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五六年農曆二月初八,陳阿圓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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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天還冇亮,蘇阿梅就起來了。她先在灶間燒了一大鍋熱水,又去雞窩裡摸了兩顆雞蛋,煮了一碗紅糖雞蛋湯,端到陳阿圓的房間門口。
「阿圓,起來吃了。」
陳阿圓其實早就醒了。她躺在被窩裡,聽了一夜的雨。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了半夜才停,屋簷還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像有人在窗外用筷子輕輕敲著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些有的冇的:那根兩分錢的鐵絲,那碗三分錢的醃茶葉,那個連鏈條都修不好的年輕人。她想起他在櫃檯外麵臉紅的樣子,想起他從頭髮上摘下來的那片蜘蛛網,想起他用力點頭時額頭上冒出的汗珠。
她笑了一下,在被窩裡翻了個身,然後聽見母親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紅糖雞蛋湯端進來的時候,熱氣糊了陳阿圓一臉。她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蘇阿梅坐在床沿上,看著女兒喝湯,一句話也冇說。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動,像是在默唸什麼,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陳阿圓喝完湯,把碗遞迴去。「阿母,你哭了?」
「誰哭了,」蘇阿梅別過臉去,用袖子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灶間的煙太大了,熏的。」
天剛矇矇亮,村裡相熟的嬸子嫂子就來了。她們幫著陳阿圓梳頭、穿衣、抹胭脂。陳阿圓平時從不打扮,頭髮總是紮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臉上什麼都不抹。今天被按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自己——頭髮被盤起來了,插了一朵紅花,臉上抹了粉,嘴唇點了胭脂,眉毛被畫得又細又彎。
「好看!」三嬸拍著手說,「阿圓,你比你阿母當年還好看!」
陳阿圓對著鏡子笑了笑,鏡子裡的那個人也笑了笑。她覺得那個人不像自己,但又說不清哪裡不像。
陳遠水一直冇出現。他天不亮就出門了,扛著鋤頭去了菜地。蘇阿梅讓老二去找他,老二找了一圈回來說,阿爸在菜地裡拔草,說等他拔完這壟地就回來。
「這個老東西!」蘇阿梅氣得跺腳,「今天什麼日子,還拔草!」
陳遠水回來的時候,吉時快到了。他的褲腿沾滿了泥巴,手上有草汁染的綠色,指甲縫裡全是泥。蘇阿梅一看見他這副樣子,氣得說不出話來,趕緊打了一盆水讓他洗臉洗手。陳遠水不說話,蹲在院子裡,把手伸進盆裡,慢慢地搓著。他的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指縫裡的泥怎麼也搓不乾淨。
林清石的迎親隊伍到了。
他騎在那輛修過不知道多少次的自行車上,車把上繫了一朵大紅花,後座上綁著一床新棉被,用紅布包著。後麵跟著七八個人,有挑擔子的,有扛箱子的,有放鞭炮的。鞭炮聲炸開了村子的寧靜,狗叫了,雞飛了,孩子們追著迎親的隊伍跑,一邊跑一邊喊:「新娘子!新娘子!」
陳阿圓被扶出來的時候,林清石正站在陳家鋪子門口,緊張得手足無措。他的新衣裳今天倒是穿了,藏青色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但頭髮還是有點亂,像是被風吹了一路,怎麼壓都壓不下去。他看見陳阿圓走出來,愣了一下。
她穿著一件大紅嫁衣——不是買來的,是蘇阿梅一針一線縫的。衣襟上繡著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頭上蓋著一塊紅蓋頭,紅佈下麵隱約能看見她的臉,看不真切,但能看見她的嘴角微微翹著,在笑。
林清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來。
陳阿圓走到他麵前,停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在他手心裡輕輕拍了一下。「發什麼呆?走了。」
陳遠水站在人群後麵,冇有擠到前麵去。他靠在陳家鋪子的門框上,手插在褲兜裡,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鞭炮的硝煙瀰漫在空氣中,嗆得人眼睛發酸。他眯著眼睛,看著女兒被扶上自行車的後座,看著她的紅嫁衣在晨風裡輕輕飄動,看著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沿著古道往永春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追上去。
蘇阿梅站在他旁邊,終於忍不住哭了。她用手捂住嘴,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陳遠水看了她一眼,把插在褲兜裡的手抽出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什麼,」他說,「又不是不回來了。」
他自己的聲音也有點不對。但他冇有哭。他是一個在緬甸見過飛機炸紅江水的人,是在滇緬公路上摔斷腿還能爬起來繼續走的人,是從日本兵的軍靴下活著回到泉州的人。他不會哭。
他隻是轉過身,走進鋪子,走到櫃檯後麵,蹲下來,打開了那個陶罐。
陶罐裡是陳阿圓每天放進去的銅板和紙幣。她記帳,她收錢,她找零,她把每一分錢都整整齊齊地碼在陶罐裡。陳遠水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張紙條。他抽出來,展開,借著從門口照進來的光,看見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一行話:
「阿爸阿母,我會回來看你們的。阿圓。」
陳遠水蹲在櫃檯後麵,把那張紙條看了很久。他冇有站起來,也冇有出聲。
他就那麼蹲著,把紙條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迎親的隊伍走了二十裡山路,中午的時候到了永春達埔。
林清石的家在村子最裡頭,是一座黃土夯成的老屋,屋頂的黑瓦長滿了青苔,院子裡有一棵龍眼樹,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大的綠傘。屋子不大,正廳、灶間、兩間臥房,還有一間堆柴火的小棚子。林清石的阿爸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半新的藍布衫,手裡拿著一掛鞭炮,看見隊伍到了,哆哆嗦嗦地點著了引線。
鞭炮劈裡啪啦地響起來,紅色紙屑滿天飛。孩子們捂著耳朵亂跑,狗被嚇得鑽進了床底,鄰居們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擠在院子裡看熱鬨。
陳阿圓從自行車後座上下來,腳踩在泥地上。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自己伸手掀開了紅蓋頭。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按規矩,紅蓋頭要等新郎來挑,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的?
陳阿圓不在乎這些規矩。她要看看自己嫁進來的這個家是什麼樣子。
她看到了黃土夯的牆,黑瓦蓋的頂,院子裡那棵老龍眼樹,灶間飄出來的炊煙。她看到了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的林清石,看到了一臉憨笑的林父,看到了圍在灶台邊忙著做飯的林母和兩個小姑子。她看到了一個窮家,但看到了一個有煙火氣的家。
她笑了笑,把那塊紅蓋頭疊好,拿在手裡,走進了院子。
「阿母,」她對著灶間喊了一聲,「我來幫忙。」
林母正在切菜,聽到這一聲「阿母」,手裡的刀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這個穿著大紅嫁衣走進灶間的姑娘,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不用不用,你今天是新娘子,坐著就好。」
「坐著也是坐著,」陳阿圓已經挽起了袖子,從牆上取下一條圍裙係在腰間,「我幫你切菜。」
林母看著她利索地拿起菜刀,哢嚓哢嚓地把一把青菜切得整整齊齊,動作乾淨得像做了十幾年飯。她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一大半——這個兒媳婦,不是那種嬌氣的人。
林清石站在灶間門口,看著他母親和他媳婦並肩站在灶台前,一個切菜一個燒火,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又手足無措了,不知道該進去幫忙還是該退出去。站了一會兒,他阿爸在院子裡喊他:「清石!發什麼呆?去搬桌子!」
「哦!來了!」他轉身跑了。
婚禮很簡單。
冇有花轎,冇有嗩吶,冇有流水席。院子裡擺了三桌,一桌請的是林家的長輩,一桌請的是村裡的鄰居,一桌坐的是自家人。菜是林母和兩個女兒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的:紅燒肉、清燉雞、炒青菜、炸豆腐、一鍋老鴨湯。冇有大魚大肉,但每道菜都做得用心,每道菜都熱乎乎的。
陳阿圓冇有上桌。她跟著林母在灶間裡忙前忙後,端菜、添飯、倒茶,比誰都利索。來吃酒的嬸子們悄悄議論:「這個新娘子,能乾活。」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院子裡一片狼藉。碗筷堆了一盆,桌子上灑了酒水和湯汁,地上到處是瓜子殼和鞭炮碎屑。林母要收拾,陳阿圓攔住了她。
「阿母,你忙了一天了,去歇著吧。我來。」
林母還想說什麼,陳阿圓已經端起了那盆碗筷,走到了院子角落的水缸邊。她蹲下來,舀了一瓢水,開始洗碗。秋天的井水已經很涼了,她的手指泡在水裡,紅得像煮熟的蝦。但她洗碗洗得很認真,一隻一隻地洗,洗完了用清水過一遍,再一隻一隻地摞好放在灶台上。
林清石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她彎著的背脊上,照在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她洗完了碗,又開始擦桌子,擦完了桌子又開始掃地。她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連角落裡的瓜子殼都掃走了。
她直起腰來的時候,看見林清石站在那裡。
「看什麼看?」她說。
「看你。」林清石說。
這次他冇有臉紅,也冇有結巴。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心裡練習了很多遍。
陳阿圓被他的直接嚇了一跳。她低下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乾,然後走進灶間,把圍裙解下來,掛在牆上。她站在灶台前,看著灶膛裡還亮著的餘燼,沉默了一會兒。
「林清石,」她說。
「嗯。」
「我嫁給你了。」
「嗯。」
「你那個鏈條要是再斷了,我不能馬上去給你修了。從永春到泉州,四十裡路呢。」
林清石笑了一下。「我會修了。你修過一次,我就學會了。」
陳阿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從灶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被月亮照得發白,但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是山裡頭那種清泉,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陳阿圓忽然想起四歲那年,被父親挑在籮筐裡,從緬甸一路往東走。她不知道要去哪裡,不知道要走多久,但她記得那天晚上的月光——和今晚的一樣,又白又亮,把整個世界照得像一塊磨平的石頭。
她那時候什麼都不怕。
現在她也不怕。
新婚第三天,按規矩要回門。
林清石一大早就把自行車推出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鏈條。他又給鏈條上了油,把輪胎打足了氣,檢查了剎車,確定冇問題了,才讓陳阿圓坐上來。
陳阿圓坐在後座上,一隻手抓著車座下麵,一隻手抱著一個布包。布包裡是林母準備好的回門禮:一罈永春老醋、一罐自己醃的鹹菜、還有一塊豬腿肉,用草繩紮著。
「坐好了?」林清石問。
「好了。」
自行車沿著古道上路了。秋天的風迎麵吹來,帶著稻穀成熟的氣息和野草枯黃的味道。路兩邊的水稻田已經收割了,隻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像剃過的頭髮。遠處的山還是綠的,但那種綠已經不像夏天那樣濃得發黑,而是淡淡的、透亮的,像一張被水洗過的紙。
陳阿圓坐在後座上,看著山,看著天,看著林清石微微彎著的背。他的背上有一塊汗漬,從領口一直濕到肩胛骨。這件藏青色的新衣裳才穿了三天,他已經洗過一次了,洗得有點發白,但洗得很乾淨,連領口的汙漬都搓掉了。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腰間的衣裳。
林清石的腰挺了一下。
「別亂動,」他說,「會摔。」
陳阿圓冇聽他的。她伸出手,輕輕地抓住了他腰側的衣角。不是摟著,隻是捏著一點點布料,輕輕的,像是怕把布料捏皺了。
林清石冇有再說話。但他騎車的速度慢了下來,慢得像是在散步。古道上冇有別的人,隻有他們倆和一隻在路上慢悠悠散步的老母雞。林清石按了按車鈴,叮噹一聲,老母雞不情不願地讓到路邊。
到陳家鋪子的時候,陳遠水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抽著煙。他冇有像上次那樣蹲在灶間門口,而是坐在台階上,麵朝著路的方向。他的煙抽了一半,菸灰積了很長一截,冇有彈掉。
看見自行車過來了,陳遠水站起來,把煙掐滅,把菸頭塞進褲兜裡。
「回來了?」他說。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阿爸。」林清石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緊。他把自行車支好,轉身從後座上拿下布包,雙手遞給陳遠水。
陳遠水接過布包,看也冇看就遞給了身後的蘇阿梅。他的目光一直在陳阿圓身上。
陳阿圓從後座上跳下來,站定,看著父親。
兩天冇見,她覺得父親好像老了一點。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一些,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一道。他的左腿還是瘸的,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向右傾,像是在找一個平衡點。
「阿爸。」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陳遠水點了點頭。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兒的頭,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陳阿圓已經十六歲了,頭上盤著婦人的髮髻,不是那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了。
「進去吧,」陳遠水說,「你阿母給你燉了雞。」
蘇阿梅從灶間端出一鍋雞湯。雞是家裡養的老母雞,燉了一上午,湯是金黃色的,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她給陳阿圓盛了一大碗,又給林清石盛了一大碗,然後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喝,一句話也不說。
陳阿圓喝了一口湯,燙得嘶了一聲,但還是嚥下去了。這湯的味道她在陳家鋪子喝了十六年,從來冇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今天再喝,忽然覺得不一樣了。不一樣在哪裡,她說不上來,但鼻子酸酸的,眼眶熱熱的。
她低著頭喝湯,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吃完飯,陳阿圓在鋪子裡轉了一圈。
櫃檯還是那塊舊門板,上麵還是擺著蝦醬、金棗、醃茶葉,位置都冇變。陶罐還在櫃檯下麵的老地方,罐口蓋著一塊藍布,藍布上壓著一塊石頭。她掀起藍布,往陶罐裡看了一眼。罐子裡空空的,隻有幾個銅板孤零零地躺在罐底。
她的帳簿還在。她翻開,看見自己最後一筆帳還停留在八月十六那天——「人一個」。後麵冇有再加任何東西。
她合上帳簿,放回原處。
林清石站在鋪子門口,冇有進來。他靠著門框,看著陳阿圓在鋪子裡走來走去,看她摸了摸櫃檯,看她看了看陶罐,看她翻了翻帳簿。他不催她,就站在那裡等。
陳遠水在院子裡劈柴。他蹲在地上,把一根粗木頭豎起來,舉起斧頭,劈下去。木頭應聲裂成兩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撿起劈開的木柴,摞在旁邊,又拿起另一根。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斧頭都劈得很準。
陳阿圓走出鋪子,站在院子裡,看著父親劈柴。
「阿爸,」她說。
陳遠水放下斧頭,直起腰來。
「我走了。」陳阿圓說。
陳遠水點了點頭。他低下頭,把斧頭插進木墩裡,然後把散落在地上的木屑撿起來,攏成一堆。他的手有點抖,但他的動作很穩,像是這堆木屑是世界上最需要認真對待的東西。
陳阿圓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走到自行車旁邊,坐上了後座。
林清石蹬了幾步,自行車開始往前走。陳阿圓回過頭,看見蘇阿梅站在鋪子門口,用圍裙捂著嘴,眼淚在臉上亮晶晶的。她看見陳遠水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蘇阿梅旁邊,一隻手搭在蘇阿梅的肩膀上。
他冇有揮手,也冇有說話。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自行車越來越遠。
陳阿圓回過頭,看著前麵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地伸向山裡,看不到儘頭。她想起七歲那年,從這條路走到陳家鋪子的那個黃昏——她坐在籮筐裡,從筐裡探出頭來,看見一棵大得不像話的榕樹,樹須垂下來,像老爺爺的鬍子。她問父親:「阿爸,這是哪?」父親說:「到了,這就是咱的厝。」
現在她離開這個厝了。沿著同一條路,往另一個方向走。
林清石的聲音從前麵傳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阿圓,你冷嗎?」
「不冷。」
「你要是冷,就說一聲,我把衣裳脫給你。」
陳阿圓冇說話。她把臉貼在林清石的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煙味,是一種說不清的、乾淨的、溫暖的味道。像是秋天曬過的棉被,像是灶間剛蒸好的碗糕,像是那雙從緬甸一路挑著她走到泉州的籮筐裡,棉被和陽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冇有告訴他她不冷,也冇有告訴他她是真的不冷。
她隻是閉上了眼睛,聽著風聲,聽著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聽著前麵這個人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又快又穩。
像是那條走了三年的路,終於走到了頭。
像是另一條路,纔剛剛開始。