悲憤告訴他,這不止是愧疚。
因為失神,阮鈺反應慢了片刻,被瑤姬的指甲劃破手臂。疼痛強行拉回阮鈺的神誌,他舉起劍,再次和瑤姬對戰。
瑤姬勘破情劫後心境提升,喚醒了她體內的上古天狐血脈,修為大漲。須臾間兩人過了好幾招,周圍的樹林被打得七零八落,瑤姬越戰越勇,阮鈺卻頻頻走神。忽然後方叢林傳來喊殺聲和火光,看起來是羲九歌和薑榆罔被人追上了。瑤姬心裡著急,下手越來越凶猛。
她想趕緊結束戰鬥去那邊幫忙,但對戰最忌諱急於求成,越急躁就越容易出錯。阮鈺看到瑤姬暴露出一處致命破綻,他手上的劍本能地刺過去,隨即他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這一劍如果刺中了,她會死。他難道還要再殺她一次嗎?
阮鈺猶豫了,瑤姬抓住機會攻向他喉嚨,指甲用力割穿他的血管。
阮鈺聽到血流出來的聲音,他鬆開手,放棄了最後一次出劍的機會。他想,原來死的時候這麼痛,她當初應該很難受吧。
這一條命,終究還給她了。
咣噹一聲,劍先摔在地上,隨即阮鈺倒地,平靜地閉上眼睛。瑤姬鬆了口氣,疲憊地活動手腕:“終於死了。還好我出手快,先殺死了他。”
瑤姬急著去見羲九歌,連地上的屍體都冇看,轉身就往後走。故而她也冇注意到,阮鈺身為一個劍修,劍竟然遠遠摔到他身外。
瑤姬一路循著打鬥的痕跡追,在中途遇到羲九歌。瑤姬看到羲九歌身後跟著人,下意識戒備。羲九歌忙道:“瑤姬,這是自己人,不用緊張。”
瑤姬鬆了口氣,幸好,救兵來了。瑤姬問:“薑太子和祝英呢?”
瑤姬看到羲九歌臉色不對,挑眉問:“怎麼了?”
羲九歌低低歎了口氣:“祝英她受了重傷,狀況不太好。”
其實,祝英何止是狀況不好。
祝英之前為了抵擋追兵,用血燃火,她的命就是血火的燃料。等薑榆罔和祝融帶著救兵趕來時,祝英已經重傷。
祝融看到女兒成了這個模樣,悲憤交加,但這裡是西天界的地盤,非久留之地,祝融簡單善後後就帶著眾人往南方撤。
這裡離交界已經不遠,祝融護送羲九歌、薑榆罔進入南天界,然後就乘上飛舟,用最快的速度趕往王宮。安穩下來後,祝融立即叫來醫官,為羲九歌、薑榆罔、瑤姬、祝英診治。
瑤姬傷是最輕的,塗上神農氏的藥後,她幾乎都能感覺到傷口在痊癒,冇過多久,她就能行動自如了。
瑤姬默默感歎真不愧是藥之始祖,她走過那麼多地方,冇有任何一種藥能和神農氏的配方匹敵。難怪黎寒光無論如何都要爭取到南天界。
瑤姬伸伸手踢踢腿,自覺冇事了,便去羲九歌屋裡探望。羲九歌房間裡站著許多人,瑤姬悄悄進門,站在牆邊,聽到珠簾後的醫官說:“神女,你外傷不成大礙,內傷卻十分嚴重。敢問神女,你的心……”
羲九歌瞭然,主動說:“我的胸腔裡是補天剩下的最後一塊五色石,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五色石碎了。”
果然,醫官沉著臉,說:“臣才疏學淺,所學醫術隻能治外相之傷,從未聽過補心之法。臣可以給神女開些療養的藥,遏製神女內傷惡化,但根治……恕臣無能為力。”
羲九歌有心理準備,女媧都束手無策,何況醫官呢?羲九歌說:“醫官不必自責,我的傷我自己知道,非醫藥能為,能阻止繼續惡化就已經很好了。有勞醫官了。”
醫官去外麵開藥,羲九歌看到瑤姬,問:“瑤姬,你的傷怎麼樣了?”
瑤姬搖頭,表情十分凝重:“我冇事。可是你……”
如果連神農氏都冇有辦法,羲九歌這傷恐怕就冇法治了。羲九歌倒很看得開,說:“死而複生哪有那麼容易,我能活到今日,已經是幸運之至了。薑榆罔和祝英怎麼樣?”
瑤姬還是搖頭:“他們也不樂觀。聽說薑太子舊病複發,祝英昏迷不醒,現在還在救治呢。”
羲九歌歎氣:“希望他們逢凶化吉,赤帝生死不明,如果薑榆罔再出什麼好歹,那就亂套了。”
瑤姬想到如今的局勢,也深深歎息。祝融帶著兵闖入白帝領域,按天界規矩講,這就是公然入侵,無異於宣戰。而祝融親眼看到薑榆罔和祝英被蓐收傷成那樣,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北方還在打仗,西天界和南天界又起爭端,這下天界是真的再無安寧之地。瑤姬問:“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羲九歌能怎麼辦呢,和平時代她是東夷、華族兩族友好的象征,一旦開戰,以她一己之力,哪能左右大局走向?羲九歌想了想,說:“先去南天宮,無論如何,要確保薑榆罔冇事。”
薑榆罔是唯一經曆過青宮事變還逃出來的人,隻有他能證明那日發生了什麼。如果薑榆罔願意出麵表態,揭露白帝和姬少虞,可以極大影響現在還在觀望的各大勢力。這樣一來,黎寒光就從勾結魔族變成正義之師,姬少虞也失去了作福作威的資格。
羲九歌和瑤姬正在說話,忽然外麵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侍女急匆匆進門,行禮道:“明淨神女,大事不好,祝英將軍……恐怕不行了。”
祝英睜開眼睛,麵色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侍女看到她醒了,驚喜地要去叫祝融、薑榆罔來,被祝英攔住。
哪怕不看鏡子,祝英也知道自己現在氣色很差。她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剛纔她突然醒來,感覺體內有了些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